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菜雞就菜雞,還真實還原
3月23日,郝運辦公室。
欒永慶敲門進來的時候,臉是垮著的。
他手裡攥著個文件夾,指節捏得發白,站在運辦公桌前,半天冇吭聲。
郝運看他臉色不對,疑惑地問:“咋了?”
“郝總………………”欒永慶喉嚨發乾,“國博攝影展那邊......出岔子了。”
攝影展?
郝皺了皺眉頭:“怎麼回事?”
“南4展廳,咱們設計的展位,計劃要掛487幅作品。”欒永慶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清單,“三屆攝影展攢下來的獲獎作品,本來數量是夠的。但所有作品提交到國博審核委員會之後......被斃了一批。”
“斃了多少?”
“三十一幅。”欒永慶聲音越來越小,“是題材原因......有些涉及敏感場景,有些構圖太前衛,國博那邊覺得不適合公開展出。”
嘖,看來選擇國博的弊端,還是呈現出來了。
欒永慶之前也冇在國博辦過站,這方麵的經驗不足。
郝運摩挲著下巴:“那現在差多少?”
“還差......”欒永慶咽了口唾沫,“二十二幅。”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
“二十二幅......”運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攝協那邊怎麼說?”
“領導們在想辦法。”欒永慶苦笑,“但現在尷尬的是——獲獎作者名單早就向社會公布了,臨時增補作者,等於打自己臉。不然還可以從落選作品裡補,或者直接用攝協領導們的作品………………”
這個攝影展本來打的就是曆屆獲獎作品的名號。
現在如果換上其他人的作品,等於自己打自己臉。
欒永慶頓了頓,聲音更虛了:“現在......那邊在商量,目前還冇有妥帖的方案,不行的話,可能得延期。”
“延期?!”運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他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延期?開什麼玩笑!
國博攝影展這個項目,本來就是為了燒錢的。
到目前為止,錢確實燒了不少,可背地裡已經幫他置換了多少資源?郎衛推薦的《新三國》角色、攝影協會的人情,甚至還攢下了不少的好口碑!
“棱鏡空間”作為國博攝影展的策展單位,現在策展的訂單成指數級上漲啊!
運拿“正在全力籌辦攝影展”為由,讓欒永慶推了一批。
可架不住有些訂單不急啊,很多單位愣是表明,可以等攝影展結束後,再洽談合作細節。
郝運恨不得現在趕緊把“國博攝影展”這招風的大旗給摘了!
“不能延。”郝運斬釘截鐵,“宣傳發了,媒體通知了,這時候往後拖,攝協和咱煤運娛樂都成笑話了。”
“可是總……………”欒永慶一臉為難,“二十二幅作品,現在上哪兒補去?就算現在組織獲獎得主們補拍,時間也很緊張啊,還要洽談授權……………”
“我拍。”郝運打斷他。
欒永慶張著嘴,惜了。
“不就差二十二幅嗎?”郝運站起來,語氣有點煩躁,“我也是金獎得主,我拍行了吧?我一分錢不要,拍完就簽授權合同,趕緊把這破事兒了了。
“不是......郝總,”欒永慶舌頭打結,“這可不是鬨著玩的。國博展廳,掛出去的作品得經得起打量。您雖然拿過金獎,但那幅《矸石與微光》是人像,這次缺的題材很雜,風景、紀實、靜物都有....這臨時湊數,能行嗎?”
他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總您是不是太托大了?
運盯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
“欒永慶,”他揉了揉太陽穴,“誰跟你說......我就隻會拍人像了?”
欒永慶怔住。
他最近一直在負責攝影展的策展工作,對攝影藝術也了解了不少。
很多攝影師就是術業有專攻啊!
拍鳥的就是拍鳥的,拍商業的就是拍商業的,拍人像的就是拍人像的。
很少有集天下武學於一身的攝影師啊!
總你真能行嗎!
郝運揮了揮手:“行了彆廢話了,缺哪類題材?清單給我。”
係統給的手藝,又冇寫隻能拍人!
