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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城中風雲(2)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酒館直到很晚才歇業,普通士兵和少量還冇有餓死的城市居民看見不時有人搖搖晃晃地走出酒館,都以為他們喝醉了,酒館的繁榮景象讓他們的期盼也多了起來。軍官們的生活離他們是有距離的,但是,軍官們能夠過上喝酒吃肉的rì子,起碼他們混個溫飽吧?他們絕對想不到真正的原因是那些人吃得太飽,以至於走不動路,隻好很晚才回家,一路上搖頭晃腦也隻是撐得難受而已。

許進臣離開酒館不久就去找王忠義,在統帥部做了多年參謀,他雖然冇有為自己積累多少人氣,但每任統帥都是很看重他的才能,隻是他的誌向是領軍,而不是在背後做一輩子的參謀官。

王忠義才能一般,一個老好人,守成有餘,成事不足,行軍作戰循規蹈矩。許進臣一直認為,以王忠義的xìng格,是絕對不會將軍隊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明軍困守蒙奇,多半是受了統帥部一些人的挑唆。

王忠義得知許進臣過來,直接迎到門外,“你來的正好,我們現在正在商議破襲行動,爭取戰場上的主動。”

許進臣有些哭笑不得,還破襲行動呢,早乾嘛去了,現在大軍被壓縮在城市裡,出了城就是莫臥爾人的堡壘,與堡壘硬拚和找死有什麼區彆?

“進臣啊,聽說你最近在外麵撈了不少好東西啊。怎麼,現在打算又回統帥部了?”參謀戴光儀一直是許進臣的死對頭,

“我剛聽說正在討論破襲行動?”許進臣冇有理會隱含的諷刺,和一個水平平庸卻高談闊論的人爭辯並非智者所為。

“是啊,現在很多營都積極爭取出擊行動,統帥部覺得士氣可用,我提議大軍小規模突擊,也就是破襲戰,擾亂敵軍視線,重創敵軍補給,提前結束這場消耗戰。”戴光儀有些得意地說。

“具體計劃是什麼呢?如果我可以知道的話。”

“我們正要找你商議。”王忠義在一邊說,“出擊的營隊裡,你們營的收獲最多,傷亡最少,我們覺得有必要多聽取你的經驗。”

“當然了,國防營的戰鬥力不是殖民營的部隊能夠相提並論的,我們在商討具體計劃的時候,會注意到這一點。”

“統領大人,可以讓這位先生出去麼?”許進臣指著戴光儀說,雖然他承認國防營在很多方麵都做的比殖民營出sè,但他知道自己每次出擊是怎麼回事,戴光儀想當然地給他做結論,和朝廷的東林黨有什麼區彆?身為軍中參謀這樣的行為更不可原諒。

“你!!!”戴光儀站起來怒視許進臣。

“雖然聽說你們不和,但你們以前畢竟是同僚,個人的喜好不要影響到軍隊的和諧。進臣,雖然我不理解你放著好好的參謀不做,卻寧願下放做一個營官,但是,你的表現在統帥部還是有目共睹的,請你來也是為了大軍的未來著想。”王忠義打圓場。

“我要說,破襲隻是自尋死路。莫臥爾人的大軍用堅固的堡壘隔斷明軍主力,大部隊駐紮在堡壘後麵。明軍小分隊繞過堡壘不難,但任何一支軍隊要想在十幾萬軍隊活動的區域內完成破襲任務是不可能的。”許進臣說完指著戴光儀,“這個家夥根本是個軍事白癡,在這樣的場合也就丟人現眼。”

“那麼你說,大軍該怎麼做?”王忠義讓幾個軍官擋住戴光儀,誠懇地問許進臣。

“突圍,不惜代價地突圍!隻要突破莫臥爾的堡壘,以莫臥爾軍隊行動的遲緩,一定來不及集結大軍,我們可以從容撤退。”

“如果突破堡壘線,我們是不是可以通過連續作戰,擊潰分散的莫臥爾軍隊呢?”一個參謀說,“根據情報,莫臥爾軍隊因為補給問題,十幾萬大軍部署的很分散。”

“快速突破堡壘,我們至少需要損失兩千名士兵,我們的兵力不足以再發動進攻,而且,以蒙奇城為中心的莫臥爾第二道防禦線的半徑在五十裡以內,這個距離不足以保證我們可以逐個擊破,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重重包圍,也許就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大軍將全軍覆冇。即使理想狀態下,我們也很可能被包圍在另一個城市,彈儘糧絕。”許進臣侃侃而談,“所以,我認為大軍應該拋棄——”

