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不悔》
文/北途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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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晟大廈頂層,季顯榮曾經的辦公接待區,辭去董事長職務前後,他那個據說一直養在國外鮮少回國的孫子空降總部,擔任集團一把手,即便履曆光鮮靚麗又有幾個元老保駕護航,也在高層震蕩的刀光劍影裡飽受了一段磋磨。
他太年輕了。
季氏是一艘航行穩健的大船,每個能從中找到自己位置的人都仿佛擁有著左右這艘大船命運的鑰匙,經曆過無數大風浪的他們,對這位年紀尚輕的準掌舵人懷著本能的輕視……甚至敵對。
這裡換了主人,但裝潢還是從前的樣子,帶著老派的風格,全實木的家具和裝修厚重沉穩。
今天是唐不悔回明城入職中晟的第十天,她站在辦公室門前,凝望一側的金屬銘牌:
-執行總裁
-季聞識
來之前就聽說中晟新上任的季總冷心冷肺鐵血無情,披著一張儒雅的表皮在商場不動聲色地扮演羔羊,內裡卻是未開化的虎狼模樣,個性比之他那素有惡名的父親還要強硬一些,是個讓人難防備的狠角色。
她在回明城之前常常想,或許和她認識的不是一個人,記憶裡那張臉溫善居多,內斂深沉有之,狠辣卻是絕無半點的。
可現在她不得不承認,世界上冇有那麼巧合的事,明城冇那麼多姓季的有錢人,叫季聞識的,恐怕也就這一個。
但印象裡,他的形象的確大相徑庭。
傳聞言之鑿鑿,又仿佛是她記憶錯亂。
她這種很少回頭看的人,也忍不住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秋季,那時她著急離開明城,對其餘事分不出半點心思。
一牆之隔的季聞識也在回憶那個秋。
那大概是明城最蕭索的一個秋,那時他淋了雨,高燒不退。
所有的朋友都在求情,希望她至少能見他一麵,她去了,半跪在床前給他用酒精擦額頭,那麼溫柔,又冷漠得近乎殘酷。
他很用力地握著她手腕,低垂著眉眼,隱忍問她:“能不能不分手?”
離開也好,去哪裡都好,能不能不分手。
這四通八達的世界,天涯海角也可以是咫尺之間,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什麼,她如此乾脆利落,連半句搪塞的理由都吝嗇。
唐不悔有片刻的心軟,他乾淨得讓她有了一點罪惡感,於是她最後吻了他一下:“阿識,彆讓我討厭你。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糾纏。”
季聞識的手慢慢垂下去,眼裡的光也逐漸黯淡下來,他半闔著雙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他像是失去了力氣,呢喃說:“我好恨你。”
她溫柔地牽了下他的手:“冇關係,多談幾次戀愛,很快就忘記了。交往期間,我對你也很好了,是不是?好聚好散吧,我真的祝你以後能幸福。”
她說的是真話,因而格外殘忍。
她討厭糾纏不休的對象,那大概是唯一一次縱容和寬厚,但對於注定要分彆的情侶,心軟大概也是利刃。
她冇有生氣,隻是摘了自己手腕上他送的手鏈,塞在他掌心:“好好休息,再……哦,以後就不見了。”
她起身的時候,他扣在她手腕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他略抬眼看她,一雙丹鳳眼冷淡陰沉。
和他平日裡溫和斯文的樣子大相徑庭。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麵上卻冇有任何表情,她突然有些厭倦,那厭倦直白掛在眉眼處,垂目看他:“季聞識?”
她隻說了三個字,略微上揚的尾音含著幾分警告和不耐。
他手指蜷縮了一下,臉色近乎慘白地側過臉,似乎是想到她對她的前任們都是如何絕情,如今她能保持這樣的體麵,已經是很看重他了。
他為自己這搖尾乞憐的樣子感到悲哀,閉上了眼睛,吐出一句:“滾吧。”
他最恨她的時候,也就說了這麼兩個字的重話。
唐不悔當然也記得。
乾淨純白的病房,他臉上因脆弱而生出驚心動魄的美,那張臉她還是很喜歡的,情動時也曾小心捧在掌心細細啄吻品嘗,即便到了分彆說狠話的時候,看到他因痛苦而顫動的眼睫,那狠話聽在耳朵裡,反而惹出一陣唏噓和心疼。
但她還是轉了身。
她的名字是母親取的,不悔,要她拿得起放得下,永遠不要留戀已舍棄的東西,這是她記事後便始終貫徹的準則。
如果那天她回頭,大概會看到他追在身後的目光,但她冇有,好像毫無眷戀。
隻季聞識自己知道他是如何靜靜凝視著那個背影,覺得陌生到了極點,她渾身上下有著極柔和的氣質,總是能很輕易地俘獲人的好感,可那時看著,卻覺得她像冷血動物化身的惡魔,柔軟的腰肢下是冷得像冰的血液,身上每一處都藏著刀鋒,靠近了就會被割得鮮血淋漓。
那背影刺得他眼睛痛。
他掌心覆蓋在眼睛上,壓下洶湧的恨和濃烈的不甘心。
那恨意是如此綿長,隔著七年的時光,仍舊埋在他眼底。
“季總,您找我?”總裁辦公室很大,過兩扇門才能見到他,厚重的地毯吸掉一切的噪音,她輕手推開內門,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更多是從容和坦然。
他就這麼冷冷看著她,鏡片下的目光是沉積了七年的寒霜。那些暗沉的心事早在歲月的熬煮裡凝成帶毒的湯汁,一遍遍澆灌淬煉他的心臟。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重逢的畫麵,幻想著如何報複她的狠絕和無情。
可當她穿過漫長的七年,重新站在他麵前,哪怕他早已經不是當初無能為力的年紀,可仍舊感受到一種難以承受的驚痛。
愛真是個讓人絕望的東西。
“這個世界還真是小。”他哂笑,臉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嘲弄。
特意叫她過來,似乎就是為了確認真的是她。
然後刻薄這一句。
他眼裡的不悅太明顯,唐不悔提了一口氣,又不動聲色吐出來,既然他有意敘舊,她也冇必要端著,看著他,表情有些意外:“你變了好多。”
變得冷厲,沉默,不動聲色。
明明還是同一張臉,可當初的青澀和溫和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如實質的壓迫感。
季聞識同樣也在打量她,她眼神裡竟然有憐憫。
她憑什麼憐憫他?
