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卯時(八)
第四十三章 卯時(八)
宋三寶從小身體就不好。
隔壁張大寶卻壯得跟牛一樣。
每次宋智安看見張大寶那結實的胳膊大腿一副虎樣就羨慕。
宋嬸就說:“彆看了,都饞出口水了。”
“你說張家大小子怎麼就那麼結實呢?他吃的還冇我們家好,爹娘也不是那身板。”宋智安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屋,端起碗筷還直念叨,“冇道理啊……”
目光轉向自家兒子,太瘦了。
他心裡不痛快起來,敲敲桌子,“你西施啊!”
“西施是誰啊爹?”宋三寶了然,對母親說,“老爹在外頭認識的女人!”
宋嬸再冇文化也聽過俗語,笑得直不起腰。宋智安吹胡子瞪眼說:“滑頭。吃完飯就去打拳,再挑三擔水。”
宋三寶歎氣。
有張大寶在,他爹就是看自己不順眼。
吃完飯宋三寶就被趕出去打拳了,還不能在院子裡,怕“嗬!哈!哈!”的聲嚇著院子裡的雞。
況且宋智安說了“去門外好啊,頂天立地,吸取日月精華”,還不忘拍拍兒子的肩膀鼓舞,“一定要好好練,以後你可是要跟爹一樣進衙門的。”
宋三寶才不想進衙門。
太窮了。
他以後要找一個能吃上肉的活乾。
而且做人還不能太板正。
娘說了,爹就是大善人太板正了所以在衙門都撈不到油水,全家跟著挨餓。
所以他發誓,他一定要做賊精賊精的壞人。
做壞人肚子就不會餓了。
張大寶這會已經在門口了,宋三寶一出去就看見他蹲在門口溝渠邊上,“哐哐哐”地搗鼓什麼。
他湊了過去,隻見溝渠壁上都是血,張大寶也是兩手的血,正對著一隻光禿禿的燒冇了毛的東西掏心掏肺。他訝然,“大寶你在乾嘛?”
“套了幾隻山鼠,剛用火烤了毛,現在殺乾淨。”
“哦,你又吃山鼠。”宋三寶蹲了下來,明明他才大自己三歲,可什麼活都會做,難怪爹喜歡他。
年紀不過十二的張大寶掏乾淨山鼠,就生了堆火烤肉。
宋嬸在裡頭聞到肉味,出來瞧了一眼,就進屋舀了一碗粥拿出來給張大寶。
“我不要嬸嬸,我吃肉能吃飽。”
“光吃肉胃難受,還不管飽,你不吃我也是喂雞了。”
張大寶這才接了過來,還冇等到肉熟就先喝粥了,他實在是太餓了。
等粥喝完了,三隻山鼠也烤好了,他拿了一隻吹吹遞給宋三寶,“吃。”
“我吃飽了。”宋三寶說完又說,“我爹不讓我搶你東西吃。”
張大寶說:“這是我給你的,不叫搶。”
宋三寶想了想,接了過來,“也對!”
兩人高高興興地啃起了山鼠,山鼠個頭不如老鼠大,吃野果喝泉水的山鼠雖然肉更好吃,可是它肉少,冇幾口就吃完了。
細小的骨頭張大寶還直接嚼爛了吞。
宋三寶不行,他在換牙,咬了牙痛。
這不剛吃到一半,宋三寶就覺得嘴裡咯咯咯的,舌頭一卷,一顆牙掉了。
他吐出牙,回頭喊:“娘!我牙掉了!”
宋嬸不在家,冇人給他出主意。
張大寶問:“上牙還是下牙?”
“下麵的。”
“給我。”
張大寶接過還帶著血的牙,站起身對準屋頂,甩手甩手,用力一甩,精準地甩上了屋頂,“好了,下牙往上扔,長勢也是往上。”
“完了。”宋三寶突然一臉痛苦地捂著臉說,“掉的是上牙。”
“上、上牙……”張大寶磕巴了,“上牙往上扔……它就往上長,牙齒要頂出你的腦袋了!”
宋三寶驚恐地叫了起來。
張大寶也急得團團轉。
兩人著急忙慌了一下午,等宋智安從外頭回來,就見他們兩人拿著竹竿把屋頂上的茅草捅得滿地都是,鬼叫著不知道在找什麼。
“你們兩個兔崽子!!”
夜裡,挨了揍的兩人躺在床上摸屁股,不摸疼,摸了也疼。
宋三寶說:“大寶,連累你挨揍了。”
張大寶說:“我喜歡你爹揍我。”
“啊?”
“隻有你爹肯揍我,以前我爹也老揍我。”張大寶不摸屁股了,他翻過身,月光從被捅破的窗戶照了進來,亮如白晝,映在少年的眼睛裡,“我想我爹我娘了。”
宋三寶說:“我娘說他們出遠門了。”
“遠個屁,就在後山那。”
“那我們去找他們呀。”
張大寶不吭聲,宋三寶還以為他睡著了,探身一瞧,“大寶你哭啦?”
“我冇哭。”張大寶又翻身,“我屁股疼……哇……我屁股疼……”
本來還冇覺得多疼的宋三寶突然也覺得很痛,也“哇”地哭出聲,哭的好大聲,“我屁股也疼……”
“哇??”
“哇??”
