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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倩

2025-05-17 作者: 謝樓南

剛答應了慕顏我就開始後悔,他不但馬上紅光滿麵,而且一臉奸計得逞的壞笑。我隻好認栽,這家夥絕對是吃準了我心地善良,故意示弱以博取同情來的。

但是既然已經答應,怎麼好再反悔,我隻好給蕭千清留了封信說我有事已經走了,讓他不用擔心,然後就被慕顏拽出了彆院。

蕭千清用一萬兩黃金把我買出逐歡樓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這麼一來,我也算是一夕成名,成了金陵城中知名的花魁,送出這麼個女兒來,宋媽媽真正算是名利雙收,賺了個盆滿缽滿,估計現在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這也正合了慕顏的意思,他大費周章的把我偷賣到逐歡樓,再假裝恩客前來捧場,其實就是在敲著大鑼告訴所有的人:“唉,都來看一看瞧一瞧,這女人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換的青樓女子,大家夥給我證明啊。”

結果蕭千清這麼一鬨,反倒幫了他的忙。

出了彆院,慕顏也不耽誤時間,帶我直奔鳳來閣總堂。對了,忘了說了,宋媽媽給我起的藝名是小薔,夠惡心的了,不過總比叫小憐小愛強。

慕顏大搖大擺的帶我走進鳳來閣總堂,堂內的弟子門人早有在逐歡樓中見過我的,知道我已經給楚王花一萬兩黃金買走了,這時不免有點訝異,慕顏根本不理會他們的目光,帶我穿過前庭,徑直向後院走去。

鳳來閣總堂並不是那種幾進幾出格局嚴謹的大院,相反堂內這裡一座堆秀假山,那裡一條抱廈回廊,荼蘼醉軟,曲水流觴,倒更像一座花園,應該是依據那位權貴公卿的私家園林改建的。

現在夜色濃重,院裡隻有曲折的小道旁點了一串朱紅的薄紗宮燈,滿院的景致也影影幢幢的看不分明,慕顏帶著我在假山石橋和回廊間繞來繞去,一直繞到我頭都暈了才在一座不怎麼起眼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內燈火通明,內間垂了重重的簾幕,看不到裡麵,外間正中放著一隻半人高的黃銅四角香爐,若有若無的香霧嫋嫋飄到了門外,那味道極清極雅,溫潤的縈繞在鼻尖,整個人就舒泰沉靜了不少。

外間門楹上掛著的水晶簾清脆的響了幾下,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挑開簾子走了出來。那女子約摸十**歲的樣子,不但一身白衣毫無裝飾,連一頭烏黑的青絲上也不見半點金玉,隻是用絲帶係成一束,隨意的垂落在肩頭上。她從燈火明亮的水榭內出來,是背光站立,臉上本應落著些陰影,但是那張臉卻像是自己會發光一樣,不但絲毫不見暗淡模糊,反而顯出玉雪般的晶瑩,她把冷寂到近乎空洞的眼睛轉過來打量了我一下,接著轉過去看慕顏,淡問了句:“慕堂主深夜來此,可是有要事稟報的?”

慕顏笑了笑:“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隻是今天在一位貴人那裡得贈了一個絕色舞女,想要獻給閣主。”

那女子又看了我一眼:“就是這位姑娘了麼?慕堂主少待片刻。”說著挑起簾子回去,接著掀開簾帷走進內室,好像是詢問裡麵的鳳來閣主去了,兩個人說話很輕,隻聽到喁喁的聲音,一個字都聽不清。

等了一會兒,那女子就出來,重新站在簾外點頭:“閣主說就把這女子安排在一水院住下罷,還說不知何時慕堂主竟然結交上了楚王殿下,可喜可賀。”

那女子進去之前也冇有特彆留意我的相貌,估計也不會認識我這麼個“風塵女子”,但就進去這一會兒,她出來時不但知道了我就是那個被楚王買走的名妓,還順著慕顏的話推斷出我應該是楚王送給慕顏的,這句不軟不硬的道賀的話說出來,弦外之音有一半兒倒是在質疑慕顏的。

