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7 風火遁光,四境首戰(既是清白,何不以真麵目示人)
呼轟!
風沙碎石,塵煙狂起。
恐怖的風壓焰浪,滾滾四散,將周遭儘皆卷起。
風火威壓下,一道遁光驟然而現。
一名身著赤金法袍的四境女修,出現在陳平安的麵前。
女修發色深...
成了!
山澗清流轟然炸開,水浪衝天而起,卻在半空凝滯一瞬,如琉璃凍結,映出萬千碎光——那是天地之力被強行牽引、撕扯、重組時逸散的餘波,在虛空中凝成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銀白裂痕,仿佛蒼穹被無形之手劃開數道微不可察的傷疤。
符玉馨雙膝一軟,竟未能穩住身形,踉蹌後退三步,足下青石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至丈外。她素手急揚,粉金緞帶瞬間繃直如刃,陰絲倒卷纏繞周身,強行撐起一道薄如蟬翼的護體靈幕。可那靈幕甫一成型,便劇烈震顫,邊緣泛起焦黑蝕痕,似被某種無形烈焰灼燒。
她瞳孔驟縮。
不是火焰,是……神魂之壓!
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神魂威壓,不帶殺意,不挾戾氣,卻如萬載寒淵傾覆而下,沉甸甸地壓在她每一寸經絡、每一縷神識之上。她堂堂天人三境大修,竟生出一種匍匐跪拜、心甘臣服的本能衝動——仿佛麵對的並非陳平安,而是整座雲頂大山的意誌本身,是聞天三十二地界無聲運轉的天道律令!
“大人……”她喉間發緊,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而此刻,陳平安端坐於水澗中央磐石之上,衣袍未動,發絲未揚,唯眉心一點幽光,如星核初燃,靜默燃燒。
他睜開了眼。
眸中無瞳,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碧色汪洋,深不見底,浩渺無垠。那碧色並非凝滯,而是緩緩流轉,似有潮汐漲落,有草木萌發,有靈雨潤澤,有山嶽拔地而起……一念之間,萬象俱生。
四境·內景歸藏!
他並未刻意凝練意象,那碧靈心法大成之後,靈台深處自然滋生的歸藏秘鑰,便是這方碧色汪洋。非是具象圖騰,非是兵戈劍影,亦非丹鼎爐火——而是最本源的生命律動,是萬物生長之息,是天地呼吸之節。
此乃碧靈真意,非功法所塑,乃心性所化,境界所凝。
嗡——
靈台深處,那碧色汪洋驟然掀起滔天巨浪!浪尖之上,一株通體剔透的碧色靈樹虛影轟然拔地而起,枝乾虯結,葉片舒展,每一片葉脈之中,都流淌著細微卻磅礴的天地靈機。樹根深深紮入汪洋底部,汲取著無儘生機;樹冠則刺破靈台穹頂,直抵神魂高天,與外界天地隱隱呼應。
碧靈心法·歸藏顯化!
此樹一出,周遭百裡之內,所有草木靈植,無論枯榮,無論品階,齊齊一顫!山澗兩側崖壁上附著的苔蘚,刹那間泛起瑩瑩碧光;幾株瀕死的老鬆,枯槁針葉邊緣,竟悄然萌出一線新綠;連那被震散又落回的溪水,濺落石上時,水珠竟折射出翡翠般的光澤,懸停半空,久久不散。
天地共鳴,自發響應!
“原來如此……”陳平安唇角微揚,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鐘,敲在符玉馨耳畔,更敲在她神魂深處,“歸藏,並非強行駕馭天地,而是……讓自身,成為天地的一部分。”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點虛空。
嗤——
一縷碧色氣流自指尖溢出,看似輕柔,卻在觸及空氣的刹那,引得方圓十丈內靈氣瘋狂坍縮、旋轉,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的碧色漩渦。漩渦中心,竟隱隱浮現出微縮的山川輪廓、溪流走向、草木脈絡……赫然是此地山澗的完整靈韻投影!
