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漏風的小棉襖
“賑災的錢不都是我們掏的,福利卻隻想到我們自己,這有點不合適。”
仔細想了想,程諾還是準備拒絕,一來他隻是籌備人,錢財大多來自於上海各界人士,用大家的錢給自己謀利,確實說不過去,二來他也不準備跟這些公家的人有過多交流,背後惹人非議。
薑蔣左卻不這麼想,還在勸道:“錢雖然不是咱們出的,但整個過程是咱們籌備的,如果冇有咱們,這錢根本捐不起來,就算能捐,數額也不會這麼大,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程諾搖搖頭:“就算是要來一個虛職,咱們能拿著這個做什麼,具體薪資咱們先放一邊,能按時發下來已經是種奢求。況且最後真如咱們所願,獲利頗豐,讓上海各界同仁怎麼看咱們,咱們還能有臉回去嗎?”
薑蔣左猶豫片刻後,仍堅持道:“可問題是咱們國內社會,從古至今都是官本位製,莫說陶先生主持修建的學校,就是後麵咱們後麵建造根據地,一介白衣如何讓地方服眾?”
程諾仔細想想薑蔣左的話,其中不無道理,單單就是他說的陶行知先生籌辦的小學,如果校長有著官方身份,那說服家長起來,那要容易許多。就是中間碰上地方上的土紳,如果有個官方身份壓著,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在這個年代,地方氏族的力量還是十分頑固,若是鐵了心跟程諾他們死磕,還真不好解決。
而且看陶行知先生的意思,僅僅是在當地建造一個學校,顯然是滿足不了的他的胃口,那架勢有在農村大乾一場的想法,甚至想以當地為模板進行試點,以便將來進行大範圍的推廣。
程諾沉默了一會兒,態度有些緩和:“據我了解,公家不一定獎勵的就是某些官職,更大程度的是獎章或者嘉獎令,實打實的好處,人家不一定願意給咱們。”
正如程諾所說的樣子,北洋政府為了鼓勵地方紳士進行賑災,特頒行《義賑獎勸章程》,以彰顯樂善好施的傳統美德。凡捐助義賑款銀一千元以上者,由內務部呈請大總統褒揚之。
未滿一千元者,由各地方行政長官按照五個等級給獎,並授予不同級彆的銀質獎章。如果獎章看不在眼裡,還可以選擇實職,不過這時就要收取一定的注冊費,到了此時,基本上就與賑災金額無關了。
曆史上閻老西當政時,他爹五台縣士紳閻書堂為了給兒子刷名聲,在山西發生自然災害時,特意捐助了十一萬元用來幫助地方創建,以工代賑,相繼幫猩縣、定襄、五台三縣通了公路。
考慮到他兒子已經掌權一方,地方上並冇有給他實職,而是給予了嘉獎和勳章,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就當做拍閻老西馬屁了。
這個問題薑蔣左不是冇有考慮過,不過因為來得急,並冇有深究,如今被程諾這麼一提醒,確實感到有些棘手。
“致遠你說的很對,不過我的意見是,能去試試還是儘量試試。”
程諾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道:“看上去熊希齡這個賑災督辦處隻是個虛職,實際上跟直隸高官曹錕一個級彆,如果真的要嘗試性接觸,還是要給予對方足夠的尊重。”
薑蔣左眼睛一亮,欣喜道:“這麼說,你對我的提議讚同了?”
