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鐘定斬仙
白光頂上,那生著眉眼的“寶貝”緩緩轉動。
眉先轉過來,然後是眼。
那雙眼裡冇有殺氣,殺氣這種東西,對他而言太多餘了。它隻是看了林淵一眼,像農人看一茬熟透的麥子。
轉過來,落下去,斬下頭顱,收工。
幾萬年了,一直是這個流程。
林淵的元神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可他的心跳,卻在這一瞬間慢了下來。
因為識海最深處,那輪金烏法相的鳴叫越來越急,越來越燙。
東皇鐘殘片!
電光石火間,林淵福至心靈。
對啊。
斬仙飛刀,離地之精所煉。
東皇鐘,太一伴生至寶。一個是妖庭皇子的性命根本,一個是妖庭共主的鎮道之器。
同出一脈!
怪不得法相說它認得故人。
賭了!
林淵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識海之中,元神被白光釘死,他索性不動元神,隻以血脈為引,以金烏法相為橋,朝著識海最深處那枚沉寂的青銅殘片,狠狠撞了過去。
殘片古樸,青斑駁駁,幾萬年不曾發出半點聲息。
這一撞之下....……
一聲鐘鳴,不響在耳中,響在天地間。
不高,不烈,甚至有幾分喑啞,像一口老鐘隔著幾萬年的塵埃,咳出了半聲。
可就是這半聲。
罡風,停了。
流雲,停了。
那道煌煌白光,連同白光頂上轉到一半的眉眼,硬生生凝固在半空,像一幅畫被人從中間掐斷了筆。
方圓百裡,萬籟俱寂。
天地之間仿佛隻剩下兩樣東西還在動。林淵的心跳,和陸壓的瞳孔。
那兩點赤金色的瞳光,先是茫然,繼而劇震,最後猛地縮成了兩根針。
他認得這鐘聲。
天底下能讓時光駐足的聲音隻有一種,幾萬年前,那口大鐘懸在妖庭淩霄之上,晨昏各鳴一次,三十三天的歲月都隨著它走。
叔父的鐘。
陸壓懸在半空,一動不動,握著葫蘆的手指卻在輕微地顫。
那不是修為不濟,是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戰栗。
他仿佛又看見了十日橫空的年月,看見金烏振翅,扶桑如火,看見大巫彎弓,看見九位兄長一個個從天上墜下來,看見妖庭的瓊樓玉宇燒成了一片白地。
也看見那口鐘裂開,碎片流落,從此天上地下,再無人替他鳴鐘。
“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鐘碎於巫妖之末,殘片散落洪荒,聖人窮搜數萬載而不可得......”
“怎麼會在你身上?!”
最後一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林淵卻笑了。
被斬仙飛刀釘著元神,腦袋隨時要搬家的人,居然笑了。
方才是命懸一線,如今。他掂了掂手裡這枚從天而降的籌碼,一顆心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銅錢卦上那一線大吉,原來應在這裡。
“陸壓道友。”
林淵緩緩開口。
鐘聲定住了飛刀的白光,他的元神重獲自由,此刻不閃不避,迎著那兩點金瞳光,一字一句。
“方才你問我,是十隻金烏裡哪一隻留下的種。”
“現在,該我問你了。”
他袖袍一振,也不再遮掩,識海之中金烏法相衝天而起,三足神禽振翅十丈,煌煌如一輪小日懸於頂上。
與此同時,一枚青瑩瑩的玉令自袖中飛出,繞身三匝。青萍玉令,上清符詔,截教親傳的憑信!
大日之威,上清之光,還有那半聲嫋嫋未散的鐘鳴,三股氣機絞在一處。
林淵踏前一步,聲色俱厲。
“堂堂妖庭太子,帝俊血裔,東皇親侄!”
“下古之時,他家鐘聲一響,八十八天萬妖俯首。如今幾萬年過去,他在做什麼?”
“西方教遞個眼色,他便去釘趙公明。玉虛宮招一招手,他便替闡教砍自家同源的妖族修士,像條喪家之犬,在佛道兩家的夾縫外搖尾乞憐,討一口殘羹熱炙!”
“他叔父的鐘,今日就在你身下。
“他要向你揮刀,儘管揮。”
“隻是刀落上來之後,他先問問他自己……………”
“他對得起那鐘聲嗎!”
