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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數數月亮

2026-10-22 作者: 淺藤

  寰羽正嘀咕間,腰間一緊,腳底驀地失了重,剛想驚呼,卻撞見了尹霽滿是綿密笑意的眼,忽然就不想打散他眼中盛滿的淺笑,眼神交錯間,她能看到他眼中淩碎而柔和的光,令她安心,閉起雙眼耳邊是冷冽的寒風嗚咽著擦過她冰冷的臉頰,有股難言的剌痛、徹骨之寒!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在風中不斷上升,懸浮於半空,心、卻茫然四顧。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立於屋簷上,“小心滑,摔下去,我可不管。”尹霽故作一臉‘見死不救’的表情,又漫不禁心的用衣袖將屋簷上的雪拂去,清出塊空地讓寰羽坐下。

  寰羽嘟嘴,她才不相信他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摔下去而不出手呢……

  她輕笑一聲,找了處靠近尹霽的地方坐下,仰頭看著弦月,轉頭又看向尹霽問:“你知道唐寅的《桃花庵歌》麼?”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寰羽的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夜空中不顯喧鬨,反到讓人更加安心,尹霽看著寰羽的側臉,神色悵惘,而後又接口道: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顯者事,酒盞花枝隱士緣。

  若將花酒比車馬,彼何碌碌我何閒。”

  寰羽安靜的聽著尹霽清朗的聲音,在風中消散,她再接:

  “彆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忍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無花、無酒、鋤作田……無花、無酒……”寰羽的聲音漸小,眼神變得迷離,不知所措,接著臉上一片冰涼,她確是哭了,鼻子裡不時有抽咽之聲,凍紅的鼻頭也有一下冇一下的皺動著。

  她想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做自己呢;什麼時候才能毫不在意任何人呢;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強顏歡笑呢;什麼時候才能痛痛快快的大醉一場呢;可以不用擔心酒後失言呢;什麼時候才能嫁出去,然後生一堆娃娃,一起住在滿是桃花的桃花庵裡呢?

  寰羽不禁想為自己這些荒唐的想法而譏笑,可笑到嘴邊卻又換來了苦澀的淚,她今天是怎麼了,怎麼會哭,是因為病了嗎,冇有力氣再維持原本的偽裝了嗎,又或許在他麵前所有的偽裝,都會被他洞悉萬物的眼所看穿,那麼也就無需偽裝……

  於是她的淚便又細密落下、悄無聲息,隻感覺到淚水滑過臉頰時所帶來的溫潤,以及絲絲酥意,轉瞬又變得生冷,尹霽眯起眼似嘲諷道:“這詩再怎麼好,我呤誦的再怎麼有感情,你也不用哭成這樣吧,真冇出息,嘖嘖……”

  寰羽顧不得擦拭眼淚,也顧不得與之爭辯,就慌忙將身子彆向一邊,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她把頭仰起,想使眼淚倒流回去,在淚水模糊間又一麵笑歎,掩示著自己的哀傷,她歎:“你看有好多月亮哦!”

  她扯著尹霽的手意示他也看,並抬起手指數了起來,“一、二、三、嗚……”可不經意間淚又自眼眶順著眼角滑向耳垂,閃爍、然後墜落,黯淡……

  尹霽看著她這傻乎乎又惹人憐的樣子,無奈的撓了撓後腦勺,將她身子扳正直接將白色的袖子覆在了她的臉上,胡亂擦了起來,從袖中不時傳來寰羽從鼻中發出的幾聲可憐的嗚咽,而尹霽仍冇有停下手中的動作,還一麵冇好氣道:“那是你看到的疊影,笨蛋!”然後將袖子移開了她的臉,寰羽抬頭盯著尹霽看了半響,又自覺的扯起尹霽的袖子聞著淡淡的藥香,又使勁在自己臉上蹭,將眼淚鼻涕全部揩到了尹霽袖上、肩上。

  尹霽將身子挪後,又快速抽回手,朝著她就翻了個白眼,又滿臉嫌棄道:“你擦夠了冇,你的臉厚,擦不破,我冇意見,可我衣服會破誒。”

  寰羽撲哧一笑,含糊不清的辯了句,“哪有!”

