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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尾聲(二)

2025-05-26 作者: 董競一

第七章:尾聲(二)

瞬間似乎有好多話想說,卻一下子都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後地往外冒,最先說出來的竟然是:“是我。你這大笨蛋。”

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

真的很想很溫柔很溫柔地關心鼓勵你,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

“打來乾嗎?”

這樣生硬冷淡的態度,一方麵還是因為我的自尊心,忘不了那個在小學被你拒掉的女生,發誓決不能那麼丟臉;還有一方麵,是因為……在菱山離開以後,我無法做到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心底的溫柔已經被深深鎖起來了。

“冇事。”

還是沉默。這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明天比賽。”你又說。

“嗯。你要加油。”換作從前,我一定會用最特彆的方式給你打氣,可現在,卻隻有這公式化的回答。

“我掛了。”你似乎也聽出了這刻意的冷淡,卻又好像根本無所謂。

嘟嘟嘟……電話斷線的聲音……

一同斷線的,還有我滑落臉龐的淚珠……

緊緊地攥住聽筒,好像石膏一樣僵硬,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你,隨著這電話的掛斷,將徹底離開我的世界……會是這樣嗎?會是這樣嗎?

一夜無眠。

……

太陽像往常一樣升起,六點多的時候,已經從窗子裡射進來,明晃晃金燦燦,射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是一個初夏富麗的清晨,清新美好正如我們十六歲的年華。

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場對你而言、對我而言都至關重要的比賽,即將拉開帷幕;雖然冇有親口對你說,但是,米林,你該知道,在我心裡,這比賽對我有多麼重要,我是多麼期待川原的勝利,期待著,你能打敗東根,一償心底的宿願。

很多事,譬如我們糾結膠著的情感,往往長期處於一個渾沌的狀態,而需要一場暴風雨才能將其明朗化。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場比賽,就是一場暴風雨,經過它,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最艱難的事,

不是離開所愛的人;

而是陪伴在他身邊,

不說出口,

還要裝作,

一點也不在乎。

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比賽,宿命般的意味,川原對陣木上。

當然,我知道,對你,又有不同的意義。

安西教練的座位空著,根橋隊長環視即將上場的你們,沉聲布置任務:

“防守方麵,按照平常一樣,用人盯人。”

“我盯魚住,庵原盯降籏,小糸盯越野,米林盯東根……”

“我呢?我呢?”細山迫不及待地問。

根橋指了指一個相貌粗獷、*寬厚、頭發蓬亂的人:“你的對手是他。”

“今天老師不在,”他最後說,語重心長,“我們要更加拚死努力啊……”

在正式比賽前,有介紹正選球員的程序。川原穿紅色球衣,木上穿白色。

“4號,根橋剛憲。”

安西教練的臨時缺場,正是考驗根橋作為隊長真正實力的時候;然而,他的腿還冇有完全痊愈,在不安因素眾多的情況下,這場比賽會是相當的艱難。

“7號,庵原良田。”

安壽姐伸出右手,兩人在空中擊掌,她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那是充滿信任和期待的目光:

“良田,要進軍全國啊!”

“安壽你放心好了!”庵原學長自信地一笑,風采翩然。

“10號,細山若島。”

場上喊著“紅頭小子”的聲音不絕於耳,真冇想到他如此叫座。

“細山同學,努力啊。”第一排的看台上,晴子雙手攏在嘴邊,柔聲喊著;細山立馬回過頭來,一臉金光閃閃陽光燦爛的笑容。

“晴子小姐,你也來了?!你也來為我這個令廣大觀眾狂熱的天才打氣了嗎?”

“若島,今天可要好好表現啊!”坐在晴子身邊的堂山衝他笑笑,“為了能進軍全國,也為了……”

他看了看晴子,又看看細山,一切儘在不言中;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為什麼帶著複雜的溫柔和憂傷呢?

堂山鬼束,實在是一個謎。

“綾香你好。”他轉而看見我,揮揮手,友善地微笑著,剛才那抹複雜的神色,瞬間一掃而空。

我不懂。

“11號,米林脇川。”

毋庸置疑,歩美率領著米林親衛隊,把你的名字叫得震天響;我卻僵硬地坐在板凳上,一動不動,我知道自己該給你鼓勵、該為你加油打氣,像以前每次比賽那樣,可是雙腳卻仿佛被釘在了地麵上,動彈不得。

你今天一句話也冇說過,投入得有些可怕,那無聲的沉默散發著咄咄逼人的氣勢,淩厲又冷漠。

大概因為昨晚的電話吧,你也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路過我的身邊也不再停駐,隻是直直地走上場去,好像,我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什麼和彆人不一樣的默契……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我對自己微笑。可是,為什麼,我的眼底開始酸澀了呢?

……

“14號,小糸壽。”

桐沢小姐一大早就趕過來了,聽到叫小糸的名字,她從雙肩背裡拿出了一件用牛皮紙包著的什物——是安西教練的大幅彩照,裱在框子裡,配了玻璃。

小糸學長不敢置信地望著她,那一刻,我確信他被深深感動了。

“教練,我要助他們進軍全國大賽。”他凝視著照片,喃喃自語,“這是我唯一可能對他們做出的補償……”

又轉過來對桐沢小姐點點頭:“謝謝你,謝謝。”

桐沢莞爾一笑,忽然跪落,精心整理了一下小糸學長的護膝,又站起身望著他笑:“這樣就冇問題了,上場吧。我桐沢桐挑中的男人,是不會輸的。”

……

木上那一方,上場的是4號魚住純、6號越野宏明、7號東根彰、8號降籏森茂,還有那個細山的對手——13號福田吉兆。

東根出場的時候,全場也是沸反盈天。在木上的拉拉隊裡,我又看到了,穿著時髦誇張的都倉朝美的影子,這場比賽與其說她是來觀戰的,不如說她是專門為東根學長而來,她的眼睛裡隻有他,目光緊緊追著他,簡直可以說是場外盯人;她的精心妝扮令自己靚麗奪目、鶴立雞群,仿佛這不是一場籃球賽,而是一場FashionShow,而母校川原的生死更是與她毫無關係。我是一貫不欣賞她的,可是我不得不承認,她所做的一切,隻是出於對東根學長瘋狂地迷戀,至少,她的動機是愛;至少,她冇有傷害過他;至少,她冇有犯下過,我所犯下的罪行……

哨音響了,川原對陣木上的比賽,正式開始。

開場並不順,跳球贏的是魚住,球一撥就傳到了東根手裡。

你緊緊地貼上去,冷不丁地,手就伸向了他懷裡的球;要不是東根反應出乎常人的敏捷,那顆球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你們的眼神交錯,電光火石,鬥誌各自燃燒,熊熊如火。

東根跳傳,球飛向福田——那個神秘的13號,伴隨著一陣陣“好精彩”的呼聲;然而,細山卻從半路殺出,在球還高於籃圈的時候便伸手攬下,結果,導致守方犯規,木上得分。

“喂,怎麼了,仍跟那時一樣嗎?”東根上下打量細山,戲謔地一笑。

“東根,你這裝模作樣的家夥!”細山咬牙切齒地喊,“告訴你,由我細山率領的川原是不會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的!”

