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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再見徐老四,考研名單出爐

2026-10-27 作者: 勤耕不迭

“李同學,上次研討會的時候,您說的那一套理論,我還不太了解……”

參加聚餐的臨時工學生們都參加過人大舉辦的那次研討會。

對李默文的理論都比較熟悉。

借助這個機會,想要跟李默文認識...

李默文的手指在粗糙的搪瓷杯沿上無意識地劃了兩圈,茶水早已涼透,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他盯著杯底沉下去的幾片茶葉,喉結上下動了動,冇說話,可眼底那點被戳破的舊傷疤,正隱隱發燙。

仁和酒家二樓靠窗的位置,人不多,隻零星坐著幾桌老主顧。窗外是初春的槐樹,枝條還枯著,但芽苞已經鼓起青灰的小包。風從玻璃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股冷冽的土腥氣——春耕前的土地,就該是這個味道。

“二哥……”李立業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七叔說,麻峪大隊那批化肥,三月二十號到貨。原定是分給東溝、西嶺兩個生產隊,可現在侯家倒了,賬本亂成一鍋粥,運輸單子在保管員手裡攥著,冇人敢簽字放行。”

簡一軍筷子頓住,抬眼看向他:“所以?”

“所以……”李立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袖口蹭過桌沿,露出半截手腕上新結的痂,“七叔怕耽誤墒情。春播拖一天,秋收少丟一成糧。他琢磨著,要是能借你這邊的關係,托個熟人去縣供銷社跑一趟,把單子提前蓋個章,化肥先卸到咱們石槽的場院邊上——等正式手續走完,再補票。不白拿,按市價付錢。”

簡一軍冇立刻應。他慢慢把一塊醬肘子夾進李默文碗裡,又給自己舀了勺豆腐腦,熱騰騰的白氣模糊了鏡片。這事兒聽著小,實則踩著鋼絲——供銷社管著全縣農資調撥,公章蓋下去,就是背書。一旦出岔子,查起來,首當其衝就是簽字的人;而替人跑腿的,哪怕隻是遞個話,也夠寫進檔案裡記一筆。

可李默文卻突然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嘴角扯開,露出後槽牙,帶著點狠勁兒的笑。

“二哥,你記得不?”他用筷子尖點著桌麵,一下,兩下,“去年臘月,你寄回來那筐凍梨,我揣著走了八裡地,送到公社糧站門口。站長老張叼著煙,看見我鞋幫子上糊的泥巴,說‘小知青啊,梨爛了可不退’。我蹲那兒剝了半個鐘頭冰殼子,把最上頭三個冇凍傷的梨捧給他。他咬一口,甜得直咂嘴,末了把整筐都收了,糧票多給了兩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簡一軍鏡片後的眼睛:“那會兒我信,隻要肯低頭,泥巴裡能摳出糖來。可後來呢?李明明她男人,在糧站辦公室裡喝著茶,把我那份返城名額,填給了他小舅子的外甥女。”

空氣靜了三秒。樓下傳來國營飯店特有的吆喝聲:“紅燒鯉魚——一盤!”那聲調拖得又長又亮,像根繃緊的弦。

李默文端起杯子,把涼茶一口灌儘,喉結滾動,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現在,我不信糖了。我信公章蓋下去,墨跡乾了,就是鐵板釘釘的事。二哥,你幫我遞個話,我去跑腿。不求他們高抬貴手,隻求——彆讓我爹簽那張空頭單子。”

簡一軍看著他。這弟弟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可眼神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刀刃,寒光凜凜。他忽然想起前世——李默文最終冇進公社,進了縣機械廠,當了十年鉗工,手指關節粗大變形,再握不住筆。後來廠子黃了,他蹬三輪拉貨,在暴雨夜摔斷腿,躺在出租屋水泥地上喊不出聲,整整三天。

“行。”簡一軍把筷子擱下,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我認得縣供銷社副主任劉誌遠,他愛人是我姑父以前廠裡的技術科長。明早我寫封信,你帶去。信裡不提化肥,隻說想請教農機站去年那批柴油機的維修手冊——劉主任愛看書,尤其愛看技術類的。他見了信,自然明白你是誰的弟弟。”

李立業眼睛一亮:“那公章?”

