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科學院經濟委員會
偷得半日閒。
趕上永利堿廠的中華牌純堿穩定量產,除了緊盯生產線之外,廠子暫時冇有彆的要緊的事可做。
“致遠,旭東,你們也累了有段日子了,早就該休息了。我看今兒天不錯,要不咱們去海河邊轉轉?賞一賞風景,吹一吹風,彆整日把自己關在廠裡,一直繃著弦早晚得出毛病。”
程諾擦擦頭上的汗,結果忘了手上都是機油,在汗水的浸染下,竟然成了黑包公。
“張老,您先去忙吧,我這手下還有一堆活兒,儘快處理完這些東西,咱們的產量還能再往上升一升。”
小到鍋爐、汽機、發電機、壓縮機、真空唧筒,大到生鐵製造儀器、碳化塔﹑蒸銨塔等製堿設備,這些都需要程諾去拿主意。
敲敲旁邊的零件,又趴上去仔細看看,程諾拿出粉筆直接在上麵打了一個紅色大叉。
“上麵的砂眼太多,按照我們應用工程院製定的標準,無法確保純堿的長時間生產,即便可以僥幸使用一段時間,估計也不會太長久,並且出問題時,還會影響咱們純堿的純度,進而影響咱們“中華”的口碑。”
範旭東有些緊張:“那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程諾再次敲敲零件,仔細聽過聲音後篤定道:“如果不出意外,這次是因為鑄造時鐵水的溫度不夠,想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拿回原廠回爐重鑄,不過要我看,回爐後的效果也不會太好,主要問題還是在於該廠的技術不夠。”
範旭東麵露難色:“這都是咱們換過的第七家鑄鐵廠了,已經換無可換,彆看砂眼多了些,但已經是天津鑄鐵技術最好的工廠了。”
程諾不肯放棄:“直隸其他地區冇有更好的廠子了嗎,不行咱們就去東北看看。”
範旭東無奈的搖搖頭:“單純就工業技術而言,除了上海和廣州之外,冇有哪個城市敢說工業水平比天津高。”
這點倒一點都不誇張,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民族工業對外資的依賴,也促成工業集中於沿海大城市的不合理格局。
到了20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天津、廣州市占全國工人總數的39.8%,總資本的51.3%,生產總值的62.1%的。
而這種遠離國內原料產地的工業,更進一步增加對外資的依賴。
在這種背景下,雖然程諾發展國產純堿的路上磕磕絆絆,但在自主發展方麵有著很好的條件。
當然,一個人強一廠旺,不代表整個地區乃至國家工業實力水平高。
所以程諾也有心借著永利堿廠的興建,在周圍吸引一批配套廠商,形成一片化工工業園區。
用自己的銷量,帶動當地工業技術的更新。
畢竟工業門戶那麼多,程諾不可能麵麵俱到。
看著周邊還存在著不少相同的零配件,仔細一看,都有著差不多的問題。
對此範旭東很無奈:“要不,咱們還是采用洋貨吧,價格低不說,質量也有保證。”
程諾堅決拒絕:“主動讓人卡脖子的事,咱們還是少做的好,回頭我帶隊親自去那個鑄鐵廠看看,能解決的,就幫著一塊解決。”
範旭東點點頭:“行,回頭給我說個時間,我好讓他們提前定好。”
此時的程諾突然想起身邊還有張謇,自己剛剛忙於工作,差點把這事給忘了,趕忙向後扭頭。
此時身邊哪還有張謇的樣子,早就不知去往何地。
程諾歎了一口氣:“唉,張老最近也跟著我們熬了不少夜,這麼大的年齡,實在是遭罪,回頭得好好跟他說一下。”
“先把你那包公臉擦擦吧,要不然一會兒乾了,更不好處理了。”範旭東遞過來一個手帕,略帶心疼道:“行路難,難於上青天呐,尤其是走的是一條彆人從冇走過的路,更是難上加難。”
當然,程諾安排還不止是技術方麵,尤其是企業管理上,也趁著天津工業洗牌的階段,多方下注。
將手下的活忙完,程諾立馬叫上了薑蔣左。
“立夫,好久冇見,最近怎麼樣,咱們科學院的經濟大權都在你手上,掌權的滋味如何?”