細山的確是言出必行之人,隨著庵原學長巧妙地盜球成功、趁著細山無人看守之際一記長傳,他也展現出了一個真正籃球員的風範。隻見他穩穩停住,膝蓋微彎,身體屈伏,雙手緊緊抱著球,接著,他居然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投籃姿勢——小臂與大臂與地麵垂直,與球籃成一條直線,五指自然伸開,把球舉到頭頂,然後,身體各部位協調作用,腰腹、腿部和上臂肌肉伸展,手腕自然抖動,籃球隨即脫手而出,像一隻歸巢的飛鳥,穩穩地落進了籃筐。

細山,居然成為了川原第一個得分的人!

天啊!籃板下跳射!他原本完全不懂,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呀?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那是細山艱苦特訓的成果啊。”木暮學長推了推眼鏡,欣慰地解答我們所有人的疑問。

魚住不可思議地盯著細山看,納悶地揣測著,卻毫無頭緒。

“我勸你還是不要以你的常識去判斷我這個天才的事比較好。”細山特意繞到他身邊,得意洋洋,既而又轉向川原的全體隊員,“好!現在,你們要提起十二分精神防守啊!”

“看樣子,的確曾拚死練習過呢。”東根又一笑,微微點頭。

“哼,彆以為我是個隻懂射球的人啊!”細山揚揚眉毛。

“真受不了他。”你雙手一攤,做無奈歎氣狀。

“防守——防守——”身邊的拉拉隊員們賣力地呼喝著,我也喊著,這是最後一場比賽,即使明天說不出話也冇有關係。

“米林,加油啊!”歩美站在第一排,她的聲音甜美而溫柔,也許,這樣的喊聲對東根,才是最有力的攻擊吧。

魚住射球失手,球彈在籃圈上,又是細山,一個大鵬展翅,凶猛地掠下了籃板。

“哇!細山!”晴子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一抹驚喜的光流連其中。

“良田——”細山一聲喊,球長傳出手,可是……可是……球卻拐了個彎,砸到了木上的後備席上。

“這樣的球你叫我怎麼接?”庵原學長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白白浪費這個好機會,你這蠻牛!”

觀眾席上的氣氛,也漸漸地被細山帶熱起來了。

“目前為止,最搶鏡的人是若島呢。”

我回過頭,堂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下來了,臉上掛著具有深意卻略顯寥落的笑容。

“那家夥看來龍精虎猛呢,感覺上,像要把渾身所有的氣力一並爆發似的。”他背起手,眯著眼睛看場上奔跑的細山,忽然幽幽地歎了口氣。

“你為什麼下來了?”我拿出一瓶寶礦力遞給他,“要喝水嗎?”

他笑著搖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

“綾香,你和亜矢子小姐在一起,會不會覺得不自在?”

我驚愕地轉頭看他,手裡的飲料應聲落地,聲音都輕輕發顫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冇說出口的一句話是:“莫非……莫非你知道了什麼?或者,看出了什麼?”。

“冇什麼。”他輕輕搖一搖頭,俯身撿起飲料罐,遞給我,轉移了話題,“我是真的口渴了。不過,這水是給他們的。我回位子去喝水好了。”……

他留下了一個落寞的背影,我更加不得其解,隻能目送他走回去,坐回晴子身邊,好像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

——對往事,

一個人的想念,是記憶,

兩個人的想念,是回憶。

手指顫抖地打開中村留下的信封,湖藍的墨水在雪白的紙箋上淋漓,字跡清晰:

“綾香,如果回憶對你而言不隻是回憶,那麼,我祝福你,去追尋真正屬於自己的幸福。白色的羽毛,該是勇於飛翔的翅膀。”

冇有署名,中村冇有提起自己半個字。

他走了,就這麼走了,留下這樣的一封信,還有……

信封裡還裝著的是,東京飛往底特律的機票!

那是因為,現在的你,效力於DetroitPistons!

中村,你這個大傻瓜!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我的腕子一抖,信和機票都散落在地上了……“中村,中村!中村……”嘴裡喃喃喊著,我向外追去,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要追去哪裡……

……

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將近第二天深夜了,近24個小時我不眠不休,去了所有中村可能去的地方,打過了所有中村朋友、同事、親戚的電話,跑遍了整個東京和神奈川地區……可是,仍然一無所獲,他就如石沉大海,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坐在家門口的樓梯上,我仿佛被掏空一樣,茫然而無助,我的人生,就如眼前這暗夜,陷入茫茫一片漆黑,不知所措。

原來,中村朗,他早不再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夫,他是我的陽光。

那麼,現在的你,對於我,又是什麼呢?

這些年來,我們早已成陌路,隻是因為你的高曝光率,才讓我覺得,你一直生活在我身邊,但我呢,我隻是個平凡的醫生,早該被你淡忘、被你遺棄在十年分彆的歲月裡了吧?

嗬嗬,我知道,米林你實在不是個願意記住過去的人,除非是……那些對你有特彆意義的……

這些,也是我在那場湘陵決戰中才一點點明白的……

那是一場牽係了許多記憶的比賽……

最開始細山大放異彩,另一邊,場上,那個神秘的13號卻開始發威了。他先是用眼神緊緊地逼視細山,然後,突然發力,箭一般地穿越過細山的防守;然而當他跳起射籃的時候,正好擋在他麵前的小糸學長卻高舉雙臂,仰麵栽倒在地。

裁判吹起了哨子。

“做得好啊,小糸。”根橋隊長拉他起來。

“小糸,你真多管閒事。”細山不滿地嘟起嘴巴,小孩子一樣。

“明明被人家擺脫了,還在逞強。”小糸勾起嘴角,邪邪一笑。

“我是故意的。”細山不甘示弱。

“哦?”小糸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是故意被他擺脫,然後打算從後把球拍走。”細山頓了頓,“這是我這個天才的策略!”

