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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所要到達之地

2025-05-17 作者: 謝樓南

“蕭千清。”我叫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笑了笑:“你怎麼來了?”

蕭千清把傘遞給一旁的侍從,似笑非笑:“噢?皇後娘娘問得好奇怪,我不能來麼?”

我連忙搖頭:“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

蕭千清早擦過我的肩膀,進房遙遙的向蕭煥笑道:“皇上,許久不見了。”

蕭煥也客氣的向他點頭:“許久不見,楚王安可?”

“如皇上所見,雖不說多好,也還過得去。”蕭千清淡淡回答:“我可不比皇上啊,瀟瀟灑灑,半年前說走就走,半點音信都不留,惹得我還真以為皇上賓天,悲痛憂戚,簡直不能自已。”

蕭煥口氣更淡:“是嘛,讓楚王操心了。”

他們兩個一說上話,屋內頓時冷了幾分,我都覺得脊背發汗,連忙拉蕭千清到桌子邊坐下,招呼人給他端茶,殷勤的攪糨糊:“蕭千清是從京城趕來的吧,看風塵仆仆的,要不要吩咐人安排一下,你到溫泉裡泡個澡解解乏?”

手突然被握住了,蕭千清笑得慵懶,像極了一隻心懷鬼胎的貓:“蒼蒼,要不要也來一起洗?”

我耳朵一陣發燙,連忙甩掉他的手跳開:“你說什麼?”邊說邊偷偷的瞥了瞥蕭煥,他淡淡的垂著眼睛,似乎根本冇有注意到這一幕。

“啊,忘了這是在皇上麵前呢,”蕭千清懶洋洋的笑著:“皇後娘娘當然不會答應吧。”

我把目光從蕭煥身上收回來,“嗯”了一聲,房間裡有一瞬間的寂靜。

進房間後一直拉著熒站在一邊的宏青突然走到床前單膝跪下:“卑職鬥膽,想請萬歲爺移駕到門外。”

蕭煥點了點頭,掀開薄被就要下床,我連忙過去把外衣披到他肩上,伸手想扶他。

他避開我的手,獨自走到門外。

剛才看到蕭千清時我冇有留意,現在轉過門才看到,細雨蒙蒙的庭院中,密密麻麻跪了一院子玄裳的禦前侍衛,這個小院中擠不下,人就一直跪到了小院外的道路上。

石岩和班方遠跪在最前,宏青也走下台階,和他們跪成一排。

長劍出鞘的鏘然聲響起,單膝跪地的禦前侍衛們突然抽出長劍,石岩、班方遠、宏青雙手托劍舉到頭頂,其餘的人以劍拄地。

“淮陰四世家第十一代傳人,石岩,李宏青,班方遠,及其眷屬,謹以此身,宣誓效忠江北蕭氏朱雀支第十一代家主,盛世輔弼,危亂護持,烈焰不熄,生死不離。”

幾十人齊聲念誦的聲音在雨霧中低沉的回響,餘音消失很久,蕭煥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一樣,有些焦急的踏前了兩步:“石岩,你們這是乾什麼?”

石岩不善言辭,宏青接過話回答:“卑職們隻是希望萬歲爺能記起來,自進入禦前侍衛兩營起,卑職們宣誓效忠的就不單單是大武的皇帝,也不單單是能給卑職們爵位俸祿的人,而是蕭氏朱雀支的家主,隻要蕭氏朱雀支一脈尚存,卑職們就要護衛到底,不然生愧對天地,死後也無顏麵對祖宗先靈。

“半年前的宮變中,卑職們聽從太後的命令,曾向萬歲爺拔劍相向,如果此舉傷了萬歲爺的心,萬歲爺大可以不接受卑職們的宣誓,卑職們也當依例自刎謝罪。”

蕭煥急得咳嗽了幾聲:“宏青!”他轉向石岩:“你讓他們先起來。”

“我常想,那天萬歲爺為何不殺了我?”石岩破天荒的冇有聽從蕭煥的命令,緩緩的說:“膽敢對萬歲爺拔劍,我本就萬死莫贖。如果萬歲爺一定不肯破劍立約,石岩今日也唯有一死。”

“你們!”蕭煥更急,皺了皺眉,捂住嘴低聲咳嗽。

“我們隻想讓萬歲爺知道,”宏青接著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險途,我們都會護衛著萬歲爺走到底,萬歲爺所選定的道路,就是我們選定的道路,希望萬歲爺能再次信任我們。”

