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自成,你算個什麼東西
鳳陽城內。
張獻忠騎在一匹黑馬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身後跟著李定國,朱銘,還有從大營裡點起來的數百騎兵,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劉文秀騎在他那匹矮馬上,紅腫著半邊臉,眼眶還紅著,但已經不哭了,嘴唇抿得死緊。
“人在哪?”張獻忠頭也不回地問。
“就在鼓樓那邊,”
劉文秀說,“大哥帶人堵著他們,兩邊都冇動,但.....”
“但什麼?”
“但現在動冇動手就不知道了,而且姓李的人比咱們多。”
張獻忠冇應聲,雙腿一夾馬肚,黑馬猛地躥了出去。
鼓樓位於鳳陽城的中心,昨日朱銘還曾登上去拍過夜景。
但此時,這座鼓樓的屋簷下吊著幾個人,廣場上的石板縫裡還嵌著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像潑了一地的陳茶。
兩撥人馬正隔著十來步對峙。
靠西邊的那一撥是張獻忠的人,打頭的正是孫可望。
他比李定國大不了幾歲,十八九歲的樣子,身量已經長開了,肩膀寬厚,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甲,腰間挎刀。
他的臉被煙火熏得發黑,但眉眼間有一股狠勁,像一頭被逼到牆角還不肯退的狼崽子。
此時正帶著百來個弟兄,跟對麵的人硬頂著。
東邊是李自成的人。
服飾同樣雜亂,但人數要多,士氣也明顯更高。
他們畢竟是後來入城的,冇有打過硬仗,體力和精力自是比張獻忠的兵強一截。
李自成就站在那群人的最前麵。
三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棉甲,腰間束著一條皮腰帶,頭上裹著灰色的頭巾。
身材高大,肩膀極寬,站在那裡像一扇門板。
高顴骨,深眼窩,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不大,但極有神,像是兩塊被磨過的燧石,隨時能打出火星來。
而在他的左眼角處有一道明顯的刀疤,一直從眼角拉到耳根,讓他整個人又添了幾分凶狠。
“張可望!”
李自成的聲音不高,但很硬,“老子再問你一遍,你他娘的讓不讓開?”
“不讓!”
孫可望冇有讓,還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又硬又衝,
“我們攻城的時候,你們的人還在後頭趕路呢。城是我們攻下的,守備是我們打散的,弟兄們死了多少才把這城拿下來?
現在你們後腳進來撿現成,搶東西搶到我們頭上來了?”
“放你娘的屁!”
李自成身後一個絡腮胡子的親將破口大罵,“冇有我們的人在後麵牽製官軍,你們能這麼快打進城?”
“牽製?”
孫可望身後的一個弟兄冷笑,
“你們那叫牽製?你們這些驢毬日的在後頭慢慢蹭蹭,等我們破了城才衝進來。牽製?怎麼好意思說的!不要個批臉!”
聽到驢毬日的那幾個字,李自成那邊的人臉色全變了。
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刀柄被握得咯吱響。
孫可望這邊的人也往前頂了一步,兩邊的距離從十來步縮到了七八步。
“姓張的,老子再說一遍。”
李自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上的那道刀疤微微抽動,“讓開。”
“我要是不讓呢?”
“那老子就再替張獻忠教訓教訓他大兒子。”
李自成的話音剛落,他身後的親兵們齊刷刷地拔出了刀。
孫可望這邊的百來號人也在同一瞬間拔了刀。
刀刃在陽光中亮成一片,鐵器的鏗鏘聲在廣場上回蕩。
兩邊的距離又近了一步,五步,四步,最前麵的兩個人刀尖都快碰上了。
有人在罵,有人在喊,有人在往後退,但更多的人在往前擠。
但冇有一個人敢先動手。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刀砍下去,就是火並。
這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廣場西邊傳過來,所有人同時轉過頭。
黑壓壓的數百騎兵從街巷裡衝出來,直直地闖入這片兩撥人對峙的廣場。
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沉又急,把兩邊的罵聲都壓了下去。
“義父!”
見到打頭的張獻忠,孫可望喊了一聲,語氣裡有鬆了一口氣的緊繃。
張獻忠冇有理他。
他翻身下馬,目光越過孫可望,越過那百來號對峙的弟兄,直直地落在李自成身上。
“李闖將。”張獻忠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廣場都聽見了。
李自成朝他拱了拱手:“八大王。”
兩個稱呼,都是客氣。
但客氣和客氣不一樣。
李自成那句“八大王”裡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遠,像是在提醒張獻忠。
你的名號是你自封的,大家給你麵子才叫你一聲八大王,可不比我這個闖將高到哪去。
張獻忠冇有還禮。
他隻是把兩隻手往腰間一叉,站成了一個很穩的姿勢,然後開口,“聽說,你的人,打了我的兒子。”
李自成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到劉文秀臉上,在那道血印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表情冇什麼變化。
“他擋著老子的人辦事。”
李自成說,“小崽子不懂規矩,我替你教訓了一下。”
“替我教訓一下?”
張獻忠重複了一遍,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但他眼裡一點笑意都冇有,
“李自成,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仗著有個好舅舅,老子的兒子,用得著你來教訓?”
李自成愣了一下,隨後整張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是冇少靠舅舅高迎祥提攜,名義上也是高迎祥的部將。
但在如今義軍的圈子裡,他的實力和聲望早就不輸給任何一個獨立的首領。
張獻忠這話,讓他聽著格外刺耳。
李自成的手按上了刀柄。
“張獻忠,”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周圍幾個人能聽清,“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
張獻忠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那口黃牙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老子說,你姓李的不過仗著有個好舅舅。怎麼,聽不清?要不要老子湊近點,對著你這張疤臉再說一遍?”
李自成臉上的刀疤猛地抽了一下。
然後,刀蹭的一聲出了鞘。
刀身摩擦刀鞘的聲音又尖又短,像一聲被掐斷的尖叫。
黃昏的夕陽照在刀刃上,映出一片冷冽的白光。
“怎麼,”
張獻忠看著那把刀,眼裡冇有半分懼色,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想跟老子火並?”
李自成冇有答話。
他握著刀站在那裡,胸膛起伏,鼻翼翕張。
他身後那些親兵見主將拔了刀,立刻齊刷刷地往前壓了一步,刀尖對準了張獻忠的胸口。
“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方。”張獻忠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抬起右手,往下一揮。
“將他們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