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八節
李夢紅冇有跟伍魁洪一起到公司去。伍魁洪讓她在家裡休息養病。她自己也不打算跟他一起去公司。她要去的話,肯定是一個人去。她有自己的計劃。她還在梳妝台邊坐著出神的時候,張媽推門進來,給了她一個紙包,説是郵遞員連報刊一起送來的。她看那紙包,上麵的投遞單竟然是電腦排版的而不是手寫的。她覺得怪異,拿在手裡掂掂,不重,捏捏,不厚。她撕開封口,就發現是照片。她看到了第一張照片。她眼前發黑,往前就倒。梳妝台撐住了她,也撞醒了她。她咬咬牙,抖索著手,又看了第二張,第三張。她不再發抖,也不再咬牙,反而有點笑嘻嘻的了,拿了照片從各個角度來看,仿佛是在欣賞什麼特怪異的事物。
然後她去放溫水洗澡,再化妝。到了十一點半鐘左右,她租了一輛車到公司總部去。她的私車不在公司。秘書報告説被伍魁洪開到市政府去了,是帶了王發貴去的。她不去爬樓梯,而是上了電梯。到第四層,她停了下來。彭一珍的辦公室在這裡。她用不著敲門。彭一珍一向是開著門辦公。小丫頭甚至想搬到一樓的接待室去,因為大家都反對,才放棄了。
彭一珍抬頭就看見了她,但冇有跟她打招呼,而是繼續在電腦裡查什麼資料。秘書急急忙忙地給她讓坐給她沏茶給她擺冰西瓜。
“不要管我。”她冷冷地説。“你繼續去做你的事。我隻是隨便走一走,看一看。”
“建築公司現在帳上隻有五百多萬。”彭一珍拿了一遝資料向她走來。“河西工程總造價要三千六百八十萬。市政府的方案是,風險共擔,利益均分,不搞單方的政府投資……”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李夢紅搖搖頭,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秘書把冷氣調向對準她。她似乎擺脫了悶熱的天氣的糾纏,精神一振,挺挺腰又説:“至少是今天冇有興趣。我要公司這段時間以來的彙總清單。”
彭一珍立即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屈裡取出一張報表,拿來遞給她,然後在她身邊坐下,説:“這是昨天晚上統計部拿出來的最新數據。公司下屬的十五家分公司,全部扭虧為盈。其中木材公司和廣告裝璜公司分彆盈利四百三十一萬五千四百元和四百二十二萬三千一百二十元。公司累計盈利是……這一欄,對。”
李夢紅隻粗略的看了一下。這些數據離她所欠的債務還很遠。但除了她本人,整個公司誰也不知道她欠了多少錢。隻不過,她根本就冇有想到償還。她放下那張報表,斜了眼看彭一珍。小姑娘臉色紅潤了不少,體態也豐滿了不少。那該死的小嘴巴……彭一珍呼地站起身來,説:“冇有什麼事的話,我想到建築公司去一趟。”李夢紅抬頭看看她,輕輕敲敲茶幾,説:“王發貴不在公司。他和伍魁洪到市政府去了,為的就是河西的工程。”她説著,用牙簽挑了一小塊切成方形的冰西瓜來吃。那無籽的西瓜很涼也很甜。她咽下去以後,忍不住又去挑了一塊。“小丫頭,今天紅姨到這裡來坐,你不歡迎我?也不陪我坐一下?”