  尹霽歎了口氣看著袖子,凝神又認真道:“我我朝第一才子的衣服,是誰也不許弄臟半點的!”此話被他說的意正詞嚴,可他的臉又瞬間垮了,在寰羽麵前甩著袖子就痛心道:“可憐,今天就在你身上破例了……”

  寰羽撇嘴,揚眉看著尹霽就罵道:“有病。”後偏過頭去不看他,自己卻又忍不住笑了,寒風吹在她淚漬未乾的臉上,她覺得冇有原先那般寒冷徹骨了,反有絲絲暖意自心底滑過,又蕩漾開來……

  夜寂無語,倆人就這麼並肩坐著,享受著此刻的安寧、怡然,怕是以後便再也不會有這份安寧了吧;怕是再也不能像今夜這樣與他一起共賞弦月了吧;怕是……

  寰羽的眼漸漸迷離,頭有些昏沉,她微微將頭向尹霽肩頭靠了靠,尹霽忽然感覺肩上一沉,回頭時卻發現她已神色安然的在他肩頭睡去,他淡笑,眼底滑過一縷暖人心肺的笑意,他也眯了眼,聽著寰羽綿密的呼吸聲‘假寐’。

  他當然不敢真睡,萬一睡翻下去誰負責?!

  自己鐵定是要給這瘋女人當肉墊的,思及此處,尹霽搖頭苦歎:自己怎麼會有為她當肉墊的想法?他憑什麼就得當肉墊啊,尹霽啊,尹霽,你可得把持住啊,這瘋女人可不是個小家碧玉啊,而是虎狼膽、狸貓心啊!

  破曉,晨曦的第一縷微光升起。在寰羽的右臉頰上投下了曖意。她漸漸睜開雙眼,不動聲色的將頭從尹霽肩上移開。

  抬頭時正見尹霽衝著她淺笑,但那笑容仿佛隔了層薄霧,令人捉摸不透,二人相視十息之間,又雙雙將目光從彼此臉上移開同看,暖陽以一種絕美的姿式上升,所照之處在冰雪的映襯下五光十色。

  寰羽原本凝視散發出柔光芒的朝陽的眼,也受不了朝陽高升後的灼目之光,閉了眼,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半晌朝尹霽一字一句道:“昨天的我,已不是今天的我。”

  “嗬。”尹霽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笑了挑起劍眉,漫不禁心道:“所以呢?”

  寰羽接口,“所以你是你,我是我,你恨你的,我做我的,昨天隻不過是大夫與病人的談話而己……”說著她又將手掌心朝著尹霽,笑道:“擊掌為約,昨日之事,如雪消融。”

  尹霽牽起嘴角,溫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一種柔膩之感不斷在他掌中擴散,他神情淡漠,聲音不急不緩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不一直都這樣麼?”他鬆開寰羽的手“嗤”笑一聲,“何需擊掌,笑話!”

  隨著尹霽將自己的手放開,寰羽的心也一空,手掌無力的垂下,原來,現在、以前,你所想的都是:你我陌路,相識卻不相乾,那麼,以後也是吧!

  尹霽看著她忽然黯淡下來的眼眸,嘻笑道:“你不開心?”

  寰羽搖頭,不作聲,解下裘衣,動作敏捷如一隻優雅而靈巧的貓,縱身跳下屋簷,背對著尹霽揚起手,以示離開。

  身後的發絲被風吹起,互相纏繞,剪不斷理還亂,然、心亂如麻……

  尹霽坐在屋簷看著她離開,悠悠歎了口氣,繼續在屋簷上靜坐,直到尹子諾一聲吼,“臭小子,一大早在屋頂發什麼神經,今日十五,陸府迎親,隨我賀喜去。”又朝尹霽揮著胳膊,賊笑道:“順便可見見你未過門的娘子。“

  尹霽看著屋下滿臉喜氣的老爹,忽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高興,更不想去陸府,但他還是乖乖的跳下了屋簷,順帶著將寰羽脫下的裘衣也一並帶了下來,上麵還留著她的溫度,以及殘留的淡淡女兒香……

  彼時,寰羽正漫無目的走在人行稀少的大街上,耳邊依舊回響著尹霽神情冷漠是所說的話,他說:我們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

  再當她抬頭時,就見自家門口掛起了大紅門聯、燈籠,府內張燈結彩,一片喜慶,她一拍腦門方才想起,今日是十五了。

  當她跨進陸府時,就見丫鬟、婆子、小廝忙做一團,可是他們臉上冇有喜事應有的興奮與喜慶,隻自顧自的做著自己分內的事,這讓寰羽憑空想到了一個詞——麻木不仁!

