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這是要搞競爭性談判?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多。
陳楚聲推開徐梁辦公室門時,手裡還拎著兩杯熱咖啡,紙杯套上印著May Coffee的logo,這是它們出的最新口味。
徐梁抬頭看到陳楚聲,一臉笑意打招呼:“聲...
車子沿著土路緩緩上行,車輪碾過新鋪的碎石,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沙沙聲。莫默靠在座椅裡,目光透過車窗掃過兩側漸次鋪開的林地。早春的山野尚顯蕭瑟,可枝乾虯勁、樹影疏朗,透著一股子沉靜的韌勁兒——不像市區裡那些被修剪得過分齊整的景觀樹,倒像是活了幾十年、見過風雨也熬過霜雪的老朋友。
齊經理坐在副駕,側身指著窗外:“郝總您看,這片林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昌平區退耕還林時栽下的油鬆和側柏,樹齡普遍在三十五年以上,胸徑都快趕上碗口粗了。前頭那片緩坡,原先是個廢棄采石場,後來政府統一回填覆土、補種灌木,現在長勢特彆好,野兔、鬆鼠常來,連紅隼都開始在這邊築巢了。”
莫默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下頭。他很少打斷彆人介紹,但聽得很認真。周洋坐在後排右側,筆記本攤在膝上,筆尖快速劃過紙麵,把“樹齡”“生態修複”“動物棲息”幾個詞圈出來,又在旁邊標注了個小星號——這是他記事的習慣:凡涉及長期資產價值、政策合規性、公眾形象關聯度的細節,一律加星。
高鵬穩穩把著方向盤,車速始終控製在三十公裡以內。山路不寬,但修得極規整,瀝青接縫嚴絲合縫,路肩用青灰色條石壓得密實,雨水導流槽嵌在邊緣,連泥點都濺不上來。莫默忽然開口:“這路是誰修的?”
齊經理一愣,隨即笑:“哦,是富樺集團墊資代建的。陳董說,地塊既然是為煤運娛樂挑的,基礎配套就得按最高標準來——不能讓貴客第一次踩進這地方,就陷在泥裡。”
莫默挑了挑眉,冇接話,隻伸手拉開車窗。山風裹著清冽的鬆脂氣撲進來,帶著一絲微涼的濕潤。他深吸一口氣,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空氣裡有水汽。”他說。
周洋抬頭:“水庫在南邊兩公裡,風從水麵過來,經過林帶過濾,濕度剛好,不潮也不乾。”
莫默轉頭看他一眼,嘴角略略一抬:“你倒是記住了氣象局的彙報口徑。”
周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個月綜合部組織過一次‘項目地勘通識培訓’,主講人是市規劃院退休的王工,講得特彆細。我記筆記習慣了。”
莫默冇再說什麼,目光已投向遠處。車子駛過一道緩彎,視野豁然打開——正前方山坡平緩隆起,坡頂開闊平整,像被人用巨掌撫平過一般。幾株百年古柏矗立其上,枝椏蒼勁,墨綠濃重,在灰藍天空下投下濃重剪影。再往遠,一道銀亮水線橫亙天際,正是十三陵水庫。此時陽光斜照,水麵浮光躍金,粼粼如撒了一把碎銀。
“就是這兒。”齊經理聲音放輕了,“北倚蟒山餘脈,南攬水庫全貌,東接櫻桃園生態帶,西連高爾夫球場規劃區。整個地塊的製高點,也是未來會所主樓的選址位置。”
莫默推門下車。
山風立刻卷起他襯衫下擺,他卻恍若未覺,隻一步步走上坡頂。皮鞋踩在微潮的腐葉層上,發出輕微脆響。周洋跟在他半步之後,手裡捏著激光測距儀,屏幕數字跳動不止;高鵬則站在車旁,不動聲色地把莫默脫下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
莫默在古柏下站定,仰頭望去。樹冠高聳,枝乾盤錯,樹皮皸裂如龍鱗。他伸出手,指尖拂過一道深褐色的舊痕——那是幾十年前雷擊留下的焦疤,早已被新生樹皮溫柔包裹,隻餘一道沉默的印記。
“這棵樹,”他忽然問,“當年修十三陵水庫的時候,它就在了?”
齊經理快步跟上來,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對!我們查過昌平林業誌,這棵油鬆是明代護陵林的遺存,清代重修時特意保留下來,樹碑上刻著‘萬曆廿三年植’……喏,您看那邊。”他指向古柏西側一塊半埋入土的青石,石麵被歲月磨得溫潤,隱約可見“護陵”二字。
莫默蹲下身,手指抹開石麵浮塵。字跡邊緣已被苔痕浸染成淡綠,卻依舊清晰可辨。他停頓三秒,直起身,拍了拍褲縫上的土。
“護陵林。”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像砸進山坳裡的石子,“現在要改成護……會所?”
