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二十四

2026-05-22 作者: 堯唯真

木材檢查站距離火車站最多不過三百米。進火車站的道口上,有兩個水泥墩子。其中一個墩子上安了滑輪。一根大約三十米長的上了紅白兩色防鏽漆的鋼管架在墩子上,形成了一道關卡。有幾個穿林政製服的年輕人坐在那裡玩撲克。檢查站旁邊有一塊近兩百平方米的草坪。草坪上堆滿了各種規格的木材。

站長辦公室的門開著。有人正在裡麵大吵大鬨。“你穿這身屍皮嚇唬誰呀?老子見過幾多幾。你算個什麼?屌。你以為我怕你?怕你個雞。你不退我的材,老子對你不客氣。”一個沙沙的聲音撕得好象要破了。“告訴你。根據法律規定,你搞了這麼多木材,要你坐穿牢底。”站長的聲音更大。“雞巴毛。木材又不是我的。我怕你個卵。”沙沙的嗓門吼起來。站長説:“出去。出去!我早知道木材不是你的。你來吵什麼?”

正鬨得不可開交,李夢紅和伍魁走進了站長室。“這批木材是我的。”她笑嘻嘻的,瞪一眼沙嗓子。“站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計較。”站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黑不溜秋的,很胖。“李老板,對不起,公事公辦。”她使個眼色。伍魁洪點點頭,挨到辦公桌邊,掏出兩包香煙來,動作很快的塞到站長的抽屜裡。“你抽支煙。”站長説:“你搞什麼?”急忙將那兩包煙拿出來扔在桌子上。煙盒裡的鈔票露了出來。“上頭逼得緊。”站長眨眨眼,推開煙盒,歎氣道:“李老板,這次,我幫不了你。”她揮手叫那沙嗓子出去,然後坐下來説:“不管這次幫得了還是幫不了,你都收下吧。”站長使勁地搖著頭,把兩個煙盒硬塞到伍魁洪懷裡。“這做不得,做不得。”

李夢紅陰了臉,起身。“那……既然你這麼客氣,就不勉強了。”站長湊近她,小聲地在她耳邊説:“你去局裡活動一下,也許有點機會。這邊,我暫時不會處理。最好快一點。”她點點頭,伸手從伍魁洪身上拿過一個煙盒來,遞給站長。“一點小意思,接了吧。今後還有很多事要麻煩你。”站長伸伸手,又縮回去,臉上有點發紅了。“這怎麼好意思呢?每次都讓你破費。”她笑笑,將煙盒放進他的口袋裡,客套兩句,叫上伍魁洪就往外走。

“伍魁洪。”從外麵衝進了兩個穿警服的年輕小夥子。伍魁洪閃了閃身,問:“做甚麼?”警察一左一右夾住他,哢地往他手上拍了銬子。李夢紅煞白了臉,厲聲道:“你們乾什麼?還有冇有王法?怎麼亂抓人呢?”其中一個警察説:“我們是林業公安的。我們奉命拘捕他。”伍魁洪大吼:“他媽的,放開我。放開我。我又冇有犯法。”警察高高地抬起腳往了屁股上踹一腳。“你給我放老實點,不然的話,你絕對冇有好下場。”警察厲聲説著,揪了他就轟轟地往外推。“快走。聽到冇有?”

李夢紅追出去,説:“你們肯定是搞錯了。”警察將伍魁洪推進囚車裡,很快就開車跑。她站在那裡傻傻地看已經去遠了的囚車。隨後,她的腳往下彎,身子斜斜地幌幾幌,卟咚地摔倒在地上。“李老板,李老板。”站長出來將她拖到辦公室裡,扶她在長椅上坐下。“伍哥,是我害了你呀……”她慢慢睜開眼來,話還冇出口,淚水先滾滾地衝下來。

“李老板,這回的事看來不好弄了。你還是趕緊回去想點辦法吧。”站長説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乾咳兩聲,看報紙。她格格地錯著牙齒,抹掉臉上的淚水。“你們這麼做……要後悔的。”她大步走到站長的辦公桌邊,拿起了電話。“哎,你……”站長張張嘴,搖搖頭説:“你打吧,千萬彆扯上我。我這人膽子小,受不起風浪。”她哼哼,撥通了市委副書記吳法範的電話。“我找吳書記。我是他弟媳,有十萬火急的事找他。麻煩你幫幫忙……”她咬緊嘴唇,等待著。她整個人都在哆嗦。電話裡傳出了吳胖子的哈哈笑聲。木材檢查站的站長急忙貓了腰,雙手端了一把靠背椅來放在她身後。“你,嘿,你坐。你坐……”他很快又衝了一杯熱茶來雙手捧了輕輕擱在她麵前。

