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李夢紅帶著人到山裡轉了一圈,收了不少的貨。大多數農民往往趁了黑夜,找了杉木棒,摸著山路送到他們的收貨地點。林政和公安再加上政府的工作人員實在查得太凶。偏偏搶飯吃的也有不少。其中有個糟老頭子,叫做什麼劉萬保的,就跟他們在同一個地方收木材,弄得李夢紅很惱火。收的人多了,賣木的人就有選擇餘地,就會翹尾巴提要求。
“算了,先拉了這幾車回去再説吧。”李夢紅看形勢,認為不會有什麼賺頭,想退。
“好不容易才來一次……”伍魁洪説。
“你呀,怎麼不看看情況?現在這種收法,能有什麼賺頭?你收他也收,價格抬高了,扣除運費和工資,還剩下什麼?要虧帳的。”她撂撂包,就走。“頂多過三天,這個地方就是我的天下,隻有我的獨家經營。我一定要回來的。”
然後,她笑嘻嘻地散著步,哼著小曲,到劉萬保收木的地方去玩。“喲,李老板,今天怎麼休息了?”劉萬保六十多歲了,黑黑的,一雙大眼睛直是亂轉。“今天晚上我就拉走了。劉老板,你在這裡多發點財吧。”她東瞅瞅西望望。劉萬保一邊指揮人將木材送上車,一邊説:“太湊巧了。我也收足了幾車貨,打算今天晚上運出去。”李夢紅閃閃身,讓扛木的人從身邊走過。“我晚上再走。這年頭,生意不好做,費用太高,又要交稅,收價也高,到頭來白跑一趟,都是給國家做了。咳!説老實話,我是不辦手續的,跑了一趟算一趟。辦了手續就冇有什麼賺頭了。”她説著,往地上抄起一棟隻有手腕大隻有一百五十公分長的杉棒看看,揚手一拋,扔進了貨車拖鬥裡。
“講老實話,李老板,真人麵前不説假話。辦手續是不可能的。辦了手續我還吃什麼呢?老鼠給貓掙,白乾一場。”劉萬保臌臌眼睛,挺挺肚子,笑説:“我早就聽説李老板神通廣大。今天晚上,就沾你的光了。”
“冇問題。絕對冇有問題。”李夢紅笑笑,斜眼睛看看他肚皮上那個已經不再臌脹的皮包,朗聲道:“大家在一條船上,是一家人,應該互相照應。我的車在前麵,你跟著走就是。萬一有什麼不對,先卡住我的貨。啊?!”
劉萬保接連點頭,嗬嗬直笑。“李老板果然仗義。你真是個活菩薩,人好心也好。太感謝你了。出去以後,我請客,我請客。”
李夢紅也接連點著頭,吟吟地笑著,慢慢踱著步,又回到自己的場地。她請了三輛大貨車在裝木。“嗨,三輛車,裝不滿,隻要二輛就剛好了。”伍魁洪在罵罵咧咧地指揮上車,手裡拿的鋼卷尺被抽出一截扭成“8”字形。李夢紅湊近了,把手一揮,大聲説:“這輛車不要裝木,一根也不要裝。”伍魁洪梗了脖子來問她:“怎麼搞的?分開裝,車也輕鬆一點。”她用手拐頂他兩下,眨眨眼,笑説:“你莫問。我有安排。乖。”孫華他們,還有那些臨時請來的農民都卟哧地笑了起來。“媽的,笑什麼?咹?閃了腰杆怎麼辦?”伍魁洪臉上紅破了,笑笑,走開一點,嘀咕道:“告訴她隻要兩車就裝了,偏要請三部車。車來了,又不要裝貨,請部空車子乾什麼?錢多了,就亂搞……”
“喂,你莫在那裡破尿罐煮屎,嘰哩咕噥乾什麼?”李夢紅嗤嗤地笑幾聲,繼續逗笑:“你再講?看我晚上怎麼收拾你。”大家哄地笑得更起勁。伍魁洪輕罵一句“瘋婆”,急轉身吭哧吭哧地逃到劉萬保的場地上玩去了。
大家見李夢紅很輕鬆,有説有笑的,根本冇有因為生意不好做而表現出什麼情緒來,便也樂得開心,嘻嘻哈哈地邊乾活邊説胡話。隨後就裝好了車。隨後就吃罷了晚飯。隨後就圍在一起玩牌輸錢。直到夜晚十一點鐘了。
“行了,收拾好東西,開路。”李夢紅突然拍桌子起身,大聲説:“孫華和我坐第一輛車,魁洪和黃大運坐第二輛。其他人全部上第三輛車。我在前麵。我停你們就停,叫你們走你們就走。聽清楚冇有?”大家齊聲説:“清楚了。”孫華在她耳邊悄聲道:“老板,是不是把空車放第一,我們跑後麵?要不,先去拉通卡子?”她淺淺一笑,應道:“放心,我自己安排。到車上再跟你商量。”然後她朝伍魁洪擠擠眼睛,説:“不知道劉老板他們準備好了冇有?”伍魁洪嗡嗡地説:“你管他乾什麼?媽的,鹹吃蘿卜淡操心。”不知是誰在一邊大聲地喊:“劉老板,走哇,一起衝出去!”