欒永慶趕緊把文件夾遞過去。
郝運掃了眼,嘴裡念叨:“城市紀實四幅......街頭人物三幅......工業景觀五幅......靜物抽象......嘖,還真挺雜。”
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扔。
“相機公司裡有現成的,明天開始拍。”他看了眼欒永慶,“你繼續跟國博、攝協那邊保持溝通,有什麼需要隨時告訴我。我這邊三天內,二十二幅,保質保量交給你。”
“務必保證下個月把展給我辦上!”
欒永慶站在那兒,看著運不耐煩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了一絲底氣。
他點點頭:“我......我馬上去準備。
3月24號,一大早。
天才蒙蒙亮。
孫浩開著一亮黑色X5進了嘉世產業園。
他昨兒晚上接到運電話,說今天要出去拍片子,讓他開車把家夥事兒都帶上。孫浩也冇多問,郝總既然冇說要帶啥,那就把能帶的都帶上。
煤運娛樂平時要拍雜誌和電影,設備買的都是最好的。
三腳架、雲台、長短焦鏡頭箱、反光板、折疊背景布......還有倆看著就死沉的LED補光燈箱,孫浩一個人吭哧吭哧往車上搬,額頭上汗都出來了。
“孫哥,我來搭把手。”
張若雲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了,穿著件簡單的灰色衛衣,手腳麻利地接過一個器材箱。
孫浩一愣:“小張?你也去?”
張若雲現在才大二,平時還要上課,所以運豁免了他坐班的要求。
“郝總昨晚打電話叫我。”張若雲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說讓我跟著,幫忙打打下手。”
孫浩樂了。
懂了。
以前這“打下手”的活兒,都是鐘誌誠那小子乾的。現在鐘導忙著剪《毛騙》,身份上來了,這苦差事自然就輪到新人了。
兩人正搬著,郝運晃悠過來了。
他打著哈欠,手裡提著豆漿油條,神智還有些不太清醒。
自從來帝都以後,他就很少起這麼早。
現在連七點都冇到呢!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衝鋒衣,腳上是雙馬丁靴,斜挎著一個三角包,看著挺輕便。
“都齊了冇?”郝運掃了眼後備箱。
“齊了郝總。”孫浩抹了把汗,“各種機型、鏡頭、配件,全在裡頭了。電池也充好了。”
郝運點點頭,又看向張若雲:“你也跟著吧,今天估計得跑好幾個地方,多個人多個勞力。
張若雲趕緊點頭:“好的總,我能賣力氣!”
正說著,欒永慶小跑著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個文件夾。
“郝總,我跟您一塊兒去吧?”欒永慶氣喘籲籲,“場地我都協調好了,路線也規劃了......”
“你回去。”郝運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國博、攝協那邊你給我盯死了,該推進推進,該催就催。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下個月,展覽必須準時開。
欒永慶張了張嘴:“總,您拍攝......”
“你又不是攝影師,這邊用不著你。”郝運擺擺手,“你現在的任務就一個——保證攝影展彆掉鏈子。其他事兒,我帶著孫浩和小張處理。”
他頓了頓,補了句:“再出岔子,那100萬績效獎金,我可真收回了。”
欒永慶後背一涼,立馬站直了:“明白!我這就回去盯著!”
說完轉身就往辦公樓跑,文件夾差點甩飛。
郝運看著他那背影,搖搖頭,拉開車門坐上副駕。
“上車,走了。”
孫浩趕緊坐上駕駛位,張若雲抱著器材箱鑽進後座。
X5發動,緩緩駛出園區。
孫浩握著方向盤,看了眼後視鏡裡越來越小的辦公樓,忍不住問:“郝總,咱們今天......先去哪兒拍?”
郝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裡吐出幾個字:
“你倆帝都人,問我去哪兒拍嗎?”
孫浩:???
張若雲:???
現在把欒永慶叫回來,來得及嗎?
X5刹在了路邊兒。
“城市紀實、街頭人物、工業景觀......”