“拋棄傷員輜重(大炮)和軍屬?”參謀接下去問。

許進臣的額頭流出了冷汗,剛才光顧著從軍事上考慮了,如果他的建議被采用了,全軍脫困不僅不會感激他,還會仇恨他,而四丫肖鳳芷也九成要被扔在這個城裡了。統帥部的人並不都是戴光儀之流,他們何嘗不知道龜縮防守已經失敗了,莫臥爾人根本冇有攻城。

“這隻是從軍事上考慮,大軍當然不能這麼做。我也反對這麼做。”許進臣恨不得打自己耳光,隻能將自己的話咽回去。

“進臣,你還是說說,你的營隊的出擊情況吧,將你的經驗說出來,對大軍也是有好處的,我們可以借此解決部分的軍需問題。即使是限額補給,我們的糧食也隻能維持兩個月了。莫臥爾的海軍有西班牙和荷蘭人幫忙,加上恒河水位下降,我們的水上補給幾乎完全斷絕了。”

“我們可以考慮通過英國人獲得補給,城裡的金銀還有不少,全部搜集起來換取糧食彈藥,至少可以多支撐一個月。援軍在三個月內能趕到嗎?”

“不會有援軍了。孟加拉留守的軍隊抽不出來,帝國本土軍隊正在相互對峙,也許,帝國內戰一觸即發,我們是一支孤軍。”

許進臣冇有想到形勢會險惡到這個地步,他原本以為帝國遲早會派援軍的,但如果帝國內戰爆發的話,誰還會在乎萬裡之外的幾千兵卒呢?

“我來這裡是希望統帥部能夠發布通告,允許打殘的營隊在輔助部隊中招募士兵,保持四十二個營隊的滿編狀態。”許進臣不想再說和他現在的身份無關的話語,直接說明來意。

“不可能的,輔助部隊加起來也不到三千人了,空缺的主戰營隊兵員至少在一萬人以上。軍需嚴重不足,如果再給輔助部隊配發正規營隊的口糧,我們能夠維持的時間更短。我們正在考慮解散部分殖民營,而不是增加他們。”

“我寧願縮短苟延殘喘的時間,也不願意空自浪費兵員和戰力。南亞軍的輔助部隊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他們完全可以補充其它營隊的消耗。”

“可是,我們冇有戰鬥!”戴光儀在一邊喊道,“你這樣做根本就是在提前摧毀大軍。”

“提前摧毀?如果大軍注定要被摧毀,我寧願他們死在莫臥爾人的堡壘前。”許進臣說完就要往外走,“我能說的僅止於此,我現在隻是個營官,統帥部儘管下命令吧。”

“這個許進臣!他下營隊冇幾個月,怎麼換了個人似的?”一個參謀兀自不信剛才的人是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許進臣。

“和那些士兵混在一起,他也退化成士兵了。”戴光儀輕蔑地說。

“關於許進臣的提議,我們一會兒在討論,現在繼續討論破襲戰和關於怎麼利用英國商船的問題。”

如果許進臣聽了下麵的話,他恐怕會憤怒地發起兵變,統帥部討論破襲戰冇多久,就開始討論怎麼利用英國商船撤走部分人員的問題,他們爭奪撤離(逃離)優先權,爭奪的非常激烈。他認為的老好人王忠義是其中最積極的倡導者。

許進臣走出統帥部頭腦清醒了些,他發覺今天過於激動了,仰望著天空,看著稀落的幾顆星星,他忽然想,假若就這樣戰死在這裡,天上的那顆星會變得暗淡呢?或者,他根本冇有資格在天上擁有一顆“將星”?

“大人,可以打攪你一下嗎?”一個輕輕的聲音在後麵叫住許進臣。

許進臣回頭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長發飄飄,他很快就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對不起,我的妻子在家裡等著我。”

“我,我想問大人,援軍什麼時候能到呢?很多人說,援軍快到了,今天軍官們都在慶祝。”

“援軍?”許進臣有些惆悵地看著黑暗中的身影,不忍心說出真相了,“很快就會來了吧。”

“真的?”黑暗中的身影跳出來,許進臣發現她頂多十五歲。

“當然是真的。”許進臣看著黑暗中閃光的眸子,忽然想起自己困在荊棘裡,四丫救他的晚上。

“能夠在十天以內嗎?”

“大概半個月以後吧。”許進臣說,他在想,半個月的時間,應該會發生點什麼的。

“那樣,我哥哥就等不到那一天了。”她的語氣很哀傷。

“他怎麼了?”

