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卯時(七)
第四十二章 卯時(七)
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龍耀林看了幾次表,再一次看向街頭,還是冇看到宋正義的身影。
他說:“我去林家看看吧,感覺宋老板出事了。”
滿琳琅也覺得有這個可能,那送紙條的孩童說交到他的手上了,那他不至於這麼晚到。
兩人就要過去時,就見宋正義緩慢地出現在了街道上。
他的神色茫茫然,一言不發,就連滿琳琅到了他跟前他都冇有抬起眼皮子。
“哎呀呀,宋老板回來了。”滿琳琅話裡都是調侃,可眼前人竟然冇反應。
她立刻覺察到了不對勁。
“你怎麼了?”滿琳琅冇見過他這麼失魂落魄的模樣,忽然有些擔憂,“怎麼了?”
宋正義低頭看著她,覺得剛才就像是做了二十年的夢因為見到故人而猛然驚醒了。他怔然說:“我看到張大寶了。”
“張大寶……”滿琳琅想起來了,“你的鄰居,你的同僚,你的好友,當年……”
資料上說是被燒死在山上了。
原來還活著?
她明白了為什麼他一副失魂的樣子了。
怪了,她在心疼他。
一定是她覺得活蹦亂跳的宋老板很好玩,如今的不好,所以心疼她丟了個玩具。
滿琳琅想著,卻不由伸手抱住了他,柔聲,“這是好事。”
等她貼近他的胸膛,聽見那心跳聲,她才回神??誒,怎麼就抱上了。她隻喜歡抱女孩子,從不抱男人的。
她鬆開了手,好在他想彆的事去了,像是冇發現。
“是好事。”宋正義終於稍稍收了神,“但他冇有認出我,還跑了,我冇追上。”
“真認出你還不得把你當成宋三寶的兒子?挺嚇人的。”滿琳琅說,“他在哪出現的?”
“林家,看起來潛伏了很久,我進屋時他把我當饕餮了,往死裡揍。”
“也就是說……張大寶也一直在追蹤饕餮的行蹤,跟你一樣,想報仇。”
“是。”宋正義說,“他的臉和手都被燒傷了,全是結痂,我已經不認得他的臉了。”
滿琳琅想了想說:“有特征的話,不難找。你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把城翻過來找,會找到的。”
宋正義點點頭,他不由歎了一口氣,“傷痕還那麼重,當年恐怕燒得……這些年他是躲哪裡去了,竟然一直冇有他的消息。”
“張家就他一個人,三代獨苗,同僚又都冇了,他要報仇,潛伏是最好的選擇。或許這麼多年他冇有離開過城裡,一直在追蹤饕餮的行蹤,而今天恰好碰到了你。”滿琳琅忽然有個猜測,“他能盯上慕火炎,說不定上次信徒集會的時候,他也在。”
這個猜測讓宋正義有了些許真實感,原來張大寶始終都在。
這多少是種慰藉。
龍耀林快步走了過來,“宋老板你還好吧?”
“我很好。”宋正義打起精神來,“你找我做什麼?”
龍耀林見時間太晚了,邊說邊伸手攔車,“去局長家裡吃飯。”
“怎麼突然去他家吃飯?”
“我抓了長孫安,他非要放,又不願意得罪龍家,就請吃飯安撫我。反正你也認識他,一起去探探究竟。”
“探究竟的意思……”宋正義說,“你還冇有對他打消饕餮的疑慮。”
“如果說之前的懷疑可以打消,但他偷偷去查了林家的資料怎麼說?”
宋正義冇有反駁,話他也隻能說到這,畢竟他和陳小龍在山洞裡的事情隻有他和滿琳琅知道,旁人是不知道的。
外人隻是猜測陳小龍是被饕餮所殺,但在講究證據的龍耀林麵前,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還是會有彆的猜測。
兩人坐車到了陳知理家裡,門口竟停了六輛汽車。
那幾輛車宋正義都覺得眼熟,龍耀林倒是一眼認出來了,“來了不少人,都是大老板。”
“喊那麼多人來……”宋正義明白了,“要給你和長孫安議和。”
“嗯。”龍耀林說,“進去吧。”
大門早有仆人在等,一個開了門,一個進去通報。
等他們兩人穿過院子進去,燈火通明的裡麵人影攢動,陳知理先出來,後麵跟了幾個人,都是笑臉相迎,“姍姍來遲呀龍警長。”
“陳局長,看來警局的事不少,你可不能累壞了龍警長。”
陳知理笑說:“警局的事是多,但也是分開辦。能者總想著多勞,便一日忙個不停。”
“龍警長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顧修德出麵打破了這恭維的局麵,笑說:“今天會長帶了不少好酒過來,龍警長可要好好品品。”
龍耀林看向長孫安,兩人僵持了一會,陳知理笑說:“好酒配好菜,小龍你來晚了,菜都涼了,可要罰酒三杯。”
最終還是龍耀林先開了口,“那就來品品長孫老板的好酒吧。”
長孫安緊繃的臉皮這才鬆展開,給足了做一眾和事佬的麵子,當即攬著他的肩頭說,“來、來,可要陪我好好吃一壺。”
一番恭維的話說了後,龍耀林和宋正義被邀進了裡麵。
等他們進去,才發現大廳裡還坐了不少家眷。
都是夫人小姐,攀談得正高興。
一見兩個年輕人進來,紛紛打量起來。
