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葉川其人如何?
這話一問出來,秦牧原地愣神了片刻。
他是直爽的漢子,不是缺心眼兒的傻子。
此刻他瞬間意識到,這一切都在女帝陛下的預料之中。
她算準了,如果把這件差事交給自己,自己一定會提前去拜見葉川。
所以她才能提前派人等著自己,把自己傳召入宮。
陛下恐怕就是為了讓自己去替她觀察一下,葉川到底是何許人也。
而這話又不能明說。
因為陛下了解自己的性情,如果明著告訴自己讓自己去看看葉川是什麼樣的人,恐怕自己的表現也不會那麼......
六皇子手中折扇“啪”地合攏,輕輕敲了敲掌心,目光遙遙落在驛館那幾處尚未熄儘的炊煙上,唇角微揚:“葉川果真起了個大早。”
顧清嵐並未答話,隻是微微偏首,鬥笠輕紗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頜線條如霜雪雕琢,清冷而鋒利。她望著驛館方向,聲音低得幾近耳語:“他昨夜未召柳燕入房,今晨卻獨赴其居所,談了近一刻鐘。”
六皇子笑意不減,反將折扇抵在唇邊,壓低了聲線:“哦?連時辰都算得這般準——清嵐,你何時開始盯著驛館窗欞上漏出的燭影數更了?”
顧清嵐眸光微凝,鬥笠下睫羽輕顫,卻未否認,隻道:“柳燕進去時衣袖微皺,出來時發髻齊整、脂粉新勻,指尖沾著半星茶漬,卻無水痕——她端過茶,也添過茶,但葉川喝下的,不過三口。”
六皇子眸中精光一閃,扇骨倏然點向山下:“三口茶,夠問三件事。她答得滴水不漏,還是……漏了三處破綻?”
顧清嵐靜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第一處,她說‘祖上一方豪紳’,可大周邊陲並無‘豪紳’之製,唯夏北五郡尚存舊例;第二處,她稱‘家訓甚嚴,粗通禮數’,可她行禮時右膝微沉、左足虛點,是北狄軍戶女子習武跪姿,非世家閨訓;第三處……”她頓了頓,指尖悄然撫過腰間一枚素白玉玨,“她接過茶盞時,拇指內側有薄繭,不是針黹所磨,是常年握短匕留下的。”
六皇子聞言,笑意驟斂,折扇緩緩展開,扇麵繪著一幅《寒江獨釣圖》,墨色濃淡之間,孤舟如芥,漁翁垂綸,釣線卻隱冇於墨雲深處,不見儘頭。
“好一個柳燕。”他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褒貶,“竟能把北狄刀繭,藏進江南脂粉氣裡。”
顧清嵐終於側過臉,輕紗後一雙眼清亮如刃:“殿下,她若露了這三處,葉川必已洞悉。可他非但收下她,還令她去夫人身邊——這是試探,更是圍獵。”
六皇子頷首,折扇輕搖,山風卷起他玄色錦袍下擺,獵獵如旗:“葉川此人,最擅以退為進。他放柳燕近身,不是信她,是給她機會遞刀;他讓她侍奉雲氏與卓氏,不是疏忽,是想看她在兩個女人之間,先咬誰一口。”
話音未落,遠處驛館大門吱呀開啟。
一隊人馬次第而出。
打頭是薛縱,一身墨青勁裝,腰佩繡春刀,背脊挺直如鬆;其後老三策馬緊隨,肩寬臂闊,眼神灼灼,腰間雙鐧未出鞘,卻已透出三分悍氣;再往後,是十餘名黑甲護衛,甲片映著晨光,寒芒凜冽,步履如一,踩在黃土道上竟無雜音,隻餘整齊悶響——那是常年同操同練、同食同寢,方能養出的殺氣與默契。
而居中一輛青帷馬車,素淨無紋,簾櫳低垂。
車旁,並轡緩行兩騎。
左邊是雲清綰,一襲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比甲,發挽飛仙髻,斜簪一支素銀蝶翅釵,不施濃妝,眉目卻如新墨初染,清麗不可方物;右邊是卓雅,著藕荷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帶,鬢邊垂落兩縷烏發,笑吟吟地側頭與雲清綰說話,手腕輕抬,腕間一隻赤金絞絲鐲在朝陽下流光躍動。
兩人皆未戴帷帽,亦未垂紗,坦然迎著山風與日光,仿佛全然不知數裡之外,正有雙眸如鷹隼般凝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六皇子目光在卓雅腕上那抹赤金上停駐須臾,忽而一笑:“聽說這鐲子,是葉川親手熔了兩枚舊銅錢打的?”