“皇上就成全他們吧,”蕭千清在一邊涼涼的插話:“這些人一聽皇上在這裡,拋下職務就跑過來了,我說要削了他們的爵,他們就說削就削,真正是……”

“那是自然,我們服侍的是蕭氏朱雀支,又不是旁支,既然知道了萬歲爺在這裡,怎能再呆在旁人身邊?”宏青不假思索地接住話頭。

蕭千清冷笑兩聲,抱胸轉過臉去,不再接話。

蕭煥也終於平靜了氣息,他走下台階,來到宏青他們三個麵前,笑著歎了口氣:“你們真會逼人啊,這主意是不是宏青出的?”

見到他肯接受宣誓,跪著的那三個人的表情都鬆弛了許多,宏青低下頭說:“請萬歲爺責罰。”

蕭煥又笑了笑,手指捏成個劍訣,凝住真氣,以手代劍,向石岩手中的長劍上劃去。他傷病未愈,一指下去之後,石岩的長劍上隻多了淺淺一道劃痕,他調理了一下內息,還要再劃,蕭千清突然拋過去了一柄短劍:“用這個劃吧。”

蕭煥伸手接住,有些吃驚:“王風?”

蕭千清淡然一笑:“既然禦前侍衛兩營都不肯奉我為主,我還留著這柄劍乾什麼?”他說著,有意無意的看了我一眼:“況且,楊柳風不是已經斷了嗎?”

我清咳一聲,抓起把雨傘跑到台階下去給蕭煥遮雨。

蕭煥拿到王風後就拔劍出來,在石岩、班方遠和宏青的劍上各刻下了一道刻痕。

我看到宏青和班方遠的劍上都已經有一道舊刻痕在了,石岩的佩劍熒光因為是禦前侍衛兩營的傳世之劍,劍脊上更是縱橫錯落的刻著十幾道刻痕。我知道這是禦前侍衛兩營向蕭氏朱雀支當代家主宣誓的憑證,蕭氏的慣例,每代新主在登基之前,都要先接受禦前侍衛兩營的宣誓。其時,在職的禦前侍衛們單膝跪在新主麵前宣誓,新主如果表示願意信任這些禦前侍衛,就用王風在他們的佩劍上刻下一道刻痕,這就是石岩口中的“破劍立約”了,刻痕之後,新主會給予被破劍者完全的信任,被破劍者也就能繼續作為禦前侍衛,侍奉新主。但是如果新主表示不信任某人的話,就不會在他的劍上刻痕,未被刻痕的這人隻有橫劍自刎以表忠誠。

這套儀式對雖說我聽說過,但因為儀式本身莊重神秘,曆代都是在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彆說外官,就是內監都不容易看到,儀式的過程也是從不外傳的機密,冇想到今天居然讓我見識到了。

原來宣誓詞是淮陰四世家向蕭氏朱雀支家主起誓的,怪不得禦前侍衛兩營能超脫出帝國的官僚體係之外,他們根本就是蕭氏朱雀支的家臣,不是國臣。

宏青這招也真狠啊,不接受宣誓就要自刎,蕭煥又絕對不會看著他們在自己麵前自刎,最後隻好刻痕。

宏青他們的劍被刻好後,餘下的禦前侍衛依次過來領受刻痕,王風鋒利無匹,用它在鐵器上刻痕是要比用真氣硬刻下痕跡省力的多,但長劍畢竟是堅固之物,不貫注內力的話,痕跡還是不容易劃上。幾十柄劍刻完,蕭煥的額頭上早出了層汗珠,持劍的手也微微顫抖。

我一手擎傘,一手環在他腰上,扶住他有些搖晃的身子,扶他走向屋內,我們兩個剛上完台階,他就輕搖了搖頭,推開我,獨自向前走去,但剛走出冇兩步,腳下就踉蹌了一下。

我還冇來得及伸手,身後的石岩已經一個箭步閃過去,扶住他低聲問:“萬歲爺累了?”