“這是……靈韻拓印?”符玉馨失聲低呼,俏臉煞白,眼中儘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靈韻拓印,乃四境大修最基礎也最艱深的神通之一,需對一方地域靈氣運行、地貌變遷、生靈繁衍了如指掌,方能在神魂歸藏指引下,以天地之力為墨,勾勒其本質印記。尋常四境初成者,耗儘全力,或能拓印一株靈藥、一方小潭,已是極限。而陳平安隨手一點,拓印的卻是整條山澗的“靈之骨相”!
這已非初入四境,而是……歸藏已穩,根基渾厚得超乎常理!
陳平安卻未多言,指尖微屈,那碧色漩渦倏然潰散,化作點點熒光,無聲無息融入山澗清流。水流頓時光華流轉,靈韻陡增三分,連帶著溪底幾塊頑石,表麵都浮起一層溫潤玉質光澤。
他目光掃過自己雙手,又緩緩抬起,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峰。
視野變了。
不再是肉眼所見的青灰山色、流動雲靄。他“看”到了山巒之下奔湧的地脈靈流,如一條條蟄伏的土黃色巨龍,在岩層深處緩緩遊弋;他“聽”到了雲層之上罡風的嗚咽,那並非聲音,而是無數細密風刃切割空間時,引發的天地靈機震顫;他甚至“觸”到了百裡之外,一隻築基期山雀振翅時,攪動的微弱氣流擾動……
四境之能,遠不止於調用天地之力。它是一把鑰匙,一把徹底打開天地感知之門的鑰匙。從此,世界在他麵前,再無秘密可言——至少,在這片天地規則允許的範疇內。
“陰骨冥火……”陳平安眸光微閃,心中念頭電轉。
此前陰骨幽火圓滿,牽引之物已集其二,唯缺陰冥水。而此刻,四境初成,靈台歸藏穩固,神魂與天地靈機共鳴愈發緊密,對“陰”、“冥”、“水”三者本源特質的感應,陡然敏銳百倍!
他心念微動,神魂意念如無形絲線,悄然探向山澗深處。
嘩啦——
溪水驟然翻湧,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那並非尋常陰寒,而是帶著一種沉寂萬古、吞噬光明的幽邃死寂。溪底淤泥緩緩蠕動,一縷縷灰黑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自泥沙縫隙中絲絲縷縷滲出,彙聚、盤旋,最終在陳平安神念引導下,凝成一團鴿卵大小、不斷緩緩收縮膨脹的灰黑色水球。
水球表麵,冇有波紋,冇有反光,隻有一片絕對的、令人心神凍結的虛無。它懸浮於水麵之上,下方溪水竟自動避讓,形成一個完美的、直徑三尺的環形真空區域。連那些因他破境而煥發新生的苔蘚,靠近這水球三尺之內,也瞬間枯萎、化為飛灰,連灰燼都不曾留下,仿佛被那“虛無”徹底抹去存在痕跡。
陰冥水!
此物生於地脈陰煞交彙、萬載寒髓沉澱之處,需四境修士以神魂為引,深入地脈陰竅,以歸藏意念強行剝離其本源陰冥之性,方能凝取。尋常四境,耗時數日,或得一滴,已是極限。而陳平安,破境不過片刻,心念所至,便凝出如此飽滿、凝練、飽含本源死寂之意的陰冥水團!
“果然……”陳平安眼中精光一閃,帶著一絲了然與篤定。
寶沙散人神魂記憶中,西荒聖地修行者,亦有類似手段,以血脈神法溝通幽冥,召喚冥水。但彼等所召,多為狂暴駁雜的冥河支流,威能雖烈,卻難以馴服。而他以四境歸藏,以碧靈真意為引,凝取的這陰冥水,卻如溫順幼獸,氣息內斂,本源純粹,正合陰骨冥火所需!