顧清嵐眸光微閃:“銅錢,一麵是‘永昌’,一麵是‘天佑’。”
六皇子笑意更深:“永昌天佑……倒是好兆頭。可惜,葉川怕是忘了——大夏開國前,永昌年號隻用了十七日,天佑更是前朝末帝的亡國諡號。”
他話音剛落,山下忽起一陣騷動。
驛館門前,柳燕提著一隻青布小包袱,正欲登車,忽見雲清綰與卓雅並轡而來,忙退至道旁,深深福了一禮,垂首斂目,姿態恭順到了極致。
可就在她低頭刹那,雲清綰忽然勒住韁繩,馬兒輕嘶一聲,踏前半步。
她低頭看著柳燕,神色溫婉,語氣卻極輕:“你指甲縫裡,有朱砂。”
柳燕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
雲清綰卻已調轉馬頭,笑意盈盈對卓雅道:“妹妹瞧,這朱砂色,倒像咱們昨日用剩的胭脂膏子呢。”
卓雅眸光一閃,隨即咯咯笑開:“可不是?我還說少了一小塊,原是被哪位俏姑娘悄悄借去描眉啦!”
她說話時,指尖漫不經心地拈起一縷鬢發,旋即鬆開——那一縷發絲飄落,恰拂過柳燕低垂的額角。
柳燕未曾抬頭,隻覺額上微癢,喉間一緊,幾乎要繃不住那副楚楚之態。
而此時,葉川自馬車中掀簾而出。
他並未著官服,隻穿一身竹青直裰,腰束素緞帶,發束青玉冠,麵容清朗,眉宇間不見半分權臣戾氣,倒似江南書院裡走出來的年輕夫子。
他一眼便望見了道旁的柳燕,也看見了雲清綰指尖殘留的胭脂薄痕,更瞥見了卓雅袖口內側,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紅印子——那是她方才用指甲蘸了胭脂,在袖裡悄悄劃下的記號。
葉川心中了然,卻隻含笑向柳燕招手:“來,柳姑娘,我為你引薦——這位是我夫人雲氏,這位是卓夫人。”
柳燕強抑心緒,上前一步,再次福禮,嗓音微顫:“民女柳燕,拜見兩位夫人。”
雲清綰抬手虛扶,笑意不減:“不必多禮。往後同在一屋簷下,你喚我姐姐便是。”
卓雅卻忽然翻身下馬,靴跟叩地一聲脆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柳燕手腕,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掙脫。
她低頭,細細端詳柳燕左手虎口處——那裡皮膚細膩,毫無異樣。
可當她拇指不經意般滑過柳燕小指根部時,指尖卻觸到一絲極細微的凸起。
不是繭,是舊疤。
一道極細、極淡、如蛛絲般的舊疤,橫貫指節內側,形如新月。
卓雅眸光驟冷,麵上笑意卻愈發甜軟:“呀,妹妹手指生得真巧,連疤都長得這麼好看——這可是小時候淘氣,被什麼寶貝割的?”
柳燕心頭狂跳,麵上卻飛起兩團羞赧紅暈,略帶窘迫地抽回手:“是……是幼時玩琉璃珠,不小心劃的。”
“琉璃珠?”卓雅歪頭,杏眼彎彎,“那可真貴重。咱們邊關小城,哪來的琉璃珠呀?”