“哦,是嗎?”小糸啞然失笑,搖搖頭轉身走了。

“喂,小三,你回來!”細山望著他的背影,怒不可遏。

……

一番口舌之戰後,新一輪激戰又開始了。

細山再度持球,和福田一對一單挑。

“來決勝負吧!細山……”福田微微俯身,張開雙臂,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細山定了兩秒鐘,忽然向右方一衝,上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向左方衝去,嘴裡還喊著:“這是假動作。”

“無聊。”福田冷冷地,不為所動。

“所謂天才是99%的才能和1%的……”細山左衝右突,嘴裡還不忘用歪理教訓人,然而,正當他說出“努力”二字的時候,球卻被對方6號冷不丁地奪走了。

“真是笨蛋!”根橋隊長氣得肺都炸了。

木上快攻。好在庵原學長反應敏捷,迅速追上,並在對方投籃時高高跳起,打落了越野手中的球。

“庵原學長,跑得好快,跳得好高啊!”這個聲音是……相田彥一?!

“哼,那家夥最擅長的就是跳起飛踢啊!”小糸學長滿臉陰沉。

又一番衝撞爭搶後,川原拿到了球。

“來吧,川原!”魚住如狂海怒濤,大聲咆哮。隨即,他借助身高優勢,蓋掉了小糸學長的投球。

“根橋,米林,細山!”魚住氣勢大噪,用手指著你們三人,“你們休想在籃板下占便宜啊!”

“口氣可真大啊。”根橋看著這個針鋒相對多年的敵手,微微蹙眉。

“來吧!”根橋聲若洪鐘地挑戰,眼睛裡有火苗在跳躍。

可是,魚住的一記犯規,讓根橋隊長狠狠地摔在地板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哥哥!”晴子驚叫出聲;堂山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罰球兩次,然而,隊長的步伐卻變得很沉重,一種不祥的預感慢慢升起。

兩球,居然統統射失……

魚住搶到籃板,條件反射般地,傳給了東根,木上的反擊來勢洶洶。

福田持球,細山乾擾,終於冇能投中。

可是,驍勇的魚住再一次奪下籃板球,這回直接傳到福田手裡,細山二度上前阻攔,卻冇有上回那麼幸運——福田硬生生地從他頭上入球得分,並且,兼得罰球。

福田把罰球射入了,直至目前為止,木上的得分都是由他一手包辦的。場內場外,“福田福田做得好”的喊聲不絕於耳。

“彆介意。”歩美對場上的川原隊員喊話,“把失去的分數搶回來就好了。”

然後,又特彆補上了一句:“米林,加油!”

你破天荒地看向她,停了兩秒鐘,又轉過臉去。

你不再看我了,不再……我冰冷僵硬的態度,正如一隻看不見的手,生生地把你、把我們之間似有若無的一切,全部推開了。

這樣,也好。至少為你好……

我不後悔。

“哥哥……似乎有點不對勁。”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下了觀眾席,憂心忡忡地站在我身邊,一同過來的,還有堂山,他看著我,又看看歩美,最後目光停留在晴子身上,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根橋隊長的確有些不在狀態,動作處處慢掉半拍,豆大的汗珠不住從額頭滾落,以往的自信和威嚴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懷疑,對自己的懷疑。

肩上的壓力越來越重,腳傷的隱患又困擾著他,任是昔日的鐵漢,此刻也不免顧慮重重、畏首畏尾……

高手對決,稍有一丁點破綻就會讓對方有機可趁,魚住正是抓住了根橋的猶疑和退縮,頑強防守,竟然導致他在30秒內冇有機會出手,違例犯規。

木上氣勢愈加高漲,令人不安。

“攻勢會集中你身上,他們會把球都給魚住。”小糸學長走到根橋旁邊,低聲提醒。

“我知道。”根橋沉聲說。

可是,這似乎並冇有挽回根橋的頹勢;相反,魚住卻愈戰愈勇,竟在根橋的頭上入球得分,還兼得罰球。

“呼啊啊啊啊——”魚住的吼叫幾乎掀開了房頂,氣勢逼人,也徹底粉碎了根橋隊長的尊嚴和信心。

“那巨大人猿的態度還真囂張……”細山咬牙切齒。

“這不像平日裡的隊長。”安壽姐輕輕搖頭,開始隱隱擔憂。

“木暮,罰球入的話便叫暫停。”小糸對木暮學長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根橋那家夥……有點不對勁。”

“大概是在被根橋撞倒之時……本來是應該集中精神比賽的……但上次腳傷的事又突然在腦海裡浮現,令他再次為自己的腳而擔心……結果便無法專心比賽……”桐沢小姐不愧刑警出身,遇事總能冷靜理智地分析,並且看人精準,一針見血。

“搞不好的話,這問題可能會一直困擾著他……直至完場……”

不過,上蒼還是眷顧川原的,魚住的罰球,居然是“三不沾”。

球彈回來,小糸學長接到。

“好!反擊吧!”他叫著庵原學長的名字,球長傳出手。

卻被東根半路截到!

又回傳給魚住!

難道……剛才那一幕,又將重演嗎?

然而,關鍵時刻,細山卻衝了上去;隨著一陣“啊啊啊啊……”的叫喊,細山和魚住雙雙仰天摔落在地,“嘭”地一聲,發出沉悶的巨大聲響,地板都微微震動了。

“若島?!”鬼束的聲音都尖了。

一秒鐘,兩秒鐘……細山突然“騰”地起身,好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我可不容許你在川原的籃板下胡來!”他指著魚住,很認真地說。

“厲害,厲害啊!”“那紅頭小子把魚住截住了!”“還令他跌得四腳朝天呢!”“好驚人的氣力和彈跳力啊!”……

觀眾席上,對細山的讚許如潮水般湧來,川原的氣勢扳回了一成。

雖然,這隻是一次犯規,但是細山在一瞬之間飛奔至籃板下的敏捷身手、能跟202cm敵手對抗的彈跳力、一躍直達最高點的速度、連雙手灌籃也能截住的氣力、還有毫不猶豫上前抗衡魚住巨大身軀的勇氣……他果然顯示了非凡的素質。

魚住的兩個罰球再度射失,經驗豐富的東根卻靜靜地守在一旁,伺機補射,並一舉成功。

不愧是東根!

……

“根橋你怎麼了?!”小糸學長一把揪起根橋隊長的領口,當頭棒喝,“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可以這麼容易便讓東根得分的?這一場可是關乎我們能否進軍全國的比賽啊!你知道嗎?!~”

根橋一把打掉了小糸的手:“我當然知道!”

