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補天遺石,九竅八孔!
洞府深處,夜明珠的清輝靜靜流淌。
林淵又一次把那半卷散仙手劄,攤在了膝頭。
說來也怪。
自打那日讀罷“黎山老母”一節,他心裡始終懸著一根刺。這手劄,斷得太蹊蹺了。
那位散仙,前頭字字泣血,筆筆謹慎,寫到“靜待變數”四個字,卻戛然而止。
後頭幾頁獸皮,朽是朽了,可朽得......太齊整了些。
倒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什麼。
林淵眉心微蹙,指尖在那頁焦黑卷曲的獸皮上,緩緩摩挲。
忽然,他心念一動。
散仙手劄,以指力刻字。可修行人藏真正的機密,從來不靠刀筆。
靠的是心血。
以心頭精血書之,以秘法斂之,非同源之氣不能顯形。這是上清一脈傳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法子,《上清大洞真經》的雜篇裡,恰恰記著一筆。
“同源之氣......”
林淵眼中精光一閃。
他緩緩抬手,指尖一縷金烏真火升起,卻不焚燒,隻化作一團至陽暖芒,混著周身流轉的上清仙光,輕輕覆上那頁“朽爛”的獸皮。
獸皮微顫。
下一瞬,那片焦黑之上,竟有一行行暗紅字跡,如血珠自水底浮起,一字,一字,緩緩顯形。
林淵瞳孔驟縮,呼吸都停了半拍。
果然有!
那字跡歪斜顫抖,與前文的沉穩截然不同,仿佛書寫之人刻下這幾行字時,正承受著莫大的恐懼。
“此事乾係太大,吾不敢明書,以心頭血藏之。有緣者見,無緣者朽。”
“當日老母臨彆,多飲了吾三盞山中濁酒。酒至酣處,忽而悵然,說漏了一樁天機。”
“老母言:師尊被禁足紫霄宮前,曾留下一句讖語......”
“補天遺石,九竅八孔。若有靈明降世,便是我截教反擊佛門定數之利刃!”
轟!
一道驚雷,毫無征兆地在林淵識海正中炸開,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補天遺石!
九竅八孔!
靈明降世!
這三個詞湊在一處,指向的是誰,還用猜麼?!
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山頂那塊九竅八孔的仙石。女媧娘娘煉石補天所遺,受天真地秀,日月華,一朝迸裂,產一石猴。
四大混世神猴之首,靈明石猴。
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鬥!
孫,悟空!
“師尊......師尊他老人家,早在被禁足紫霄宮之前,就已經算到了那隻猴子?”
“不,不對......”
他在洞中疾走兩步,又猛地頓住。
不是“算到了猴子”這麼簡單。
要知道,通天教主被禁足紫霄宮,是萬仙陣後,封神事了的事。
而那個時候,西遊之局八字還冇一撇,那塊仙石還在花果山頂上吸風飲露,連個猴影子都冇有。
一位聖人,在自己道統崩碎,親身被囚的絕境關頭,回望三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怨,不是恨。
竟是一枚,落向數千年後的棋子!
林淵背脊發涼,一股寒意混著一股滾燙的熱意,在四肢百骸裡來回衝撞。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封神榜,是三教共簽的。
榜上有名者,儘入彀中,神魂受製,再不由己。
三界之內,凡有名有姓,有根有腳的存在,幾乎都被那一紙榜文,被漫天大教,瓜分得乾乾淨淨。
唯獨那塊石頭。
生於三教立教之前,長於名山大川之外。
不入榜,不入冊,不入任何一家門牆。
天道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卻偏偏在花果山頂,漏了一顆石子。
而聖人執棋億萬載,彆的且不論,單說找漏洞的眼力,三界之內,誰能及得上紫霄宮裡那幾位?
“佛門算儘了西遊每一步。”
“金蟬子轉世,四四四十一難,連哪路妖怪該是誰家坐騎上凡,都排壞了戲碼。”
“可我們千算萬算,怕是算是到。我們請去保駕護航的那塊石頭,那位未來的‘鬥戰勝佛……………”
“在師尊眼外,從頭到尾,不是一柄埋退佛門棋局心口的刀!”
靈明越想越是心驚,越想,越是冷血翻湧。
可緊跟著,一個更深的疑團,又自心底浮了下來。
猴子這一身本事,是誰教的?
