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火坑寨熱鬨起來了。吆喝聲此起彼伏。大門外一串一串地晃過佝僂著腰扛木頭的人。鄰近村寨裡的農民們也把存放在家裡的、埋伏在樹林子裡的木頭送來了。那些漢子們嘰嘰呱呱地説著笑話,帶著自己的獵狗,屁股上還掛了一把柴刀,甚至還挎了一支獵槍,大搖大擺地走到馬路上去。這些一心想發財想擺脫貧困的想早一天過上好日子的山裡人,是那麼急切難捺。
李夢紅把自己的皮包撂了撂,開開心心地笑個不停。曾幾何時,她甚至比這些扛木頭的人們更加困難窘迫。而現在,她走到哪裡哪裡就會以她為核心,就會地動山搖。這都是錢的作用。
這“錢”是一條鞭子,狠狠地抽打著沉睡的土地。於是,這塊千百萬年的古老的土地開始痛苦地扭曲,興奮地呻吟。
“發財好。誰不想發財?家家戶戶的大門上都有四個字:隻見財來。”蒲光宗邀請李夢紅和伍魁洪繼續用餐。“莫管他們。喝酒。”
“有錢不要是個豬。”伍魁洪笑説。
“現在政策好,鼓勵群眾致富。我們黨員,乾部,都要帶頭致富。社會主義,富了才是社會主義,貧窮不是社會主義。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是要向山伸手,問山要錢。有了錢,嫁姑娘,娶媳婦,修房子,吃飯穿衣,請客送禮,都方便多了。俗話講得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話最實在。”蒲光宗酒興上來,竟然話也多了,氣派也十足了。“不管是白貓、黑貓,還是家貓、野貓,能捉到老鼠就是好貓。為了使父老鄉親得到實惠,黨員、乾部都要帶好頭,打好主意。説老實話,不是我吹拍自己,這火坑寨,大事都由我定。不然,哪有今天?”
“李老板,伍老板,你們在這裡休息吧。我,要回去看一看。”蒲慶華,這個小子的村主任這時眼珠子亂轉著,老往門外看。他也是個共產黨員。“太公,你好好陪他們,多喝一杯酒。我就先走了。家裡有幾根木,是留給老人家做壽枋的,萬一抬出去賣了,太可惜。”
“嗯?!你坐下來。陪貴客多喝杯酒。你不回去,人家照樣會安排得清清楚楚。你少耍小聰明。你那個村長,我不要你當,你想當也當不了。”蒲光宗板著臉孔,象大人教訓小孩,説:“老華,這個年代,信個什麼?你是村裡的領導,隔三差五地總免不了到鄉政府去開會學習文件,應該比我清楚多了。帶領群眾脫貧致富最光榮。我們火坑寨,老財是黨員當書記。你也是黨員,當村長。我也是個黨員,當個什麼呢?什麼都不想當。我隻知道打主意把大家的腰包弄脹起來。是不是?你要聽話,莫太奸滑,一有事就逃跑,那是做不好工作的。”
“對,對。”蒲慶華腦袋亂點著,哈笑道:“太公是自己謙虛,不然,這書記、村長你早當剩了。我也清楚,如果不是太公的抬舉,我也當不成這個村長。太公講得好,講得對。”
“恩,好好地敬這兩位財神菩薩。這也是為人民群眾謀福利辦好事嘛。”蒲光宗笑了。
“呃嗨。”蒲慶華用手抹抹額頭上的汗珠子,站起來,又坐下,然後斟滿了酒,用雙手捧起來,畢恭畢敬地對李夢紅説:“李老板,敬你這杯酒,祝你生意興隆,財源茂盛。”
李夢紅正待舉杯,他手一抖,身體一幌,竟把手中的酒潑在了餐桌上,連酒壺也被他碰倒了。酒壺的白瓷蓋子在碗碟之間咣咣當當地磕碰一陣,叭地打在地上,破成了七八塊。
“這……呃嗨。”蒲慶華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束了手腳呆站著,説:“我,喝醉了。”
“扯亂談,破發,破發。”伍魁洪眉毛抖了幾下,叉開巴掌往腦門上一抓,捏了一把汗水,往地上摔。“這天也碰他媽的鬼,怎麼這麼悶熱,象進蒸籠了。”他説著,嘩地扯下了自己的襯衣,隻留一件背心在身上。
“欸,你搞什麼?都幾十歲的人了,總不懂一點規矩。”李夢紅急忙微笑著去取衣服來要給他重新穿上,眼睛卻在觀察蒲光宗。
“不要緊,不要緊。兄弟之間,越隨便越好。規矩太多了,反而見外了。”蒲光宗本來已經變了臉準備教訓蒲慶華的,這時反而勉強擠出些笑來。“確實是太熱了。”
正在這時。呂德山光著膀子從外麵跳了進來。“老板,媽的那些狗日的來了,還帶了幾杆槍。他們要冇收木材,扣車,還要抓人……”
“嗯?”蒲光宗擱下筷子,叨上一支煙。
“走!”伍魁洪一把抓起衣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衝出門去。“快點,還拖拖拉拉的搞什麼?真是婆娘家事情多。”
“司機呢?”李夢紅慢慢挪開凳子,撿起自己的皮包,掏出手絹擦擦嘴,再折出一朵絹花。呂德山還在等她發話。“你去告訴他們,叫司機躲開點,千萬不要把司機抓了……”
“我要他們躲。他們不躲,在那裡準備動家夥了。兄弟們怕……”呂德山見伍魁洪已去遠了,自覺地留下來充當保鏢。“公司虧了本,大家都要虧。誰也不肯放手呀。”
“既然有客來了,我們也去會一會他們。”蒲光宗從屋角裡拖過灌了鐵沙和鋼條的土火槍,喊一聲:“黃子。”大黃狗如脫弦的利箭一般從門外射到他身邊來。“老山,你陪李老板好好地把這餐飯吃完。我去看盾。走!”
村寨裡的人亂跑著。一些男子漢拖著武器劈哩叭啦地從門口跑過。不知道是誰在高遠處嘶喊:“土匪進寨子來搶東西了!快拿家夥,把他們攆出去!”隨著就聽附近的人在凶橫地大叫:“快點!”“都去!”“拿家夥!”“一家派一個勞動力!”……
“我們也去看看。”李夢紅臉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