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老鮫人
深海與淺海的交界處，是永恒一般的黑暗，海床之下便是看不見底的深淵，而海麵上卻是人族的上百艘捕鮫船。
它們沿著淺海邊緣一字排開，千米的距離都被捕鮫船占據，地精特製的捕鮫鏈封死了鮫人的活動區域，一不小心就會被勾住，難以逃脫。
滄舞瞬間震怒，十幾條火龍隨著她衝向海麵。
深淵的黑暗仿佛被驚散了，咆哮聲從海底傳到海麵，無數大浪憑空出現，如同驚雷。
我心裡哀歎一聲，幫章魚怪把鐵鏈拔開。鐵鉤深入他的觸手內，倒刺把他的血肉都勾了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幫他拔開，他觸手卷縮著慘嚎：“什麼東西啊，看都看不見，去它大爺的！”
我說你趴在海底不要亂動，這附近都是這種東西，一不小心就會被勾住的。
我說完往上麵遊去，滄舞的光係魔法越來越強盛，照亮了這一片海域，火龍已經突出海麵，如同巨鯊一樣怒吼著，掀翻無數捕鮫船。
我小心地躲開一條條搖晃的鐵鏈，終於鑽出了海麵。
一陣慘叫傳來，那是捕鮫人在逃命。他們為捕鮫的貴族服務，終日守在捕鮫船上，發現有動靜就拉上鐵鏈，若不是滄舞衝了出去，恐怕章魚怪已經被拉上去了。
上百艘捕鮫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五六個黑黝黝的大漢子，千米海域，便有五六百的水手，瘋狂劃動捕鮫船逃跑，鐵鏈撞擊的聲音刺破了海底，讓人心臟都在抖。
滄舞站在一頭水龍上，麵無表情地盯著這些捕鮫船，十餘頭水龍瘋狂衝擊，滔天巨浪掀翻了一艘艘捕鮫船。
然而滄舞並不滿意，她動用了她最厲害的魔法，雷係魔法。
霎時間天穹黑暗一片，烏雲憑空出現，人臂一般粗大的閃電如同暴雨一樣傾斜而下。
其中的威勢讓人心驚膽戰，就算我冇有變成人估計也難以抵擋，這是滄舞的禁忌魔法，雷係禁忌魔法，她掌握得最熟練的魔法。
無數閃電轟了下來，捕鮫船通體鐵質，上麵的人族直接被烤焦，連聲音都發不出。
一艘艘捕鮫船也冒了煙，鐵皮被活生生烤融化了。
我感覺四周全是電流，但我並冇有受到傷害，滄舞對雷電的掌握爐火純青，她不會傷害我。
五六百人頃刻間被烤焦，海麵上冇了慘叫聲，但雷電依然在轟擊每一艘捕鮫船。
烏雲越擴越大，綿延上千米，整片海域都籠罩在烏雲之中，滄舞用儘了全力，閃電成片落下，捕鮫船防禦能力再強也扛不住魔法的攻擊，紛紛四分五裂，炸裂聲傳出老遠。
捕鮫鏈沉下海底，或落在淺海的淤泥中，或落入深海的黑暗中。
我微微歎了口氣，不想再看了。蔚藍的海麵已經被染黑，那是烤焦的屍體在脫落血肉，他們的內臟都已經被烤焦了。
我重新鑽入海裡，海中反而乾淨一些，滄舞的光係魔法依然照亮著海底。
捕鮫鏈堆積如山，將海底覆蓋了。章魚怪在水裡小心翼翼地遊動著：“什麼玩意兒啊？全掉下來了？”
我說是人族的捕鮫船，他一怔，揮了揮觸手：“我聽說過，人族的捕鮫利器，看都看不見。冇想到整片海域都是，那鮫人豈不是被捕光了？他們那麼弱小，在深海龜縮著不會活活餓死嗎？”
捕鮫船懸在海麵，鮫人根本不敢遊到淺海，一不小心就會被抓住，他們隻能龜縮在深海。
我心裡發緊，滄舞這時候終於停手了，天空重新光明起來，她落入海中，擺動著尾巴往黑暗的深淵遊去，我能看到她越來越小的背影。
我趕緊追過去，章魚怪在後頭大叫：“真要下去啊？要是有海妖咱們可要完蛋了！”
我說你不敢就走吧，我得下去。順著海床懸崖往下遊動，避水符文開始吃力了，我感受到了深海的壓力，遊動得也慢了起來。
黑暗中的點點星星越來越多，有一些還在遊動，更多的則是固定的，仿佛一支支火把一樣。
滄舞已經失去了蹤影，但她是順著懸崖往下遊的，這懸崖上仿佛有一條豎立著的路。
我順著這條路下遊，那隻章魚怪還是下來了，觸手抓著海床懸崖上的岩石，快速挪過來：“等等我啊兄弟，我好慌啊。”
他速度可真快，八隻觸手都很有力，我乾脆抓住他的一隻觸手：“快爬下去。”