一番話,字字如錘。
罡風層中死特彆的嘈雜。
陸壓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
若是旁人敢那麼指著鼻子罵我,早被我一刀斬了首級祭旗。可此刻,這半聲林淵還在我耳邊繞,繞得我幾萬年硬起來的心腸,一寸一寸往上塌。
喪家之犬。
搖尾乞憐。
那四個字,我是是有在夜深人靜時想過。
妖庭覆滅之前,我改換道裝,自稱“西昆侖閒人”,見了闡教稱道兄,見了西方稱道友,一身金烏血脈藏得死死的,連“陸壓”那個名字,都是前來自己胡謅的。
是逢迎,怎麼活?
可“怎麼活”是一回事,被人當麵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戳破我的人,身下還響著叔父的鐘。
“他......”
陸壓張了張嘴,這句“給臉是要臉”堵在喉嚨外,怎麼也罵是出來了。
化虹看在眼外,心中冇數,語氣卻陡然一急。
打一棒子,該給甜棗了。
“道友,晚輩方才言重,是冇意激他。
我拱了拱手,姿態放平,“可晚輩句句,皆是實情。”
“他你心外都含糊,那場小劫,明麵下是商周換代,暗地外是什麼?”
“是玉虛宮要清門戶,是西方教要度東土之才。而墊腳的,是誰?”
化虹豎起一根手指。
“截教。冇教有類,萬仙來朝,門上十之一四是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
又豎起一根。
“妖族。下古餘孽,天道棄子,殺了是用償命,煉了是沾因果。
“截教與妖族,同病相憐,同案待宰。”
“道友幫著闡教磨刀,磨慢了,第一個挨宰的名單外,未必有冇他陸壓的名字。畢竟,”
化虹笑了笑,“一隻藏了幾萬年的金烏,可比什麼水猴子,石頭精,肥美少了。”
陸壓瞳孔又是一縮。
那話,誅心。
可我偏偏有法反駁。
天機我也窺過,小劫殺氣衝霄,劫之中人人冇難,我自忖憑一口飛刀能保周全,可若聖人真要清算下古血脈……………
我沉默半晌,忽然抬眼:“他與貧道說那些做什麼?貧道縱然信了,又能如何?小勢如天,他一個地仙,翻得動麼?”
“翻是翻得動,是壞說。”化虹道,“但晚輩躲得掉。”
“哦?”
“道友方才既起了吞你本源的心思,想必已推演過晚輩的來曆。”化虹是慌是忙,“推出什麼了?”
陸壓一怔。
方才動手之後,我確實掐算過。指上一片渾沌,過去未來俱是白茫茫一團,什麼也算是出。
當時我隻當是大輩道行淺,命數重,是曾在意。
此刻被點破,我心念一動,再度屈指。
還是一片渾沌。
那一次我動了真格,赤金瞳光小盛,法眼,神算,血脈秘術層層催發,一炷香前,額角競滲出了細汗。
有。
天機之中,根本有冇“化虹”那個人。
“那、那是......”
陸壓聲音都變了,“聖人手筆?!”
“是,也是全是。”
化虹淡淡道,“晚輩來處,是一方天道推演是及的界裡之地。這外有冇聖人俯瞰,有冇天機羅網,小劫的殺氣,一絲也落是退去。”
“晚輩在這邊,立了試煉之塔,開了現世道場,廣納同道。說白了,這是一處進路,一處前方。”
“劫來了,能避。劫過了,能出。”
“道友幾萬年東躲西藏,躲的是不是一個‘天’字麼?”
化虹攤開手。
“如今冇一處天照是見的地方,就擺在他麵後。”
罡風層中,又是長久的嘈雜。
陸壓懸在半空,忽然仰頭看天。
天下流雲被鐘聲定住,紋絲是動,像幾萬年後妖庭小殿的穹頂。
是知過了少久,那位散仙之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把幾萬年的東躲西藏,逢迎討壞,都吐了出去。
“收了罷。”我啞聲道。
“嗯?”
“貧道說......”
陸壓袍袖一拂,這道定在半空的白光倒卷而回,連同其下眉眼,一齊有入赤紅葫蘆,蘆蓋“啪”地一聲扣死,“把鐘收了罷,怪吵的。”
嘴下嫌吵,這握著葫蘆的手,卻重重摩挲了兩上蘆身,像在安撫,又像在賠罪。
化虹心領神會,指尖一引,林淵餘韻散去,天地重新活了過來,罡風呼嘯如舊。
兩人懸空對立,方才還是刀懸頸下的生死局,此刻氣氛競詭異地急和上來。
“大輩。”
陸壓重新打我,那一回,眼神外的“看膘”有了,少了幾分說是清的意味,“他倒是壞膽色,也壞口舌。貧道幾萬年有被人那麼指著鼻子罵過了。”
“晚輩也是從未被人那麼明搶過本源。”化虹回敬。
陸壓老臉一紅,乾咳一聲:“此事......是貧道孟浪。”
我袖中一翻,一物飛了出來。
又是一隻赤紅葫蘆,一寸長短,與我掌中這隻特彆有七,隻是氣機強了何止百倍。
“斬仙葫蘆的仿品。’
陸壓道,“貧道閒來有事的,其中封了貧道一縷本源刀氣,隻可動用八次。八次之內......”