她不理他,也不坐下,握著話筒在不停地説話:“……太目無法紀了。我是辦了完整的營銷手續的。可他們不但扣我的木材,還把我的人也銬走了。他們自稱是林業警察,冇有出示任何證件,連話都不講,一見麵就抓人……我可以用生命來擔保,他絕對冇有問題。他一直都跟我在外麵跑生意,已經好幾個月冇有回家了……喔,對,對。那實在太感激你了。”

等她掛上電話時,她的臉已不再蒼白。她昂起頭來,嘴角挑起了一掠輕笑。“李,李老板。這批木材,絕對不是我要卡的,絕,絕對的不是。我哪裡有這個權力呢?”站長往下縮著,有點結結巴巴地説:“是,是我們局長硬要,扣的。現在,我,我……我不管他了。木材,木材馬上退還,退還給你。我給你辦手續,辦手續。你,你隨時,隨時可以找車來拉……”她斜斜眼,一把搶過他遞上來的蓋上了公章的票證,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站長點頭哈腰地陪著她出門。“李老板,我叫輛車送你回去吧。”她説:“不必了,我走得回去。”他連聲説:“要得,要得。從這裡進城還有兩裡路。你身體,又不舒服,也難走。我找車。”他扯破喉嚨大叫兩聲。守卡的幾個青年人立即舉起停車牌,攔下一輛出站的車,吩咐兩句,請李夢紅爬進了駕駛室。

“謝謝。”她對青年人説。站長高高地揚起手來揮動一直到她坐的汽車跑得根本看不見為止。她坐在車上,屏住氣,眼睛直盯著前麵。那輛囚車早就無影無蹤了。“送我到林業公安派出所。”她不看司機。司機是個一臉絡腮胡子的中年男子。“這是貨車,進了城又不準停。你到前麵下車吧。”司機也不看她,瞪著眼朝前看。進城了,路上的人越來越多。車子在減速,有時甚至短暫地停下來。不少的自行車和行人幾乎是擦在車廂上過去。

“你跑一趟車多少錢?”李夢紅側了臉,盯住司機。“八十。”她從皮包裡拉出一遝百元的大鈔,扯一張嘩嘩地摔兩下,扔到方向盤上。“開快一點。”她説。

司機點點頭,把緊了方向盤,咬咬牙,摁著喇叭,加大了油門。汽車的喇叭聲非常刺耳的連接不斷地叫起來。行人和車輛都急急忙忙地往兩邊躲閃。有不少人開始罵娘。不一會兒,車撞進了公安局林業公安派出所。李夢紅又扯出一張百元的大鈔,塞到司機手裡,道了聲“謝謝”就撲下車來,直往辦公室裡奔。

所長正在打電話。“……你害死我了。這下怎麼辦?騎虎難下背了。材料不充分,剛才又忘了帶證件,還是銬回來的。嗨……”李夢紅不吱聲,輕手輕腳地進到辦公室裡找地方坐下來。“我説你啊,真是混蛋到家了。什麼?我告訴你,毛筆樓,你不要耍無賴,不然的話,我也是不好的打發的。”所長根本冇有看李夢紅,鐵青著臉,咬牙切齒地大聲罵人。“你這個雜種!人是你要我抓的,現在你想洗個乾乾淨淨地賣乖?你他媽算個什麼東西?”

李夢紅瞪直了眼,大張著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伍魁洪進來大吵大鬨她也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們接到舉報以後冇有認真調查,弄錯了,弄錯了……”所長掏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拉住伍魁洪的手説:“對不起,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經向吳書記彙報了。嗨,這事,都怪他們工作漂浮,也怪我粗心大意……”伍魁洪翻翻白眼,看看李夢紅,吼道:“算了,算了。什麼卵公安,一夥的王八蛋。”他伸手拉李夢紅。“走,回去吧,冇有事。”她冇動。“噫,你怎麼搞的?這點小事就嚇成這個樣子?”他扭頭盯住所長。“李,李老板。李……”所長也發抖了。李夢紅吸吸鼻子,抿抿嘴,呼地站起來,指著所長的鼻子尖,叫道:“你撒謊!明明是你扣我的木材抓我的人,為什麼要賴到他頭上?!”所長一怔,猛地拍打著巴掌,説:“爹死娘偷人的撒謊。是他要我辦的。他和我們局長是老同學。他還給我們局裡麵貸了幾萬塊錢修宿舍樓……我講了半句假話就不是人養的。”

李夢紅不吱聲了,嘴角裡沁出血來,身子歪了歪。但她冇有摔倒。她往牆壁上撐了一把,推開伍魁洪伸過來想要扶她的手,慢慢走出門去。大貨車還等著送她回家。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