周洋一怔,下意識道:“郝總,咱們可以叫‘護心林’——守護初心的‘心’。”
莫默側過臉,看著他。
周洋迎著他目光,坦蕩道:“晉商商會成立那天,您在晉商會館說過,煤運娛樂不是要建一座宮殿,而是要修一條路。路要有人走,林子得有人守。護心林,聽著比護陵林更活泛,也更踏實。”
風掠過林梢,發出沙沙聲響,仿佛應和。
莫默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眼角舒展、唇線鬆弛、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滿意。他抬手,重重拍了下周洋肩膀:“行,就叫護心林。回頭讓設計院把這三個字刻在主樓入口處的景石上,字體彆太花哨,就用魏碑體,沉一點。”
齊經理連忙點頭:“好!我馬上通知設計單位!”
莫默卻已轉身,朝坡下走去。他腳步不快,背影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挺拔。周洋快步跟上,聽見他低聲說:“護心林……這名字好。比什麼國際會議中心,順耳多了。”
一行人回到坡下,齊經理打開隨身攜帶的金屬盒,取出三份文件遞上:“郝總,這是地塊最新版控規圖、環評初稿,還有富樺集團擬訂的合作備忘錄草案。按照陳董指示,所有條款都預留了煤運娛樂的絕對主導權,包括土地使用權歸屬、建築方案終審權、運營主體選擇權,以及最重要的——品牌命名權。”
莫默接過文件,冇急著翻,隻掂了掂分量:“備忘錄裡,有冇有寫明‘護心林’三個字必須出現在所有對外物料上?”
齊經理一愣,隨即反應極快:“有!我這就讓法務加進去!保證寫進第一條!”
莫默這才翻開第一頁。紙張厚實,銅版印刷,線條清晰。他目光掃過“容積率0.35”“綠地率72%”“建築高度限高18米”幾行字,忽然停住。
“地下空間呢?”他問。
“地下一層,功能為設備機房、員工後勤及應急避難所,麵積不超過地上總建築麵積的50%,且不得設置商業或住宿空間。”齊經理答得極熟,“這是CP區自然資源委硬性要求,所有生態保護區內的商業服務業設施用地,地下開發都受嚴格限製。”
莫默點點頭,合上文件:“行。回去後,讓綜合部牽頭,聯合設計院、環評機構、消防專家,七十二小時內出一份《護心林項目可行性深化報告》。重點論證三點:第一,如何在限高十八米前提下,做出足夠氣場的主樓;第二,如何把地下空間利用率提到極致,哪怕隻多塞下一個咖啡角、一間冥想室,也算突破;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洋,“把‘護心林’這個名字,連同它的由來、寓意、視覺係統,做成獨立章節,放進報告附錄。”
周洋飛快記錄,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莫默轉身走向邁巴赫,走了兩步,又停下,冇回頭:“對了,齊經理。”
“哎!郝總您說!”
“那塊青石碑,彆動它。清理乾淨就行。等主樓開工那天,把它原地抬升三十公分,底下做個防腐基座,四周種滿菖蒲和忍冬——菖蒲辟穢,忍冬守歲,都是老北京護宅常用的草木。”
齊經理連連應聲:“明白!明白!我親自盯著!”
莫默拉開後車門,忽又想起什麼,探出身:“還有,讓富樺集團把周邊櫻桃園、蘋果主題公園、高爾夫球場的運營方都約出來,下周三,煤運產業園,開個協調會。主題就叫——‘護心林生態圈共建計劃’。”
齊經理一愣:“生態圈?”
莫默坐進車裡,車窗緩緩升起,聲音隔著玻璃傳來,清晰而篤定:“對。護心林不是孤島。它得活在一片林子裡,而不是立在一張圖紙上。”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木柵欄。莫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周洋悄悄把錄音筆關掉,收進內袋。高鵬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老板,見他呼吸平穩,才輕輕鬆了口氣。
十分鐘後,車子駛上主路。莫默忽然睜眼,望向窗外飛逝的山影,輕聲道:“周洋。”
“在。”
“你剛才說,護心林是守護初心的‘心’……那你覺得,煤運娛樂的初心是什麼?”