彭一珍擰擰眉毛,去取了一份報告來,坐在她身邊,一邊看一邊用筆劃杠杠打圈圈。
“跟羅玲共事還好吧?她有冇有為難你?”李夢紅嘴角挑一挑,和顏悅色地問。
“她……冇什麼。”彭一珍放下了報告。
“你伍大叔呢?他是個無頭無腦的人,該不會得罪你吧?”這是母親對女兒拉家常的語氣。李夢紅今天似乎有點病得變樣了。
“我們以前都冇有發現他。其實他非常精明能乾,管理公司比誰都不差。一個人,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他都是一個人跑,一個人乾,頂多開會通通氣。”彭一珍似乎遲疑了片刻,才回答這個問題。“聽説小芸快要高考了。他還一直操心著家裡,一直也很累的。”
“有你幫忙,怎麼會很累呢?”李夢紅本來已經戒煙了,為了保養身體。但最近這兩天她又開始吸煙,而且煙癮好象很大。這時她從口袋裡掏出煙來,點燃了吸著。
“他,把我趕到樓上來了,不要我幫他。”彭一珍偏了頭看玻璃窗。窗簾拉開了。陽光從外麵把一片金黃灑到房間裡來。房裡很熱。
“你很聰明,今後多儘點心,把公司管好。我老了,有些事不想管也管不了了。”李夢紅拔下煙頭,跳著眉毛,陰了臉,説:“我又有病,一下子治不好就變成癌症了,早晚是要死的。這麼大的公司,唉……總要有人管。”
彭一珍聽出這話裡有怪味。但她不想跟李夢紅公開地對著乾。她至少目前還冇有份量能夠與李夢紅抗衡。“小芸呢?她高中畢業了,過幾年,大學畢業,就是理所當然的接班人。”彭一珍起身了,到辦公桌邊去放報告。
“伍魁洪是我的老公。萬一我死了,按法律規定,他就是‘紅葉’的老板了。”李夢紅雖然依舊裝出一副笑臉,但話語已經明顯變得刀槍畢現,鋒芒直指了。單刀直入的方式使得經驗不足的小姑娘有點沉不住氣。而李夢紅要的就是看彭一珍沉不住氣會不會跳出來。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彭一珍説。
“不懂?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堂堂的副總經理,聽不懂我這個半文盲講出來的一句極其平常的話?你呀,太會開玩笑了。”李夢紅似乎非常輕鬆隨便,嘻笑著,吐著煙圈。
“那是你的家務事。我不是律師,隻不過是一個打工妹。你給我崗位,給我工資。我為你打工,為你服務。”彭一珍抿抿嘴,扒開桌上的文件、夾子,雙手抄在一起,挺挺腰,坐正了,坐直了,不輕不重地説:“屬於我的東西,我一定要得到,不惜一切代價,不擇任何手段。不屬於我的東西,我絕不會動心。”
“喲嗬,那什麼是屬於你的?什麼又是不屬於你的呢?”李夢紅的黃臉上突然有點紅脹,臉上的笑容也開始僵硬。這小丫頭竟有不少的方麵跟她很相似或相同。這是不是報應?
“這是我的私事。我既可以對任何人講,也可以不對任何人講。”彭一珍一直遊離的目光終於抬起來跟李夢紅對視。她看到一張泛黃的臉,一臉不明的笑,一雙沉沉的眼。
“你不小了,二十三了吧?該找個婆家了。”李夢紅突然調轉了話題。“我跟你伍大叔商量了,準備給你買一棟樓,給你找個男朋友。”
“樓房……我要了。男朋友,我自己去找。鞋穿在腳上,合不合適隻有腳知道。”彭一珍本來想説樓房也不要,但她麵對黃臉女人陰沉的目光,莫名地感到一種濃滯的殺機和恐怖。她想儘快結束這次談話。“我要下班了……”
“今天的中餐和晚餐我都請了。”李夢紅把茶幾上的煙取回來放回衣袋裡,站起來,笑説:“我專門請你到家裡去吃飯,順便麻煩你去幫我輔導小芸複習。你願意的話,就搬到我那裡去住,跟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上下班。”
彭一珍把眼瞪得很大,嘴也張得很圓,怔怔的不知該怎麼辦。這個提議完全超出常理。她根本弄不明白這是真心還是挖苦她。
“我把他趕到樓上去睡。當然……你要是有什麼建議,可以提出來商量,隻要不是三個人睡就行。”李夢紅又挑了一小塊冰西瓜塞進嘴裡,慢慢地嚼。看來她是説的實在話。
“這……我覺得我還是住家裡方便一些。雖然遠了一點,來來回回的跑,對身體有好處。”彭一珍停止了收拾辦公桌的動作。“謝謝了。”
“你先想幾天,過後再答複我。走吧。”李夢紅已經聽到樓下的車聲。伍魁洪來接她回家了。“他在下麵等得不耐煩了。”
彭一珍踮了腳隔著窗子往樓下看。伍魁洪在轎車邊低著頭亂跺腳。他已經知道李夢紅在找彭一珍。他不敢想象樓上會是什麼樣子。
“走啊?乖一點。”李夢紅催促道。
彭一珍遲疑著,看看她,又看看樓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不再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慢慢地跟著李夢紅下樓。這一次,有病的李夢紅比彭一珍走得快。
“我……紅姨……”彭一珍第一次使用了這個她從來不接受內心很反感的稱呼。
“有什麼事上車再説吧。”李夢紅等她靠近了,拉了她的手,笑眯眯地説:“妹崽嘻,我怕你是金口玉牙呢。今天總算開口叫我了,看來,我這運氣要很快的好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