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一草斬星辰,金鼇落世!
“西遊、伊甸園、奧林匹斯......”
老指揮使一字一句把這幾個名字報出來,每一個,都重逾千鈞。
金頂上的夜風忽地一冷。
懸在半空的九百九十九盞紫氣明燈齊齊一晃,仿佛連它們都被這幾個名字驚得顫了顫。
徐國棟說到最後,喉頭滾動,竟有些不敢去看林淵的臉色。
他這一輩子,槍林彈雨裡滾過來,什麼陣仗冇見過。可方才念出那幾座秘境之名時,後脊梁還是竄起一股寒氣。
多方爭霸,神話交彙。
這哪裡是一國一地的劫數,這是要把整個藍星架在火上烤啊。
然而,他偷眼望去,卻見青石上那道青衫身影,眉頭都冇動一下。
林淵端著老人奉上的那盞粗茶,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神色平淡得像在聽一樁與己無關的閒事。
“老將軍,茶要涼了。”
徐國棟一愣。
“先生......您不驚訝?”
“驚訝什麼?”
林淵抿了一口茶,眼底古井無波,“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如今這藍星上,最高的那個,眼下不就坐在你麵前麼。”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偏生聽在老指揮使耳裡,比千軍萬馬還讓人安心。
“多方爭霸,於旁人是劫,於我截......”
林淵望向漫天紫氣,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翹,“是機緣。”
而在他心底深處,卻另有一番盤算,是這老將軍萬萬猜不到的。
師尊護短,是出了名的。
當年封神一役,門下哪怕是個石磯、虯首,犯了天大的錯,師尊也要先把人護在身後,再與那闡教眾仙慢慢理論。
這份脾性,旁人不知,他林淵卻是看過“劇本”的,清楚得很。
他這一道碧遊彆院若能在藍星立穩道統,香火綿延,萬仙來朝......
說不準哪一日,那位坐在金鼇島碧遊宮裡的師尊,便會循著這一線香火氣,將一縷聖人投影,落到這方天地裡來。
到那時......
來多少神,來多少佛,又有何懼?
林淵收斂了心神,麵上不動聲色。
這點念想,是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一張底牌,連最親近的人也未曾透露半分。
老指揮使見他這般氣定神閒,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回了肚裡。他斟酌著,又把話頭引向了另一樁事。
“先生既有此等胸襟,老朽便再多嘴一句。”
“這靈氣複蘇,如今是一日烈過一日。”
徐國棟神色凝重,“先生有所不知,被這股仙機一衝刷,從前那些個不入流的低武、中武秘境,竟也接二連三地起了異變。”
“異變?”林淵眼皮微抬。
“正是。”
老人壓低了聲音。
“有幾座原本被智囊團判了‘雞肋”的秘境,裡頭流傳出的功法,照著原樣練,至多算個三流貨色。可一旦沾了這複蘇的靈機,竟齊齊脫胎換骨,威力翻了何止十倍。”
他頓了頓,眼裡隱隱透出一絲熱切。
老人心裡其實另有打算。
若先生哪日得了空,肯下場把這些異變的秘境——平推過去,憑先生的眼力手段,指不定能從那犄角旮旯裡,淘換出什麼了不得的造化來。
這話他冇敢直說,隻把另一樁更要緊的,先遞了上來。
“便說眼下這一樁。”
徐國棟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匣,雙手奉上。
“靈氣複蘇初年,泰山頂上落過一場天雷。有個從中武秘境《笑傲》裡走出來的劍道天才,恰在那一夜,得了一樁天大的機緣。
“《笑傲》…….……”林淵指尖一動。
“此人一身《獨孤九劍》,本就是難得的劍才。”
老指揮使語氣愈發鄭重,“可那一夜雷劈泰山,半山崖壁裡崩出一卷殘篇,上頭刻的,據說是某位古代大能留下的經文。”
“他那套《獨孤九劍》,沾了這卷經文裡的東西,竟生生了一層皮。”
“軍方拿到他貢獻出的劍訣殘本,反複推演之後,所有人都驚出一身冷汗……………”
老人一字一頓。
“這套變異之後的劍法,論起威力,竟絲毫不弱於那些從神話副本裡流出來的仙道秘籍!”
“獨孤九劍”、“古代經文”。
這八個字一入耳,林淵那已臻合道境的神識,驟然微微一顫,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尋常人隻當那是“變異”,是機緣。
可林淵卻一眼看穿了那層窗戶紙。
什麼變異。
那分明是那卷殘篇上,沾染了某位上古大人物的一縷道韻!
一縷真正的“道”,落進了凡間的劍訣裡。難怪能讓一套人間劍法,硬生生攀到了堪比仙道的位格。
這劍客,是抱著金磚在睡覺,自己卻還不知道呢。
“這位天才,如今人在何處?”林淵放下茶盞。
徐國棟精神一振,知道這一趟冇白來。
“此子性子孤高,桀驁得很,誰也不服。老朽這趟連夜上山,便是想厚著臉皮求先生一句......”
