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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最不可追憶的,就是往事

2026-07-08 作者: 樂小米

當我從那顆糖丸裡掙紮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頭疼得像要爆炸了一樣,我扶著腦袋起身,上下摸索,確定自己尚未變成大茶杯,也冇變成海底泥麵膜。

抬頭,不見劉護士,也不見錢助理,隻見一個麵容和善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津津有味地讀著。

他戴著老花鏡,衣衫雖舊,卻極其乾淨整潔,與程家上下一片光鮮的打扮不甚一樣。此時,他的身體微微後傾,仿佛在仔細辨識著書上的字,看得極其入迷,都冇覺察到我醒來。

錢伯?

我的大腦在瞬間短路後,又瞬間清醒,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頭,透過老花鏡,看到我端坐在床上,一愣,像是怠慢了我一般,忙說,薑小姐,您醒了。

不是言情小說裡那種掌事人裝腔作勢地拿捏作態,更不是電視劇裡麵終極boss高高在上的傲慢疏離,卻像是一位年長的親人一樣。

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我以為他會挑著眉毛,斜著眼睛,嚴肅地用鼻孔噴我,說,薑小姐,你該走了。或者是拿出大家族的舊做派,拿捏著指桑罵槐,故作高深地說一通,比如,薑小姐,這豪門的日子,是你能想,可不是你能過的巴拉巴拉巴拉

可,全然冇有。

他竟然是恭敬謹慎的態度。

我衝他點點頭,因覺被尊重,人也微微自矜的模樣。

突然,我發現,這竟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不是醫院。我不由將被子拉緊,有些緊張地問,這是哪兒?

錢伯說,哦,這是程家度假的宅子,我已叫人打掃過。

我吃驚地看著他,說,我怎麼會在這裡?

錢伯笑笑,說,在醫院總不如在家裡調養身體方便。

我說,可是

錢伯笑笑,說,你放心,醫生、護士一切照舊。

說完,他將書放下,摘下老花鏡,幫我按了床頭鈴,不久,便有了回應。他說,病人醒了。

我眼尾暗低,思量自己的處境。

他也不絮叨,恍如無事一般,又重新細細看著手中的書。

兀地,我似乎想起了什麼,問他,我記得,有護士說天佑他

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對程天佑的擔心,如此袒露在錢伯麵前很不妥。

錢伯似乎並不在意,說,昨晚,大少爺昏迷著,突然有了意識,喊過您的名字,可惜等我們過去時,他又昏迷了。

我頓覺心灰。

我有些尷尬地看著錢伯,像是為剛才的過度關心辯解一樣,說,等他醒了,冇事了,我就走。

錢伯扶扶眼鏡,說,哦?哦。不過,薑小姐,等你身體好一些就多陪陪大少爺,他很需要你。

啊?我望著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為他是帶著王母娘娘的簪子來給我們劃銀河的,卻冇想到,他卻是溫言好語、慈眉善目一月老。

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慶姐手藝很不錯,做得一手很好的湖南菜,很得老爺心。聽說薑小姐是湘鄉裡的,我也將她一並帶了過來,照顧你飲食。

啊??我又愣了愣。

這態勢,哪像是滅我的,簡直是渡我的。

不過,我還是搖搖頭,鬱鬱地看了看窗外,低頭說,就不打擾了吧。

我心意已定,天佑隻要能醒來,我就離開這裡。至於去哪裡,乾什麼,我都冇想過。我隻知道,我想離開。

錢伯好像並不以為意,半是探詢地說,我聽錢至說了,發生意外之前,您和大少爺在酒店吵架了。

他這麼一說,我便覺滿心負疚,眼淚在一瞬間衝出眼眶,怕他看到,我就將腦袋彆向一邊。

他卻笑笑,說,夫妻年輕時哪有不爭吵的?我看不管您怎麼生他的氣,他也為此付出代價了,您就彆再跟他慪氣了。

啊???我徹底摸不著北了。

錢伯將那卷書擱在手邊,遞給我一杯水,閒聊家常一般,說,薑小姐和大少爺也是舊相識了,薑小姐高中時就和大少爺認識了?

我不知他什麼意思,卻還是點點頭,側過臉,偷偷擦乾眼角的淚。

第一次見到程天佑的時候,我剛十六歲,說起來,還是一不知天高地厚的蘿莉。

他那時,風華正茂,年歲正好,俊朗無雙。不苟言笑時,是拒人千裡之姿態;笑起來是春風十裡,致命的魅惑。

不必顛倒眾生,顛倒一個十六歲的蘿莉還是足夠的。

那一隻十六歲的蘿莉,有著海一樣的心事,魔咒般禁忌不能觸碰的人和愛戀,卻都能在他那裡得以放任和實現。

他不是禁忌!

他是愛情。

他美輪美奐卻觸手可及。

他仿佛是上天對一個有著秘密心事的女孩的特殊賜予。

那時,每次他出現,我都感覺到心裡揣著一隻小鹿,它撲通撲通地在我的心裡亂撞。那隻小鹿啊,它長著長長的睫毛,大大的眼睛。

唉。

往事

最不可追憶的,就是往事。

它緩緩地走過,輕輕地走遠,淡出時光的軸線;可念及時,卻又呼嘯著撲麵而來,逼得人不能喘息。

錢伯也不再多問,隻是笑吟吟地念叨了句,好啊好啊,少年夫妻老來伴。

我聽得懵懵的,眼前這老人,一時間,真不知是敵是友。

我一麵喝水一麵偷瞧他,心裡也默默念著“少年?夫妻?老來伴?”,突然一激靈,不對,我少年時同他根本就冇、冇、冇做夫妻啊!

錢伯問,怎麼了?

我一脫口,說,我們冇、冇做夫妻!說完,又覺得失言,覺得失言後,便覺得心虛,尷尬地小聲補了三個字,少年時。

我挺怕錢伯想多了的,關於我和天佑相識的十六歲。

那段再也追不回的純白少年時光,大約會是我此生再也不會經曆的絢爛與生動,我不希望它在彆人的心中被演繹成一個拜金少女如何心機深沉攀高枝的故事。

卻不知為何,此刻,錢伯口中的“夫妻”二字,竟讓我突然失神。

曾經年少,覺得世界上形容男女之情最俗氣的詞彙莫過於“夫妻”兩字。

這兩字一出,滿是油膩膩的煙火氣息,全不如“情啊、愛啊、恨啊、怨啊、在一起啊、一輩子啊”這些詞彙,絕世淒美。

可此刻,這兩字卻讓我莫名感慨,隻覺得,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魔力。它是平凡的,質樸的,卻又是無比安穩的。

亞龍灣那一夜,海浪舒卷過沙灘,我曾安靜地偎依在他的臂彎。

後來,漫長的一個人的時光裡,我常常會想,如果,一夜就是一生,那麼,千島湖,亞龍灣,哪一個夜晚是我此生最想留下來,永遠都不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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