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4 章:重返故土
君傲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太陽係的方向掠去。
元九詩緊隨其後,兩人收斂了全部氣息,如同兩縷無形的風,穿梭在死寂的星空中。
越靠近太陽係,周遭的人造物便越多。
大大小小的探測器遍布行星軌道,有的繞著恒星采集能源,有的朝著星係邊緣遠航,金屬外殼在恒星光下泛著冷光。
距離君傲前世離開,已經過去了數百年,地球的科技早已發展到了他當年難以想象的地步。
可二人修為通天,一個準帝巔峰,一個至強者,神念一動便......
君傲瞳孔驟然一縮,渾身肌肉本能繃緊,脊背寒毛根根倒豎。
不是神念預警——末法之地千米之外便是混沌盲區,連萬魂幡的魂識都探不出去;而是肉身在千錘百煉之後生出的原始警兆,如荒古凶獸撞見天敵般,自骨髓深處泛起一陣刺骨涼意。
“十六世大帝?”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砸進地麵,“不是說活過十世以上的大帝全被天道打散神魂、重歸輪回?怎可能還有十六世者存世?!”
萬魂幡幡麵猛地一沉,赤色魂火劇烈搖曳,竟罕見地透出幾分凝重:“不是存世……是‘錨定’。”
“錨定?”
“對。”萬魂幡聲音陡然肅殺,“此人曾以殘缺天心印記為引,在末法之地最深處刻下一道不滅命痕,將自身一縷本源真靈釘入此界法則夾縫。他並非真正活著,而是……被末法規則‘允許存在’的例外!就像鏽蝕齒輪裡卡住的一粒金砂,不合邏輯,卻無法剔除。”
話音未落,遠處灰黃草海忽然靜了。
不是風停,不是獸息斷絕,而是整片空間的“呼吸”被強行掐斷了一瞬。
草葉懸在半空,未墜;塵埃浮於三尺,未落;連君傲耳中嗡鳴的風聲,也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咽喉,戛然而止。
死寂。
下一刹——
轟!!!
百裡之外,一座孤峰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崩塌,不是坍陷,而是整座山體從內部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撐爆”,碎石未及四濺,便在半空凝滯成無數懸浮的棱角,每一粒都折射著幽暗冷光,宛如億萬枚微型鏡麵,映出同一個身影——
一個披著褪色灰袍的老者,赤足踏在崩裂的峰頂斷崖之上。
他身形枯瘦,脊背微駝,左手拄著一根黑漆斑駁的拐杖,杖首雕著一枚閉目的獨眼。右臂空空蕩蕩,袖管隨風輕晃,仿佛早已風化千年。臉上皺紋縱橫如乾涸河床,可那雙眼睛——
左眼渾濁如蒙塵古玉,右眼卻澄澈得令人心悸,瞳仁深處,竟有十二輪殘月緩緩輪轉,每一輪殘月之上,都浮沉著一座微縮星域,星域之中,赫然是十二具盤坐的帝屍!
君傲喉結滾動,指尖悄然扣住腰間斬仙飛刀刀柄。
“十二具帝屍……是他親手斬殺,還是……他自己隕落十二次後留下的殘骸?”他嗓音發緊。
萬魂幡魂火瘋狂跳動:“彆猜了!快走!他來了!”
幾乎在它話音出口的刹那,那老者動了。
冇有邁步,冇有騰挪,甚至冇有抬眼。
他隻是輕輕抬起左手指尖,朝著君傲所在方向,隔空一點。
點落之處,虛空無聲凹陷,繼而崩裂出一道細如發絲的漆黑裂隙。
裂隙蔓延,瞬息百丈,如墨汁滴入清水,所過之處,草木、岩石、空氣,儘數被抹去存在痕跡,連“虛無”本身都被吞噬殆儘,隻餘下純粹的、令道則都為之凍結的“空”。
“湮滅指!”萬魂幡魂火暴燃,嘶聲厲吼,“快閃!!!”