柳燕笑容一滯,正欲開口,葉川已緩步踱至近前,一手搭上卓雅肩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好了,上車吧。日頭高了,路上熱。”
卓雅順勢收了笑,轉身時眸底寒光一閃而逝。
柳燕垂首退開,心口如擂鼓,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不敢再看那兩人,隻盯著自己鞋尖上沾著的一點泥星,腦中飛速盤算:雲清綰識得朱砂,卓雅識得舊疤,葉川什麼都冇說,卻什麼都看見了……他們不是拆穿她,是把她推進火坑,逼她自己燒出原形!
就在此時,馬車簾櫳再度掀開。
葉川探出身,對薛縱頷首:“老薛,傳令——啟程,不走官道。”
薛縱一怔:“不走官道?那走……”
“抄小路,過斷崖嶺。”
老三頓時皺眉:“斷崖嶺?那地方山勢陡峭,石徑僅容一騎,兩側都是百丈深穀,若遇伏兵……”
葉川卻已坐回車內,聲音透過簾櫳傳來,平靜無波:“正因易伏,才要走。”
簾子垂落,隔絕內外。
山丘之上,六皇子扇麵猛地合攏,發出“哢”一聲輕響。
“斷崖嶺……”他低語,眸色幽深,“葉川這是在賭,賭我敢不敢在那裡動手。”
顧清嵐終於開口,聲音如冰泉擊石:“他不怕伏兵,隻怕伏兵不夠狠。”
六皇子沉默良久,忽而長歎:“當年呼突邪派卓雅入他營中,以為鐵壁銅牆,結果被他反手做成釘子,釘進了北狄王帳。如今我效仿前人,卻不知……他是否早已備好另一把錘。”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刺向山下漸行漸遠的車隊:“傳令——撤回所有明哨。柳燕……不必再管。”
顧清嵐微微一怔:“殿下?”
“葉川既然放她進後宅,那就讓她活著進去,再死在裡麵。”六皇子折扇輕點自己心口,“真正的棋子,不在手上,而在對方心裡種下的那顆懷疑的種子——隻要它一日不爛,柳燕就永遠是個活餌,一條隨時會反噬主人的毒蛇。”
他轉身,玄袍翻湧如墨雲:“我們回京。等葉川回到長安那日……便是大周六皇子,第一次真正站在他對麵的時候。”
山風驟烈,吹散最後一縷殘煙。
而驛道儘頭,車隊已拐入莽莽蒼翠之中。
斷崖嶺三字,如刀刻斧鑿,懸於所有人頭頂。
車隊行至午時,山勢果然陡峻。
所謂小路,實為古時采藥人踏出的羊腸一線,一側是嶙峋怪石,一側是霧氣蒸騰的深穀,穀底隱約傳來湍急水聲,如萬馬奔騰,震得人耳膜嗡鳴。
馬車不得不停。
葉川掀簾下車,仰頭望去——山壁如削,青苔斑駁,藤蔓虯結,偶有山鷹掠過,翅尖幾乎擦過崖頂鬆枝。
“大人,”薛縱策馬上前,麵色凝重,“此處不宜久留。”
葉川點頭,目光掃過隊伍——雲清綰與卓雅已下馬,立於崖邊一處稍平之地,正俯瞰深穀;柳燕則安靜立於馬車旁,雙手交疊於腹前,低眉順目,仿佛已徹底認命。
葉川緩步走近崖邊。
雲清綰察覺動靜,側首一笑:“相公,這底下,該是黑水河支流吧?”
“嗯。”葉川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她耳後——那裡,一點朱砂痣若隱若現,與柳燕指甲縫裡的朱砂,色澤如出一轍。
他不動聲色,隻道:“聽聞此地常有山魈出冇,專攝人魂,尤其愛挑生得俊俏的姑娘。”
卓雅聞言,立刻挽住雲清綰胳膊,嬌嗔道:“那可得把咱們清綰姐姐藏好了!”
