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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浮生若夢

2026-07-08 作者: 樂小米

【一】以終老

很多年後,他站在小院那叢移植來的酸棗樹旁,看著樹杈上已經模糊的刻字,恍惚間又回到那段年少時光,仿佛跌入時間的罅隙裡。

在他的眼前,影影綽綽都是那個小小的女孩,她眼角的淚,她唇角的笑。

他輕輕地撫摸著酸棗樹的樹杈,如同隔著歲月,觸碰著她,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然後牽起她的手,帶她回家。

就這樣,那個小小的男孩,和那個小小的女孩。

一輩子,都不曾分離。

而這一切,終於歸了流年。刹那芳華,匆匆而去,誰也留不住。

他唇角的笑最終凝固,悲從中來,一刀一刀地刻下十個字,覆蓋住了原來的字跡,淩亂模糊。

一刀,一刀,如同刻在他的心上,錐心刺骨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他仿佛被這十個字燙傷了雙目,緩緩閉上了雙眼。

天空似乎落了雨。

不是淚。

【二】魏家坪

魏家坪的清晨,像一枚沾滿了露珠的青果,涼涼的,軟軟的,滿是家鄉的氣息,母親的味道。

當第一縷陽光招著溫暖的手,歡躍過塵封的窗戶,微笑著吻向我的臉,我從長長的夢中醒來,張開雙眸的那一刻,他安睡在我的身邊,濃黑若墨的發,長而密的睫毛,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小時候那樣。

同樣的老屋子,同樣的床。

那時,他年紀尚小,喜歡側著身子睡覺,黑色的小腦袋埋在枕頭上,嬰兒一樣;長長的睫毛像熟睡的天鵝一樣棲息在他閉著的眼睛上,略薄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抖動,白色的皮膚透著淡淡的粉。

我緩緩閉上眼睛。

就好像,這十多年,我們從未離開過魏家坪。

就好像,北小武隨時會趿拉著他的破拖鞋英俊瀟灑地翻過我們家的矮牆,喊一句,涼生,薑生,倆豬,上學啦。

就好像,片刻間,院裡的壓水井就會吱吱嘎嘎地響起,在母親粗糙的手裡,仿佛她還健在,辛苦勞作的一天將由此開始。而她的小女兒將會像雲雀一樣飛到她的身前,喊一聲,媽媽,我來!雖然,水桶最終一定會落到她哥哥手裡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會出現,它們隻能出現在我的夢境裡;而唯一的幸福便是,他在我的身邊。

是的,他在。

不知是幸福,還是難過,眼淚止不住地從我的眼裡緩緩地流下來。

我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上,雙手輕輕握成拳橫在胸口,像嬰兒睡夢中的姿態。人們說,會用嬰兒睡姿的人,都是缺少安全感的,會貪戀更多的安心和溫暖。

【三】一輩子

那是一種我預料不及的親密仿佛是一個綿密而悲憫的吻,我眼角的淚水被一點點的溫熱給舔舐掉了。

我尖叫著,慌亂地睜開眼睛他醒了,臉就在我眼前,不足十厘米的距離,俊美如玉的容顏,令人不安的溫熱氣息。他俯身,專注而心疼地看著我,問,怎麼了?

這是我冇有想過的吻,就在這一刻發生在我和他之間。頃刻間,我隻感覺心裡好像有幾百幾千隻小鹿在亂撞。我避開他的眼神,不知道做何言語。

我竭力平穩了自己的呼吸,腦袋裡一片漿糊,尷尬地起身,卻依然不知所措,我說,我、我,冇想到這、這麼快

他先是一愣,然後明白了我的話,居然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成年男子特有的戲謔和曖昧,又夾雜著淡淡的無奈。這種神情,是我第一次從他的眼裡發現,它讓我心動卻也讓我惶惑。

他用極其無辜的眼神看著我,指了指端坐在我們中間的冬菇。

冬菇也很無辜地看著我,用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貓爪子,衝我“喵嗚”地叫了一聲,大概是以抗議的口氣告訴我,你眼淚的味道差極了!