慕顏微哂了哂:“算不上結交,隻是能說上幾句話罷了。楚王殿下今晚把這女子買回家了才知道原來是個啞巴,意興闌珊之餘就隨意賞給了我,楚王殿下所賜之物,我捧著也不是,丟了也不是,實在難辦。說起來也算有些唐突,但屬下一來覺得這女子的確有些姿色,閒置可惜;二來想她是個啞巴,反倒比之尋常女子可靠三分,閣主身邊又一向冇有人伺候,因此就冒昧送了過來。閣主把這女子留下就好,那麼屬下就告退了。”

那女子把眉毛挑了挑,本來就有三分寒意的語調更冷:“如果不是知道這女子是個啞巴,閣主也不會把她留下。”

這話裡絕對是有刺的,我都聽得一陣發寒,慕顏隻是笑笑,臉上依舊風輕雲淡,隨意的抱抱拳就轉身走了。

水榭前就隻剩我和那女子兩個人了,她淡掃我了兩眼:“我是蘇倩,閣主座前張月堂堂主,你不會說話,省了我不少事,很好,跟我來吧。”

什麼叫“省了我不少事”,這人說話還真不知所謂,我順從的點頭,蘇倩轉身帶路。我以為她要帶我進水榭,誰知道她徑直把我往水榭旁的一溜房間裡帶,像是要給我安排住處。

在水榭外麵站了半天本來就站的我夠不耐煩的了,現在終於決定要把我留下了,結果還是不讓我見那個什麼閣主,真是豈有此理,我堂堂大武皇後屈尊前來,見他一個小小閣主簡直比麵聖還難!

我隨意的掃了眼依舊簾幕嚴密的水榭,反正也不來見這個冷血閣主的,我隻要留心觀察附近的地形尋找地牢入口救出無殺就好了。

蘇倩把我安排在了離水榭不遠的一個房間內,我躺下就睡,一覺睡醒,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昨天慕顏帶我進來之前,已經大致向我介紹了鳳來閣總堂內的地形:為了方便起居辦公,這個大院內還細分了許多院落,鳳來閣主居住在一水院,緊鄰一水院的就是蘇倩居住的晴方院,慕顏的輕色院卻遠在幾個院落之外,這些院落都是依花園的地勢隔斷出來的,而前庭那座軒峻高大的朱雀堂則是近年修建,雕梁畫棟,氣派非凡,是鳳來閣召集弟子幫眾議事的場所。

這些慕顏都能告訴我,但是地牢的入口具體在什麼地方,居然連他也說不清楚,隻是大致的知道在一水院內。鳳來閣地牢的警衛十分嚴密,不但出入都要閣主的親筆號令,連看守人員也都由閣主親自選派統領,除了看守,就連慕顏這種閣內的堂主都冇有進入過。怪不得鳳來閣主把無殺關進地牢之後就放心大膽的扯了對她的誅殺令,他是認定無殺絕對從地牢裡逃不出來了。

梳洗完畢,我走出房門準備借機熟悉地形,打探地牢的入口,我不敢走太遠,就在回廊裡來來回回,依欄假裝觀賞階下的花木,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奇怪,回廊裡來來回回的婢女侍從,一個個沉默的可怕,我在這裡坐了半天,不但冇有聽到他們大聲交談,甚至連昵昵耳語都冇有一句。

難道鳳來閣主律下這麼嚴,以至仆從連句話都不敢說,我一時好奇,就拉住一個相貌清秀的婢女詢問,我向她笑笑,用手比劃著示意想知道她的名字。

那婢女手裡正捧著一隻托盤,這時連忙把托盤放下,也用手比劃了一陣,然後張開嘴指指自己的嘴巴。

我本來笑著的臉一僵,她的嘴巴異乎尋常的幽深,牙床上空無一物——舌頭被齊根切掉了。

那婢女笑笑,似乎覺得此類事情再尋常不過,收起托盤點點頭就走了。

想想其他默不作聲的仆從,大致情況也差不多。

怪不得慕顏在送我進來之前要特地用藥物令我失聲,蘇倩會說什麼“省了我不少事”,原來在一水院侍奉的奴仆都要切掉舌頭以防多嘴,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位鳳來閣主的手段,實在有些難以讓人恭維。

正想著,蘇倩走過來向我點了點頭:“閣主要見你,跟我來。”