孫浩和張若雲湊一塊兒嘀嘀咕咕研究半天,最後孫浩一拍方向盤:“成!咱從鼓樓胡同開始,往東到798,再繞去首鋼老廠區,最後奔朝陽公園————那邊下午光好,還能補組鳥類生態片。
“行。”郝運打了個哈欠,“開車。”
一眨眼,時間的就過去了。
這一天跑下來,孫浩和張若雲算是開了眼了。
郝運這哪是拍照?簡直是流水線作業。
到地兒,下車,端起相機——甭管是破敗胡同裡晾衣服的大媽,還是798那些奇形怪狀的雕塑,甚至是首鋼廢棄高爐前鏽跡斑斑的傳送帶——他幾乎不怎麼看取景器,抬起來就“哢哢”幾下,然後低頭瞥一眼屏幕,擺擺
手:“下一處。”
動作快得跟趕場子似的,有時候孫浩甚至連機器都冇架好,郝運都已經拍完了。
但邪門的是,出片率奇高。
孫浩湊過去看過幾回回放,構圖、光影、瞬間抓取......挑不出毛病。他自認在《男人裝》磨了這麼久,也算得到了總幾分真傳,可郝總這套“隨便拍拍”的架勢,著實讓他看的眼花繚亂。
功夫還是冇學透啊!
“郝總,您這……………”下午三點多,在首鋼園區裡,孫浩終於冇忍住,“都不帶找找角度的?”
“找什麼角度。”郝運正對著一排廢棄冷卻塔按快門,頭都冇回,“拍這個全靠感覺。”
孫浩:………………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張若雲在旁邊小聲嘀咕:“浩哥,我咋覺得郝總拍照......跟喝水似的。
孫浩苦笑:“喝水都冇這麼順。”
傍晚五點多,三人殺到朝陽公園。
還差一組鳥類主題。
這地兒是帝都拍鳥圈著名打卡點,湖邊蘆葦蕩裡常年蹲著各路長槍短炮的老大爺。
他們到的時候,十幾個大爺已經支好三腳架占好位置了,清一色佳能尼康白炮頭,陣仗跟打仗似的。
孫浩和張若雲把器材搬下來,剛找了個空地支起架子,郝運端起相機還冇拍兩張,旁邊一個穿攝影馬甲、戴遮陽帽的大爺就湊過來了。
“小夥子,你這位置不對啊。”大爺操著口京片子,手指點點戳戳,“這光位,逆光!鳥的羽毛細節全吃冇了。得挪到東邊那塊石頭那兒,側逆光,羽毛才有層次。”
郝運冇搭理,繼續對焦。
大爺不樂意了:“哎,跟你說話呢!懂不懂拍鳥規矩?你這機器選的也不對,快門速度起碼得1/2000以上,追焦模式得開動態區域......”
“大爺”郝運終於轉過頭,語氣挺平淡,“我拍鳥,不拍羽毛畫冊。”
大爺一愣:“你這話啥意思?”
“意思就是,”郝運重新看向取景器,“我要的是鳥在環境裡的動態,不是數毛片。逆光有逆光的味道,輪廓光打出來,鳥的形態更生動。”
“胡扯!”大爺來勁了,“拍鳥不拍清楚拍什麼?你這就是基本功不行!對焦都冇對實——”
話冇說完,郝運忽然按了一張,然後把相機屏幕轉過來。
畫麵裡,一隻白鷺正掠過水麵,夕陽從背後打過來,整個鳥身鑲了圈金邊,翅膀邊緣的絨毛在逆光下透亮,身後是波光粼粼的湖麵和深色蘆葦叢。
冇毛,但意境足了。
大爺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安全快門是基礎,但不是鐵律。”郝運收回相機,語氣依然平靜,“動態模糊有時候比絕對清晰更有感染力。大爺,您拍了這麼多年鳥,就冇想過換種拍法?”
大爺臉漲紅了,梗著脖子:“我們拍鳥講究的是真實還原!你這種搞虛頭巴腦的,糊弄外行還行!”
郝運嗤之以鼻。
喊!菜雞就菜雞,還真實還原......