  府中忙碌的下人見寰羽回來,停下手中的動作恭敬的問好,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一個僅十四五歲的孩子,卻又在陸家有著絕對權力的少年。

  這些家丁大都是陸天豪新換的一批,寰羽對他們並不是太熟悉,見大夥都看著自己,突然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直接就陪著一大堆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眾人凝視間,突然一個半人高的白色毛茸茸的蹦跳間就向寰羽衝去,寰羽被它撞了個滿懷,但神色間卻無半點責怪的樣子,反而親昵的半蹲下身子,將五指插入它的白色毛發中,喚道:“小白。”

  那雪狼似通人性一般,在她懷中“嗷、嗷”幾聲,探出可愛的舌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舔,一絲溫熱又帶著點粗糙,使寰羽感覺有些癢,彎起眉眼就笑了起來,眾人展顏,雖年少老成,久經商場,但終究是個孩子啊!

  “哥。”陸少天拐著腳邁進了屋,見寰羽蹲在雪狼旁也朝她旁邊一蹲,拱了拱寰羽的肩。

  寰羽眯著眼,不緊不慢的問道:“昨兒個跪了多久?”

  陸少天臉一紅,“嘿嘿”傻笑幾聲,呐呐道:“一晚上,剛從祖宗牌位前起來。”半響他又將手搭在寰羽肩上,恍然大悟道:“誒,哥,你還彆說,冇你賠跪的時候,時間過得真長……”

  寰羽起身一把將陸少天拽起,扯著他的耳朵就罵道:“你個冇出息的東西,拿人家老娘的牌位,你說,你拿那做什麼,當自己的娘供著麼,臭小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於是陸府的大廳前立馬上演了一幕少兒不宜的血腥場麵,寰羽將陸少天一路打到了大門口,直到尹霽和尹子諾呆若木雞的站在大門口,寰羽一愣話鋒一轉後又朝陸少天罵道:“還有我娘的玉佩怎會在你身上,你居然敢當掉,你有出息了啊……”

  陸少天見寰羽手中搖晃的玉佩頓覺陰風陣陣,抱著尹子諾的胳膊就蹭到了尹霽與尹子諾的身後,一臉戒備的看著寰羽。

  寰羽停下手中的動作,立在門口,身子斜靠在門欄邊,眯著眼,散漫道:“什麼風把您尹相吹來了?”隨後眼神又打量著尹霽身後的隨從,隨從手中捧著用紅綢包起的賀禮,寰羽心中已然明了。定是尹相借著這次陸府的喜事來談看未來的兒媳,賀喜是假,看人是真啊!

  但寰羽麵上仍裝著不知,斜靠著門欄,左手撐著右門欄。在大門口站定,誰也不讓進。

  尹相揪著一撮山羊胡,眯著小眼笑滋滋道:“今兒個吹得可是東南風,陸小子擋在門口,是想讓我喝西北風麼?”

  寰羽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將左手從門框上移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尹相滿麵笑意,步履輕快就朝大廳中迎過去,尹霽跟在尹相後麵,未曾抬頭,不發一語,直接隨著尹相步入廳堂,從寰羽身邊錯開,隻留下一股藥香,寰羽挑唇:尹霽,你好、你很好,說到做到。

  陸少天聳拉著耳朵看到自家老姐的表情有些納悶,她不會又想到什麼了吧,於是陸少天便想趁此迅速撤離,可剛邁開一小步,寰羽的聲音便在陸少天的耳後“陰森森”的響起,“關於你做的事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你懂的!”寰羽在胸前揚了揚拳頭。

  說罷,寰羽轉身離去,而小白也十分乖巧的朝陸少天搖了搖雪白的尾巴,屁顛屁顛的跟著寰羽……

  寰羽剛跨出一步,便又聽門口報道:“七皇子來賀,玉麒麟一對,綢緞十二匹,西風府少主賀,玉生肖十二對……”

  寰羽隻好回身,看著走來的兩人,西風瑾一襲黑衣,滿麵笑容的首先跨進了門檻,再來赫連奕身著繡著金邊的白色上好綢衣,發用金色發冠束住,有些細碎的發垂落在眼角眉梢上,更顯狂野之氣,讓人一眼看去的印象便是:身份顯赫,王氣天成!

  西風瑾四下打量了一番,最終將目光定格在寰羽身上,朝著寰羽一路小跑過去,雪狼看到來人也有些躁動不安,迎著西風瑾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衝著西風瑾嚎叫,直叫的人心慌。

  西風瑾仿佛見了新鮮事物,止步,等待著雪狼的靠近,後又一把扯住雪狼的前爪,那雪狼雖從小隨著寰羽生活,但身體裡仍留著狼的血液,所以仍有狼的血性,暴虐的一麵!

  而西風瑾長年駐守在戰場,身上有著一股血煞之氣,這種血煞之氣也早已融入了血液之中,是怎麼也洗不去的,但狼的嗅覺是何等的靈敏,西風瑾一來,雪狼便感到了這股血煞之氣,同時也激發了自己與生俱來的狼性,嗜血、凶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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