終於想起來要“召見”我了,我點點頭,站起來整理了衣衫,跟在蘇倩身後。

蘇倩帶我走到昨天晚上的水榭前,現在外間的珠簾已經掛起來,內室的簾帷也已經掀開,露出了正對室門的一張紅木桌案。桌案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依次擺放著文房四寶和一些文書,桌案後是一張鋪了墨綠軟墊的圈椅,桌案靠圈椅左手邊的地方還放著一隻薄胎鬥彩茶碗,碗內的清茶冒著絲絲熱氣,似乎是剛倒不久的樣子,案後冇有人。

蘇倩把我領到桌案前站著,隨**待:“閣主在外間還有些事務要處理,你就在這裡等著。”說完居然轉身就出去了。

我隻好垂首在一邊站著,站了會兒還不見人來,百無聊賴之際,我開始打量周圍的陳設。這是一個相當簡潔明朗的房間,一排整齊的碼放著各種圖書卷宗的書架,一盆放置在花木架上枝葉茂密的文竹,還有這張乾淨的不見一絲灰塵的書案和案後的圈椅,就是屋內的全部陳設。看來這裡是鳳來閣主日常辦公的場所,而書架儘頭那道依舊低垂著的白色簾幕之後,應該才是他的臥房。

打量完這些,我最後把目光放在花木架旁掛著的那幅丹青上,寥寥幾個清雋秀挺的行楷: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

除了這幾個字,雪白的卷軸上既無落款,也無印章。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卷軸上的字跡有些似曾相識,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觸手之下,紙卷後有些突起。我好奇的撩開紙卷,居然牆壁上發現了一個刻著朱雀圖案的圓盤,我握住圓盤,輕輕一轉,圓盤轉動,牆壁也跟著輒輒動起來,牆壁越轉越快,我手上一鬆,不由自主的順著牆壁旋轉的力量跌了過去,牆壁砰然在身後合上,我已經站在了一條幽暗的通道裡。

這條通道大約有兩人來寬,牆壁都由大理石砌成,每隔一段嵌著一盞油燈,封閉的通道內似乎還有通風口之類的設備,如豆的燈芯微微隨著氣流微微晃動著,我也感覺有一股股的氣流從我腳下流向通道深處。

我隨著氣流向前走去,通道在前邊不遠的地方就轉了個彎,然後變成了一條通往地下的台階,站在台階口,就有一股黴爛的氣味傳了出來。我扶著有些濕漉漉的牆壁,小心的順著台階走下去。

台階儘頭是一扇石門,借著燭光,可以看得出石麵上苔蘚斑駁,把手處的凹槽卻磨得發亮,我把手放進凹槽內用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

石門剛打開,就有一道峭寒的罡風從門內撲出,寒意刺骨,當胸而來,我連忙閃身躲開,風刃險險擦著胸前的衣料過去,消弭在通道裡,激起一聲低嗚。

門內傳出怒吼:“姓白的,你這狡詐小人,狗娘養的,你再來問一百次,你爺爺也是那一句話:我冇見過他娘的莫名其妙的靈碧教主!”聲音蒼老嘶啞,在陰暗的地道裡聽起來十分淒厲。

我小心的探頭向門後看,冇有燈火,深黑一片,也看不出還有多大空間,我剛看一眼,那人接著怒罵:“匹夫!豎子!今日連門都不敢儘了麼?”隨著罵聲,鐵鏈叮當作響,勁風又撲了過來,這一次可冇有上次那麼準,打在我頭頂數尺之上,把石壁頂打得嗵嗵作響。

我眼睛漸漸適應了裡麵的光線,可以看出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頭發蓬鬆衣衫襤褸的人影,他一邊怒罵,一邊形如癲狂的亂打,手上捆著的鐵鏈擊在他身前的鐵欄杆上,乒乓亂響,他打出的掌風卻是東一下西一下,氣勢雖然驚人,力氣卻不足,隻打出數尺遠就消散了,根本傷不到人。

門後一側是關著那人的囚室,另一側就是一條狹窄的通道,我把身子貼在通道的石壁上,慢慢移過去,那人雖然死命想要打到我,但是一股股掌風都是臨到我麵前就散去了,餘勁雖然吹得我麵頰生疼,也成不了什麼威脅。

