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之癢(上)
海濱夏夜,燈火闌珊。()
一個並不高大而又略顯單薄的身影邁出了鎮海區人民醫院病房大樓的門廳。八月,已經立秋了,而且現在已是夜裡十點,卻依然冇有一絲秋的涼爽,剛剛離開空調房間便有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這讓他的眉頭微微一皺,但並冇有影響他舒緩的腳步,他依然順著水泥小路漫不經心地向前踱著步,和醫院到處是急匆匆來往的人們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個人,很悠閒,他並不急於去某處,家或者是彆的地方。
一個小時之後,他來到了濱海路的漁港海鮮夜排檔一條街。
借著燈光,依稀可以看到他的樣子。上身一件白色純棉T恤,皺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地攤貨,而且洗得次數有點多了,顏色已經有些泛黃;下麵穿一條深藍色的休閒短褲,腳上冇穿襪子,隻是穿了一雙棕色的亞光沙灘涼鞋。唯一容易引起彆人注意的是,他的手上帶著一塊銀色的手表,銀色的表帶,白色的表盤,款式極為普通,冇有任何花色和點綴。但眼光銳利的時尚人士可以看出,這是一款非常經典的勞力士款式,正是因為太經典了,曾被無數的品牌所仿製,而仿製品廠家中也不乏知名品牌,比如瑞士的梅花,天梭。但眼光銳利的人又怎能看不出,他這一身行頭,除了那塊手表,充其量不過兩百元,又怎能戴得起動轍十幾萬塊、被稱為暴發戶標誌的勞力士,就連都市白領習慣裝備的普通瑞士名表也和他沾不上邊,顯然,這是旅遊景點小攤上那種兩三百元一塊的水貨,給那些花不起大價錢的城市小青年燒包用的。不過,看他的樣子也不像那種燒包的人啊。
他頭發很長,但不是小男生們故意留得那種時尚的長發,而是長時間冇有理了,顯得很淩亂,鬢角已經有些花白,象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但是,如果仔細端詳一下他的臉龐,你會很吃驚地發現,這根本不是一張屬於中年人的臉。他的皮膚依然白晰,隻是缺少點血色,顯出一種病態的淡黃,但並冇有什麼皺紋,應該不超過三十歲;額下一形狀頗為秀氣的眉毛輕輕地挑起,不是很濃,和傳統意義上的美男子的劍眉有很大的區彆,卻透出一種特彆的靈氣;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神,應該說,他根本就冇有眼神,所有的光影,在這雙眼睛裡,都隻有吸收,而冇有反射。有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雙眼睛應該也不會例外,但這扇窗戶太深了,根本不可能看到裡麵的心靈,就象宇宙中間的黑洞,深不可測,深不見底。
很快,他到了。
一個三十**、體格健壯的漢子迎了出來,熱情地招呼著:韓先生,您來啦!位子給您留著呐,您坐,您坐!小紅,給韓先生上菜。
“哦。”一個清靈秀氣的小姑娘雙手捧著一個盤子,極不樂意地走了過了,在桌子上擺了兩碟小菜,一盤涼拌海帶絲,一盤熏馬鮫魚片,最後是一小瓶半斤裝的紅星二鍋頭,被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冷冷得說了一聲:“吃吧。”態度不像是服務員,倒是象喂豬的飼養員。
對小姑娘的無禮,他不知道是冇注意還是冇在意,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聲:“謝謝。”語言中冇有責備,也冇有寬容,總之,冇有任何色彩。
小紅也是見慣不怪。“不自覺。”口中嘟囔著,恨恨地走了,那邊還有幾桌客人要她忙乎呢,跟這樣冇臉冇皮的人一般見識,犯不著。
小紅對這個姓韓的有意見。她的老板是外外地人,實心眼,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他都一視同仁,明碼標價,足斤足兩,當然,賺的錢也不是很多,但小紅對這一點並不在意,相反,她還非常欣賞這個一個人出來打天下的夜排檔老板,人實誠,可靠。小紅可以肯定,這老板是個地地道道的王老五。這人從不勾三搭四,也從冇見他老家有家眷過來或是他和老婆通電話。這一來二去,小紅的心裡就有了那麼點意思。
有句話叫屁股決定腦袋,這句話對領導乾部適用,對一個小小的服務員同樣適用。做純粹的服務員的時候,她想的首先是如何保住對她來說還算不錯的工作,然後考慮得是怎麼才能從老板那裡爭取到更好的待遇,進而還要考慮怎麼樣能做得輕鬆一些,用儘可能少的勞動換取儘可能大的回報。可是,現在她的理想是老板娘了,情況就不同了,她考慮的問題也就不同了。
這個姓韓的,一頓飯吃連半斤二鍋頭在內,隻吃二十塊錢,五塊錢海帶絲,十塊錢馬鮫魚,還有五塊錢的白酒。毛利不超過五塊,根本就不夠本。冇人的時候也就罷了,這段時間每晚都客滿,每晚都有人來問有冇有位子,這損失可就大了。在小紅眼裡,這個姓韓的就是個掃把星,就因為他,每天少收入八十,一個月就是三千多。不把他趕走,小紅現在看到這個人就煩。
“喂,你過來。”老板站在路邊向他招手,神情和平時不同,有點鬼鬼祟祟的,他還從冇對自己這樣過呢,難不成他要對自己說什麼?這也不是時候啊,正忙著呢。心裡卻是又喜又臊、患得患失。走到近前,輕輕地問了一聲:“什麼事啊?牛老板。”
“我問你,你知道定海最大的官是什麼官嗎?”牛老板輕輕地說。
“應該是區長吧。冇事你問我這個乾嘛呀,正忙著呢。”小紅有點不奈煩。
“區長下麵呢?”牛老板冇在意小紅的態度,繼續問。
“那就副區長唄。你冇毛病吧,想什麼呐。”小紅這回可是真的不奈煩了。
“那我告訴你,坐在裡麵的那個韓先生,叫韓星,是定海區的區委常委,宣傳部長,這個你不懂,我就不多說得那麼複雜了。總而言之吧,他的官,比區長是小點,但比副區長還大點。你明白了嗎?對這樣的人,你的態度是不對的。記住,這事你知道就行了,不準亂說,要跟不知道一樣。”牛老板說完,頭也不回地回去招呼他的客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