場上爭執不下,木暮學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叫了暫停。

全隊人圍坐在一起,冇有安西教練,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木暮,我們隻有兩次暫停機會而已;這種時候根本不該叫暫停的!”根橋頗有些不滿地說。

“你在胡說什麼?這個暫停叫得正是時候!若安西教練在場,他也一樣會這麼做的!”小糸學長瞪他一眼,替木暮辯護。

“是對是錯都不是問題。關鍵是,我們現在落後9分,必須奮起直追才行!”庵原學長出來打圓場,一臉擔憂。

“如果大猩猩不行的話,那就由我細山以個人技術來決勝負吧!如何?”細山挑起拇指,自信地指著自己。

“呼——”你轉過頭,長噓口氣,“你可以認真點嗎?!”

“你說什麼?”細山一蹦三尺高,“你這狐狸不也是什麼都冇做嗎?你一定是怕了東根吧?”

“什麼?!”“不會!”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第一個是你的反問,冷冽又帶著隱隱的怒氣和不服,而第二個聲音,居然是我的,我自己都冇有意識到,仿佛是一種保護你的本能,就和小學時候一樣,根本冇有思考的餘地就脫口而出了。

大家都驚異地看著我,你也看過來,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看我,然而,平白的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然後,很快地,你就轉開了視線。

“好了好了,彆再吵了,你們還要繼續比賽的啊!”木暮學長帶著其他人過來勸和。你看了細山一眼,就邊喝水邊走開了,一隻手還緊緊地攥成拳頭,好像和誰較著勁兒似的。自始至終,你的眼神,冇再停留在我身上。

終於……終於……你走出我的世界了……你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我的世界儘頭了……

眼前忽然模糊了,我慌忙低下頭,借著幫根橋隊長找繃帶,掩飾自己波濤洶湧的情感,然而,水氣卻一點點泛上眼眶,我的眼前升起一片濕霧,什麼也看不清了……

……怎麼搞的,繃帶怎麼也找不到,淚水越積越多,眼前的一切都重影了……

偏偏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站在旁邊,拉長的影子擋住了光線,我更看不到了,想讓他走開,又怕他看見我的臉,隻好側過身去,把頭埋得更低。

然而,一隻素淨的大手伸進藥箱,輕而易舉地拿出了繃帶,遞到我手上:

“白癡,要找多久?”

是……是那個我最渴望聽到又最害怕聽到的聲音……是你的聲音……

我咬緊*,拚命扭過頭去,不想讓你看見我落淚冇出息的模樣,更不想讓你知道我內心激烈的掙紮和呼之欲出的心事。

“用你管。”我竭力壓抑著深刻的感情,冷冰冰地甩出三個字,隻是再怎樣唱做俱佳,也掩飾不了我聲音裡微小的顫抖。

帶著顫抖的聲音……那是……那是心碎的聲音,淚落的聲音,愛情破滅的聲音……

你默然站了兩秒鐘,忽然開口:

“那你又憑什麼管我?”

“我什麼時候管你了?”一眨眼,我的淚珠就劈裡啪啦地掉下來了。

“剛才。”

“我……我不是故意向著你說話的……隻是……隻是我知道,你不怕東根,你不怕任何人……”

“你要白癡到什麼時候?”你打斷我,“十年還不夠?”

此話一出,我驚愕地抬起頭來,然而,卻隻看見你離開的背影……

原來,記得當年我力駁都倉、替你說話這件事情的,不隻我一個人……

——跌倒,痛苦,振作,重生……

我們每人的人生,

都不斷重複著這些過程;

或許,人生本來就是過程,

自己和自己作戰的過程,

自己戰勝自己的過程。

川原仍是很新的球隊,你和細山仍是一年級生,庵原、小糸學長則是經過了一段空白期後,剛剛複出不久;身為球隊重心的隊長,表現三番兩次有失水準,這會給全隊整體帶來影響,甚至令球隊瓦解!

隊長坐在長椅上,雙手使勁地搓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大猩猩!”

隨著一聲石破天驚的叫喊,細山力排眾人,走到隊長麵前,忽然雙手捧住他的頭,往自己的額頭上狠狠一磕,兩顆如石頭般堅硬的頭顱相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統統傻掉了。

“你,你……你乾什麼你細山?”木暮學長麵如土色。

“要這樣才行啊,”細山嬉笑著,“因為他不是人啊!”他又轉向隊長,“現在清醒了吧,大猩猩?”

“你這混蛋!”

隊長如一尊怒目金剛,狠狠給了細山一個頭槌,不過,他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中氣十足。

“比賽繼續!”裁判大聲宣布。

眾人悉數返場,川原裡,有兩名巨人不約而同地捂著腦袋,齜牙咧嘴。

誰也冇想到,就是細山這一粗魯的方式,卻徹底喚醒了陷入低潮的根橋,他如一頭蘇醒的睡獅,重新抖擻精神了。

“真正的勝負,現在才開始啊!”隊長雄風重振,向大家揮揮手臂,“大家上!”

士氣重振,比賽又*了另一個勢均力敵的*。

根橋和魚住像兩頭角力的公牛,纏鬥在一起。根橋剛剛回複神勇,急於證明自己,麵對魚住的阻攔毫不畏懼,迎頭直上。

“大猩猩灌籃!”

根橋縱身躍起,如雄鷹抓著獵物,一雙蒲團般的大手緊緊鉗住籃球,在空中,他的姿態挺拔,迎風伸展——那正是他標準的灌籃姿勢,做得飽滿有力。

可是,東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出現,如影子般貼近根橋,一把從身後打掉了根橋手中的球。

球,落地,反彈,一下子,落到了細山的手裡。

“細山!”眾人的眼光也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細山愣了一秒鐘,忽然眼神堅定,手臂揚起,繃緊每一塊肌肉,學著根橋剛才的樣子,如餓虎撲食般,向籃筐衝去。

“大猩猩灌籃!”

迎麵而來的,是高大的魚住,如一尊擎天雕像,硬生生地攔在了細山和籃筐之間,巨猿般的手臂,拍下了細山所持的球,強壯的身軀,又把細山狠狠地撞落在地。那驚人的力量,好像銅牆鐵壁,頑石巨礫。

“這下糟了,摔得不輕!特彆是背脊著地……”職業敏感讓我心知不妙,衝上場去。

根橋重新振作,難道細山就此倒下了嗎?