他不太樂意，不過還是冇有甩開我，七隻觸手往下爬。
不多時我看到岩石上出現了一些海底植物，發著亮光，附近有微小的生物在浮動。
章魚怪張口吞了一把植物，砸吧著嘴：“真好吃，這東西叫海明藻，可以吃的，你要不要？”
他揪起一把遞給我，我說不用了，我不吃植物。他切了一聲，邊吃邊往下爬。
海明藻越來越多，海底深處竟然有不少亮光。一些魚類也出現了，小部分也在發光，被章魚怪抓住就吃了。
之後出現了一些很小的洞穴，就在海床懸崖上，窄小量少，但能鑽進去一個苗條的人族。
章魚怪很好奇，一邊爬一邊把觸手伸進洞裡去摸索：“會不會藏著好吃的東西……”
他話冇完，忽地抽回了觸手：“有個大家夥！”
他從洞穴裡抽出了一具浮腫發爛的屍體。
這是一隻成年鮫人，但體型瘦小，肚皮凹陷，連魚鱗都發黃，可能死去數日了，已經腐爛得看不清臉了。
章魚怪嚇了一跳，甩開屍體就跑：“媽呀，嚇死老子了！”
那具腐爛的屍體冇了依附，慢慢地沉入海底，很多光亮圍了過來，是深海魚類，開始分食鮫人的屍體。
那可能是被活活餓死的鮫人。
我心裡很是難受，不去看了。章魚怪帶著我繼續往下，洞穴越來越多，但始終死氣沉沉的。
終於，前方出現了大片亮光，是成群的海明藻，很有規律地生長著，顯然是人為種植的。
朦朧的亮光中出現了幾個身影，抓著破爛的鐵叉，小心翼翼地圍過來。
他們是鮫人族的護衛，個個麵黃肌瘦，遊動間發著抖，仿佛隨時都會死去一樣。
章魚怪趕緊叫嚷起來：“我是魚族，章魚，大家是朋友，彆動手啊。”
幾隻鮫人遊了過來，暗淡的目光盯著我。他們很難聽到我的聲音，我大聲叫道：“我是精靈。”
他們放心了下來，章魚怪問王女呢？
鮫人的王女就是滄舞，幾隻鮫人看向下方，目光中竟有了幾許生機。
我也看向下方，成片成片的海明藻形成了一個豎立的花園，花園中有很多大洞穴，其中有鮫人在心驚膽戰地打量我們。
我掃視著，看見中央的洞穴中亮起了白光，光係魔法照亮了這一帶的海域。
光明帶來了安全感，洞穴中的鮫人紛紛遊了出來，都十分歡喜。
他們一個個饑腸轆轆麵容消瘦，不知道多久冇有吃過東西了，一些幼小的鮫人在抓海明藻，吃了幾口又嘔了出來，顯然已經吃吐了。
章魚怪感歎道：“鮫人是吃素的，她們依靠珊瑚礁而活，在這個鬼地方有個屁的珊瑚礁啊。”
珊瑚礁都在淺海，而要去淺海就必須穿過捕鮫鏈的圍捕。
我默默地看著這些鮫人，他們從洞穴內魚貫而出，數量逐漸增多，最後穩定在了兩千隻左右。
章魚怪又感慨：“雖然鮫人一向數量稀少，但以前好歹也有十來萬的，現在隻剩下兩千了，挨千刀的人族啊。”
我說不出話來，這時候中央洞穴裡傳出了鮫人特有的聲音，十分蒼老，像是一種調子。
所有鮫人都安靜聽著，最後狂喜起來，紛紛往上方遊去。
章魚怪說他們可能去找吃的了，捕鮫船已經被毀了。
我們身旁全是遊動的鮫人，優雅而疲憊，讓人心疼。
兩千隻鮫人都遊了上去，這裡變得空蕩起來。章魚怪挪入了海明藻花園，偷偷抓起幾撮吃著。
我放開他的觸手，往中央洞穴遊去。裡麵很亮，那是滄舞的光係魔法。
我往裡麵遊去，洞穴並不深，但很寬闊，還有不少岔路，每條岔路裡麵都是一個房間。
我沿著主乾路遊動，很快到了儘頭。這也是一個房間，滄舞正漂浮在裡麵，跟誰說著話。
我看了一眼，那是一個老年的鮫人婆婆，鱗片脫落光了，皮膚皺巴巴的，連眼睛都微微眯著。最顯眼的是她尾巴斷了，像是被活生生掰斷的，可能是被捕鮫鏈勾住了，不得不掰斷尾巴才能逃脫。
她也看見我了，顫顫巍巍地伸手朝我一揮，我感覺有道奇妙的水流飄了過來，隱入了我的身體。
接著她虛弱的聲音清晰傳來：“伊瑟拉，你好。”
我竟然能聽到如此微小的聲音，看來是海族的溝通魔法。
我遊過去，跟滄舞一起漂浮著。
老鮫人凝視著我，再次道：“感謝你，伊瑟拉，在我死前帶回了我們的王。”
這話一出，滄舞忽地大哭起來，她的眼淚不融入海水中，化作一顆顆珍珠落在地上，閃閃發亮。
我心裡一痛，將她抱住，她貼在我胸口，哭得更凶：“阿四……我要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