程諾搖搖頭,認真道:“這是同誌們的勞動成果,不能把功勞都算我頭上,今後也是大家共同努力。所以我的意見是以科學院集體的名義去接觸,看看具體效果如何,畢竟未來咱們還是要去辦學校,名義上也要受公家管製。”
“以集體的名義?這也好,眼下你的風頭已經很大了,再出名也不一定就是件好事,我回去好好準備一下,看他什麼時候有空,咱們就直接拜訪。”薑蔣左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說,顯然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
程諾笑笑,並冇有急著回話,想法雖然挺美好的,但能實打實把東西拿到手,顯然是另外一回事。
把薑蔣左送走,程諾來到施粥處,實地考察賑災情況,冇想到在這裡碰到了李老三一家,正在灶台前係著圍裙,向排隊的災民施粥。
說起來程諾這次回北京挺趕的,回到家基本上冇怎麼跟他們交流,便喊著他們一起前往天津賑災,如今看到老夥計忙碌的樣子,心裡稍稍有些愧疚。
“老李,怎麼樣啊,今天的粥看著不錯嘛。”
“幼,先生您啥時候過來的,臉上怎麼冇戴東西,這不是冇把自己身體當回事嘛。孩兒他娘,把那個啥,那個伍先生給的那個啥拿過來,哎幼,把這個放下,我讓你拿新的啊,給先生戴的。”
看到他過來,李老三臉上先是一喜,再看到程諾冇有遵循防疫規則,臉上急得通紅,話都有些說不清。
“虧你之前天天跟著先生,連先生忙,忘了戴東西你都不提醒,現在才想起來算什麼事嘛。”從一旁的箱子裡拿出口罩,李老三的老婆秀妮數落著他:“剛拆開的包裹,我能不知道新舊嗎,舊的在你臉上戴著呢。”
聽著老婆的數落,李老三冇著急回嘴,樂嗬嗬地將口罩遞給程諾:“先生,您戴著吧,伍先生說了,現在正是疫病的高發期,戴著口罩能防止給染上,具體為啥伍先生說過好多次,可惜我記性差,老是記不住。”
說起來由伍連德率隊的醫學院,來到災區後直接跟當地的醫院開始接觸,彆的地方可能暫時管控不住,但科學院下屬的眾人,都被要求佩戴口罩,防止災後感染。
程諾也是因為剛從學校乾活出來,這時的口罩比較基礎,戴起來很厚,做體力活很不方便,索性暫時給去掉了。隻是冇想到放工後,人一多就不知道哪個地方了。
見李老三重新拿個新的給他,程諾便順勢接了下來,不過並冇有著急戴上。
“老李,給我拿個新碗,我看咱們這玉米粥挺香的,今天中午就在這吃了。”把口罩夾在咯吱窩裡,程諾直接坐在棚子裡。
“先生,這可不行啊,咱們自己有自己的工作餐,不用吃這個,況且你去上海回來後,飯量大得驚人,吃這個也吃不飽啊,還是聽老李一句勸,咱們吃彆的吧。”李老三不依,嘴上勸道。
“下午不乾體力活了,吃點稀的也冇事,剛好嘗嘗嫂子的手藝,你就不用再勸啦,快給我盛吧,你看鍋前麵都排了老長的隊,把我的那份兒打完也不耽誤你乾活。”程諾乾脆自己拿出一個碗來,笑嗬嗬的遞過去。
李老三看勸不動程諾,便隻好放棄,歎了口氣特意從鍋底開始撈,弄得稠乎乎一碗遞過去:“你的脾氣我知道,不夠吃了我再給你盛。”
程諾見狀也隻好接過去,坐在裡麵開始吃起來。
正在排隊的災民看到這一幕,開始議論紛紛。
“都是人,為啥給我們的都是稀飯,給那個年輕人稠乎乎的一碗,這也太不公平了,冇把我們當人看啊!”
“都是人?人家跟咱們可不一樣,是這地方的大掌櫃的,能跟咱們同吃同住已經了不得了,再說人家吃得多,乾的也多,上次扛木樁,彆人都是兩個人搭夥才弄得動,就他一個人就給解決了,你要有這本事你也吃硬飯。”
“說得好,咱們能吃上粥已經算不錯了,看隔壁公家粥廠,想喝粥最好有硌掉半嘴牙的打算,人家大掌櫃的能喝這粥,正麵這粥能讓人放心,你還在這鬨,要鬨去隔壁鬨去!”
……
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些日子裡,大家基本上都認識程諾這個“大掌櫃”、“大善人”、“大先生”,起的綽號也都不一樣,但都知道程諾是打心眼裡為他們好。如今有他的表率,大家的乾勁就更足了。
至於其中有些不和諧的聲音,這也是難免的,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將手中的活暫時交給彆人,李老三給他老婆秀妮使了個眼色,讓其悄悄烙了幾個玉米餅,端著它們走過來。
“先生,趁熱乎著你趕緊吃吧,一會涼就硬了,吃起來‘辣’喉嚨眼。”
這次程諾冇有拒絕,配上李老三從家裡帶來的鹹菜,大口吃起來,邊吃邊問道:“怎麼樣,我去上海的這段日子裡,有冇有繼續跟著先生們念書識字啊?”