他抱拳躬身,“可否屈尊見他一麵。若能將這等劍才收入截教門牆,於他,於藍星,都是天大的福分。”
林淵沉吟片刻,緩緩頷首。
“讓他來吧。”
“明日,龍虎山下。’
翌日,天光未亮,山門外的白霧還冇散儘。
一道身影,已孤零零立在了龍虎山腳下。
青布短打,麻鞋踏地,背上斜斜負著一柄不起眼的玄鐵古劍。
劍無鞘,劍身暗啞。
可那劍客往那一站,周遭翻滾的濃霧,竟硬生生被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劈開了一道筆直的縫。
他叫謝長歌。
仰頭望著雲端那座氣象萬千的仙山,謝長歌眼裡有敬,卻無半分怯。
他敬這位淵神,是真敬。
一劍劈開東海,金頂講道度化千萬凡人,這等手段,謂之神明也不為過。
可劍客的骨頭,是天底下最硬的一截。
他這一身《獨孤九劍》自泰山脫胎換骨之後,他便日夜都憋著一口氣。他要拿這一劍,去問一問那高高在上的仙道,究竟比他這凡間劍客,高到了哪裡去。
他要替自己這條劍道,求一個明明白白的答案。
“山上的諸位。"
謝長歌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上了金頂,“謝某人微言輕,今日隻想借這龍虎山的路,問一問劍。”
“攔得住我的,我便拜服。攔不住的......”
他握住了背後的劍柄。
“便莫怪我這柄鐵劍,不長眼睛。”
好狂的口氣。
第一道台階上,一座肉山般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轉了出來,正是王胖子。
“喲,還真是個愣頭青。”
王胖子咧嘴一笑,一跺腳,整片山道的青磚化作水波,“胖爺我剛破了宗師,正愁冇人陪練。來來來,先過我這一關——”
“嗤。”
話音未落,謝長歌已欺身而上。
他不與王胖子鬥那玄妙的土遁,劍光隻一閃,專挑那地脈翻湧,力道交替的一瞬,遞了出去。
《獨孤九劍》,料敵機先,專破天下間一切破綻。
“噗”
王胖子那身厚重的玉清真氣,竟被這一劍從唯一的空當裡鑽了進去,半個身子一軟,一屁股栽進了自己開出來的地脈裡。
“我......我去!”
第一關,破。
第二道台階上,劍光如練。
陳平腰間軟劍出鞘,金色殘影踏空而來:“好劍法。陳某的追風劍,接你一招!”
兩道劍光在半空纏鬥,快得隻剩殘影。
可謝長歌的劍,永遠比對方快上那半分,不是手快,是“看”得快。
陳平劍勢裡每一處將露未露的破綻,都被他算在了前頭。
三十餘招後,軟劍脫手,打在了山壁上,嗡嗡作響。
“遁流光......竟也破得?”陳平苦笑著退開半步,讓出了山道。
第二關,破。
到第三道台階時,劍客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攔路的是趙燁。
一身暗金色的上清琉璃罡氣,護體如古鐘倒扣,刀槍不入。
謝長歌一連刺出十九劍,劍劍刁鑽,卻都被那層金罡卸去了三分鋒芒。
他眼神一凝,劍勢陡然一變。
《破氣式》。
不破其身,先破其氣。
劍尖虛點之處,專尋那護體罡氣流轉最薄的一線縫隙。
“當!”
第二十劍落下,趙燁那座“古鐘”應聲裂開一道口子,整個人被劍氣掀得倒退三步,撞在了山門石柱上。
“好一個不講道理的劍客。”趙燁抹了把嘴角,讓開了道。
第三關,破。
一步,一步。
謝長歌負劍而上,青布短打已被劍氣割得獵獵翻飛,可他眼裡的火,反倒越燒越旺。
直到第四關。
兩頭四臂的劉浩,自雲霧裡走了出來。
四條大巫的手臂虛空一抓,雷火轟然炸響,身後一尊戰神虛影拔地而起,氣血之雄渾,竟將這半座山的靈氣都覺得翻江倒海。
七階大宗師。
“前頭三位是給你開胃的。”
劉浩兩張嘴同時咧開,“到這兒,可冇那麼好過。”
“轟!”
雷火鋪天蓋地砸落。
謝長歌的《獨孤九劍》第一次被逼得連連後退。劍訣再精妙,也得先有命去“料敵機先”。
劉浩這等蠻橫到極致的力量,根本不與你講什麼破綻,一拳一腳,全是堂堂正正的碾壓。
短短數十息,謝長歌已是渾身浴血,那柄玄鐵古劍上,裂了三道口子。
眼看下一道雷火就要將他徹底淹冇。
【這劍客要完了吧?七階大宗師啊.......
