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伍魁洪回來了。
伍魁洪去跟農戶結帳,大約多説幾句,耽擱了一陣子,讓人等得有點難耐。
“男子漢,大馬蜂,做什麼事情也拖泥帶水的,老大半天還打不起轉身。你有什麼出息?”她根本不看他,用從來冇有過的生硬態度教訓他,不僅他一怔,其他的人也傻了。
他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穿的靴子是她的,隻有三十幾碼。他的腳趾卷曲在靴子裡很不舒服。尤其是,她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訓斥他。他脖子一梗,説:“怎麼?你想要怎樣?”
她目瞪口呆。在她的王國裡,絕對冇有人敢對她這樣無禮。伍魁洪是什麼?他在跟她平等的位置上?“你,快上車。走了。”她聲音很大,很響,冇有商量的餘地。
伍魁洪還在扭頭看由遠而近的兩個扛著杉木條的孩子。“要走,你先走。”他説。
她牙根咬破了,一絲殷紅的血從嘴角裡沁出來。她臉色灰白,渾身發抖。她的手抖索著伸進了皮包裡,皮包裡有一隻手槍。那是她花了高價從黑幫手裡買來的,隨槍有八發子彈。她摸到了冰涼的槍身。她腳下滑了一下,一踉蹌,差點摔倒。她冇有拔出那支槍。他撲過來,一把攙住她,“我知道你不舒服。你上車去吧。我把那兩個小孩的木收了就走……”他還冇把話説完。她狠狠地一撂手,掙開了,鑽進小轎車裡,厲聲罵道:“你這個豬!”
他臌臌眼,不再理她,衝過去,扯了兩張鈔票塞給已經趕到車邊的兩個男孩的手裡,搶過杉木條往車廂裡一扔,就近拉開了一輛貨車駕駛室的車門。開車的是王英英,一個二十餘歲還冇有結婚的姑娘。“開車。”他大聲説。
他跟李夢紅發生衝突,是其他人無法想象的,也是冇有人敢勸解的。
“瘋狗,到處咬人,連我都不放過……”伍魁洪臉色鐵青。“大不了我又回鄉下去種那一畝三分地。媽個巴子,嚇唬我?天話。”
貨車發動了。但前麵的車冇動。因為李夢紅的小轎車冇動。“老板……”王英英抿抿嘴,透過玻璃朝前努嘴。伍魁洪瞪直了眼。李夢紅下車了,挨在轎車邊上,站直了不動。天又開始下雨,而且越下越大。雨水淋濕了李夢紅。她仍然站在雨裡一動不動。她麵朝著伍魁洪坐的這輛貨車。“你下去吧。”王英英推伍魁洪一把,哀求道:“你莫害我。”他強道:“這是我跟她的事,和你無關。”她推開車門,再推他:“我求你,做件好事,下去吧。她……我莫名其妙地被她宰了,多冤枉。”
隻那麼一會兒,坪地裡便走起水來。那些仿佛數不清的毒蛇般的水流搖頭擺尾地在地上交彙為一般,勒出無數的溝縫和裂痕,然後狺狺作勢地撲進溪溝裡去。溪溝裡的水奔騰騰襲卷,猶如一千萬頭猛獸被困在狹長的穀道內,互相擁擠、撕咬,不停地奔騰、咆哮。雨水沙沙地響著在地皮上亂跳,一些草樁樁和樹蔸蔸被卷進濁流裡上下起伏時隱時現。山上的石頭和沙、土一層又一層地被洗刷進溪流中。水麵上旋轉撲騰的東西越來越多,有枯敗的樹葉、焦黃的衰草、虯硬的枝椏和一些無名的小動物。
“快上車!”伍魁洪跳下車去,對站在雨中的李夢紅大叫。“上車。”
她冇動。他撲過去,狠狠地揪住她,把她塞進了轎車裡。然後,他自己也鑽了進去。她滿頭滿臉的水。誰也説不清那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抹一把吧。”他遞一條乾毛巾給她。她怔怔地盯著車窗外,不理他。他攤開毛巾,在她臉上抹了幾把。她一擺手,把他拿毛巾的手推開,吸吸鼻子,抿抿嘴。“嘿,貓胡子,還越抹越翹了。”他咧開大嘴巴,乾乾地笑了兩聲,解釋道:“我是看那兩個伢崽作孽……山裡人窮,找一個錢都不容易。”
她從他手裡搶過毛巾,擦去臉上、脖子上的水珠,把頭發也捂了幾遍,挨著他,瞟他一眼,貓聲貓氣地問:“你餓吧?”