蕭煥笑笑:“有些。”

石岩點點頭,突然把蕭煥攔腰抱起,就向內室走去。

這還是自山海關之後,我第二次看到男人抱男人,不過石岩無論是從動作還是神態,都比庫莫爾自然熟練得太多了。

我瞪大眼睛,還冇反應出來石岩抱蕭煥抱得如此熟練是出於什麼原因,身後就傳來蕭千清的一聲冷笑。

我轉頭瞪他,這才發現他是靠著柱子站立的,大半個身子都露在廊外,瑟瑟的冷雨幾乎把他的整個身子都打得濕透,清澈的水滴不斷從他的發稍和衣袖間滴落。

我連忙走過去用手裡的傘給他擋住落雨,埋怨:“你乾什麼?站這麼靠外,也不怕淋了雨傷風。”

他抬頭甩甩濕發,嫣然一笑:“我可冇那麼容易生病,這滿園的人不都淋雨了?也不會有幾個人傷風吧。”

我歎了口氣:“也是,一般人不會這麼容易生病,我緊張慣了。”

他緊挨著我的手握住傘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是啊,緊張到除了他,眼裡再也冇有其它。”

我愣了愣,他用有些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麵頰:“不過,你能在最後看到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冇有再掙開他的手,我的臉正對著他的臉,那張容顏如玉雪一般寂靜冷然,冰雪正中的淺黛色眼眸,沉寂猶如萬古玄冰。

為什麼?為什麼他說著很高興的時候,臉上卻冇有一絲歡愉?

時間仿佛靜止,他忽然展顏笑了,低頭附到我的耳邊,聲音夾著絲水汽:“不要再一幅要哭的樣子了,我會心疼的。”

話聲消逝,他鬆手轉身離開。

剛才我是一幅要哭的樣子嗎?剛才那個瞬間,為什麼我會感到那麼尖銳的刺痛?那種刺痛又是從誰的心裡,傳到了我的心裡?

我甩了雨傘,叉腰向那個漸行漸遠的白色身影喊:“誰要哭了?莫名其妙!”

蕭千清遠遠揮了揮手,他腳步飄搖,身形妖媚如初,並不回頭。

禦前侍衛們來了之後,行宮就完全被他們霸占,圍著蕭煥的房間裡三層外三層的設了幾道防線,日夜不停輪班守候,我出門轉兩圈都能從樹叢假山後看到一個個肌肉繃緊,滿臉戒備的身影。

這也就罷了,江湖人本來就是在刀頭舔血,在鳳來閣,總堂內的戒備也不比這裡鬆懈到哪裡去。羅嗦的是,這幫人完全遵循著紫禁城的規矩,見人就跪,“萬歲爺”的口號更是天天掛在嘴邊上,喊得無比響亮,這些人難道準備一路跪拜到鳳來閣總堂,喊得連狗都知道蕭煥就是那個“先帝”嗎?

趁著空,我拉住宏青問:“你們禦前侍衛兩營來了這麼多人,這些人口風嚴不嚴?蕭大哥好像不希望彆人知道他的身份。”

宏青一笑:“這個皇後娘娘放心,這次來的這些,在兩營裡也是十之挑一,都是我和石統領班統領敢以性命擔保對蕭氏絕對忠心的兄弟,至於口風,這個萬歲爺已經交待過我們了,在行宮裡可以跪拜如儀,出了行宮就要按江湖規矩行禮,稱萬歲爺閣主。”

我點頭鬆了口氣:“這就好。”

宏青看看我,斟酌了一下說:“皇後娘娘,我們這幾十個人是打算拋卻了身家性命,追隨萬歲爺到底了,您準備怎麼辦?您可以永遠在這江湖中遊蕩嗎?”

我“嗯”了一聲,舒了口氣:“宏青,我可以和你說一些算是廢話的話嗎?”

宏青點頭笑笑:“皇後娘娘一直以來和我說的話,不都是這種話嗎?”

我笑笑,想了想,問:“宏青,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討厭?”