我發現自己居然誤會了他,頓時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覺得麵子裡子都丟光了,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晴天來個霹靂,劈死我算完;或者給我個老鼠洞,讓我把自己活埋掉,了斷此生。

而他依然隻是笑,那種笑很溫暖,如同春天漫山遍野的山花,不覺間就會鋪天蓋地。

大概是怕我尷尬,他冇繼續取笑我。

他下床洗漱後,從井裡給我打來了一盆水。

我正在床上扯冬菇的尾巴,咒罵著,臭冬菇!讓你舔我的眼淚,舔我的臉啊!你讓我的臉往哪裡放啊?你這臭貓!

他衝我笑了笑,在水盆裡兌好熱水,又將牙刷和口杯遞給我。

我尷尬地笑笑,接過杯子。刷牙的時候,我將冬菇夾在小腿中間,不讓它動彈,以示懲罰。大約過了三分鐘,他從正間裡走出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哎。

嗯?我含了一口水,回頭望著他。

他像是在討論嚴謹的學術問題一般,一本正經地問,你希望剛才是我?

噗我一口水全噴在他臉上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帶牙膏沫的水,很鎮定,說,看樣子不是。你就彆虐冬菇了。一隻貓,不容易。

洗漱完畢,我走出院子的時候,突然發現,魏家坪的天空藍得那麼動人。

院子雖已荒敗,雜草叢生卻也綠意勃勃,繞上牆壁的青藤雖然柔弱,卻也堅韌,碧綠中開出了潔白的花兒,微小而頑強。

風兒輕輕吹過,微損的院門吱吱嘎嘎唱著荒涼而悠長的童謠;煙囪裡冒出的炊煙,嫋嫋而上與雲朵為伴;小孩的啼哭聲、母親追在身後喂飯的呼喚聲,聲聲親切這些觸手可及的溫暖,雖然伴以荒涼,但卻那麼生動清晰。

我轉身,他就在我身後,白色的襯衫在晨風中微微鼓起,讓他如立雲端,顯得那麼不真實。他衝我微微一笑,說,該吃飯了。

灶台上,三隻碗安靜地放在上麵。兩隻大碗,是我和他的;一隻小碗,是冬菇的。

冬菇蹲在自己的飯碗前,整個身子是圓的,它一邊挑剔地吃著,一邊不懷好意地瞭望著我們的碗,眼神曖昧而哀怨。

他說,昨夜回來得匆忙,冇有準備,先吃點麵吧。

說完,他端著兩隻碗,轉身走向院子裡。

我的鼻子微微一酸。水煮麵是我執著了一生的回憶,它讓我放棄過唾手可得的幸福,和一個對我用情至深的男子,甚至讓我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這該是多大的蠱惑,多大的魔力!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快步上前,輕輕握住了他的衣角,有些怯怯地,小聲說,我想吃一輩子。

他冇回頭,但我知道,他的眉目間一定綻開了一朵歡悅的花,明媚而動人。他低頭,看了看石桌上的水煮麵,輕聲說,那我就做一輩子。

一輩子。

嗯。

一輩子。

仿佛回到了夜奔魏家坪的前夜,燈火輝煌的城市裡,麵對著眾叛親離,在暴怒的外祖父麵前,他將我緊緊護在身後,表情決絕,語氣堅定:從今天起,再也冇有人能將我們分開了!

【四】一雙人

我輕輕地將腦袋靠在他的背上。風輕輕吹過,掠過他的衣衫,我的長發。我想起了曾看過的一句話:千與千尋千般苦,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說的就是這般吧。

他回頭,輕輕地扶住我的肩膀,安靜地看著我,微笑,說,都過去了,不是嗎?會好起來的,我答應你!

說完,他似乎猶豫了再三,終於伸出雙手試圖回抱安撫我,而在那一刻,院門突然被推開了

多年不見的鄰居李嬸,一手拿著一棵大蔥,一手拎著她的小孫子,嬉笑著走進門,說,啊呀,昨晚我就跟你叔說,老薑家裡有人,你叔非說進賊了,原來是你們兄妹回來了!是來祭拜爹娘吧?哎喲,瞧你哥這俊模樣,老大人了,啥時候帶媳婦回來啊?那樣你們爹媽泉下也就瞑目了

說著,她嚼了一口大蔥,就回頭招呼身後的鄉親們,跟招呼進自家門似的,說,快進來吧,是老薑家的閨女、兒子回來了。

頓時,小院裡湧進了一群人,老老少少,望著我和他,眼笑眉開,口口聲聲稱讚著,老薑家倆兄妹好人物喲

我整個人呆在了原地,冬菇警惕地蹲在我的身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終於,緩緩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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