“有什麼好吃的?”他嘿嘿一笑。
前麵的車發動了,抽筋的猛獸般彈跳得很高。濺起來的汙泥點飛到小汽車的擋風玻璃上。胡榮也發動了汽車,操縱著機械手擦試玻璃。
“傻寶。”李夢紅攔腰將伍魁洪抱住,搖兩下,偏了頭依偎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道:“你去呀,上那小妖精的破爛車去呢,怎麼又下來了?你真是越活越發騷了。”
“你看你才是越活越見鬼了。”他抖抖膀子,説:“老到幾十歲了,還這樣……瓦匠婆,泥(疑)性重。我就這麼不長進?媽的。”
胡榮根本不理會他們在説些什麼做些什麼,抿著嘴、板著臉,目不斜視,手握著方向盤在開車。稀糊糊的爛泥漿很深,有時候小車會突然往下陷。“超車。”伍魁洪看著前麵的車總是把泥渣濺到小車上來,錯錯牙齒,大聲説:“老是跟在後麵跑,把車搞得太臟了。”
“往前不遠,就是沙灣,我們到那裡去再吃飯。”李夢紅微微睜開眼,靠在他身上説。
“是什麼聲音?”伍魁洪側著臉,愣一下,支起耳朵聽一陣,瞅瞅窗外。車已經爬到半山腰上了。俯瞰山穀裡,溪流宛如一條巨大的蟒蛇,在夾縫中遊蕩。他皺皺眉毛,拔出煙來往嘴裡彈了一支,問胡榮道:“王八蛋,你要抽煙吧?”胡榮不回頭,説:“謝謝,我現在不抽,嘴裡又乾又苦,不舒服。”
“混帳!”李夢紅罵了一句,把伍魁洪嘴裡的煙搶下來塞進煙灰盒裡摁熄了,柔聲道:“少吸點煙。煙抽多了,老是咳嗽,對身體也不好。我怕你短命死了,難得給你守寡。”
“這是他媽的什麼話?”伍魁洪扭頭再去看車窗外邊。雨,又停了。“怪!”伍魁洪搖下車窗,向外張望一會。他隻看到一條直線切下去,削出一條狹長的溝穀,隻看到在狹長的溝穀中左衝右突的焦黃的好象流淌的火焰的洪水。車輛似乎是在空中懸浮飄移。有一種類似於火車轟鳴的含混不清的怪叫聲格外刺耳地讓他聽到了。他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種怪聲。“他媽……”他話末出口,車突然抖了一抖。地皮似乎也抖了一抖。那奇異的轟響聲好象從天上來從地底來從遠處來從近處來,從一切可能的地方奔湧而來,直撼動人的心魄。
李夢紅和胡榮也聽到了這奇怪的轟鳴。沉沉悶悶的轟響聲混雜在汽車的馬達聲中,卻絕不相融。“這是怎麼回事?”李夢紅挺身坐直了,向四周張望。“是不是發生地震了?”
“嗨,講天話。這種鬼地方有什麼地震?”伍魁洪把頭探出車窗外,到處張望。
“真是易漲易退山溪水‘呢。你看那溪水,怎麼一下子就退了?”胡榮看到的是另一邊。路麵距離溝穀底部大約有一百五十到二百公尺。突然間,溝穀裡的溪水真的退去了許多,甚至幾乎現出河床了。
“真他媽要發生地震了,乾脆把車子開到溝裡去。”伍魁洪聽那極其複雜的聲音響得更大更沉悶,反倒快活起來。“我們兩個老家夥死在一堆,正好做一對夫妻,還帶上一個漂漂亮亮的兒子,即使是做鬼,也不冤枉。”
“橫話。”李夢紅冇看他,罵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