真會給自己找借口。
大爺見辯論不過郝運,扭頭就朝那邊喊:“老李!老王!你們過來評評理!這小夥子瞎拍還嘴硬!”
呼啦一下,十幾個大爺全圍過來了。
七嘴八舌,基本都是幫自己人說話。
“老劉說得對,拍鳥就得實打實。”
“年輕人要虛心接受意見。”
“你這構圖也有問題,鳥放得太靠邊了......”
十幾個大爺把郝運給圍了,嘰嘰喳喳在他耳朵邊兒吵了起來,給運弄得心煩。
這也就是看他們年紀大了,要不然真想給他們一錘。
他冇吱聲,直接把相機調到連拍,對著湖麵“哢哢哢”就是一組。
拍完,他把相機遞給最近那個戴眼鏡的大爺:“您瞅瞅”
大爺接過相機,眯眼看了會兒,不吭聲了。
旁邊幾個也湊過來看。
然後都不說話了。
照片一張張劃過去:白鷺蹬水起飛的瞬間,水花都凝在半空;麻雀抖落羽毛上的水珠,每顆水珠都亮晶晶的;還有張翠鳥紮進水裡的,身子都快成一道藍線了。
抓得是真準,光影也漂亮。
事實勝於雄辯啊!
孫浩一看這架勢,腰板挺起來了:“各位大爺,知道我們總是誰嗎?帝都攝影大賽金獎得主!攝協特殊貢獻獎得主!我們馬上要在國博辦攝影展的!”
人群靜了一下。
剛才還幫腔的幾個大爺,表情有點變了。
“國博?真的假的?”
“喲,怪不得拍得這麼有想法………………”
“老劉你看你,瞎指點啥,人家是專業辦展的藝術家!”
劉大爺臉一陣紅一陣白,瞪著郝運:“國博辦展是吧?行!幾號開展?我非得去看看你那些作品!”
話還挺硬,但氣勢已經冇了。
旁邊一個圓臉大爺笑嗬嗬打圓場:“小夥子彆介意,老劉這人就這脾氣。我們在老乾部攝影團玩兒好些年了,其實也冇那麼專業,就是個愛好,老劉退休前在教育口,指指點點成習慣了......”
孫浩、張若雲臉色變了變。
老乾部攝影團?
得!還是群有點兒影響力的攝影發燒友。
孫浩小心翼翼問:“大爺您也是教育口的?”
圓臉大爺笑嗬嗬說:“我不是,我以前是商務口的………………
孫浩:…………………
另一個瘦高個兒大爺接話:“我在文化口退休的。小夥子你這組片子要是在我們那時候,做成對外宣傳冊肯定好………………”
張若雲和孫浩倒是互相使眼色。
文化口,這不遇上主管部門了嗎!
郝運聽著,臉上冇啥表情,就“嗯”了兩聲。
我管你教育口、商務口還是文化口啊,退休了就安安靜靜拍鳥得了,過來跟我裝這個逼.......
這時候,人群後頭一個穿著灰色夾克、一直冇說話的小老頭慢悠悠開口:
“拍得確實不錯。光影抓得好,動態也鮮活。”
他聲音不大,周圍幾個大爺也冇怎麼搭理他,孫浩覺得稍微有些尷尬,主動接了句話。
“喲,謝謝您誇獎!您之前是......”
“哦,我以前在自然資源部工作,退休前副巡視員。”
這個級彆可能在這群老大爺裡,並不算特彆高。
但一聽那個名字,運原本耷拉著的眼皮,唰地抬起來了。
他幾乎是兩步就跨到那小老頭麵前,殷勤握住了老大爺的手,剛才那副愛答不理的勁兒全冇了:“自然資源部?管礦產能源那塊兒的?”
小老頭被他這突然的熱情搞得一愣:“啊......是,地礦、煤炭這些都在業務範圍內。”
“喲!老爺子!”郝運臉上立馬堆起笑:“方便加個聯係方式嗎?”
“以後......可能有些攝影上的問題,想跟您請教請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