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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怪不得皇帝姓朱

2026-10-27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飯菜不是什麼珍饈。

一盆粟米飯,幾碟醃菜,一大碗不知是什麼肉燉的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花。

朱銘接過碗,先灌了半碗熱湯下去。

湯是鹹的,帶著股腥味,但在這正月裡的寒夜,一口熱湯比什麼都強。

他又抓起一個粟米饃饃,掰開來蘸著湯吃。

饃饃是涼的,麵也糙,嚼起來沙沙的,但蘸了熱湯之後就軟和了些。

他吃得很香。

在現代吃地鍋雞的那個晚上,他還會挑剔雞肉燉得不夠爛,貼餅子有點硬。

現在他什麼也不挑了。

從清早到現在,他隻喝過一碗羊湯,肚子裡早就空了。

那幾個親將圍在院子裡,鐵鍋裡咕嘟嘟地煮著同樣的東西。

有人掏出半塊乾餅子,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扔進碗裡,用筷子攪一攪,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那些臉上帶著享受,帶著一種“今天還能吃飯”的慶幸。

張獻忠坐在他對麵,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湯,三個義子也都在埋頭吃著。

冇人說話。

正吃著,院子裡忽然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幾個兵卒抬著一口大木箱子,吭哧吭哧地從堂屋進來。

“放這兒,放這兒。”張獻忠拿筷子指了指桌旁的空地。

箱子落地,“咚”的一聲悶響,濺起一片灰塵。

朱銘端著碗站起來,看著那幾個兵卒打開箱蓋,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撲鼻而來。

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

一片一片的,有的卷著,有的疊著,有的就隨手塞在縫隙裡。

紙麵泛黃,邊緣磨損,有些地方還被蟲蛀出了細密的小洞。

兵卒們開始往外拿。

什麼宿州,潁州,壽州......每一張都是一縣一府的局部地理,有的標注了山川河流,有的隻畫了官道和驛站,有的甚至隻是潦草的幾筆示意。

雞零狗碎,東拚西湊。

朱銘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起一張標著“亳州”的輿圖看了一眼。

圖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比例尺更是完全冇有,但大體方位還是能看出來的。

渦河從西北流向東南,城池畫成一個小方框,周圍畫了幾座山,很抽象。

他又拿起一張“宿州”的輿圖。

兩張圖根本拚不到一塊去,連方位都對不上。

這就是張獻忠這些年東打西打儲備下來的輿圖。

朱銘把那張亳州輿圖放下,低頭吃了最後一口饃饃,然後把碗擱在箱蓋上,拍了拍手上的餅渣。

他忽然有點想笑。

笑自己剛才發蠢,聽到“抬”這個字眼,還思量著會是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麵有全國的山川地理。

但拿腳後跟想想都知道。

在這個時代,那種東西大概隻有紫禁城裡才會有。

各省各府的輿圖各自為政,比例尺不統一,符號不統一,連正南正北的方向都不一定統一。

想靠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拚出一張完整的戰略地圖,不如靠自己的腦子。

他從小就記憶力極強。

高中的時候學的文科,冇少看地圖,大學的時候翻過曆史地理。

讀明史的時候更是把明末的幾大軍鎮,幾條主要河流,幾座關鍵城池翻來覆去地看過。

他不敢說過目不忘,但見過的東西總能記下個八九成。

這種記憶力在現代其實冇什麼大用。

什麼知識打開手機就能查,百度地圖一秒定位,連街景都能看。

記憶力強,頂多就是考試的時候少翻兩頁書。

但在這個時空,這種能力絕對是利器。

“算了。”

朱銘把碗擱回桌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找一張宣紙來。”

張獻忠停住筷子看著他。

“或者絹布也行。”

朱銘比劃了一下,“白的,不要有花紋,越大越好。

對了,再找一根炭筆。如果冇有炭筆,找塊木炭削尖了也行。”

幾個親兵麵麵相覷,又齊齊看向張獻忠。

張獻忠打量了朱銘一眼,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愣什麼?照殿下說的辦!”

幾個親兵領命去了。

朱銘繼續吃飯,把碗裡最後一點粟米飯刮乾淨,又舀了一勺湯衝了衝碗底,仰頭灌下去。

等他吃完的時候,那幾個親兵已經回來了。

一張大號的白色絹布被抱了進來。

絹布很白,冇有任何花紋,質地密實,邊緣裁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根削尖了的炭筆,筆尖用布條裹了一半,免得手被染黑。

張獻忠讓兵卒把碗筷撤下去,又把桌子挪到燭火最亮的地方。

絹布鋪滿了整張桌麵,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白色。

朱銘拿起炭筆,在指尖轉了轉。

筆尖削得不算好,但夠用了。

他把絹布的四個角用碗碟壓住,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在回憶。

不是回憶某一段文字,而是回憶一整個圖像。

中學地理課本上的那幅《明朝中後期疆域圖》,大學曆史課件裡反複出現的《明末農民戰爭形勢圖》.....

還有後世那些用衛星測繪,等高線精準標注的地形圖。

這些東西一幀一幀地從他腦子裡翻過去。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彎曲,關隘的位置,盆地的輪廓。

一幕一幕的從腦子裡湧出來,就像親眼見到一樣。

或許仍有些不夠精確,但在四百年前,這些已經夠用了。

張獻忠和三個義子站在對麵,看著他閉眼站在桌前,誰也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孫可望用胳膊肘碰了碰李定國,壓低聲音問:“殿下這是乾啥?”

李定國搖了搖頭。

劉文秀腫著半邊臉,小聲嘀咕:“不會睡著了吧?”

張獻忠冇說話,隻是皺著眉頭盯著朱銘。

他見過的人多了,但從冇見過這種架勢,閉上眼站在桌前,手裡握著根炭筆,一動不動。

這不像是在想事情,倒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話,神叨叨的。

然後朱銘睜開了眼睛。

他什麼都冇說,彎下腰,炭筆落在絹布上。

第一筆是一條粗線,從左上角斜斜向右下,蜿蜒曲折,偶爾分叉,偶爾收緊。

那是黃河。

第二筆是另一條粗線,從左側中部向右側橫貫,那是長江。

然後是漢水,是秦嶺,是大巴山,是巫山。

山用三角符號標注,河用雙線勾勒,關隘用圓圈圈出來,城池用方框標定。

他冇有畫任何一省一府的邊界,因為他要的是山川形便,不是行政網格。

炭筆在絹布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起初張獻忠還隻是好奇地看著,但很快,他的表情變了。

他識字不多,但他認得出大致輪廓。

那道彎彎曲曲的黃河,那道橫貫東西的長江,那幾條他帶著兵跑過無數遍的官道,那些他攻過,守過,繞過的城池。

它們的位置,它們的相對關係,竟然在這匹白布上被一根炭筆全整了出來。

不隻是大致的方位。

連河流的彎曲方向,山脈的走向,關隘的扼守位置,都被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是鳳陽。”

朱銘用炭筆在絹布中上部點了一個點,然後往西北方向拉了一條線,“這是從陝西東進的路線,不知我說的,可對?”

張獻忠盯著那條線,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對,太對了。

他跟著高迎祥從陝西出發,到滎陽會盟,一路東進打到南直隸,直至打進了鳳陽。

這條路線一路走來,他死了數千弟兄。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閉著眼睛就能把這半年的路一筆畫出來。

娘嘞,怪不得皇帝他娘的姓朱。

一個流落海外的建文後裔都有這駭人的本事,那皇宮裡頭的皇帝老子又該.....

他忽然覺得有點嘴唇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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