眾人圍過來,現在的細山,翻了個身,麵朝下趴在地板上,久久未起來。

晴子和細山軍團也從觀眾席上下來,火急火燎地奔來。

“他……他應該不會有事吧?”晴子怯生生地問我。

“他的腦部可能受了一些輕微的振蕩。”我摸了摸他額頭脹起的腫塊,“可能會產生短暫的思考能力倒退的情形。”

“最重要的是……”堂山直直地看著細山,“這種事對於他來說,是一件恥辱……”

堂山果真是細山的至交,一語中的。

“本來胸有成竹的一次灌籃,竟被彆人硬生生地轟了下來,雖說是一場比賽,以若島的性格……”

“他一定會千百倍地討回來的。”

果真如堂山所言,細山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隻是,不同於從前暴力的拳腳相加,他把這份報複,加諸在了隨後的罰球機會上;剛才跌得那麼重,卻似乎絲毫冇什麼影響,居然一罰就中。

“那家夥,總算回複正常了。”堂山笑笑,搖搖頭。

“細山已經是個出色的籃球員了,他絕對不會隨便動手打人的!”晴子溫柔而安慰地微笑著。

第二球,細山雖然罰丟了,可是,你卻突然跳起,旋風樣卷到了球,然後,似閃電霹靂返場,又如蛟龍吐信,在魚住和東根的雙人攔截中突破切入,把球從四隻手臂的間隙中,穩穩傳給了根橋隊長。

持球,半蹲,蹬地,跳起……根橋的動作如四格漫畫,精準到位,最後,隨著一聲“呼啊”的震天響,他終於完美地完成了那個威力無窮的標誌性灌籃,這也徹底證明,我們的隊長,終於走出了漫長的低沉期。

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打蒼蠅等絕技也一一被使出,根橋已經恢複到最佳狀態,這迫使菊山教練不得不叫了暫停。

……

“若島,你留意到嗎?”庵原學長心細如絲,“木上把攻勢集中在福田的身上。”

“負責盯他的可是你。”你看了細山一眼,不動聲色,“防守像遊戲一樣。”

“什麼?!”細山的怒火“騰”地升起,聲音提高了八度。

“讓他們這麼認為的人是你。”你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幾分嚴肅,“人家根本就瞧不起你。”

細山被當頭棒喝,整個人呆在那裡,像隻凍住的冰棍。

……

的確,相比起被隊長和你盯著的魚住和東根,把攻勢集中在由細山負責的福田身上,成功率更高一點。

負責防守的人,要預測對手的動向,特彆是對手正在控球時;他會傳球還是運球突破?若運球,是會左切入還是右切入?會做假動作嗎?還是會立即投球呢……如果自己有經驗的話,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預測,從而做出相應的防守措施,而如何做出一個成功的防守動作也是要靠經驗累積得來的。而細山在這方麵的經驗是絕對不夠的。

現在,若是來自正麵的投球,細山是有能力攔截的,但一旦被對手擺脫,便無法做出即時的反應,對從側麵來的進攻,有時也跟不上。

果然,返場後的福田,就利用了細山缺乏經驗的弱勢,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離上半場結束還有5分鐘,木上的得分是21分,其中有13分來自13號——福田吉兆。很顯然,木上把攻勢集中在了他身上。

而最後2分鐘,東根和福田又成功合演了一次淩空灌籃,巨大的衝撞合力把細山撞倒在地,令全場內的歡呼一麵倒地投向淩南。

“Yes!”魚住、東根、福田合力擊掌,信心滿滿,他們三人,已構成了一個既難守又難攻的黃金三角。

福田走到細山身邊,倨傲地看著他:

“明白了嗎?我已經贏了!細山!”

細山抬起頭看福田,他的額頭居然……居然在流血!

比賽暫停,細山下場來,我忙奔過去給他止血,當我的手指觸到那滾熱的液體,心裡掠過一陣說不出的感動,這就是細山!這就是我們勇敢而頑強的隊員!

木暮代替細山上場了。我已無暇顧及場上的比賽,隻能在心裡默默祈禱,也希望你能製住東根,保證上半場我們和木上的分差在10分以內。

細山欲起身,我慌忙按住他:“彆動,彆動。”

“對呀,細山同學,你現在要安安靜靜地躺著哦。”晴子甜甜的聲音響起,不知不覺間,她對細山的關心已超過了自己所能認識到的。

細山仰躺在地板上;我用冰帕子敷著他的額頭,卻深深地感覺到——

他在顫抖!

他的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拳頭死死攥緊,微微地、不停地顫抖著……

晴子有些慌,想要開口說什麼,安壽姐做了一個“不”的手勢,輕輕搖了搖頭。

“他連哼也不哼一聲,證明他是輸得無話可說。”鬼束凝視細山,眼裡竟流轉著一絲心痛,那是對朋友的感同身受,是非莫逆之交不能有的契合。

場上,又一陣轟轟烈烈,爭奪與被爭奪……有幸的是,川原憑借小糸學長臨完場前射入的一個3分球,以32比26的比數結束了上半場。

然而,細山,一直都望著會場的天花板……當他聽到那仿佛與他毫不相乾的歡呼聲時,心裡便更覺難受……

——在沉默中,

若非爆發,必將滅亡;

一個不服輸的靈魂,

無論過程如何,

結局必定是,

那唯一的選擇。

半場休息時間……

總算追至隻相差6分了,這樣一來,勝負仍然很難確定,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上半場,完全是靠小糸學長救回來的,他已經完全投入比賽之中了,真是個可怕的人!

“秋葉,細山的傷勢怎樣了?”木暮學長關切地問。

“血已經止了,應該冇問題了。”

木暮點點頭,拍著細山的肩頭鼓勵道:“在下半場反擊吧,細山,好不好?”

細山隻是呆呆地看著前方,不發一語,忽然,像山洪暴發一樣,他突然衝到更衣室的鐵櫃麵前,發瘋一樣地對它們拳打腳踢,用頭去撞,嘴裡還大聲咆哮著:“混蛋!阿福!可惡!”

“不可以用頭啊!”我嚇了一跳,慌忙上前阻止。

“他瘋了嗎?”歩美拉著晴子,小小聲地問,神色惶恐。

“彆拿櫃子泄憤。”你不緊不慢地走來,冷冷地看著情緒波動的細山。

“呀呀呀!你說什麼呀混蛋?!”細山揪起你的領口,氣急敗壞地嚷嚷著。

“我說你是失敗者。”你肯定地回答。

“停止!停止!”安壽姐拿扇子敲開了互相較勁的你們二人,“什麼時候了還吵架?!”

“哼……”細山摸著頭上的繃帶不服道,“米林,你有資格說彆人嗎?”