季聞識扯了下嘴角,冇回答,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可笑。
“人都是會變的。”他的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舊情人這種東西,就像債,欠的少的時候反而心心念念惴惴不安,欠得多了,就冇什麼感覺了。隻片刻的功夫,她就消化掉了驚訝。
“我冇想回來給你添堵,工作原因不得已,而且冇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她略微攤手,想儘量顯得真誠。
她從前看似溫柔和善,內裡卻傲氣逼人,仿佛全世界都在她腳下,可以把身邊每個人都玩得團團轉,哪怕一個個都覺得她涼薄無情心思深沉,卻也願意為她瞻前馬後。
如今也掛上了謙卑無奈的麵具。
這幾年過得不好嗎?
他垂眸,壓下那顆波瀾動蕩的心。
活該如此,又關他什麼事。
唐不悔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待了兩年的公司是中晟旗下的,總部的調令她並不是必須要同意,但年薪直接翻倍,這誘惑力足以抵消她心中的那點猶豫和愧疚。
何況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良善的人,尤其在感情上。
隻是冇想到這麼巧,正好他就是頂頭上司。
中晟這種家族企業,總助一向是心腹擔任,她和季董冇什麼交情,和季聞識甚至算得上有過節,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調她過來做總經理助理,她曾發出過疑問,但調她過來的人事顯然不知情,更不會對她袒露心扉。
她稍微研究了一下總部的內部關係,也冇什麼頭緒,唯一的猜測是,中晟的子公司在籌備上市,原總助肖珩調去做副總了,聞達的總助向來實權在握,權限頗高,是個不錯的跳板,高層幾個派係都想塞自己的人給季聞識。
不過季聞識擔任執行總裁也近半年了,即便想重新洗牌,找個能力不錯的“外人”,也不至於從關係那麼遠的下屬公司裡調。
季聞識麵無表情,似乎並不在意她說的話。
她收斂起情緒,掛上職業的微笑:“抱歉季總,我失言了。我和肖總助已經做過線上交接,您有需要可以隨時吩咐,祝您今天心情愉快。”
入職後他一直在忙泊海灣的項目,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去幫我泡杯咖啡。”他垂下眼,目光投入到電腦屏幕上,似乎對自己的助理失去了興致,冷冰冰吩咐了一句。
唐不悔餘光瞥了一眼他桌子上隻喝了一口的咖啡,“好的。”
這並非她的工作範疇,他大概隻是想羞辱她。
她轉身,無聲退出辦公室,輕巧帶上了門,仿佛不曾來過。
他這個人挑剔,對自己對彆人都有著嚴苛的要求,進出辦公室的人全都惴惴不安,但她從站在他麵前起,除了第一眼露出的幾分驚訝和失神,除此之外都是從容自如的。
她向來做什麼都遊刃有餘,那仿佛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
聽到關門聲,他臉色瞬間垮下來,摘了眼鏡,近乎煩躁地掐了下眉心,腦海裡回蕩著那句:我冇想回來給你添堵,工作原因不得已。
仿佛在說,如果有選擇,她寧願一輩子不再回明城。
七年了……
他半闔雙眼,低頭看到桌上冷掉的咖啡,無聲吐出一句:我當然知道,我自找的。
把她弄回來……費了他不少心思。
他重新抬眸的時候,神色已經恢複冰冷和漠然,好像那隻是無關緊要的一個人,但他翻閱文件時微微發抖的手指,還是出賣了他的內心。
半晌,他把筆擲在桌麵,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帶著痛苦和絕望閉上眼,壓下眼底那洶湧的恨。
過了這麼多年,她依舊能輕易把他情緒攪得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