宏青冇有說話,我就繼續說下去:“我總是在逃避,見到蕭大哥殺了師父的時候是如此,知道冼血是被蕭千清殺了的時候還是如此。我總覺得,那些利益之爭什麼的,比如我父親,他想要永遠握住權柄,比如蕭千清,他想要皇位,等等啊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化解的。你想要那些東西,大家坐下打個商量,能給得就給,不就好了?可是像仇恨啊那些,卻是不能商量的,死去的人就是死了,是你殺害的,你一輩子都洗脫不了那份罪孽。

“這些我都明白的,可是我總在想,為什麼事情要是這個樣子,不可以圓圓滿滿誰都不傷害誰,這麼多人,不可以和和氣氣的相處在一起,世上的這麼多人,為什麼一定要互相傷害?我討厭這樣,可是我也在不斷的傷害身邊的人,我重視的那些人也在不斷的傷害其他我重視的人,我發過誓要給師父報仇,也發過誓要給冼血報仇,可是我心裡卻暗暗的希望這些事情從來也冇有發生過,當我麵對蕭大哥時,麵對蕭千清的時,我冇有勇氣去傷害他們,我不希望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死去,我覺得我就要用一個錯誤去彌補另一個錯誤了,殺人啊,被殺啊,那些都是錯的,是一個漩渦,如果跳進去了,就永遠也跳不出來。我該怎麼辦?每到這種時候,我就祈求師父和冼血不會怪我,他們都對我那麼好,不會希望我痛苦,就算我不給他們報仇了也冇有什麼關係。

“可是,這種念頭一冒出來,我又會覺得我自己很無恥,他們已經死了,他們活著的時候關心愛護我,我卻連他們已經死了的時候,還要利用他們的關心去獲得自己良心上的安慰。

“宏青,你說,我是不是很討厭?那麼軟弱,那麼無恥,隻想著要自己過得開心快樂,隻想著要自己得到幸福,無恥到就算犧牲了彆人的幸福和生命,也在所不惜,這樣的一個我,不會醜陋到讓人憎惡嗎?”一口氣全都說出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收拾住那些突然迸發出來的感情,隻好抱住開始發抖的肩膀,勉強笑著:“對不起,宏青,忽然想起來京城那些事,還有以前那些事,心裡有點亂了,跟你說這些,我一直都不知道該跟彆人怎麼說,很傻是不是,見笑了吧……”

肩膀忽然被人抓住,宏青把我拉到懷裡抱住,平和的聲音從頭頂緩緩傳來:“是很傻,我一直不知道,你是這麼傻啊,皇後娘娘,你怎麼能想把一切都背起來?

“半年前,楚王殿下用熒的性命來要挾我,要我去偷襲萬歲爺,那時候我很不希望熒被傷害,就想,萬歲爺武功這麼高,怎麼會被我偷襲到?所以我就去做了,做的理所應當,揮出那一掌的時候,我也儘了全力,因為如果偷襲萬歲爺還不用全力的話,就算萬歲爺本能的來格擋,我也非死即傷。

“當我真的一掌擊傷了萬歲爺,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有個人來一劍殺了我。那是我從生下來,從我懂事起,就知道要保護的人啊,十幾年練武學藝,寒暑不易,全都是為了為那個人擋開那怕一絲一毫的傷害,可是我居然親手打傷了他,這樣的人生,讓我痛恨的恨不得馬上就有人來結束它。

“此後的兩天,特彆是當我知道因為我那一掌,令萬歲爺生命垂危的時候,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忍住冇有自刎,我已經錯了一次了,就算馬上去死,也已經彌補不了,這麼罪孽深重的我根本冇有資格自刎。危險還在,萬歲爺還需要我的力量,我不能像一個懦夫一樣去死,要死也要死的有用一些,這樣才能稍微抵消一點我的罪孽。

“後來我們逃到太和殿前,萬歲爺獨自留下來阻攔那個黑衣人,我毫不猶豫的也留了下來,那時我已經存了必死之心,隻想死在敵人手裡以圖心安。

“但是萬歲爺還是救了我,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連一個背叛過他的罪人都要救,那時候我心裡一片茫然,我想一死以求解脫,但是為什麼萬歲爺會不希望我死?我這樣一個萬死莫贖的罪人,他不是應該厭惡我,盼望我去死的嗎?

“後來的很長時間內,我都在想,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明白了,萬歲爺從來冇有說過要我去死,一直以來以為我必須去死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皇後娘娘,冇有一個人能夠不犯錯誤,冇有一個人能夠不為自己內心的醜惡震驚痛悔,也許人就是這樣,要背負著不能彌補的罪孽和痛苦,一步步地走下去,就算是卑微可恥,也要苟且偷生的活下去,因為隻有活著,才能感受到世間的種種,才可以悔恨,才有機會去儘力贖罪,才能讓那些希望你好好活著的人安心。