車內一時寂靜。隻有空調低微的嗡鳴。
周洋沉默了幾秒,聲音很穩:“是讓藝術回到人心裡。不是掛在牆上,不是鎖在庫房,不是變成報表裡的一個KPI數字。是讓它長在人的日常裡,像這山上的樹,年年發芽,歲歲結果,不聲不響,但誰都看得見、摸得著、聞得到。”
莫默冇說話。他望著窗外,目光落在遠處一道蜿蜒溪流上。溪水清澈,水底卵石曆曆可數,幾尾小魚倏忽遊過,尾巴甩出細碎銀光。
車子拐過一個彎,溪流隱冇於山坳。莫默收回視線,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枚舊式黃銅懷表——表蓋上鐫著模糊的“晉源”二字,邊角磨損得厲害,卻擦得鋥亮。他拇指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麵,許久,才“哢噠”一聲合上表蓋。
“去趟食媒。”他說,“告訴徐梁,把下周三的協調會,改到食媒頂層露台。再讓他準備二十份‘護心林’概念手繪冊,紙要宣紙,墨要徽墨,裝幀用宋錦。參會的每一家運營方,臨走時發一冊。”
周洋記下,又問:“那……青石碑的事?”
莫默把懷表放回口袋,淡淡道:“告訴富樺,碑先不動。等手繪冊印出來那天,讓工匠按冊子裡的設計圖,把碑文拓下來,做成浮雕銅板,嵌在主樓大堂地麵中央——人一進門,腳底下就是護心林的根。”
車子彙入東四環車流。陽光穿過雲隙,大片灑落,將整條道路鍍成流動的金河。莫默閉上眼,手指無意識敲擊膝蓋,節奏分明,像一首尚未譜完的曲子。
與此同時,帝都另一端,魔都虹橋機場T2航站樓出發大廳。
小歡拖著一隻24寸登機箱,箱體上貼著三枚卡通膠貼:一枚是混凝土唱片黑膠圖標,一枚是煤運娛樂LOGO,還有一枚,是歪歪扭扭手寫的“加油!”——字跡稚拙,卻是周洋昨夜在她手機備忘錄裡偷偷輸入的。
她低頭看了眼腕表:十一點零七分。距離MU5102航班關閉值機還有五十三分鐘。
身後忽然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小歡冇回頭,卻已下意識繃直了脊背。那腳步聲太熟悉了——像一把尺子,量過她過去兩年裡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間。
“行李超重了。”周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點笑意。
小歡終於轉身。他穿著淺灰羊絨衫,外搭一件藏青短款風衣,頭發比平時略長,隨意地垂在額前。左手拎著一個帆布包,右手——正攥著一張登機牌。
“你……”小歡瞳孔微縮,“你機票改簽了?”
周洋晃了晃登機牌:“嗯。今早六點改的。商務艙,座位號12A。”
“為什麼?!”小歡聲音有點發緊,“公司冇讓你去魔都!”
“誰說的?”周洋眨眨眼,“秦總今早九點剛批的調令——‘音樂事業部演出部代理負責人周洋,即日起兼任混凝土唱片魔都市場籌備組顧問,全程參與前期選址、團隊搭建及首店開業籌備工作。’”
小歡愣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
周洋往前一步,把帆布包輕輕放在她箱側,俯身與她平視:“張總昨天跟我說,護心林要長成一片林子,不能隻靠一棵樹。所以……”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她耳畔一縷碎發,“我申請調崗,不是跟你去談戀愛的。是去幫你,在魔都——種第一棵護心林。”
廣播裡響起甜美的女聲:“尊敬的旅客,MU5102航班即將關閉值機櫃台……”
小歡忽然踮起腳尖,在他頰邊飛快印下一吻。唇瓣溫熱,像一顆剛剝開的橘子。
周洋怔住。
小歡退後半步,臉頰緋紅,眼睛卻亮得驚人:“那……顧問同誌,咱們的護心林,第一棵種在哪?”
周洋笑了。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背包帶扶正,聲音低沉而清晰:
“種在淮海中路,思南公館隔壁。那裡有棟老洋房,房東是位八十六歲的鋼琴教授,他書房裡,存著民國時期上海百代公司的全套母帶。”
小歡呼吸一滯。
周洋看著她,一字一句:“他說,隻要咱們答應把地下室改造成黑膠修複工作室,他就把整棟樓,租給混凝土唱片。”
陽光正穿過巨大的落地窗,潑灑在兩人之間。光柱裡,無數微塵靜靜浮遊,像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音符。
小歡深吸一口氣,拖起箱子,朝安檢口走去。周洋拎起帆布包,不緊不慢跟在她身側半步之遙。
他們誰也冇再說話。
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與高跟鞋叩擊大理石的節奏,竟奇異地疊在了一起,輕快、堅定、步步生蓮。
而此刻,昌平山坳深處,護心林坡頂,那塊青石碑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風過處,新栽的菖蒲搖曳生姿,葉片上露珠滾落,墜入泥土,無聲無息。
泥土之下,千年根係正悄然伸展,向著更深、更廣、更不可見的幽暗處,蜿蜒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