雲清綰抿唇一笑,抬眸看向葉川,眼波流轉:“相公這話,倒像是提醒誰似的。”
葉川但笑不語,隻伸手,從崖邊一株野薔薇上,掐下一朵將謝未謝的粉白小花。
花瓣邊緣已泛起微褐,蕊心卻依舊鮮黃飽滿。
他將花遞向柳燕:“柳姑娘,既入我門下,便不必再做‘民女’。這花送你,取個意——殘而不敗,枯而守心。”
柳燕怔住,望著那朵花,指尖微顫。
她當然聽得出弦外之音。
殘而不敗……是說她這具軀殼雖是假,內裡卻還藏著真章?
枯而守心……是警告她,莫要以為換了個殼子,就能騙過人心?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那花瓣——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左側山壁之上,忽有碎石簌簌滾落!
眾人齊齊抬頭!
隻見數十丈高的崖頂,幾塊巨石轟然鬆動,裹挾著泥沙斷木,如隕星墜地,直砸向車隊中央!
“護駕——!”
薛縱厲喝,繡春刀鏘然出鞘!
老三怒吼一聲,雙鐧交叉橫舉,悍然撞向馬車車轅,硬生生將整輛青帷馬車往右側猛推三尺!
轟隆!!!
巨石砸地,煙塵衝天!
碎石如雨潑灑,打在甲胄上叮當作響。
而就在煙塵彌散的刹那,一道灰影自亂石堆中暴起,手中寒光一閃,直刺葉川後心!
是刺客!
可那刀鋒尚未及體,斜刺裡忽有一道白影掠過!
雲清綰竟不退反進,袖中銀光乍現,一根三寸銀針疾射而出,精準刺入刺客持刀手腕穴道!
刺客手臂一麻,刀勢頓滯。
電光石火間,卓雅已欺身而上,一手扣住其咽喉,一手擰住其肘關節,腳下旋風般一掃——
喀嚓!
肘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刺客慘嚎未出,已被卓雅單手摜在地上,膝蓋重重壓住其胸膛,另一隻手已掐住其下頜,硬生生掰開他的嘴!
“彆動!”卓雅冷笑,“讓我看看,你牙縫裡,是不是也藏著朱砂。”
那人瞳孔驟縮,拚死掙紮。
可卓雅力大無窮,五指如鐵箍,隻聽“咯嘣”一聲脆響——刺客一顆後槽牙被硬生生掰斷!
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蠟丸,裹著血絲,滾落塵埃。
雲清綰彎腰拾起,捏在指尖,湊近鼻端一嗅,眸光驟寒:“鶴頂紅。”
柳燕站在三步之外,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她看著那枚蠟丸,看著卓雅猶帶血痕的手,看著雲清綰指尖那抹刺目的黑——
原來,他們根本不需要她露餡。
他們早就知道,她身上帶著毒。
而此刻,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葉川。
因為葉川正靜靜立在崖邊,手裡還拈著那朵薔薇。
花瓣未落,蕊心依舊鮮黃。
他望著她,目光澄澈如初,冇有憤怒,冇有鄙夷,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仿佛在說:你看,你連當餌的資格,都還差了一截。
山風卷過斷崖,吹得他衣袂翻飛。
葉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所有嘈雜:
“柳姑娘,這朵花,你還接不接?”
柳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跪,想哭,想求饒,想坦白一切……
可最終,她隻是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接過了那朵殘花。
花瓣拂過她冰冷的手心,像一捧無聲的灰燼。
而就在她指尖觸到花莖的瞬間——
葉川的目光,越過她蒼白的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峰頂。
那裡,一道玄色身影,正憑風而立,遠遠眺望。
六皇子。
葉川嘴角,極輕極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笑。
是刀出鞘時,刃口映出的第一縷寒光。
車隊重新啟程時,已近黃昏。
柳燕坐在馬車角落,手中緊緊攥著那朵薔薇。
花瓣已徹底萎蔫,蕊心卻依舊固執地黃著。
她終於明白,自己不是走進了葉川的宅院。
她是走進了一座冇有圍牆的刑場。
而葉川,既是主審,也是劊子手。
更是——
那個,親手為她遞來斷頭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