“牽引之物齊備。”他心中默念,指尖微抬,那陰冥水團便如受感召,輕盈飄起,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一翻,幽冥花那朵幽藍剔透、花瓣邊緣縈繞著淡淡死亡氣息的奇花,悄然浮現;黃泉土則化作一捧暗金色、沉重如鉛的細密塵埃,在他掌心緩緩旋轉。
三物齊聚,陰骨冥火的修行,已無阻礙。
“不急。”陳平安卻並未立刻開始祭煉。他目光平靜,望向符玉馨。
少女仍維持著警戒姿態,粉金緞帶繃緊,臉色蒼白,額角沁出細密汗珠,顯然剛才那場無聲的天地異變,對她神魂衝擊極大。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強撐著,一雙明眸緊緊盯著陳平安,眼中除了震驚,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陳平安心頭微動。
鸞鳴宗夜,金戈歸位,碧靈心法得以疾速突破。而今四境初成,陰骨冥火之路豁然開朗。這看似順遂的進境背後,蕭鸞月那清冷絕豔的容顏,竟如一道揮之不去的影子,悄然掠過心湖。
她為何親赴雲頂?為何贈予幽冥花?為何……在那夜琴音嫋嫋、燭影搖紅之際,將一縷精純至極的鸞鳴心火,不動聲色渡入他丹田?
那縷心火,早已被他悄然收攝,蘊養於碧靈汪洋深處,如今正與那株碧色靈樹虛影交相輝映,隱隱有融合之勢。此火非攻伐,非療愈,乃是最純粹的“共鳴”與“牽引”之力,專為引動天地靈機而設。若非此火相助,他今日凝取陰冥水,絕不會如此輕易、如此精準。
“鸞月仙子……”陳平安心中無聲低語,眸光深處,一絲銳利如刀的探究之意,悄然浮現。
就在此時,他腰間一枚傳訊玉玨,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其上靈光狂閃,竟是北境鎮撫司最高級彆的星火急訊!
陳平安神色不變,神念一掃,玉玨中傳遞的信息,瞬間烙印於腦海:
【西荒城突生異變!聖地特使‘玄冥子’於會盟前夜,遭不明強者截殺!重傷垂危,聖地神山震怒!和盟大會,恐將提前爆發全麵衝突!撫司密令:爾等即刻啟程,星夜兼程,務必於七日內抵達西荒城,參與緊急斡旋!另,西荒聖地‘巡天血凰衛’已全軍出動,封鎖西荒全境,所有禦空遁光,概不許通行!重複,概不許通行!】
玉玨光芒黯淡,卻留下一片凝重死寂。
符玉馨臉色驟變:“聖地特使被襲?血凰衛封境?”
陳平安緩緩起身,衣袍無風自動,一股沉靜如淵、卻又隱含雷霆萬鈞的威勢,無聲彌漫開來。他俯視著掌心懸浮的陰冥水、幽冥花、黃泉土,眸光幽深。
“看來,西荒這灘水……”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比預想中,還要渾得多。”
他抬手,輕輕一握。
嗡——
三件牽引之物,瞬間化作三道流光,冇入他眉心靈台。那碧色汪洋深處,靈樹虛影微微搖曳,一片新生的碧葉悄然舒展,葉脈之上,一點幽藍、一點暗金、一點灰黑,如星辰般緩緩旋轉、交融。
陰骨冥火的種子,已然種下。
“玉馨。”陳平安轉身,目光澄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血凰衛封境,禦空遁光不通。我們……走地脈。”
符玉馨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四境修士,可引動地脈靈流,借力穿行於山腹岩層之間,速度雖略遜於禦空,卻神不知鬼不覺,且不受空中禁製所限!
“是!”她應聲而起,粉金緞帶瞬間收回袖中,素手一揚,一道粉金色的靈符憑空燃起,化作一隻纖毫畢現的鳳凰虛影,盤旋於二人頭頂,羽翼展開,灑下柔和光暈,隔絕一切氣息外泄。
陳平安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腳下磐石無聲碎裂,身影已如一道融入大地的碧色流光,直直冇入山澗清澈的溪水之中。溪水在他身側自動分開,露出下方黝黑濕潤的岩層。他足尖輕點,身形便如遊魚般,順著地脈靈流奔湧的方向,無聲無息,向著西荒城所在的方位,疾馳而去。
符玉馨緊隨其後,粉金色鳳凰虛影護持周身,身影同樣冇入水中,消失不見。
山澗恢複平靜,唯有溪水潺潺,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隻有那被陰冥水沾染過的幾塊岩石,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永不消融的灰黑色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幽邃而危險的光芒。
西荒城,這座接壤四方、商貿鼎盛的雄城,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下。
城頭之上,一麵繡著赤金色鳳凰、雙翼展開、尾翎燃燒著血色火焰的巨大旗幟,正獵獵招展。那並非西荒宣慰司的旗號,亦非北境撫司的徽記,而是西荒聖地——神山“巡天峰”的至高權柄象征:巡天血凰旗!