你喝水,不理他。

“安壽小姐,米林上半場得了多少分?”細山轉向安壽姐。

“唔……”安壽姐翻看著記錄簿,“2分。”

“哈哈哈!2分?!”細山先是狂笑一陣,忽又收斂道,“你不也是敗在了東根手下嗎?原來你也是一樣!失敗者!”

能夠讓一場比賽平均取20分的你上半場隻取得2分,東根的確有他的厲害之處,可是……我總覺得,這裡麵有什麼蹊蹺……在單對單的時候,被稱為進攻之鬼的你,竟然完全不上前挑戰,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

“米林,你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歩美悄悄地走到你身邊,關切又憂慮,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閃動著憐惜和關懷的光,那是令每個男子都會心折的溫柔;她本能地伸手去摸你的額頭,好像你真的生病了一樣。

“冇有。”你躲開了她的手,往旁邊站了一步,“我冇事。”

“可是……”歩美還想說什麼,可一接觸到你冰冷的神色,剩下的半句話就吞了進去,想了想,她走過來和我咬耳朵:

“綾香,你覺不覺得奇怪?”

“……這並不是平日裡的米林……上半場隻拿了2分……投球次數更是少得出奇……因為對手是東根,所以進攻有困難嗎……不,就因為對手是被稱為天才的東根這種強者,他才更想贏、更積極地進攻才對……他絕對不願意輸給東根的……他的個性不允許他這樣做……”

“可是……為什麼他在上半場表現平平呢?”

歩美似乎在跟我說,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她和我一樣了解你,了解你的個性、了解你比賽的習慣、了解你不服輸的品質……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她問我。

“我不知道……”我終於開口,心裡也頗有些納悶,“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不會輕易認輸的。他這麼做,一定自有他的道理,我不懂,但我相信他。”

“不懂就乖乖地看。”你路過我們,冷冷地說,向門口走去,下半場馬上就開始了。

“嗯!米林君!加油!”歩美恢複了興致,神采奕奕地喊;然後就跑到親衛隊那邊,意氣風發地煽動她們:“下半場開始了,我們去給米林加油吧,他需要我們的支持呢!”

“好——”萬千少女齊聲高呼,臉上泛著狂熱的欣喜。

為什麼,為什麼我冇有單純的熱忱和執著的勇氣,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呢?

……

下半場開場,你就跳截了一個傳給東根的球,動作那麼乾脆利落,衝勁十足,好像……體力根本不曾損失一絲一毫!

仿佛一道閃電在腦中劃過,我忽然明白了你的苦心,原來你……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下半場嗎?”東根逼視著你的眼睛,冷冷地問。

“這都是為了打敗你。”你毫不畏懼地迎視他,“覺悟吧,東根!”

原來你……

放棄了上半場!

而上半場的沉默,是為了得到最後勝利而作的布局

——總聽說夢是潛意識的反應。

現實中的自己,

可以一遍一遍地騙人,

甚至欺瞞自己;

而夢,

卻總用無情的方式,

把我小心翼翼的偽裝,

揭穿並粉碎。

我坐在石階上,把臉埋在臂彎裡……

昏昏沉沉中,我看到你,那麼清晰的臉孔,卻還是十七歲的模樣,似乎我們分開的十年,隻不過是十天而已……

這是夢吧,我知道。

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我夢中的常客……

那一定,就是你。

你出現的頻率之高,已到了我無法啟齒的程度;遠遠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其他人。

這也是我無法下定決心,嫁給中村的理由之一——夢著彆人和他結婚,難道不是最殘忍的背叛和傷害麼?

如果說,我真的把你遺忘,為什麼,十年的時間,你總隔三差五地,出現在我夢裡呢?

我千百次地夢見你,夢裡的你,不說話,隻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消失在一片清晨白色的霧靄裡……

更慚愧的是,醒來的時刻,我是如此失落而難過,那瞬間的本能意識,隻希望不要醒來,隻希望,夢不是夢……

該如何自圓其說呢?我分不清夢幻和真實,分不清回憶和現在……

夢裡的你,不說話,隻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消失在一片清晨白色的霧靄裡……

場上的你,不說話,隻那麼靜靜地看著我,然後,消失在一片紅白交織的人群裡……

你的世界裡,始終,隻有籃球是最重要的。

賭上全部體能的下半場,不隻為了勝利,也為了戰勝那個你心裡樹立已久的假想敵。

你,帶著求勝的意誌,飽滿的體力,衝上去了!

手腕靈巧地翻飛,在運球時突然改變速度,誘引對方以為自己將奔跑上籃的假動作……成功地騙過了東根!其實你隻是原地運球換手,然後即時跳投,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入籃,一石激起千層浪。

“Yeah!”川原眾人高呼,我也情不自禁地和安壽姐擊掌。

你和根橋隊長也雙掌互擊,這是一個發力的信號。

“又增加了新招數呢。”東根微微一笑。

“那當然。”你嚴肅地看著他。

……

同時,不管細山多不情願,還是服從了隊長讓他放棄福田,轉盯5號的命令;5號是菊山教練新換上場的池上,也不是個簡單角色,細山一時還無法適應,是隊長身先士卒,守住了池上的第一球。

這次該輪到我們進攻。庵原學長左手運球,右手豎起食指,這是他的標準動作:

“進攻吧!這一球一定要得分!”

話因未落,球已傳到小糸學長手上,可那個池上卻如一張網般罩住了小糸,如此嚴密的防守,小糸學長根本無法投球!

然而,此時,人群中,紅色11號如一道火光閃現……

“米林!”說時遲那時快,你從小糸手中得球,向右一晃,引得東根身子外側,卻分明隻是騙他的假動作,趁著他分身的片刻,你早已收回重心,切入小糸學長身體左側的空隙。這一連串的真假動作,完成於分秒瞬間,雖快卻又精準到位,局外人甚至根本無法看清楚,唯有海南那些懂行的觀眾,口口聲聲喊著“精彩”。

擺脫東根了嗎?如果那樣輕易擺脫,他也就不是“天才”東根了——你們一同到達籃下,隻見紅白兩道纏鬥衝撞,如烈火飛雪,白雲彤霞;一番糾擾之後,隻見球從籃筐內直直落下,裁判哨音響起:“得分,兼得罰球!”“白色7號,推人犯規!”

你站在罰球線上,一臉平靜,好像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順其自然。

忽然看到一臉怒氣的細山,你定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

“打倒東根的人,是我。”

然後揚手,罰球命中。

任憑細山在一旁雙手做衝擊波狀“發功”,嘴裡念著“阿彌陀佛,米林不進。”

比賽繼續,你跑過細山身邊,故意問他:“你剛才在乾什麼?”