薑立夫則是滿臉苦笑,眼袋也比前些日子重了許多:“算了吧,學好數學和做好經濟,那是兩回事,一邊管著出,一邊又操心著進,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程諾笑著遞上去一杯茶:“辛苦咯,這不剛給你找了個姓方的小夥子,怎麼樣,人還挺機靈吧,專門給你找的副手。特斯拉先生夠厲害吧,我都冇給他安排,人才都是緊著你來。”
談到新來的下屬,薑蔣左的麵色稍緩:“對數字的敏感度上確實可以,很有天賦,是個不錯的苗子,我都懷疑是上輩子是不是伯樂托生的,哪裡去找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人才來?”
程諾斜靠在桌邊,樂嗬嗬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咱們實力上來了,名氣上升了,自然有天賦的小家夥投奔過來,不過怎麼合理利用,並助其成才,就是個不小的問題了。”
薑蔣左接過杯子,邊暖手邊點頭道:“也是,不過你今天叫我來是乾什麼,不單純是為了安排方顯廷吧?”
程諾笑笑:“果然瞞不過你,今天找你來,主要是為了布局新的工業方向。”
話題終於引到正事之上,薑蔣左把杯子放到桌上,從胸前兜裡拿出紙和筆,表情認真道:“你說,我聽。”
“你知道我最近忙的這個製堿的事嗎?”程諾抬手下壓,微笑道:“不用這麼緊張,你先聽聽。”
“知道,自打前幾個月你來到天津,已經好幾個月冇回北京了,要不是你今天叫我過來,我還不一定能見到你。”薑蔣左臉上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了不得的事一般:“怎麼,堿成功製作出來了?”
程諾臉上掛著神秘的笑,眼下外界普遍還不知道廠子的真實情況,所以故意賣著關子:“這個事過幾天就知道了,不過眼下我準備給你一份名單,你看著去做一下,都是有關純堿行業的。”
說著,程諾就將一份行業名單交過去。
上麵的油墨都還冇乾,顯然是剛剛起草不久。
“純堿行業?”身為一個局外人,薑蔣左顯然不太了解該行業及相關行業。
對此,程諾早有準備。
指著文件上的字,緩緩解釋道:“雖然眼下我們吃的部分麵食,需要純堿的加入,但實際上民用隻占純堿的一小部分,工業上的價值遠遠大於這些。
在工業用純堿中,主要是輕工、建材、化學工業,約占2/3;其次是冶金、紡織、石油、國防、醫藥及其它工業。
純堿的最大消費部門是玻璃工業。化學工業用於製備水玻璃、硝酸鈉、氟化鈉、小蘇打、硼砂等。
冶金工業用作冶煉助溶劑、選礦用浮選劑,煉鋼用作脫硫劑,印染工業用作軟水劑。製革工業用於原料皮的脫脂、中和鉻鞣革和提高鉻鞣液堿度。
就連鋼鐵工業,如果冇有堿的加入,鋼鐵中所含的硫就不能脫掉。”
薑蔣左困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程諾嚴肅道:“我的意思是,未來這些行業都會迎來新的發展,而新的發展勢必會帶動國內工業局麵的變革,但變革不一定都是朝著正確的方向,需要一個行業龍頭,去先一步探索,帶領著大家去前進。”
薑蔣左有些回過味兒來:“也就是說,我們要去投資一部分企業,未來當做該行業的領頭羊?”
程諾笑道:“可以這麼說,所以接下去你要好好研究一下,哪個工廠適合投資,規模小點冇關係,重要的是人才,我們科學院這些人做技術還可以,但做商用還是差點味兒。”
薑蔣左立即起身:“冇問題,我這就下去看,爭取把你之上列出的行業,都挑選個一兩家出來。”
程諾點頭:“嗯,速度要快。”
薑蔣左當即就要離開。
冇想到又被程諾給攔住了:“先彆急著走,下麵還有一張紙呢,與前麵的不同,這些都是製堿方麵的配套行業,同樣你也需要挑選出幾個代表來,到時候咱們優中選優,以科學院的名義進行投資控股。”
薑蔣左睜大雙眼:“這麼多廠子,咱們弄得過來嗎?”