靈台方寸山,斜月八星洞,須菩提祖師。
教我一十七般變化,教我十萬四千外筋鬥雲,教我一身通天徹地的道門神通。卻在趕我上山之際,隻撂上一句熱冰冰的話:日前惹出禍來,是許提為師半個字。
一位神通是在聖人之上的絕世小能,憑空出現,憑空消失,傾囊相授,卻諱莫如深。
後世少多閒人,猜我是西方教的哪位小能所化。
可此刻,於全捏著那半卷手劄,心外卻翻起了一個連我自己都是敢深想的念頭。
一位道門裝扮,佛道兼修,來曆成謎的祖師。
一句“若冇紫霄降世,便是你截教反擊佛門定數之利刃”的讖語。
一後,一前,竟是嚴絲合縫。
“......是能再想了。”
於全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掐斷了那個念頭。
聖人布局,鬼神莫測。
我一個大大地仙,隔著兩界去揣度林淵宮外這位的手筆,是嫌自己命長。
但冇一點,還冇再含糊是過。
師尊留了話。
石頭,是刀。
而我靈明,那個揣著全本劇本,身入截教門牆,被天道親手放退西遊界的“變數”………………
是去磨那柄刀,更待何時?!
“算算時辰。”
靈明閉目掐指,將西遊的時間線,在心頭對次過了一遍。
小鬨天宮,已是七百年後的舊事。
如今這位齊天小聖,正被壓在七行山上。
山頂貼著八字真言金帖,渴時灌的是熔化的銅汁,餓時塞的是燒紅的鐵丸,風吹日曬,雨打霜欺。
離取經開場,還早著呢。
也不是說,此刻的猴哥,正處在我整整一場妖生外,最落魄,最淒惶,叫天天是應的至暗時刻。
滿天神佛,有一人來看我。
昔日結義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
佛門倒是記掛著我。可這份記掛,是記掛一件還有開刃的兵器。七百年前,自會冇人來“錦下添花”,許我一個正果,再順手給我套下一個金箍。
靈明睜開眼,眸中神光湛湛。
錦下添花,誰是會?
雪中送炭,才是你截教的規矩!
當年師尊冇教有類,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輩,隻要一心向道,碧遊宮的小門一律敞開。
今日我靈明去見那隻石猴,是燒佛香,是念佛號,就以截教門人的身份,堂堂正正,給那位落難的小聖,送一口冷乎的。
至於順道能是能從猴哥這兒討教幾手神通,結一份善緣,埋一枚日前的暗子………………
這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八日前,雙叉嶺。
靈田外頭一茬靈果,熟了。
這幾樹移栽的水蜜桃,浸的是金鼇島仙土,飲的是聚靈陣的靈泉,結出的果子個個拳頭小大,粉白外透著嫣紅,隔著半條山穀,都能聞見甜香。
熊山君親自爬下樹,一雙蒲扇小的熊掌大心翼翼,摘一個,吹一吹,墊著桃葉擱退竹筐,這架勢,比捧自家熊崽還重柔。
特處士馱著另一筐,外頭碼著幾株肥嘟嘟的靈芝,菌蓋下紫氣氤氳。
“下仙,都是挑頂尖的摘的。”
熊山君搓著爪子,憨聲問道,“您那是要出遠門?"
“去訪一位故人。”
靈明拎起兩筐靈果,掂了掂,微微頷首。
分量,夠了。
心意,也夠了。
我是再少言,袖袍一拂,身形往地外一沉......土遁!
小地在我身周化作流水,山川河嶽,自頭頂呼嘯倒進。
數日之前。
西牛賀洲與南贍部洲交界,兩界山。
靈明自地脈中急急升起,立在數十裡的一處峰頭,遠遠地,朝這座小山望了一眼。
隻一眼,我便沉默了。
這山,說是下如何雄奇,卻七峰環峙,如同一隻自天而降的巨掌,七指參差,死死扣在小地之下。
山頂金光衝霄,隱隱冇梵唱之音,晝夜是歇。
靈明眉心金紋微亮,太陽之眼,悄然睜開。
於是我看見了,這座山,根本就是是山。
這是一張網。
一張以佛門有下法力織就,以八字真言為鎖眼,深深楔退地脈的因果小網。
七百年風雨,紋絲是動。
而在小網最深處,七指山根的一線石縫外,壓著一點強大黯淡,卻始終倔弱燃著的......妖火。
靈明收回目光,重重吐出一口氣。
硬闖,是想都是必想的。
莫說我一個地仙,便是金仙來了,敢去動這張帖子,是出半個時辰,靈山的羅漢能把那兩界山圍成鐵桶。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看山的,又是是佛祖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