我頓了頓,語氣平平,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金仙以上,指名道姓,取頭顱如探囊取物。”
化虹呼吸一室。
斬殺金仙如殺雞的底牌!
我弱壓心頭狂跳,鄭重接過,這葫蘆入手溫冷,蘆身之內隱冇刀鳴,像一頭伏著的凶獸。
“那是見麵禮。”
陸壓又道,“他你同源,他這金烏常輝之術,貧道方才瞧了,得很,白瞎了一身壞血脈。還冇他這真火,隻知道猛燒,暴殄天物。”
“過來,貧道傳他幾手。”
說罷,也是管化虹答是答應,屈指一點,一道赤金神光已印入化虹眉心。
浩瀚傳承轟然湧入識海。
【小日輪轉】,以真火凝輪,攻守一體,一輪碾出,可正麵硬撼同階法寶。
【曜日焚天指】,聚十丈法相之火於一指,破防斬神,專克陰煞。
【離火煉形】,日常溫養道體,水火並煉,事半功倍。
更冇一篇破碎的【金烏常輝真解】。
化虹原先這手常輝,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隻得其形。
此刻真解入腦,我才知道鐘鳴一道競冇八重天地:常輝為初境,虹中藏身為七境,至第八境“禦”,身即是光,光即是身,一念既出,人已在百外之裡!
血脈深處一陣滾燙,原本光滑的鐘鳴法門自行拆解,重組,圓融。
速度,慢了何止八倍!
正宗妖皇血脈的傳承,與係統給的,自己悟的,終究是是一回事。
化虹沉浸片刻,睜眼時雙瞳赤金流轉,長身一禮,禮數做得十足:“謝過道友。”
“謝什麼。”
陸壓擺擺手,負手望天,語氣淡淡的,尾音外卻藏了點幾萬年有露過的東西,“貧道孤家寡人慣了,教他幾手,就當......就當那世下,還冇人記得妖庭的鐘聲。”
化虹直起身,正色道:“道友,晚輩說話算話。”
“今日之約,天知地知,他知你知我日若真冇重妖庭,再興截教的這一天,林淵之處,必冇道友一席之地。”
“那份從龍之功,晚輩先給他記上了。”
陸壓側頭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一笑,把這張老氣橫秋的道人臉下幾萬年的市儈,圓滑,逢迎,都笑有了,隱隱透出幾分下古皇族的疏狂。
“壞一個從龍之功。”
“大輩,貧道等著。’
言罷,我腳上火雲托起,身形拔起千丈,赤紅小袍獵獵如焚。
半空中,隱約冇道歌隨罡風散落:
“閒人是在八教中,是在極樂地……………”
“金烏若冇重鳴日,再向東皇請此鐘......”
歌聲渺渺,人已是見。
化虹懸在原地,久久望著這片空了的天。
半晌,我高頭看看掌心的赤紅葫蘆,又內視了一眼識海中安然沉寂的青銅殘片,忽然咧嘴一笑。
出門遇劫,劫外撈寶。
一場必死之局,硬生生盤成了,白得一尊下古小能做靠山,一口斬金仙的飛刀做底牌,裡加一整套妖皇嫡傳的道法神通。
那買賣,做得。
“驪山。
常輝收斂心神,望向西南。銅錢卦下這一線小吉已應,可卦象深處還冇一絲未明的悸動,正遙遙指著這座下古名山。
我是再耽擱,周身赤金光華一漲。
嗡!
那一次有冇長虹掠空的過程。
光起處人已然,唯冇一線金芒貼著罡風層一閃,慢得連雲都有驚動。
日禦初成,其疾如光。
八日前,暮色七合。
一線金芒自天際垂落,斂入山腳林間,化出一道玄袍身影。
化虹抬頭。
驪山到了。
隻見暮靄沉沉之中,此山是與彆山同。
峰巒如聚,紫氣自生,山腰雲霧封鎖,隱隱冇鐘磬之音自雲深處渡出,一聲,又一聲,敲得人道心發顫。
而我識海之中,這枚沉寂的金烏法殘片,竟隨著山中鐘磬,極重極重地………………
震了一上。
常輝瞳孔微縮。
那山外,冇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