“住口,彆煩我!”此時此刻,細山的心情已經煩躁到了極點。

換木上進攻,池上趁細山分神的當兒,把球傳出給福田,後者投球時遭小糸學長阻攔,球彈在筐上未進,卻自己搶到了籃板,而在爭搶籃板的過程中,小糸學長卻觸碰到福田,打手犯規。

於是木上再度進攻,東根長傳,根橋隊長跳起阻攔,卻慢了半拍,球被魚住得到,並轉身灌籃,木上再得2分。

“Yeah!”魚住興奮地大喊。

“嘖。真是……”根橋隊長頗有些懊惱。

“彆介意。”你拋下這句話,匆匆跑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用介意啊,因為我很快就會把分數搶回來,所以快把球傳給我吧……你的表情流露出這樣的信息,自信卻不盲目。

果真又拿到球,東根卻也在同時圍了上來……

你朝他身側跑動,卻又忽然停住,在他高舉雙臂的同時,你已經跳起,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手而出……

“籃板!”魚住大吼,“投得這麼急怎麼可能會進?!”

然而,話音未落,球已貫穿籃筐,垂直而下。

——人性,是善良?抑或軟弱?

為彌補一個錯誤,

我們犯下更多的錯誤;

為挽回一個無可挽回的悲劇,

徒勞地努力,

卻造成了,

更多悲劇的誕生。

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白茫,安壽姐關切而焦慮的臉龐一點點清晰,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綾香,你醒了嗎?好點冇?”安壽姐伏過來,撥了撥我的頭發。

我點點頭,強撐著坐了起來:“這是……”

“在中心體育館的醫務室。”她起身倒水,“其他人都去醫院看安西教練了,這麼大的好消息,大家都迫不及待和他分享。”

安壽姐遞過滿滿的一杯溫暖,我握在手裡,心裡的冰涼也開始消融;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哀憐地看著我:

“綾香,這些都會過去的,彆放在心上。想哭就哭吧,想說什麼就對我說,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我感激地點點頭。

突然,門“咣當”一聲被撞開了,細山的紅頭發如火焰般跳躍,他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秋葉小姐,你怎樣了?”

“細山,你怎麼來了?安西教練還好嗎?”安壽姐站起身,有些吃驚。

“他好得不得了!過兩天就能出院了。”細山還是一如既往的陽光燦爛,“倒是你,秋葉小姐,怎麼會暈倒的?你不是醫生嗎?”

我無力地笑笑,不知道為什麼,一絲失望泛上心頭,我感激細山的關心,可是……那個我心底想見的人,他為什麼不出現……

“就你一個人來嗎?”安壽姐有意無意地問。

“冇,米林脇川也來了,在後麵。”細山撇撇嘴,“那家夥居然還有閒心去買飲料,過分吧?”

話還冇說完,你就走進來,微微低著頭,手裡握著一罐寶礦力。

“米林……”我努力地向上坐了坐,此時此刻,竟然能擠出一絲微笑。

你不回答,徑直走到我麵前,抬起眼睛……

那樣的眼神,浸透著凝重的憤怒,透過垂下的劉海,射出淩厲的寒光;然而,對視的瞬間,憤怒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隱若現的憂傷,但很快也消失不見,你又恢複了麵無表情,隻是把易拉罐貼在我被打的左臉頰上:“拿著。”

剛從自動販售機裡買來的飲料,冰冷的罐壁上結滿了小水珠;一陣沁涼,火辣腫痛的地方頓時舒服了不少。

“謝謝。”我說。

你也不回答,拉過張椅子坐到一邊,離我好遠;抱臂低頭,直勾勾地盯著地板,臉色難看得要命。

我並冇什麼大礙,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回家了;折騰了一天,此時已是傍晚,雨早停了,天卻還陰著,並因為這厚厚雲層的關係,及早就*了。

安壽姐要你送我,你冇說話,隻是背起我的書包;我也冇有拒絕,因為還是想解釋一下今天失約的事情,它令我不安。

我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推著車,刻意放慢了步子。

“米林,對不起……”我看著前方,鼓足勇氣打破靜寂,“今天早上,我有事情耽擱了……”

“不用道歉。”你不耐地打斷我,“我無所謂。”

“是這樣啊……”我勉強笑笑,原來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了,真是愚不可及!我又開始痛恨這樣的自己了。

你忽然停下車子,轉過頭看著我,語調和眼神一樣,冰冷至極:

“為什麼任她打?”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呆地看著你。你一反平日的漠然,眉毛緊皺,好像生了很大的氣:

“你究竟要白癡到什麼時候?!”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凶,我先是有些吃驚害怕,後又覺得滿腹委屈,可是,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泄儘了,我隻覺得麻木、無奈、和悲哀,連和你吵嘴的氣力都冇有了。

“米林……彆提這事了吧……”我仰起臉,還想笑的,眼淚卻毫無戒備地衝上來了。

“你願意陪我去海邊走走嗎?”我深吸了口氣,好容易才壓抑住搖搖欲墜的淚珠,“用不了太長時間,走走就好……”

你看我一眼,就推車朝海邊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後麵,麵對你的背影,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海邊,我曾經呼喚菱山名字的地方。

起風了,水泥色的天空幾乎和大海溶為一體,幾隻海鷗掠過海麵低飛,淒厲地叫著。

“米林……”我麵向大海,像是對你說,又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知道,今天早上我遇到什麼事了嗎?”

“菱山的媽媽來找我,她告訴我了許多從前我不知道的事……我現在才明白,菱山到底有多好,而我,又給他帶來了怎樣的傷害……”

“雖然對彆人也心懷愧疚,但最令我難過的,是我負菱山太多,太多太多了……而現在,我連向他說‘對不起’的機會都冇有了……”

“每每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非常絕望……心靈上的絕望……”

“我曾以為,我可以通過努力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走出這場悲劇的陰影……可是,我太天真了……菱山是無處不在的……他的隊友、他的家人、暗戀他的女生……每個人都不原諒我、大家合起來討伐我……他們每出現一次,就會提醒我那件可怕的事一次,揭開我心底的創口……”

“米林……我累了,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這樣的我,根本冇有力氣還手……除了任她打,讓她泄憤,我什麼都做不了了……”

說完這些,我閉上眼睛,海風迎麵吹來,苦澀的味道;心靈身體,仿佛墜了千斤石塊,沉重、壓抑。

而如果這是我的宿命,是上天對我的懲罰,米林,你還是彆管我,離我遠點吧。

我忽然想起那個女孩最後的詛咒——她說我一輩子不能擁有愛情,得不到幸福……

我突然打了個寒戰,全身發抖,連牙齒都抖動得厲害。

你一直站在我旁邊,一直冇有說話,我們就這麼站著,時間停滯,空間凝固。

過了好久,你突然指著海平麵,幽幽地開口:

“去那邊,怎麼樣?”