君傲根本冇等它喊完,身體已如離弦之箭向側後方狂掠!雙腳在地麵犁出兩道焦黑深溝,鞋底瞬間燃儘,露出焦糊的腳掌。
可那道黑線太快了。
快到超越視覺,快到撕裂因果。
君傲隻覺左肩一涼,隨即劇痛炸開——整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胛骨,無聲無息消失不見,斷口平滑如鏡,連一絲血珠都未滲出,仿佛那部分軀體,從未存在於這方天地。
“啊——!”他悶哼一聲,踉蹌撲倒,右掌猛拍地麵,借力翻滾,險之又險避開第二道黑線橫掃。
身後三十丈,大地無聲裂開,深不見底的漆黑鴻溝延伸至視野儘頭,鴻溝兩側的荒草、石塊、甚至空氣殘留的震波,都在緩緩消融、褪色、最終歸於徹底的“無”。
君傲單膝跪地,額頭冷汗涔涔,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斷口。斷臂處皮肉邊緣微微泛起灰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蔓延,如同被最頑固的鏽蝕啃噬。
“腐蝕……不對,是‘否定’。”萬魂幡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悸,“他在用自身命痕,篡改你存在的‘定義’!再拖下去,你整個人都會被從法則層麵……抹掉!”
君傲咬牙,一把扯下腰間最後一顆石夔珠,囫圇吞下!
磅礴肉身精氣轟然炸開,沿著經脈奔湧至左肩斷口。灰白鏽蝕之勢頓時一滯,可並未退去,反而與夔珠精氣僵持膠著,發出細微如冰晶碎裂的“哢嚓”聲。
“不夠!”萬魂幡急吼,“夔珠補的是‘質’,他毀的是‘名’!你得先穩住‘存在’,才能談修複!”
君傲猛地抬頭,望向百裡外那依舊佇立不動的老者。
他右眼十二輪殘月中的第三輪,正緩緩熄滅,化作一縷青煙,飄散於風中。
“他每出一指,便耗損一次‘世’……”君傲瞳孔驟縮,聲音沙啞卻透出狠戾,“那就逼他多出幾指!”
他不再躲閃,反而豁然起身,右拳緊握,六道輪回拳套轟然浮現,道紋熾烈燃燒!更可怕的是,他竟將剩餘十一顆石夔珠全部取出,儘數塞入口中,硬生生嚼碎吞咽!
精純肉身本源如洪流衝刷四肢百骸,斷裂的筋絡在狂暴生機下瘋狂蠕動、再生,焦黑的腳掌重新覆蓋血肉,連被抹去的左臂斷口處,竟有淡金色的筋膜組織如藤蔓般急速萌發!
“瘋子!你想把肉身撐爆嗎?!”萬魂幡魂火亂顫。
君傲咧嘴一笑,滿口鮮血混著石夔珠碎渣,森然可怖:“爆不了!我剛吞下的,是十三頭石夔畢生精華!夠我登臨‘肉身準仙’之境!”
話音未落,他腳下大地轟然爆裂!
不是蹬踏,而是整個右腿骨骼肌肉同時發力,將大地當成一張弓弦,悍然崩斷!反震之力裹挾著滔天氣血,推動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赤金色流光,直撲百裡之外!
拳未至,拳風已如隕星墜世!
轟隆——!!!
整片蠻荒大地劇烈震顫,百裡草海被拳壓碾成齏粉,裸露出下方漆黑如墨的古老岩層!
那老者終於抬起了頭。
渾濁左眼依舊低垂,右眼十二輪殘月中,又有兩輪悄然熄滅。
他枯槁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冇有指,冇有點。
隻有一片……“空”。
君傲的拳頭,轟然砸入那片“空”中。
冇有碰撞,冇有爆炸,冇有聲息。
他的拳頭,連同小臂、肘部、上臂,乃至半個胸膛,齊齊陷入那片虛無,仿佛伸進了一口通往絕對終結的井口。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扭曲、凍結。
君傲能清晰看到自己手臂皮膚上每一粒毛孔,看到肌肉纖維在“空”中緩緩溶解,看到骨髓深處泛起灰白鏽斑,看到自己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臟,正一寸寸褪去血色,變得透明……
“他在……吃我的‘時間’。”君傲意識模糊,卻仍抓住一絲清明,“用世數換我的壽元!”
就在此時,萬魂幡動了。
它冇有衝向老者,而是猛地倒卷而回,赤紅幡麵狠狠抽打在君傲後頸!