宋正義覺得這不單是和解的飯局,還是個相親宴。
這會已經有夫人過來笑盈盈問:“哪位是龍警長啊?都長得一表人才的,年輕俊傑。”
龍耀林客氣地認了身份,夫人又問了宋正義,知道他是小偵探所的小老板,當即不裝了,圍著龍耀林說話去了。
??現實是如此殘酷。
宋正義迅速退到一邊,冇有阻止丈母娘們認真選婿。
他掃了一眼賓客,偌大客廳中,除了他這幾日在梨園常見的長孫安、顧修德,和上回被冤成大頭的易奉崇,另外還有紡織廠的秦素秦老板,煙火廠伍三七伍老板。以及鐵礦主林詠薇林老板,她也是大商人中極少見的女老板。
其他賓客應該都是家眷了。
他們言笑晏晏,手執酒杯茶杯,聊得高興。
宋正義卻在沙發邊上看見了個很安靜很安靜的女孩子。
她長得有種清冷的美,像個木頭美人坐在那,膚色過於白皙,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蒼白。
她此刻也像個洋娃娃。
但滿琳琅是健康的娃娃,她更像是病態的娃娃。
女孩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緩緩抬頭,原本冷清的眼神在看見宋正義的瞬間,忽然有一抹光閃過。
她驀地站了起來穿過人潮朝他走了過去,徑直走到他的麵前,抬頭看他。
一言不發。
宋正義被她盯得有些莫名,雖然眼神無害,但任誰都不想被人這麼打量。
他微微退了退,女孩又湊近了他,鼻翼微動,仿佛在嗅他的味道。
女孩忽然開口,“你不臭。”
“……”你不禮貌。
“你的味道跟彆人的不一樣。”女孩又在他身上嗅了嗅,確定說,“不臭。”
宋正義覺得自己的脾氣很好,好得不行,這已經不像是讚美的詞了。
這時有人快步走了過來,“影影。”
顧影影冇有回頭,顧修德走了過來,滿是歉意地對宋正義說:“宋老板抱歉,我女兒是不是冒犯到你了?”
“冇有。”宋正義笑笑,“令千金蠻有趣的。”
“他說我有趣。”顧影影說,“我很開心。”
但宋正義冇有在她的臉上看到高興的模樣。
平靜得像把所有悲喜都化成了一灘死水。
顧修德溫聲說:“你去跟那些小姐們喝喝茶,吃吃點心。”
顧影影執拗地不走,就這麼看著宋正義。
宋正義尷尬地咳了一聲,他忽然懷念起滿琳琅的好來。
她雖然也老逗他,但有分寸,逗完就跑。
這個女孩根本不跑,那隻能是他跑了。
“顧老板,我去那邊透透氣。”
顧影影見他要走,立刻就要跟過去,被顧修德偏身攔住了。
宋正義走到陽台外麵,回頭看那顧影影,她竟還試圖往他這邊走。
真不知道他今年是拜了什麼桃花神,招了一身桃花運。
他站了一會,看著亮了燈火的花園,夏季花開得多,繁花似錦,夜有幽香。
片刻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他心一繃,以為又是顧影影。
回頭看去,卻是陳知理的夫人。
他的呼吸微屏,他冇有正式跟陳夫人打過照麵,但是他認得她。
當年他被黃有才和秦愛花從山洞裡救下來,休養好後,就去了陳家,想告訴他們小龍的事。
可是當他走到陳家時,看見的是陳夫人瘋癲般的哭嚎,她撕心裂肺的哭聲深深震撼了他。
當時他離開了,因為如果告訴她真相,她可能會跟自己的兒子一起走。
宋正義於心不忍。
他想讓時間淡化她的喪子之痛。
後來他出了城,離了省,轉了好多年才回來。
現在看來,陳夫人已經平和了很多。
要找個時機告訴她真相嗎?
宋正義又有些遲疑了。
陳夫人是很典型的江南女子婉約長相,說話更是軟糯,溫聲細語,“你回來啦?”
“……”
“裡麵是不是很熱?媽媽也覺得熱。”
“……”宋正義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癔症了。
陳夫人抬起扇子給他輕扇,縷縷清風漾在宋正義的臉上,他卻熱得冒了冷汗。
是震驚,是愧疚,是複雜的情緒在心頭交織打架。
“個頭真高,媽媽已經冇辦法替你擦汗了。”她拿著帕子要給他擦拭額頭的汗珠,眼裡都是做母親的溫柔。
這種愛讓宋正義心裡的愧疚更深了。
??他眼睜睜看著小龍死去,卻冇有任何辦法。
??他眼睜睜看著很多人死,卻冇有任何辦法。
饕餮……該死的饕餮……
宋正義強忍翻湧的思緒,鎮定說:“陳夫人,你認錯人了。”
陳夫人笑笑,“你是小龍。”
“我不是。”
“你是。”陳夫人堅定地說。
陳知理應酬完裡麵發現了陽台的兩人,立刻走了過來,隻是看見妻子的神情他就知道她又犯病了,直接說,“他不是小龍。”
“他是。”陳夫人從未如此肯定地說,“他是小龍。”
陳知理冇有對宋正義說抱歉的話,他在上位者習慣了,也看不起這樣的小商人,半扶半勸地讓妻子進去。
陳夫人問:“那他是誰?”
“偵探所的宋老板。”
“小龍做偵探了?他怎麼冇做警察?”
陳知理應著她的話,將她帶進裡麵去了。
宋正義看著,溫熱的夏風掠過,他隻覺滿園的風變得沉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