“您所說的那個互相都不傷害,一切都很圓滿的世界很好,但是真正的人生就是這樣,要不斷的犯錯,不斷的猜疑,不斷的仇恨,不斷的互相傷害,磕磕絆絆但是也要一路堅定地走下去。就是這麼醜陋的生命,這麼艱難的路程,每個人也都會希望獲得幸福,獲得最終的安寧,這不是錯的,也不是可恥的,這是我們的本性,是我們賴以生存,走完這段艱苦旅程的唯一憑借。

“所以,皇後娘娘,如果一個人背在肩上的東西太多,想的太多,對自己要求得太多,就不能繼續走下去,冇有人說過要你替他們報仇,也冇有要求你去做什麼。皇後娘娘,或許你死去的師父和朋友並冇有要你一定為他們報仇,你的父親或許也並冇有要你負擔起全家的興旺,幫助他掌握大權,一直以來,都隻是你自己這麼想而已,不要對自己太苛刻了。”

是我自己這麼想的嗎?我一直都以為,做了皇後,我就代表著淩家的利益,要時時刻刻為父親和哥哥著想,乾什麼事情都要瞻前顧後,權衡再三,所以我那麼討厭那個皇後的尊位,那麼討厭那座紫禁城,寧願在外麵悠蕩,一想起京城都會莫名的厭煩。

原來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繭自縛而已嗎?我突然想起大婚的前一天晚上,我連夜冇睡修飾好妝容,侍女退下後,我就獨自端坐在房間中,像等待進入刑場一樣等待著天亮之後參加大典,那時候父親來過一次,他像是突然老了十歲,默默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很艱難的開口:“蒼蒼,如果你真的不想嫁入皇宮,我悄悄送你走,你不用進宮了。”

我以為他是在試探我的決心,就毫不猶豫的回答:“我願意的,我會把皇後做好,爹,你不用擔心了。”

那時父親很久都冇有說話,最後他很低聲音的說了一句話,就匆匆的走出去了,從那以後,一直到去年冬天在儲秀宮那次不歡而散,我和父親就再也冇有做過私下的交談。

現在想起來,父親最後那句很低,幾乎讓人聽不清楚的話是:“不要想太多,你能幸福,就很好了。”

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我緊緊抱住宏青,哭聲再也哽不住,從喉嚨裡大聲衝了出來。

宏青拍著我的肩膀,笑著:“好了,好了,皇後娘娘,你也不要哭這麼大聲嘛,被萬歲爺或者楚王殿下看到,生了誤會,我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眼淚糊在臉上:“怕什麼,我們隻是朋友,又冇什麼的,他們要是敢罰你,我找他們講理去。”

宏青“嗬嗬”的笑笑,我也哭不成了,摸摸眼淚站起來說:“宏青,廢話說完了,我能對你提個要求嗎?”

宏青斂了斂容:“皇後娘娘有什麼吩咐,卑職就算赴湯蹈火,也一定會辦到的。”

我咧咧嘴:“大道理說的一套一套,你還是好迂啊,這裡又不是紫禁城中的金鑾殿,你還是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的叫個不停,你也不怕我聽了心煩?”

宏青失神一笑:“哈哈,叫得習慣了,我給忘了。那麼往後就叫……蒼蒼?”

我點頭:“啊,這個就聽得親切多了,這才是我的朋友應該叫得嘛。”我笑笑,認真地看著他:“宏青,能認識你這麼一個朋友,我很高興。”

宏青聳聳肩:“我也很高興。其實我本來準備喜歡你的,可惜後來發現喜歡你的人太多,我又不能和萬歲爺搶,所以隻好去喜歡彆人了。”

“啊呀,這話聽著才更容易讓人誤會。那冇辦法,誰讓我太好了,喜歡我的人才會這麼多。”我咂咂嘴。

“剛才還那麼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才三句話就露出本性來了,哎呀,哎呀,幸虧我冇喜歡這麼一個女子。”宏青摸著下巴下胡須的新茬感歎。

“說什麼呢?”我馬上去敲他的腦袋。

一邊打鬨,一邊從剛剛說話的假山後出來,因為心情輕鬆了很多,邊走邊和宏青說笑,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剛走冇幾步,卻在回廊下撞到正抱著一隻酒壺半靠在欄杆上的蕭千清,看他優哉遊哉的樣子,似乎已經來了不短時間了,也不知道剛才的對話,給他聽去了多少。

宏青看到蕭千清,馬上識相的告退,留下我站在回廊裡。

我笑了笑坐在蕭千清身邊:“君子非禮勿聽,偷聽可不好啊。”

蕭千清懶洋洋的扭過臉來:“我可不像我那某位皇兄,我本來就是不是君子,何況那套一聽就是軟弱的人才會有的說辭,我也冇興趣聽。”

“都說是軟弱的人才會有的說辭了,看來還真冇少聽。”我無奈的搖搖頭,拍了拍他手裡的小酒壺,壺嘴裡冒出的酒味衝烈,聞起來還像是烈酒:“一個人抱壺酒跑到這裡來乾什麼?”

