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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汽車繼續向前行馳。

河中出現了一方狹長的沙洲。沙洲的一側是很大的河灣。人們在沙洲與河岸之間修了一些鋼筋水泥的橋墩子。冇有橋身。沙洲此時已經快要被完全洇冇了,一些茅草在水中搖曳著,時不時抬起頭來。但,洪流不肯給予那些茅草以喘息的機會。於是那些草叢被扯得象瘋女的長發,亂七八糟地飄散開去。橋墩子也尚未被完全洇冇,大約有二尺多高的墩頭還露在水麵上,將焦黃的水流的撕成巨大的破裂開來翻飛飄舞的“綢布”。沙洲成了分水嶺。洲的一側水勢洶湧,就好比千軍萬馬在鏖戰,就好比無數的荒原上的野馬曳著雜色的鬃毛、挺著鋼鐵爐子似的胸脯、尥著無比堅勁的蹄子在肆無忌憚地狂奔。而沙洲的另一側,卻水勢平緩,洪水在沙灣裡形成回流,水麵狺狺地牽扯著盤旋的渦流,碩大的蜂房不斷往上拱,尤其是水麵上時不時突突地跳出幾點分明得見泥沙的水波,似乎聽得清水底錚錚沙沙的流沙聲。

很多的木材,雜物都被卷進了洄水灣裡。河岸邊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怨天尤人的看客。看客中不時有人陰沉著臉搖頭晃腦地離開。這時,有一串添了紅漆的鐵桶一躥一躍地摔進洄水灣來。這是水電站用來阻擋浮渣進機房用的。那串桶子掛在橋墩上,折彎了鐵條,分做兩股掛著,被飄飛的水流掀動著顛蕩起伏,不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洪水卷上橋墩,翻轉著落下來,又歸入平靜。浮材在這裡越堆越多。

李夢紅的車隊此時越行越慢,漸漸地就停下來了。“停車。”她推開車門,鑽出來,手扶在轎車上,雙眼死往洄水灣裡瞅。

水中爆炸出驚天動地的悶響。一棵在水中丫丫杈杈地躺著無處翻身的參天古樹被洪流掀著,拖著,將幾十米長的軀乾猛地碰到橋墩上去。橋墩上的水泥立即就飛了一塊到半天上,打幾個撂,才掉進冒煙的水裡,不見了。橋墩上露出幾截彎彎曲曲的鋼條來。那樹木嘎——呀!地嘶喊著,白白地炸開一塊,尾部的枝葉擻擻地在水麵翻幾翻,沙沙!嘩嘩!哇哇!啦啦!……一陣混雜的嚎叫之後,甩幾甩,掉了個頭,樹乾調轉來,又紮紮實實地靠在橋墩上。緊接著又是一聲混濁的沉悶的驚天動地的巨響。河麵上濺起濛濛的水汽,炸開簇簇的浪化,卷起堆堆的泡沫。古樹的枝丫又撥動了一會,才卡在橋墩上,不動了。河麵上漂移的木料一根緊挨著一根,不時互相撞擊,不時啪叭——嘎呀地轟鳴。一些家具、電器也混雜在其中。

“你看,那棵大樹是什麼木?櫸木,上好的櫸木。嘖嘖……”她伸手把伍魁洪從車裡拉出來,指指點點地説。“你看,好大的樹,至少要值十萬多塊錢。還有……”

“神經病。”伍魁洪陰著臉。

其他的車也依次停下。大家都跳下車來,跟著看洄水灣裡堆積的木材和財物。附近冇有什麼人家,隻有幾座光禿禿的黑不溜秋的小山。

“我們走過去看一看。”李夢紅挽住伍魁洪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帶著他踩上田埂,往水邊去。田裡冇有種什麼莊稼。“看什麼鬼嘍?”伍魁洪應了一句,慢吞吞地不肯走。

“我跟你講。你先莫著急嘛。”她用手拐輕輕地頂他。“乖老公,你莫我鬥法,好不好?聽話。”她笑嘻嘻的,好象很開心。

河麵已經明顯地比平常增寬了。水麵上成堆地飛漩著浪渣、泡沫、草木……水體是凹凸不平的湧動的苦乾大塊,上麵還散布著許多光溜溜的底部陰暗的坑坑窪窪。那一串鐵桶仍然掛在橋墩上,兜了水,擺蕩得更加厲害。

“你看到冇有?就憑那棵櫸木,就是上萬的鈔票。還有其他的木料,鐵桶,家具……被大水衝去了實在太可惜了。”她站在河岸上,離洪水極近了,感到土地在索索地顫動,聽到水底錚錚喳喳的流沙,聽到浪潮撲擊橋墩的喧嘩。“這裡安全多了。剛才那兩個小夥子……這裡相比太安全了。去撈上來。反正我們有空車裝,無本萬利的生意,不做太傻了。”她説。

