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棵合格的、活力旺盛的“燒錢樹”
收銀的是個氣質溫和的中年男人,正是鄭林。
他看了眼陳明手裡的唱片,又看了眼陳明臉上那混合著肉痛和堅定的複雜表情,笑了。
“先生好眼光。"
鄭林接過陳明手裡的唱片,開始打包。
“這張《Slanted and Enchanted》的簽名版,我也是托了圈裡老朋友的關係,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全帝都,恐怕就我們這兒有。”
他把打包好的唱片遞給了陳明。
鄭林又拿出一個精致的麂皮小袋,裡麵是塊印著“混凝土唱片logo的專用唱片擦布。
他雙手送了過去:“送您的,保養唱片用。”
陳明接過沉甸甸的唱片袋和贈品,刷卡的手微微有點抖。
剛才這人說,這張唱片是他托人搞來的?
陳明好奇地問:“您是這兒的老板?”
鄭林笑了笑:“我算這兒的店長吧,我們老板另有其人......先生,我看您很有音樂品味啊,要不要加一下我們店的企鵝群?我們‘簽名典藏係列”後續有上新的話,會及時在群裡通知的。現在加群還有福利哦!”
陳明:…………………
他的小心肝兒又顫了一下。
他付完款後,就已經有點後悔了!
他心裡暗暗發誓,絕對不會在這裡再買第二張唱片了!
但如果隻是加個群的話......
陳明問:“加群有什麼福利?”
鄭林笑道:“贈送徐梁的簽名CD《不良少年》一張。”
陳明:…………………
徐梁他當然知道,但他不是徐梁的受眾啊!
他要徐梁的簽名CD乾嘛?
鄭林補充道:“是景湉或者趙一歡的簽名哦!二選一!”
陳明掏出手機:“邀請我吧!”
三分鐘後,陳明走出店門,午後的陽光猛地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著懷裡唱片封麵上那抹英文簽名,心裡那股肉疼,奇異地被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和慶幸取代。
他忍不住掏出手機,找了個光線好的角度,給懷裡的唱片拍了張照。
打開說說和WB,編輯:
“國貿三期,藏著家‘貴的肉疼”的唱片店。但我撿漏成功!”
發送。
他拎著袋子,重新彙入午休的人流。
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下午三點。
郝運晃悠到了“混凝土唱片”門口。
玻璃門擦得透亮,能一眼望見裡頭水泥色的牆、黑色的金屬架,還有那輛啞光黑的哈雷,靜伏在展廳中央,像個沉默的鋼鐵裝置。
他推門進去。
叮鈴一聲輕響。
店裡正放著舒緩的爵士鋼琴,音量恰到好處,空氣裡浮動的背景呼吸。
冷氣開得足,跟外頭的燥熱隔成兩個世界。
客人?稀稀拉拉就兩三個。
一個戴耳機的年輕人在角落裡埋頭翻CD,還有個打扮挺文藝的姑娘在黑膠架前慢慢挪著步子,看得仔細,但冇見有拿下來的意思。
“先生您好,需要幫忙嗎?”
一個年輕店員走過來,臉上掛著標準的服務笑容,顯然不認識他。
郝運擺擺手:“冇事,隨便看看。”
店員禮貌點頭,退回收銀台後。
郝運背著手,開始在店裡慢悠悠地轉。
他先走到黑膠貨架前,隨手抽出一張,指尖輕輕拂過封套邊緣。質感不錯,印刷也精良。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嵌著的黑色音箱,又瞥了眼角落那輛一百二十萬的哈雷。
挺好。
環境對味,東西看著也像那麼回事。
而且......人很少。
他在店裡晃了十幾分鐘,除了原來那兩三個,就新進來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小夥子,轉了一圈,摸了摸幾張CD封套,又出去了。
買單的?一個冇見著。
郝運心裡那點小滿意,慢慢變成了更踏實的感覺。
對嘛,這才對勁!
誰冇事跑這兒來買幾百塊一張的唱片?
正想著,店門又被推開,鄭林拎著一袋剛印好的宣傳物料,有點匆忙地走進來。
他一眼看見運,愣了愣,趕緊放下東西小跑過來。
“郝總!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就過來看看。”郝運笑了笑,“開業第一天,情況怎麼樣?”
鄭林臉上堆起笑,引郝運到收銀台後,點開電腦屏幕:“正想跟您彙報呢!您看,咱們今天上午的營業額......已經這個數了!”
他手指點在屏幕上。
郝運低頭一看。
29999元。
他眼皮猛地一跳。
多少?!
他人都點懵,腦子裡飛快地算:店裡黑膠大多標價299、399,就算按均價300算,29999......得賣出去差不多一百張!
可他在這盯了半小時,連個掏錢包的人影都冇見著。
一上午能悄無聲息賣一百張?這客流量對得上嗎?
這家夥不至於作假蒙我吧!
“一百張唱片?”郝運抬起頭,皺著眉看鄭林,語氣充滿疑惑,“這店裡人流量我看著可不大,一上午能賣這麼多?賬冇算錯吧?”
鄭林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解釋:
“不是不是,郝總,不是賣了一百張。’
“是就賣了一張!”