“病了,大夫說,他活不過十天了,除非有足夠的藥物。”

“能帶我去看看嗎?”

“好的,大人。”少女略有些猶豫,不過最後答應了,甚至過來牽著他的手,“如果我哥哥問起你,你就說,這段時間都是你收留我的,可以嗎?”

“你哥哥是什麼人?”

“國防十八營的一名隊官。”

“如果是那樣,他不會相信的,他知道即使國防軍的營官也冇有多餘的糧食給彆人的。”

“你剛才不是從統帥部出來的嗎?”

“出入jì院的難道都是jì女——”許進臣馬上住嘴,覺得自己的話夠傷害眼前的女孩子了。

“統帥部的人,連jì女都不如。”少女冇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反而接著許進臣的話說下去,迅即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是我哥哥說的。”

許進臣跟著少女到了一棟破舊的房屋前,黑暗狹窄的樓道散發著陣陣惡臭,本來長的不高的許進臣居然還多次撞上了樓頂。

“你和你哥住在這裡?”許進臣靠在窗戶前,一邊呼吸外麵的新鮮空氣,一邊詢問。

“本來住在東區的,我哥得病了,他們怕傳染,就讓我們搬了出來?”

“龍又臣這個混蛋,他是這樣對待自己的部屬麼?”許進臣在心裡詛咒了一句,口上卻說,“這樣也是冇辦法的事情,城裡爆發的瘟疫已經奪走數千條人命了。”

少女冇有說話,在一邊靜靜地站著。

許進臣透氣夠了,就示意少女帶路,兩個人沿著樓道又上了兩層,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少女小心地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轉身對許進臣說,“我哥睡了。”

許進臣矮著身子探出頭,他不知道什麼叫鴿子樓,不過他估計這座樓就是了,同樣的高度,在東區隻有兩層,在這裡卻有四層,幾乎每走三步就有一扇門,也就是住著一戶人家,他不敢想象住在這裡的人是怎麼過rì子的。

“那我明天來看他吧。”許進臣有些索然,他並不是一個好心人,也不是喜歡探看下級軍官或者士卒怎麼過rì子,他煩悶了順便走走而已,有個地方可去,總比在城裡瞎轉悠要好,這個城裡到處都是倒臥的屍體,即使清道夫工作很賣力,也無法及時清除不斷增加的屍體。

“你不在統帥部,那麼,你也是營隊中的人嗎?”

“我是國防十四營的營官。”許進臣隨口回答。

少女想要說什麼,但最後冇有說。

“現在,像你哥這樣的人多嗎?”

“這一帶全是。”少女指著周圍的房屋說。

“你說什麼?”許進臣手抖了一下,“你說這周圍全部是生病的明軍士兵?”

“有些是輔助軍,還有些是隨軍親屬或者商人。土著都被趕出城了,這個城裡麵冇有其他人。”

許進臣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發脹,因為總覺得境遇不如意,他除了呆在軍隊裡就是與自己的女人呆在一起,對外界的事情經常不聞不問,他隻是認為明軍現在狀況很糟,但糟到這個程度讓他始料不及。

“士兵的口糧隻有每天五兩到八兩,營官隻有一斤,即使一個人吃都不夠,何況很多軍官和士兵都帶著家人呢?”許進臣幾乎在喃喃地說。

“大人?”少女在一邊輕聲提醒。

“謝謝!”許進臣對少女說。

少女有些迷惑地看著他,他不明白為什麼眼前的軍官要感謝她,在她眼裡,營官已經是個很大的官了,單獨領軍並且對全營士兵生殺予奪。

“雖然我不是個高尚的人,但這麼多人深陷絕境,如果我還不知道做點什麼,也太對不住自己的良心了,再等下去,全軍就隻能任人宰割,我也逃不掉不幸的命運。”許進臣告訴少女自己的住址,讓她有需要可以找他或者他的妻子,自己再次地返回統帥部。

“那麼就這樣了,第一批走的人包括殖民zhèng fǔ的要員,以及統帥部的重要人員,這批先走的人必須承擔起沿格西河和恒河一線布置新的防線的任務,保住帝國在孟加拉的利益。”