“魂印秘術·逆命叩首!”
一道猩紅符文自幡麵迸射,烙印在君傲眉心。
君傲渾身一震,雙膝轟然跪地,不是向前,而是向後——重重磕在自己剛剛踩裂的焦黑地麵上!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如鼓的聲響。
就在他額頭觸地的刹那,異變陡生!
他跪拜的方向,並非老者,而是自己——準確地說,是自己體內那枚被天道封禁、卻始終未曾熄滅的完整天心印記!
印記嗡鳴,驟然亮起!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微光,自君傲天靈蓋衝霄而起,直貫蒼穹!
光柱所過之處,百裡之內所有被“空”侵蝕的區域,灰白鏽跡如遇沸水,滋滋消融!君傲被吞噬的左臂、胸膛,竟在光柱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血肉,骨骼哢哢作響,迅速複原!
老者右眼中,剩餘九輪殘月齊齊一顫,其中一輪,轟然崩碎!
“嗯?”
一聲輕咦,首次從老者乾癟的唇間溢出。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了君傲。
君傲緩緩抬頭,額上沾著黑土與血痂,左臂完好如初,眼中卻再無半分狼狽,隻有一片冰冷燃燒的火焰。
他慢慢站起,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與老者方才的動作,一模一樣。
但君傲掌心之中,冇有“空”。
隻有一道……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金色符文構成的漩渦。
那是天心印記的投影,是此界天道認可的最高權限,是淩駕於一切末法規則之上的……“定義權”。
“你用世數換我的時間?”君傲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那我,就用天心印記,定義你的‘存在’——”
“即刻,退場。”
話音落,掌心漩渦驟然爆亮!
冇有光,冇有聲,冇有威勢。
百裡之外,老者佝僂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炭筆畫,從腳開始,一寸寸淡化、褪色、最終消散於風中。
連那根黑漆拐杖,連那十二具帝屍幻影,連他立足的崩裂山峰,都在同一瞬,歸於徹底的、無法複原的“無”。
唯有那枚閉目的獨眼雕飾,自拐杖上脫落,悠悠飄落,砸在焦黑地麵上,發出清脆一聲“嗒”。
萬魂幡靜靜懸浮,魂火幽幽,許久,才喃喃道:
“……你剛才,是拿天心印記,給他判了‘死刑’?”
君傲喘了口氣,抬手抹去嘴角血跡,彎腰撿起那枚獨眼雕飾,入手冰涼沉重,內裡竟有微弱心跳般的搏動。
“不。”他盯著掌心那枚漸漸黯淡的天心印記投影,眸光幽深,“我隻是……告訴他,誰才是這末法之地真正的‘天’。”
風,重新吹過蠻荒。
草葉搖曳,塵埃墜地。
君傲站在焦黑大地上,左肩衣衫破碎,露出新生的、泛著淡淡金芒的肌膚。他攤開手掌,那枚獨眼雕飾靜靜躺在掌心,瞳孔深處,第十三輪殘月,正悄然浮現。
萬魂幡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
“少主,我們……可能找錯地方了。”
“嗯?”
“末法之地,從來不止一處。”萬魂幡魂火凝成一行血色小字,浮現在君傲識海,“我們腳下的,不是‘副本決賽圈’……”
“而是……所有末法之地交彙的‘胎心’。”
“所有被放逐者、所有被錨定者、所有被天道遺棄的‘錯誤’,最終都會被無形牽引,彙聚於此。”
君傲低頭,望著掌心那枚緩緩搏動的獨眼。
風拂過,草海深處,無數雙幽綠獸瞳,正悄然亮起。
比之前見過的石夔更多,更密集,更……沉默。
而在更遠的天際線,一道龐大到遮蔽日光的黑色陰影,正無聲無息,緩緩駛來。
不是星艦。
是另一艘……更為古老、更為殘破、船身銘刻著無數扭曲道紋的青銅巨舟。
舟首,一尊無麵神像端坐,手中托著的,赫然是一方正在緩緩開裂的、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天心印記複製品。
君傲緩緩攥緊掌心。
那枚獨眼雕飾,在他拳中,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滿足的歎息。
風,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