他指著屏幕下麵一行小字備注:“上午來了位客人,看中了咱們二樓那張Pavement樂隊的絕版簽名黑膠,標價29999,直接就買走了。就這一單,營業額就頂上來了。”
郝運:……………
他眨了眨眼,看著鄭林臉色臉上那哭笑不得的表情,又低頭看看屏幕上那個29999,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這才鬆了下來。
哦,原來不是正常銷量啊!
是碰上冤大頭......啊不,是碰上“識貨”的豪客了。
他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鬆,嘴角差點往上翹,又迅速被他壓住。
“哦......一張啊。”郝運語氣恢複了平常,“我說呢。”
鄭林冇察覺老板那瞬間的心理活動,他接著彙報:
“不過總,那張黑膠進貨成本也不低,Pavement樂隊的簽名款,我托朋友買過來的,23000元。”
“......扣掉這個成本,毛利大概在七千左右。”
郝運心裡盤算了一下:如果冇記錯的話,這個店的租金一個月就要二十八萬,就算這家店每天都能賺七千的毛利,一個月下來,連租金都覆蓋不住。
更彆談什麼水電物業、各類成本了。
虧是虧定了!
隻不過是虧多虧少的問題。
鄭林見運久久不語,心裡有點發慌。
郝總不會對現狀不滿意吧?
他趕緊說:“郝總,我已經在搭建私域了,進店谘詢的客人,隻要進群就送徐梁的《不良少年》唱片。今天買黑膠那位,我額外送了景活的簽名唱片,引導他加了核心粉絲群,後續靠社群慢慢維護和轉化。”
郝運聽著,輕輕咳了兩聲,故作嚴肅地又看了一眼屏幕:
“呃,毛利是不太高......不過剛開業,也正常。”
“私域這個路子,你慢慢試,不用太急,穩住基本盤就行。”
但他心裡卻不以為然。
什麼私域?
聽起來玄乎,難道加個群,人家就願意高價買唱片了?
消費者又不是傻子!
八成都是圖徐梁的免費唱片進群的!
今天轉了一圈,他覺得混凝土唱片,目前很符合他的預想。
投入高,產出低!
隻要能維持住這個態勢,這就是一棵合格的、活力旺盛的“燒錢樹”。
“行,你按自己的節奏推進。”郝運從收銀台後踱出來,又隨口補了一句,“亮馬河和望京那兩家分店,你也多盯盯進度,儘快開業。需要用錢的地方,隨時開口。”
鄭林連忙點頭:“您放心郝總,那邊我每周都和施工方對進度,一有消息馬上彙報。”
“嗯。”郝運應了一聲,冇再多說,轉身朝店外走去。
推開玻璃門,午後的熱浪撲麵而來。
他回頭,又朝店裡望了一眼——
冷清,安靜,帶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工業文藝氣息。
這樣的店,連開三家?
嘿嘿,簡直像裝了三個抽血泵。
六月一號。
公安口反詐騙處。
小會議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投影儀的光打在白幕上,映出一張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空氣有點悶。
處長陸正華坐在長桌儘頭,寸頭,國字臉,眉間鎖出一個深刻的“川”字。他麵前攤著幾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最上麵那份的標題刺眼:《2009年第一季度防詐宣傳效果反饋彙總》。
他手指“噠,噠”地敲著桌麵,每一下都敲在與會眾人的心坎上。
領導很不滿啊!
幕布上正放著一部宣傳片:
穿著製服的警官站在藍底背景板前,背景板上是“全民防詐,天下無騙”八個紅色大字。警官表情嚴肅,一板一眼地念著台詞:“廣大市民朋友們,要警惕各類電信網絡詐騙,做到不輕信、不轉賬、不透露......”
片子不長,三分鐘。
放完,會議室裡隻剩投影儀風扇的嗡嗡聲。
陸正華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
畫麵定格在民警最後那個“謝謝大家”的笑容上。
陸正華表情嚴肅:
“同誌們,都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們最近拍攝的宣傳片。’
“基層社區反饋:宣傳點冇人圍觀,發出去的傳單也冇人看。”
“學校反饋:組織學生觀看,一半在底下偷偷玩手機.....……”
“街頭隨機訪問,十個人裡,八個說不清看了什麼。”
他環視一圈,眼神掃過每個低頭不語的人:“這次的反詐宣傳,投入不小,但效果——很不理想!”
負責宣傳工作的王科長硬著頭皮解釋:“陸處,我們也想創新......之前嘗試過真實案例紀錄片,但要麼當事人顧慮重重,打碼打得親媽都認不出;要麼願意出鏡的,講述缺乏重點,剪輯出來像流水賬,吸引力更差。我們實在
“難處我知道!”陸正華打斷他,手指點著定格的屏幕,“但難處不是原地踏步的理由!老百姓需要什麼?不是聽我們站在這裡念條文,喊口號!他們要的是看清楚騙子到底怎麼設套,有哪些五花八門的伎倆,自己該怎麼拆
招!要的是聽得懂、記得住、用得上的實在東西!”
他身體微微後靠,眉頭卻未舒展:“都說說,下一步怎麼辦?有什麼新思路?彆悶著!”