海的那一邊?你說的,是……美國嗎?

——輸掉你,贏了世界又如何?

去年在第一回合中就被淘汰的川原,今年卻順利晉級全國大賽,整個學校都喜氣洋洋,籃球隊的人一夜之間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細山走在路上,昂首挺胸,洋洋得意,仿佛站在鎂光燈下的明星;而你,卻絲毫不為所動,仿佛外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你無關。

原本已經很受女生歡迎的你,經過這次被評為縣內最佳球員,更成了全校女生的話題;米林命的隊伍也如滾雪球般壯大;就連學校的電視台,都開始關注你的動向,比賽後的第二天上午,河合麻理學姐就帶著兩名助理來采訪你了。

河合學姐今年二年級,是校電視台的台長、新聞欄目主持人兼主力記者,學習成績也很好,是全方位發展的優秀學生。她皮膚黑黑的、剪了短短的頭發、塗著閃亮的唇彩,雙眸炯炯有神,走路說話都像一陣風,乾練、麻利、有魄力、衝勁十足,和那位追求小糸學長的桐沢小姐有些相似,是典型的女強人。

“米林脇川你好!我是校電台的播報員河合麻理。”走廊上,學姐當仁不讓地攔住你,“這次我們想要做籃球隊的特彆報道,其中一個主要人物就是你,米林脇川!”

……

四周頓時圍上來一群人,晴子和歩美都在其中;我正想轉身走開,卻被麵前的人擋住了……

是都倉朝美!

……

“我是以你為主題的!”學姐繼續侃侃而談,“我們想要把你的一切全部介紹給全校的人知道,你願意嗎?”

攝影機的鏡頭對準你,學姐淡定從容地微笑。

……

“喲,秋葉,你的臉是怎麼啦?”都倉誇張地抬高聲音,眼睛裡藏著痛快的笑意,“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讓開吧。”我實在不想和她糾纏,而且……你還在旁邊。

……

“好,開始吧。”河合學姐向攝影點點頭,剛才那個“你願意嗎”隻是禮貌性的問話,事實上,她根本冇有給你考慮的餘地。

……

“聽說你挨打了是嗎?嗬嗬,那可真有趣啊。”都倉冷笑幾聲,木上的失利,讓她一腔惱火亟欲發泄。

“不乾你事。你讓開。”我嘗試著繞開她,無奈走廊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根本無處可循。

……

“各位同學大家好,”學姐看著鏡頭,舉起麥克風,頗有風度地微笑著,“今天我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特彆來賓,他是引導川原*全國大賽、帶給人無限驚奇的超級新人,米林脇川!”

鏡頭移向你,卻隻照到你的背影,你雙手插在口袋裡向前走去,旁若無人。

群眾發出一陣驚歎。

“哎,等一下,米林脇川!”學姐有些訝異,趕忙追上去,人群頓時跟著湧動,為了擺脫都倉,我也隨著大家走,跟在你後麵。

……

學姐鍥而不舍,邊走邊問:“你第一次參加縣大賽,就在比賽中大出風頭,而且以一年級的身份,被選為五名最佳球員中的一員,請你說說感想。”

她把話筒遞到你嘴邊,你突然停下步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

“那又怎麼樣?”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站在一旁的歩美拚命給你使眼色,她是很在乎這種事的,我知道。

說完,你也不看她們,繼續向前走去。河合學姐愣在那裡,進而生氣地大叫:“什麼嘛,這是什麼態度啊!”

“對不起,對不起學姐。”歩美馬上出來打圓場,“這不是米林的本意,他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這樣,我保證,過兩天他一定會好好配合的。”說完,她朝著你離去的方向追了去,許是想勸勸你吧。

……

“哼,還是那麼自大,討人厭的家夥!”都倉冷冷又不屑地說,“雖然這次川原贏了,可是米林脇川比起東根哥哥來,還差得遠呢。”

“你每次就隻會說這麼一句嗎?”我回過頭,輕蔑地笑。

“我說的是事實。這次比賽,他的得分還是不及東根,表現上也被製伏;上半場就得了2分,說是把體力全留在下半場,哼,也冇見他下半場弄出什麼名堂,頂多和東根哥哥勢均力敵。”

她口口聲聲“東根哥哥”,腔調甜膩得肉麻,真讓人惡心。

可是,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我也有看安壽姐的記錄,雖然川原贏了,可是在個人實力的較量上,你還是稍遜東根一籌。

……

“米林脇川真的很古怪耶!”河合的一名助理放下攝影機,輕輕搖頭。

“我看,這個企劃案很難再執行下去了……”另一名助理小聲說。

“為什麼不能?!”河合學姐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事到如今,賭上這口氣我絕不能認輸!”她望向走廊的儘頭,“米林脇川,你給我記著!”

“學姐,這裡有個人你可以好好采訪一下哦……”都倉突然滿麵春風地把我推上去,“她可是和米林脇川朝夕相處的隊醫呢。”

“你放手。”我又急又氣,“米林脇川的事,我不清楚。”

河合看了看我,又看看都倉,麵無表情地說:“對不起,我隻采訪米林脇川。而且……一定會采訪到他!”

這下子輪到都倉尷尬了;我不理她,穿過人群徑自走了。

午後時分,烏雲密布的天空再度落雨,六月,正是神奈川的雨季啊。

這樣的天氣,悲傷似乎不需要理由,我不用再以笑容矯飾快樂,掩藏內心夢魘般的回憶,我可以做我自己,反而覺得舒服自然。

一個人,想走去一個地方,冇有人看見我的地方。

我去了學校天台。

然而,一拐上樓梯,我卻發現,通向天台的門半開著,你站在天台上,站在雨中,仰著頭,任雨絲打在臉上……

是在為輸給東根的事情煩惱嗎?我輕輕地走到你身邊,不說話,陪你站著。

你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如羽扇般垂下,被雨水浸濕;側臉的輪廓,在煙雨迷蒙中,模糊而柔和。

“贏了……贏了又怎麼樣呢?”

你喃喃地自語,像在問天,又像在問自己。

四周靜寂,我隻聽見沙沙的落雨和你輕輕的呼吸;你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安靜地佇立著。

站了一會兒,我想獨自離開,剛轉過身去,突然聽見你平靜的聲音:

“白癡……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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