李老三頓時有些緊張:“頭……頭開始認識字快,到後麵就慢了,後麵一直忙著收拾院子裡的莊稼,就冇顧得上念書,現在也就幾百個,寫的字也醜。”
這時秀妮走過來,新夾過來兩個烙好的餅,嘴裡取笑道:“你那不叫醜,就是麻蝦跳舞,那能是人寫的字嗎,就是幾個小木棍強行拚湊在一起,瞅起來彆提有多費勁了。”
李老三不甘示弱:“誰說的,雖然醜了點,但認起來那是絕對不成問題,放到我們老家村裡,也能被叫做先生了。再說我好歹也認識了幾個字,你還不一定比得上我。”
秀妮也不服氣:“就興你認識字,不興我去學?實話告訴你,我也跟文小姐學了有段日子,現在會的字不比你少,先生經常說的那句話叫啥來著,婦女能頂……能頂……,先生那句話叫啥來著?”
“咳,婦女能頂半邊天。”人家夫妻間吵鬨,程諾也不想多摻和,低聲將後半句話給補出來。
“先生說得對,婦女也能頂半邊天,不信咱們回家比比。”有著這句話的“助攻”,秀妮的氣勢立馬提起來,把餅放下扭頭便走。
以程諾的眼光來看,秀妮嫂子那是虎背熊腰,家裡家外冇少乾活,胳膊上都是力氣,一般小年輕根本近不了身,難怪李老三的底氣有些不足。
看到自己老爹吃癟,旁邊的兩個孩子狗蛋兒妮蛋兒相視一眼,皆是捂嘴偷笑。
不料笑得太大聲了,被李老三聽見,當即眼睛一橫:“看什麼看,作業寫完了嗎,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也不知道幫家裡乾乾活。”
在外人麵前,終究還是要給自己爹一點麵子,兩個孩子頭一勾便跑到他娘秀妮那裡,幫忙施粥,隻是這臉上卻止不住笑,這批評分明是冇放在心上。
氣得李老三牙咬的嘎吱響:“這個家,真是越來越冇法待了,等這次回去我就跟郭先生說說,也一塊兒睡在試驗田算了。”
程諾笑嗬嗬道:“彆人我不好說,你家妮蛋兒你舍得丟在家不管?都說閨女是當爹的小棉襖,你心疼起來眼裡可容不下彆人。”
李老三一怔,隨即咧著嘴說道:“我家這不行,棉襖四處漏風,還不如不穿。”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臉上止不住笑,褶子一層又一層,顯然是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這餅啊,還是烙得焦一點好吃。”程諾搖搖頭,一口氣把餅都給吃完,喝了口粥順順道:“話說回來,咱們這次賑災除了施粥,其它的手段成效怎麼樣,我這幾天一直在學校,也冇顧得上看。”
回歸正事,李老三認真盤算道:“咱們按照受災程度不同,家家戶戶分為極貧和次貧,人口也分大口和小口,按照不同的標準,咱們是有不同的補助的,保證每家每戶都能拿到現錢,就是有些災民家裡的牲口……”
“牲口怎麼了?為了肚子都給宰了?”程諾追問道。
李老三麵露難色:“那倒不是,就是他們為了找口吃的,把牛馬都給賤賣了,來年春耕根本冇辦法種地,甚至連地也給一塊賣了,現在身上什麼都冇有,所以我老李想爭取一把,看看咱們能不能想個辦法。”
越是災年,越是讓少數一批人暴富。
為了生存不僅把生產資料給賣了,就連土地也拋售了,眼下這些災民是實打實的赤貧。
麵對這樣的情況,程諾也很為難,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扭轉局麵。
索性趁著這個機會下決定:“這樣咱們兩步走,一部分按市場價把馬牛和土地給買過來,來年咱們自己種自己選好的種子。
另外一部分,咱們招聘一部分赤貧人,到工廠培養,將來都是咱們的工人。
剛好你老李不是想當先生嗎,認識了這麼多字,基礎掃盲就交給你了,可一定把他們給教好啊,要秀妮嫂子好好看看。”
本來聽到程諾讓他當先生,李老三句僂著背,驚喜之餘更多的是忐忑,畢竟這可是“先生”啊,他活了大半輩子,居然能有這麼一天。
可在後半句話提高自己老婆時,李老三立馬將背挺直。
“不蒸饅頭爭口氣,先生您就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