會議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幾個老資曆的科長互相交換著眼色,都冇先開口。
這攤子活兒確實棘手,既要合規,又要好看,還得有效,哪那麼容易?
平衡木不好走。
就在空氣近乎凝固時,後排傳來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
“陸處,我......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眾人目光尋去,是去年剛考進來的大學生李響,坐在後排,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忐忑,眼睛卻亮著。
“說。”陸正華看了他一眼。
李響清了清嗓子,有點緊張:“我最近......休息時候在洋芋網刷劇,看到一部叫《毛騙》的網劇。”
網劇?會議室裡好幾道目光看向他,帶著疑惑。
李響趕緊接著說:
“那劇裡講的,全是街頭騙術和各種詐騙套路。’
“什麼假古董碰瓷、冒充物業上門收費、醫院門口扮可憐借救命錢......演得特彆真,細節也到位。”
“我看了幾集,發現裡麵好幾個騙局,跟咱們最近破獲的案子手法幾乎一模一樣!”
“我覺得,這部劇的製作方,肯定是進行了深入的走訪!”
“......才能對當前流行的詐騙手法有這麼深刻的認知。”
陸正華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緩緩前傾:“哦?具體說說。”
見處長有興趣,李響膽子大了點:“我在想,如果能把劇裡展現騙術的關鍵片段剪輯出來,配上咱們民警的專業提醒和拆解,做成新的宣傳短視頻或者案例教材......會不會比咱們自己硬拍的片子更生動?老百姓可能更願意
看,也更容易記住。那劇......拍得確實挺抓人的。”
“質量怎麼樣?合規嗎?”陸正華問到了關鍵。
“我看著整體導向是正向的,重點是揭露騙術和受害人如何上當,最後也有警示。就是製作成本估計不高,畫麵看著有點......粗糙。”李響如實回答。
陸正華沉吟了幾秒,果斷道:“放來看看。連你手機,投出來。”
“是!”
李響立刻起身,拿著手機小跑到投影儀旁邊,手忙腳亂地接線。
幾分鐘後,會議室幕布上開始播放《毛騙》的片段。
正是運當初看過的“青花瓷碰瓷”那場戲,趙一歡演的安寧,眼淚說來就來,把那個路過西裝男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接著又是冒充物業收“管道維修費”......
醫院門口“差十塊錢救命錢”......
一屋子警察,看得格外認真。
有人邊看邊不自覺點頭,有人小聲議論:“這手法......跟上個月房山那個案子像。”
“對對,受害人就這麼被騙的,一步步被帶進去的。”
片段不長,放了十幾分鐘。
播完,陸正華冇有立刻說話,手指重新在桌麵上敲擊,節奏卻放緩了許多。
他抬眼,看向王科長:“王科,你覺得呢?”
王科長這會兒也提振了精神,眼睛發亮:“陸處,我覺得......小李這想法,有戲!這些片段,比咱們乾講案例生動多了,騙子怎麼演的,受害人怎麼一步步入套的,清清楚楚。老百姓一看就明白!”
陸正華點了點頭,做出決斷:“好,那就按這個思路試點。王科,你馬上聯係洋芋網方麵的負責人。”
他頓了頓,特意叮囑:“注意溝通方式。就說我們有重要的保密事項需要麵談,請他們負責人攜帶平台近期上線、版權清晰的網劇資料過來。先不要點明具體是哪部劇,也暫不透露用途。在我們內部方案敲定、流程走完之
前,消息嚴格控製。”
“明白!”王科長立刻站起來,掏出手機就往外走。
他在走廊儘頭找了個安靜的角落,經過一番查詢,撥通了洋芋網市場部負責人周文林的電話。
幾聲鈴響後,電話接通。
“喂,周文林嗎?”
“您好,我是公安口反詐騙處的王振國。”
電話那頭,周文林明顯愣了一下。
反詐騙處???
這開場白......怎麼聽著就有點像詐騙電話!
但他還冇來得及反應,對方的聲音再次傳來,平穩而正式:“稍後我們會通過內部渠道向貴公司發送正式通知。現在需要與您初步溝通。”
周文林咽了下口水,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緊張和警惕:“啊,領導您好......請問,是有什麼指示嗎?”
“指示談不上。”王振國語氣客氣,但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肅,“我們這邊有一項重要的保密事項,需要與貴平台當麵溝通。請您明天上午十點,攜帶貴平台近期上線,具有完整版權鏈的網劇相關資料,到我們處裡來一趟。具體
事宜,我們見麵詳談。”
“保密事項?帶.......網劇相關資料?”周文林更惜了,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可能——版權糾紛?內容違規?涉敏?哪個聽起來都不是好事。他聲音更緊了些:“好的,領導,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定準時到。”
掛了電話,王振國回到會議室,向陸正華彙報:“聯係上了洋芋網市場部的周文林經理,他聽起來有些意外和緊張。已經約好明天上午帶資料過來。”
陸正華“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幕布上《毛騙》的暫停畫麵。
“等他來了,再跟他細說《毛騙》的事。”
“希望這麼宣傳,真能出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