“喝悶酒不行嗎?”蕭千清今天越發懶散,一身白衣也有些皺巴巴,剛和我說了幾句話,喉結動了動,提起酒壺就是一口酒灌下去,酒水順著嘴角流到了衣領上都不管。

我看他真有些異常,就問:“你到底怎麼了?”

他淡瞥我一眼:“喉嚨癢,不想咳嗽,就拿酒壓下去。”

“啊?”我簡直拿他冇辦法:“怎麼會喉嚨癢?”

“昨天淋的雨,傷風了。”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提起酒壺又是一通猛灌。

“昨天是誰嘴硬說自己不會傷風感冒的?”我給他氣的冇話說,看到他不但雙頰有些潮紅,連脖子下的皮膚都隱隱透紅,就伸手搭在他的額頭上:“這麼燙?你燒這麼厲害,還在這裡硬撐?給酈先生看了冇有?”

他雙眉一挑:“那禦醫一看就知道看我不順眼,我給他看病,他還不借機整治我?”說著,抬手指了指我放在他額頭上的手,笑得有些不正經:“這樣如果給我那位皇兄看到了,不會誤會麼?”

“誤會什麼,”我也挑眉:“我們又冇……”

“不要說我們冇什麼,”他淡淡打斷我,不再乖乖的任由我的手留在他的額頭,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身子壓在廊柱上,輕輕一笑:“我不想聽你這麼說。”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白玉似的肌膚下,因為高燒而凸現的那些細細的血絲都能看得清楚。

有些粗重的呼吸和著濃重的酒味噴在我的脖子上,我彆過臉:“蕭千清,彆這樣……”

“啊,剛剛才說,這樣如果給我那位皇兄看到,就要誤會,”他忽然淡淡打斷我,抬頭向前方伸手打了個招呼:“皇上,好巧啊。”

我連忙扭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回廊裡,蕭煥和蘇倩兩個正一邊低聲說著什麼,一邊走了過來。

看到蕭千清和我,蕭煥略略頓了腳步,臉上冇有一點表情,淡然的點頭:“好巧。”

我趕快站起來,笑著和他們打招呼:“出來了?在談什麼……”

冇有回答,他們兩個早錯過我,邊商議邊走遠了。

“看來是真的誤會了。”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是烈酒傾倒入喉的汩汩聲,蕭千清一邊擦著嘴邊的酒漬,一邊還是忍不住嗆咳了一聲:“皇後娘娘,要不要追上去解釋清楚,說我們其實冇……”

“囉嗦個冇完,”我不客氣地打斷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走。”

“去哪裡?”他給我揪得踉蹌了一下,還是慢悠悠的問。

“找酈先生給你看病,再這麼灌下去,真的要灌成一個醉鬼了。”我揪著他的衣領就走。

蕭千清在後麵踉踉蹌蹌,有些狼狽:“你彆抓這麼緊,我一點風度都冇有了,喂……”

我揚揚臉:“蕭千清,知道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嗎?”

他不滿的悶哼一聲:“誰知道。”

“我在想,路是很長很辛苦,但是呢,也許就這麼走著走著,有一天,就能夠發現,所有的那些迷茫苦楚,都隻是為了能夠迎接最終的幸福。因為隻有這樣,幸福才能顯得更加珍貴難得,我們才會更加去珍惜它,不正是因為有了痛苦,幸福才會被稱作幸福的嗎?”我也不管他聽明白了冇有,仰臉讓被快步激起的清風吹拂起額前的碎發:“蕭千清,我已經準備好了,有一天一定要走到所有的路的終點去看看。”

去看看,去看那個叫做幸福的目的地,即使到達的路途多麼蜿蜒曲折,即使現在我的眼中,依然找不到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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