這條通道也不長,我走了一會兒,就走到了另一扇石門前,這次門那邊有燈火透過來,隱約也聽到了些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有個人在門外開口:“風清道長,請自重些。”

原來囚室裡那人看打不到我,就扯直了嗓子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都是在罵那個姓白的人,終於把看守驚動了。

我聽到門外那人叫“風清道長”,忍不住吃了一驚,風清道長是武當掌門秋聲道長的得意弟子,武當二代弟子中的菁華,即將繼任的武當掌門。

兩個月前秋聲道長本欲把掌門之位傳給風清後退隱山林,誰知道就在繼任大典前夕風清突然不知所蹤,以武當的聲望人力,翻遍了武林居然也冇有把他給翻出來,自此之後,這就成了一樁疑案,冇想到他是被關在這裡。

風清今年不過三十上下,年紀輕輕就要接任江湖第二大派的掌門,又儒雅孤清,風神俊朗,是無數少女思慕的對象,現在居然被折磨得像個老瘋子。

風清哪裡會聽那個看守的話,依舊不住咒罵。門外另一個看守說:“怎麼這瘋子又吵起來了,閣主在裡麵?”

先前那看守說:“仿佛不在,這人已經傻了,冇人他也吵,你又不是不知道。”

風清耳朵尖,聽到了這段對話,立馬把兩個看守也罵了進去,言辭也越來越汙穢惡毒,簡直比市井間的小兒吵架還要尖酸低俗。

那兩個看守估計是見慣不慣,也不生氣,又客客氣氣的勸了兩句,見風清不但不住嘴,反倒越罵越精神,就走開了。

我把耳朵貼在石門上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又等了一會兒,小心的把門拉開一條縫,見冇有人注意,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依舊是一條通道,通道旁布置著裝滿燈油的瓷缸,每個缸頂都有一根粗大的燈芯,把一條通道照的十分明亮。通道曲曲折折,在前麵不遠處又拐了個彎,看守估計都在彆的地方執勤,整個通道裡空蕩蕩的冇有人。

我大著膽子走出了兩步,這才發現通道兩側都是一間間的囚室,不過和關著風清的那間暗室不同,這些囚室裝的都是鐵門,門上也開有一扇很小的窗子。聽到外麵有動靜,囚室裡立刻有人跑過來把臉貼到窗子上看我,那些人也不做聲,衝血的眼球麻木死僵,直直的盯緊我,盯得我一陣毛骨悚然。

看來這裡就是鳳來閣的地牢了,誤打誤撞居然讓我給發現了,我剛剛進來的那個似乎是閣主專用的秘密通道,應該還有彆的通道供看守囚犯進出,不過既然發現了這條這麼方便的通道,那個通道就不用管了吧。我一邊想,一邊在四周囚犯們的注目禮下硬著頭皮往前走,既然已經來了,就順便找找無殺被關在什麼地方,看這裡的囚犯都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真得快點找到無殺把她救出去才行。

走了冇幾步,前麵居然又傳來了腳步聲,我暗暗叫苦,轉身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才發現通道四周都是光溜溜的鐵門,哪裡有藏身的地方。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嘴突然給一隻手捂住,接著我的手被人拉住,那人的身法快的不能形容,隻是一瞬功夫,我們就回到了關著風清的那個石室中,石門飛快而無聲的合上,那人拉我貼在遠離風清一側的石壁上。

腳步聲漸漸靠近,那個看守逡巡了一陣,看冇有人,又走遠了。

拉著我的那人這才鬆開捂著我嘴的手,我不等他的手臂放下,一肘猛地向他胸口擊去,他身子向後一縮,左手臂微抬,擋住了這一肘。我不等招式使老,右手已經摸到腰間的楊柳風,軟劍流出,雪刃揮出一個半圓,霎時間狹窄的通道裡充盈滿了殺意肆溢的劍氣。

那人在劍刃斬到的一瞬拔地而起,輕輕一躍,落在了數尺之外。我上前一步,補上一劍,依然是一揮而出的半圓,依然是滿溢的殺氣。

劍刃的雪光映亮了那個人慘白無色的臉,他帶著人皮麵具,但我知道他是誰,他是歸無常,我一直在找,願意用我的命來換他的命的歸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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