“……”他大吃一驚,瞪她一眼,扭頭再望一望在河灣裡洄流的洪水。他們帶來的人除了王英英和李夢紅自己,都是鐵打的漢子。他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燃,卟卟地吸幾口,身架子控製不住就打顫。他突然彎下腰,將巴掌探進洪水裡,稍後又收回來。他的手上立刻就沾滿了焦黃的沙土。他哼了一聲,扭頭對幾個年輕人笑笑,大聲説:“喂,老子去把那串桶子撿過來。你們哪個有膽子,陪我走一趟?”

大家都悶住了。這可不是鬨著玩的。那橋墩、那鐵桶、那木料和那咆嘯的洪流隨時都在向生命發生死亡邀請。財富固然引誘人,但生命也非常寶貴。隻要理智一點,都會害怕。

“拉了那串鐵桶,每個人發一百塊。拉了那棵櫸木,每個人發兩千。”李夢紅把手中的包撂到空中。車上有鋼繩,有鋸片,有一切用於伐木的工具。“當場兌現。”她大叫。

“嗯哼?!”伍魁洪一把撕下衣服,撂在李夢紅懷裡,翻翻眼皮。“去搞幾瓶好灑來。”

他隻穿一條三角褲叉,渾身臌臌脹脹的肌肉律動不止。他抓一把泥沙水,劈哩叭啦地往身上拍了幾把,然後順著長滿綠草的斜坡往另一個地方走去。到水邊了。他感覺到地皮在竦竦地跳動。水底的流沙聲更加密急雜亂,好象無數的妖魔鬼怪在水底吵架、奔跑。

“怎麼?你們算什麼男子漢?”李夢紅並冇有變臉,嘻皮笑臉地、甚至有點放浪地説:“我老公都下水了。你們這些家夥,年輕骨嫩的,還雄不起來?你們褲襠裡夾的是什麼東西?”

呂德山已經剝去了上衣,揮著膀子挨到伍魁洪的身邊去。“漚了這幾天,一身臭氣,正好將就著洗個澡。”他説著,人已經鑽進了水裡。

其他的年輕人也紛紛脫去了衣服,互相推搡著,嘻嘻哈哈地跳進水裡去。隻有楊明光陰沉著臉,慢慢地向後退。“都給我下水去。”李夢紅大聲命令著。

李夢紅盯住他,變了臉色,切齒地笑道:“把你洇死了我負完全責任。是不是你脫不了褲子啊?要不要我找個小姐來幫你脫?什麼黑暗的事你都做過了,還怕這水?下去。”楊明光哆嗦著,慢慢解開衣服,剝掉外套,縮頭縮腦地摸到水邊,閉上眼,悄悄地滑下河坎,鑽進水裡。同伴使勁推他一把,將他推到了河心。

“不要都去轟那串鐵桶。碰到什麼就撈什麼。喂,那根木不是很好嗎?”李夢紅站在岸上,尖著嗓子,大呼小叫。“快點,把那保險箱抓住。再去一個人幫忙。快!莫衝走了。”

王英英這時才鑽出駕駛室來,青著臉,直著眼睛,站到李夢紅身邊,好久了,才説:“這,麼……紅姨,董事長……這……他們,他們萬一,萬一伍總他……伍總他年紀大了……

“嗯?你著什麼急?”李夢紅斜斜眼睛,冷冰冰地吩咐道:“來,拿錢去,到那邊的店子裡買些好酒來,最貴的,白酒,度數要高。有什麼好就買什麼。”王英英接了錢,離開了。

第一批人上岸了。他們抬的不是木材,也不是鐵桶,而是一隻三尺高的綠色保險櫃。大家一臉泥沙一臉笑,指手劃腳地説胡話。李夢紅掏出手機,撥了電話,當著她的嘍囉們大聲地聯係有關“勞軍”事宜:“喂,龍溪大酒店嗎?我姓李,李夢紅。對,對。我有一夥兄弟,今天到你那裡吃晚飯。對,要最高檔次,一流服務。對,羅總,就這樣囉。哦,基本上都是男的,每個人安排一個小姐,要漂亮一點的。對,誤不了?我相信羅總一定誤不了……”

男人們大笑,又撲到洪水裡去。其中一個扭頭來説:“老板,你少點了一個小姐。還有伍頭呢?他要不要也找個漂亮的小姐陪?”大家笑鬨得更張狂。浪花也攪得四處亂飛。

“你莫亂講話,當心烏龜把你那泥鰍咬斷了,給你個漂亮小姐也浪費。”李夢紅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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