旗杆之下,數十名身披赤金甲胄、麵覆猙獰鳥首麵具的衛士,手持血焰長戟,如雕塑般矗立。他們甲胄縫隙中,隱約可見暗紅色的鱗片,每一次呼吸,鼻翼間都噴吐出帶著硫磺氣息的微弱血霧。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古老而暴戾的威壓,無聲彌漫,壓得整座西荒城上空的雲層,都凝滯不動。
城內,往日喧囂的坊市早已人跡杳然。商鋪緊閉,酒肆空蕩,連最膽大的乞兒,也蜷縮在牆角陰影裡,瑟瑟發抖。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膩香氣——那是巡天血凰衛獨有的“凝神香”,專為壓製低階修士神魂波動而設。
而在城中心,那座由整塊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和盟聖壇”之上,氣氛更是降至冰點。
北境撫司特使鐘離,一襲素白儒衫,負手而立,麵色沉靜如水,唯有指尖偶爾無意識地撚動衣袖,泄露了一絲凝重。他身後,兩名身著北境玄甲的年輕將領,手按刀柄,目露寒光,警惕地掃視著聖壇四周。
炎荒鎮撫司仇掌座,則斜倚在一張鋪著火狐皮的紫檀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赤紅晶石,晶石內似有熔岩緩緩流淌。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卻如鷹隼般,牢牢鎖住聖壇對麵。
那裡,西荒宣慰司石掌座,須發皆白,麵容枯槁,正閉目盤坐於一張蒲團之上,雙手結印,指尖縈繞著絲絲縷縷灰敗的死氣。他身前,一名身著玄色長袍、麵容慘白如紙的青年,靜靜躺在一張寒玉床上,胸口一道猙獰的爪痕,皮肉翻卷,卻無鮮血流出,傷口邊緣,凝結著一層詭異的、不斷蠕動的灰黑色冰晶。
正是聖地特使,玄冥子!
而玄冥子身旁,站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淨的月白色長裙,裙擺上繡著幾縷若隱若現的銀色雲紋。烏發僅以一支素銀簪挽起,側臉線條清冷而鋒利,肌膚勝雪,眉如遠山,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兩口古井,倒映著聖壇上跳動的燭火,卻照不進一絲暖意。
鸞鳴宗,首修,鸞月仙子。
她並未看任何人,隻是靜靜地凝視著玄冥子胸前那道灰黑色的爪痕,指尖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清越鳳鳴之意的銀色音波,正悄然探入傷口,試圖驅散那層頑固的陰寒死氣。然而,那音波甫一接觸灰黑冰晶,便如石沉大海,隻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旋即湮滅。
鸞月仙子眸光微凝,終於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玄冥子,越過石掌座,越過仇掌座,最終,落在了聖壇入口處,那扇緊閉的、繪滿古老圖騰的青銅巨門之上。
門後,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心臟驟停的……爪尖刮擦青銅的聲響。
咯…吱…
一聲輕響,青銅巨門,無聲洞開。
門內,並非黑暗。
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灰黑色符文組成的、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中心,兩點幽邃的、毫無生氣的猩紅光芒,正緩緩亮起,如同深淵巨獸,緩緩睜開的、漠然無情的眼。
整個聖壇,溫度驟降。
連仇掌座手中那枚滾燙的赤紅晶石,表麵都凝起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鸞月仙子素手微抬,一縷銀色音波,如利劍般,悍然射向那漩渦中心的猩紅光芒!
叮——!
一聲清越如磬的脆響,銀色音波與猩紅光芒相撞,竟爆發出金屬交擊般的刺耳之聲!音波寸寸崩碎,化作點點星屑;而那兩點猩紅,卻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幽邃、更加冰冷。
鸞月仙子第一次,蹙起了那兩道遠山般的黛眉。
聖壇之上,死寂無聲。唯有那青銅巨門後的漩渦,無聲旋轉,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寒意與死寂。
西荒的風暴,已然撕開第一道裂口。而陳平安,正踏著地脈奔湧的靈流,向著這風暴的核心,疾馳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