果然,那邊燈亮了。劉萬保他們其實早就準備好了,還派人專門注意這邊的動靜。“等他們先走。我們跟在後麵。他們停,我們也停。中間保持一兩分鐘的距離。”劉萬保對司機説。
李夢紅這邊有人偷聽到了,跑回來對李夢紅報告,還出主意説:“老板,我們跑後麵吧,等他們上前。要不,跑到路上,就説車壞了,修車,讓他們跑前麵。”李夢紅笑笑,揚手往那個腦袋上輕敲一下,道:“你倒也不傻。”她把開空車的司機叫到身邊來,嘰嘰咕咕地安排一遍,然後大叫:“出發!”
天很黑,冇有月亮。山風在嗚嗚地哭。一群人,一趟車隊,趁著夜色出發了。木材檢查站的人是分組上班的。值白班的人晚上休息。值晚班的人白天睡覺。而且還都是身強力的年輕小夥子。大老遠,就聽檢查站燈火通明,笑語喧嘩,拍桌子拖凳子摔盆子的聲音很大。
“停車!”李夢紅叫司機。車停了。後邊的車也停了。劉萬保的車還在更遠的後麵,隻見一點燈影。“快!”她拍拍孫華的肩膀。
孫華躥下車去,撿了個包,還拿了瓶什麼藥水。他幾蹦幾跳就到了檢查站旁邊的山彎裡,然後鑽進茅草叢中,接連打幾個滾,把茅草推倒,又撕破自己的衣服,把紅色的藥水潑在自己身上、手上、臉上,就開始聲嘶力竭地喊:
“救命呀!搶,搶東西啦——!殺人,殺人——呃,呃!殺死,人拉!啊啊……”
山窪窪裡的檢查站,獨門獨院。
孫華的呼救聲撕心裂肺,在夜色中更加淒厲,更加飄忽。檢查站裡突然靜下來。“救命,救,命哇——!搶犯,搶東西啦——!呃。呃,殺,殺死,人啦!媽噫……”
幾條人影撲出房門來,手電筒亮了。山彎彎裡嘈嘈雜雜地鬨起來。這邊。“快!開車!要快。”李夢紅自己冇上第一輛車,也冇上第二輛車。裝滿木材的兩輛車如脫韁的野馬,逃過關卡,望山下狂奔,“我們過去看看,就説和孫華是一路搭車的,要裝得象點。”她指揮空車上的人都跑去“救”孫華,反而叫司機把空車調橫了。“李老板,怎麼回事?快讓我過去……”劉萬保也想趁機逃跑。李夢紅不在。伍魁洪也不在。隻有司機,在罵罵咧咧地。“媽的,好好的,怎麼就出問題了?是怎麼回事……”劉萬保蹬蹬腳,發恨道:“你讓不讓?我叫人掀翻你……”正吵吵。那邊一群人已經擁著孫華進了檢查站。工作人員已經看到公路上的車隊。
“我們隻有一輛車。後麵那幾輛不是我們的。”李夢紅解釋説:“我們到城裡去拖化肥。他,”她指指孫華。“忍不住了,想下車解溲,誰知道就被人殺成這個樣子……”
“你們快送他去醫院搶救,不然有危險!”檢查站的負責人擺擺手。幾個工作人員就拿了停車牌和手電去查車。劉萬保見勢不妙,調轉車頭,就要跑。哪有那麼容易,檢查站的人立即知道有鬼,就便上了李夢租的空車,追了過去,才出去幾十米,就攔住了。
“謝謝你們!太謝謝你們了。”李夢紅把自己的人帶出檢查站,到公路邊等。空車倒回來。一行人上車,追前麵的兩輛車去了。劉萬保連他的貨卻被留在了檢查站裡,永遠留住了。“……”劉萬保椎著胸脯,説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