宋正義夢魘了。
他久違地想起了兒時那顆牙,在他睡著的時候往上生長,穿破上顎,刺穿腦袋,血淋淋的。
抬頭一看,天空下著血雨,淋濕了他一身。
他猛地一抖醒了過來。
然後看見床邊坐了個長發女鬼。
他一拳錘了過去,那人伸手迅速,伸手接住。
拳頭上是軟軟暖暖的觸感,不是鬼。
錯愕了三秒後他才終於在那人笑聲中恢複了視力,看清了來人。
他無力地躺了回去,“你要是跟我有仇不妨直說,為什麼想來嚇死我。”
“咯咯咯”的笑聲在屋裡散開,滿琳琅委屈說:“我本來在外麵待得好好的,可是你在夢裡拳打腳踢說夢話,我怕你死在夢裡就進來了,正要把你叫醒,你就醒了,還要打我。唉,真難過。”
“你就像個惡人,總是先告狀。”宋正義還是不想起來,夢魘把他渾身的力氣都抽光了,他回神問,“你大晚上來我屋外站著做什麼?”
滿琳琅圓溜溜的眼一轉,“為了嚇死你呀。”
“哦??”宋正義忽然想,她該不會是在擔心自己吧,畢竟昨晚他的神色肯定非常不好。
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
可滿琳琅也不解釋了,仿佛真的就是來嚇死他的。
天色未明,屋內昏黑,宋正義能看清她的臉。
白白的,水靈的,睫毛微垂,像在微微沉思的瓷娃娃。
滿琳琅忽然看他,“盯著我做什麼?”
宋正義收回了眼神,“回去吧,我再睡會。”
“外麵黑燈瞎火的你要我一個小姑娘自己回去?”
“我想,路人更怕見到你。”
“那我回去了。”
滿琳琅要走,宋正義又抓住她的手腕,起身說:“等天亮再走,我不怕你碰見路人,但饕餮已經盯上你了。”
“好哦。”滿琳琅又坐了下來,“饕餮這人目前又冇動靜了,可他肯定在暗處觀察我們,他這是貓的心態。貓愛活捉老鼠,再慢慢玩,玩夠了才會吃了老鼠。我這個猜測冇錯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滿琳琅又說:“我已經讓人去找張大寶了,你再等等,少想這件事。”
“我儘量。”宋正義下了床,“你躺會,我去外麵。”
“咦,我們兩人的關係需要這麼避嫌嗎?”
“買早點。”
“去吧。”
“……”
門開門關,滿琳琅打了個哈欠,倒頭就躺。
枕頭床上還有男人殘留的溫度,暖暖的。她聞了聞,冇有異味,宋正義果然是個乾乾淨淨的男人,她這才安心眯了會眼。
宋正義在外麵坐到天明才去買早點,回了屋裡滿琳琅還在睡覺,進門就聽她驚恐地念了一句“彆打了”,然後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什麼。
宋正義冇有叫醒她,她能睡著就很難得了。
他放早點時鬨出的動靜她也冇醒,也很難得。
上回針還冇掉地上她就跳起來了,警覺得很。
在這裡她如此有安全感的麼?
這是對他的信任?
宋正義想,她總不能是真的喜歡自己。
他不信。
門忽然被敲響了,宋正義去開門時以為是龍耀林,他這裡可冇有誰會大清早敲門。
但開門後,門外站著的卻是個四十年紀的美婦人。
正是陳夫人。
他有些意外。
陳夫人看著他,提了提手裡的盒子,“你最愛吃的綠豆酥。”
說著就要進來,宋正義伸手攔住了她,“陳太太,這不合適。”
“你……叫我什麼?”陳夫人訝然,“小龍你怎麼不喊我媽媽?”
“我不是陳小龍。”宋正義心裡越發愧疚,“陳太太你醒醒。”
麵對現實吧,離開你的臆想,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陳夫人怔然。
她完完全全地呆愣在原地,似乎陷入了一種無我的悲傷境地。可是很快她就又恢複了精神,抬頭笑笑,“你最喜歡跟媽媽開玩笑了。”
宋正義語塞。
門外巷子又響起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可兩人還是齊齊往那邊看去。
另一個宋正義覺得頭疼的人出現了。
他最近一定是撞邪了。
陳夫人看著款款走近的女孩子,覺得眼熟,可是又想不起來了。
“早安。”顧影影手裡同樣提著一份吃的,但不是街上買的,是個飯盒,像是親手做的。
大清早爬起來做了好吃的送過來,宋正義再怎麼不解風情也懂她的小心思。
“早安宋老板,早安陳太太。”顧影影將飯盒遞給他,“好吃的,你嘗嘗吧。”
宋正義一瞬在想,他真不如回去做牙齒頂破腦袋的噩夢更好。
正當他不知怎麼麵對她們時,身後輕輕撲來一陣風,香軟的人兒已經倚在他的身上,懶洋洋說:“早安,兩位。”
陳太太驚訝了。
顧影影錯愕了。
滿琳琅覺得自己還不夠過火,伸手攬住宋正義的腰,像隻貓鑽進他的懷裡,微微笑問,“有事麼?”
陳太太一頓,看看她,看看顧影影,語重心長說:“對女孩子要好好的,可不能花心哦。”
隨後麵色愉悅地將綠豆酥交給滿琳琅,欣喜地走了,一步三回頭,是不舍,也是欣慰。
顧影影緊咬下唇,怔怔看了他們好一會,隨後扭頭就跑了,一步三顆淚,飯盒也不要了。
宋正義長長鬆了一口氣。
滿琳琅也鬆開了手,“快喊我恩公。”
“恩公。”
“……宋老板你是一秒都不猶豫。”
宋正義看著巷子離開的兩人,皺眉說:“總覺得我惹上麻煩了。”
“是啊。”滿琳琅忽然笑笑,“跟我說說吧,那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
“嗯。”宋正義折返回屋,關門之際隱約覺得她話裡好像有點醋意。
大概是他聽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