許進臣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會議廳傳來這樣的聲音。

“走?能不能具體說一下?”許進臣攔住出來的人,將他們趕回會議室。

“許進臣!這裡是高級軍官會議,冇有邀請,你進來是違反軍法的!重則以叛國罪論處。”戴光儀吼道。

“叛國罪?如果大軍被遺棄在這裡,到底是誰在背叛國家?”許進臣走上主席台,將做好的決議拿在手上,飛快瀏覽了一遍,然後念出最jīng彩的一段:“和談已經進行了半年之久,我們的底線是保留帝國在孟加拉的所有權利,而莫臥爾皇帝一心想收回孟加拉,我們冇有妥協的餘地。這場戰爭(信德戰爭)我們已經戰敗了,但是,莫臥爾的損失並不比我們小,他們損失了至少八萬人,加上圍城八個月,他們部署了十幾萬大軍,造成他們國庫空虛,糧食耗儘,各地民不聊生,到處是要求推翻莫臥爾統治的呼聲。……隻要帝國大軍再派過來兩萬大軍,被這次大戰消耗一空的莫臥爾帝國就會像腐朽的樹木一樣一推就倒……戰爭避免不了犧牲,此戰,南亞軍以八千人的代價打垮了莫臥爾統治的基礎,他們的英魂永垂不朽,蒙奇城也將成為帝**魂的豐碑。”

“看來,我們這次立下的功勞真不少,不僅消滅了莫臥爾軍八萬人,而且重創了莫臥爾的財政,還有,產生了足足八千個英雄。”許進臣整整衣冠,做慷慨激昂狀,“儘管所有人都知道戰場上最多的是鐵與血,製造最多的是屍體與傷痛,但對於有理想有文化的人來說,戰場上產生最多的是另兩種東西:將軍和英雄。前者就像是種子和肥料,後者是收獲,曆史就是那片莊稼地,人們慣於在戰爭中詛咒戰爭,卻總在戰爭之後崇拜鮮血澆灌出的將軍和英雄……諸位,你們都是英雄,曆史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衛兵!!”戴光儀大喊起來。

幾個將官拔出配劍朝著許進臣圍過去。

許進臣拔出短槍與將官們對峙。

“進臣,你瘋了嗎?到底要做什麼?”王忠義在一邊喊。

“既然你們能夠找到船,我希望自己也有資格坐在船上。我們現在也已經在同一條船上了。隻要你們同意送走我的女人,我可以留守在這個城市裡。你們推薦我成為蒙奇最高指揮官,我可以為你們爭取更多的時間,也給莫臥爾人更大的殺傷。如果有一天,你們回到國內,我希望你們能夠提到我的這份功勞。”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王忠義站在前麵,“軍指揮官隻能在將官中任命,何況四十二個營是四個軍的編製。”

“可是,我知道有個前線特彆法令,你可以啟用特彆法立刻任命任何人為最高指揮官。”

“你在強人所難。”王忠義一步步走近,“如果我使用了特彆法,國防部遲早會派人審核其中是否存在問題,你讓我如何向國防部解釋?”

“如果我能夠帶著部分軍隊殺出重圍呢?國防部的審核就會得出結論:善於挖掘人才。”

“太無恥了,太自大了?你當自己是嶽武穆嗎?”戴光儀譏笑道。

“起碼,這是個安慰,現在情勢如此,該賭一把的時候了,何況,駐守蒙奇的賭注開的已經夠大了。既然有膽子賭上第一次,為什麼冇有膽子賭上第二次?”

“也許,帝國需要這樣的年輕人!!”總督馬詩源帶頭鼓掌,殖民zhèng fǔ的官員們都跟著拍手。

“如果總督閣下也冇有意見的話,我也冇有意見了。”王忠義抽出一張紙,刷刷寫下幾行字,“給,總督閣下,你也簽個字吧。”

許進臣看馬詩源一副吃了蒼蠅的模樣,心中一陣快意。

“好吧,從今天起,你代領蒙奇防務,蒙奇軍團將在十天後成立,到時候,你就是蒙奇軍團長閣下了。”王忠義跟在馬詩源後麵簽名,然後將任命書交給許進臣。

“希望你彆死在城裡麵,那會是個很大的遺憾的,畢竟像你這樣的棟梁之才,帝國一億人口裡也找不出幾個。”戴光儀一邊挖苦。

“統領閣下,記得這位戴參謀提出過破襲戰計劃,個人覺得計劃很值得參考,故而想將他留下,作為軍團參謀,不知道統領閣下是否允許?”

“你這是公報私仇!”戴光儀尖叫,“我要與你誓不兩立。”

“看來,這個人不適合做我的參謀。打攪各位了,再見!”許進臣鞠躬,然後退出會議室。

“這個家夥瘋了!”幾個高級軍官低聲交流各自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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