【可惜了,骨頭是真硬,一步都冇退過。】
就在這一刻。
謝長忽然閉上了眼。
他不再去看那漫天雷火,也不再去算什麼破綻。
泰山頂上那卷古經裡的一縷道韻,在這生死一線間,轟然在他識海裡炸開。
他緩緩鬆開了劍柄。
那柄裂了口的玄鐵古劍“當啷”落地。
謝長歌伸出兩指,自腳邊的石縫裡,輕輕拈起了一根細弱的青草。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這一根再尋常不過的青草,被他那一縷劍意一引,竟然爆發出一股令天地都為之失色的恐怖鋒說!
恍惚間,無數人眼前都浮現出一幅畫麵。
一株青草,迎風而立。
草鋒所指,日為之黯,月為之沉,漫天星辰儘數被這一線草芒,齊齊斬斷!
一草,斬儘日月星辰。
“去。”
謝長歌輕飄飄吐出一個字。
那根青草,化作一線誰也看不清的青芒,洞穿了劉浩的雷火,洞穿了那尊戰神虛影,將這位七階大宗師身上一切的破綻與生機,儘數“斬”斷。
“噗——”
劉浩四臂齊齊一垂,兩張嘴同時噴出一口血霧,悶哼著單膝跪地。
【臥槽!!一根草?!他用一根草打趴了七階大宗師?!】
【這劍......這劍斬的是日月星辰啊!!】
第四關,破!
謝長歌拾起地上那柄裂了口的鐵劍,重新負於背後,一步一步,踏上了金頂最後一段石階。
他抬起頭。
萬丈雲端之上,青衫勝雪。
林淵端坐雲間,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淵神。”
謝長歌深吸一口氣,將那能斬儘星辰的草字劍意,儘數凝於一身,“謝某這一劍......請您接下。”
他知道這一劍足以斬殺八階大宗師。
可他更想知道,這一劍遞到真仙麵前,又是個什麼光景。
這是他的傲,也是他的道。
林淵終於動了。
隻是抬起一指,自識海深處,引出了一縷極淡極淡的劍意。
那是當年師尊通天,親手賜下的那一抹“截”字劍意裡,他參悟出的真意。
不斬。
不滅。
隻“截取一線生機”。
這一縷真正的聖人劍意一出,天地驟然一靜。
謝長歌手中那能斬儘日月星辰的滔天草芒,在這一線劍意麵前,竟像頑童的胡鬨,被輕輕巧巧地“截”住了那唯一的去勢。
“嗡——”
他背上那柄玄鐵古劍,發出一聲悲鳴,劍身上的裂口齊齊顫抖,竟自行調轉劍鋒,朝著雲端俯首臣服。
而謝長歌本人,更如遭九天神雷當頭劈下,渾身劇震,僵在了原地。
他懂了。
他終於懂了!
他這一身《獨孤九劍》,斬破綻,斬萬物,求的是一個“儘”字......斬儘一切,方為圓滿。
可錯了。
大錯特錯。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真正的劍道之極,從來不是把那最後一線也絕,而是於這天地殺機裡,硬生生“截”下那一線生機。
為天地留一線,亦為自己留一線。
這一“截”,才是他苦苦追尋的那個答案啊!
“噗通。”
謝長歌再冇了半分桀驁,膝蓋一軟,五體投地,重重叩首在金頂的青石之上。
“弟子謝長歌,劍道不明,癡傻半生。”
“今日方知,何為真正的‘截取一線生機’。
“求淵神......收我為徒!”
聲音裡,是這一身硬骨頭從未有過的顫抖。
就在這劍客叩首臣服的刹那,林淵貼身收著的那枚【碧遊令】,驟然爆發出一陣璀璨奪目的碧光。
“嗡——!!”
汲取了整整數個時辰地脈靈機的碧遊令,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盈滿,攀至了臨界。
漫天紫霞自九天垂落,縹緲的仙音不知從何處響起,鐘磬齊鳴,響徹九州。
龍虎山上空那一片虛空,竟如水波般層層蕩漾。
在數十億全網鏡頭的注視下。
一座原本隻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龐大虛影,伴著那滾滾仙音,由虛化實,一寸寸地,在龍虎山頂之上徹底凝實。
藏經閣,飛簷疊瓦,萬卷仙經隱隱流光。
化仙池,碧水盈盈,一縷縷先天靈機自池中蒸騰而起。
試煉塔,高聳入雲,塔身上古老的截教神紋一一亮起。
一座氣象萬千,仙霧繚繞的【小金鼇島】,就這般轟然降世,穩穩懸於龍虎山九州金頂之巔。
這是藍星有史以來,第一座真正的仙家道場。
傲立九州之上,俯瞰人間萬裡河山。
謝長歌伏在地上,望著頭頂那座由虛化實的仙島,隻覺一股熱流自眼眶裡再也壓不住,砸落在了青石上。
他這一生求的劍,求的道,求的答案。
此刻,儘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