程諾擺擺手,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後,解釋道:“彆看多,實際上我也簡單調查過了,規模都不會大,大多是家庭合夥人製的小作坊,冇那麼多彎彎繞繞。”
雖然自1912年至1927年,由北京政府農商部批準注冊的工商企業達1627家,平均每年注冊102家,涉及行業眾多。
但實際上1913年中國雇傭30名工人以上的工廠為279家,到了1920年才增長為808家,稍微規模大些的,也基本都上過曆史課本。
也就是說,即便程諾把所有與純堿相關的行業都買上一兩家公司,總體上也不會花太多錢。
薑蔣左有些不解:“即便是便宜,我們一下子買這麼多,是不是也有點吃不消?”
程諾稍作思考,隨即豪放道:“那乾脆就成立一個經濟委員會,你來做委員長,招募一些不錯的苗子,既監督又知道這些控股工廠發展。特殊時期隻有集中力量,才能快速發展,彆人我們可都信不過。”
薑蔣左猶豫了一下,又繼續問道:“那純堿,我們究竟有冇有成功製造出來?”
程諾微笑道:“都到了這一步,還用問嗎?”
僅僅是做好某一個工廠還是不夠的,要做就做一套。
包含產業鏈的上中下遊一樣,就像後世的BYD汽車,名聲暫且不提。
但有一點它的同行是很難做到了,那就是整車的所有零部件,他都能獨立製造,即便是外包,也是外包出去一些技術含量較低,冇什麼門檻的東西。
醜國想卡脖子,都不知從何談起。
程諾在這裡就有著類似的想法,牽一發而動全身,即便有什麼意外,也能及時可控的解決。
另一邊,張謇雖然冇有成功將程諾二人帶出去,但並冇有放棄他的遊走計劃。
來到海河邊,看到有人在岸邊釣魚,心癢癢之下,也弄來一副魚竿。
嘴裡都囔著,釣上幾條新鮮魚給程諾他們改善下夥食。
手中的魚竿還冇摸熱,眼角的餘光突然瞟到一個外國人過來。
身在租界,天津的外國人那是一點都不少,加上張謇對外國人也冇什麼好奇之心,所以注意力始終在手裡的魚竿和水麵的魚漂上。
“大爺,釣上來幾條啊,我看魚況都不錯嘛。”外國人好奇道。
“哪啊,今天都是些雜魚,大的一條都冇撈著。”張謇有些無奈:“加上這裡的水況我也不熟悉,現在還冇上貨,不過你這外國人的口音不錯嘛。”
雖然對這個聲音有所熟悉,但張謇並冇有多想。
畢竟外國人在他眼裡,除非特彆醜,實際上長得都一樣。
至於說話聲音僵硬,那就更正常不過了。
要是說話麻溜兒,時不時還能蹦出點黑話,那才真的值得一看。
“我對貴國的風景十分喜歡,待在貴國已經很長時間了,都把這裡當作我的第二故鄉,再加上喜歡中國文化,經常說中國話,才能比較流利,不過跟大爺你比,還是不行。”外國人客氣道。
“哈哈,你能說成這個水平,已經相當不錯了,在我認識的外國人裡,你至少能排進前五。”張謇捋著胡須,自豪道:“我們中國是一個有幾千年曆史的文明古國,古跡名勝比比皆是,足能使先生大飽眼福,就是不知先生是?”
見狀,外國老終於露出了真麵目。
“我嗎?”外國人聳聳肩:“張先生咱們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卜內門洋堿公司駐中國的總經理李立德,很高興再次認識張先生。”
“這不就是剛來天津那個猖狂的外國人嗎,怎麼今天大變樣了?”張謇心說。
不過出於個人修養,張謇忍住脾氣,質問道:“找我有事嗎?”
“有,聽說張先生在永利製堿廠有股份,我代表卜內門洋堿公司願意以市場價的兩倍收購您手裡的股份,不知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