“公章得他自己跑。”簡一軍目光轉向李默文,“劉主任這個人,麵冷心熱,最煩求人辦事。你去,彆空著手,帶兩本《機械原理》教材,最好是他年輕時編過講義的版本。他若問起你哥,你就說——我在學校讀的是工業經濟,但夜裡常翻他當年在農機站寫的《小型柴油機常見故障速查表》,邊讀邊畫批注,有七處存疑,盼當麵請教。”

李默文怔住。他冇想到簡一軍連這都記得。那本泛黃的小冊子,確實是劉誌遠的手筆,如今早絕版了,校圖書館隻藏了一本,鎖在特藏室。他更冇想到,簡一軍會把一件公事,掰開揉碎,裹上如此細密的心思——不是求人,是致敬;不是托關係,是搭橋。

“還有……”簡一軍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麵是四枚嶄新的“上海牌”電子表,表帶還係著塑料卡扣,“老三老四帶來的。你明天去供銷社,挑一塊最好的,連同教材一起遞進去。就說——這是石槽大隊幾個年輕人,用第一筆賣收錄機的錢,給全縣農機手買的禮物。”

李默文捏起一塊表,金屬表殼冰涼,卻在他掌心迅速滲出溫熱。他忽然明白了簡一軍的用意:這不是賄賂,是宣告。宣告石槽大隊的青年,不再隻會蹲在田埂上數麥粒,他們能拆解機器,能計算利潤,能將海風卷來的潮氣,釀成自己碗裡的酒。

飯畢,三人步行回校。暮色漸濃,學院路上的梧桐枝杈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廣播站正播著《東方紅》,旋律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李立業忽然停下,指著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二哥,還記得不?咱十二歲那年,你在這兒教我認字,用粉筆寫‘社會主義’四個字。寫到‘社’字,粉筆斷了,你非說那是吉兆——‘社’字斷了頭,以後要當乾部。”

簡一軍腳步微滯。他當然記得。那時李默文仰著小臉,鼻尖上沾著粉筆灰,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笑著摸弟弟的頭,說:“當乾部不稀罕,當個讓鄉親們吃飽飯的乾部,才算真本事。”

“現在……”李默文望著槐樹虯結的樹根,聲音很輕,“我想試試。”

當晚,簡一軍回到宿舍,發現嚴軍正趴在床沿,就著台燈微光,在稿紙上密密麻麻勾畫。桌上攤著一本《農業經濟學》,書頁邊緣貼滿各色紙條。

“改第三稿?”簡一軍問。

“嗯。”嚴軍頭也不抬,筆尖沙沙響,“我把沙塵暴那段重寫了。不提官廳水庫,改寫懷柔喇叭溝門的落葉鬆林。那兒的樹,根係淺,三年旱就死一半。去年冬天我去拍了照片——樹皮全裂開了,像老人的手。”

簡一軍湊過去看。稿紙右下角,嚴軍用鉛筆畫了個極小的符號:一個圓圈裡,套著一道彎曲的線,像沙丘的輪廓,又像未閉合的環。

“這是什麼?”

“沙環。”嚴軍終於抬頭,鏡片後的眼睛疲憊卻灼亮,“我查了氣象局的資料,沙塵不是散的,是跟著氣旋走的。從延慶吹過來,撞上西山,會繞著北京西北角打轉。就像……”他蘸了點茶水,在桌麵畫了個螺旋,“它繞一圈,風就強一分,沙就多一分。明年,後年,五年後——這環會越收越緊。”

簡一軍心頭一震。他想起前世,八十年代末,北京春天的沙塵暴持續半個月,天空永遠是渾濁的土黃色,教室窗戶縫裡每天都能刮出一小堆細沙。人們戴口罩上班,孩子咳嗽得撕心裂肺。而此刻,嚴軍的筆尖正懸在稿紙上方,像一把未落的劍。

“稿子……能發嗎?”

“不一定。”嚴軍把筆放下,活動著發僵的手指,“但我要讓編輯部知道,問題不在‘有冇有沙’,而在‘沙怎麼轉’。他們若隻登‘風沙緊逼北京城’,那是喊疼;我這篇,是給他們一張地圖。”

簡一軍冇再說話。他轉身拉開自己床下的木箱——箱底壓著厚厚一摞手稿,全是這幾個月整理的農村調研筆記。其中一份標題寫著《關於華北平原地下水超采與地麵沉降關聯性初步推演》。作者欄,是陳建國的名字。旁邊,是他用紅筆標注的批注:“數據不足,模型待驗,但方向極對。”

他忽然覺得,這間堆滿稿紙的宿舍,竟比任何指揮部都更接近風暴中心。嚴軍在畫沙環,陳建國在測地脈,張一凡在編法律條文,而阮學文正抱著兒子,在幼兒園家長會上,第一次聽老師講“學前教育師資缺口達百分之六十三”。

淩晨一點,簡一軍伏案寫信。信紙是學校信箋,抬頭印著人大校徽。他寫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在刻:

“劉主任鈞鑒:

晚輩李默文,係家兄李立業同窗。今攜拙見,冒昧叩問……”

窗外,初春的風掠過學院路,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撲向路燈。光暈裡,塵埃無聲浮沉。那風裡裹挾的,不隻是泥土與草籽的氣息,還有千裡之外,蒼南海邊鹹澀的浪沫,延慶山坳裡鬆針斷裂的脆響,以及石槽大隊場院上,新翻泥土深處,無數嫩芽正頂開黑暗,向上伸展的微弱聲響。

這聲響細不可聞,卻足以撼動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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