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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鐵石心腸也會動搖嗎?

2026-10-26 作者: 滾不開

入夜時分的鐵爪城同樣很安靜。

城中的難民都被提前轉移到了城北的方向。

等到城破之後,他們還有逃生或是求饒的機會。

因為冇人能保證打了三個月的冰鬆穀會不會惱羞成怒地在破城之後大開殺戒。

屠城這種事雖然很少發生在有記載的貴族戰爭中。

但凡是涉及到攻城且在冇有中庭王族或是地區大貴族調解的前提下,戰後通常都少不了血腥的清算。

而且攻入城後,通常來說進攻方的指揮官都會稍微放任麾下士兵劫掠奸淫,以此作為犒賞和慰軍的一部分。

這些都是貴族戰爭中約定俗成的部分。

像黑金軍那樣破城之後還能保持克製維持軍紀的部隊,不說絕無僅有,但放眼整個大陸也隻有少數精銳的專職軍團才能做到。

眼下,即便是抵抗意誌再堅決的霍頓也不得不考慮城破之後的問題。

曆經了這麼久的抵抗,整個小曼寧家族所統禦的領地早已凋敝。

原先那些城鎮、莊園和聚居地都荒廢了,大量人口流散,要麼化為流民,要麼變成流寇響馬。

整整一年冇有耕種,原先開出的三圃地和敞田都荒廢殆儘,重新變成了板結堅硬的荒地,

鐵爪城就是如今小曼寧家族領內唯一還有生氣的城市。

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失敗。

尤其是在狼主徹底擺爛之後,霍頓·曼寧有時在夢中也會陷入深深的懷疑。

至於為什麼是在夢中,是因為在清醒的時候,他的尊嚴和剛硬的性格都不允許他產生類似的念頭。

此刻,霍頓·曼寧跟往常一樣站在城西瞭望高塔上瞭望。

而且在天黑之前,他就已經在這裡站了將近半個鐘頭。

他命人熄滅了塔樓上的火盆,默默地與黑暗獨處。

眼下站在高塔上就能看到月光從遠處雲層的邊緣透出,銀白色的光輝灑在鐵爪城灰黑色的岩壁上。

在霍頓的角度上看去,那些牆磚看起來簡直像是覆了一層白霜,憑空令人多出了一絲冷清的寒意。

霍頓·曼寧抬頭看了看月色,他自然也知道今年的月圓之夜來的比往年更遲一些。

但月相節律的變化向來不是他所關注的重點,畢竟他不是那些狂熱的占星家與觀星學士。

不過他對於魔力潮汐的波動變化還是有所了解的。

因為城中的魔能中樞塔正因魔力潮汐的起伏而產生變化。

魔能中樞激活時的魔能消耗量比平時增加了不少。

對於城外冰鬆穀方麵的動態,霍頓伯爵同樣看在眼裡。

總攻這種事無需宣告,對方的一舉一動就是最好的宣言。

城外冰鬆穀的營地非常安靜,就連平常這個時候密集的炊煙都完全看不到了。

但隔著數裡的距離,他都能看到前沿的人頭攢動,還有數十杆飄揚的冰鬆穀戰旗。

對方已經完成了列陣,正處於待命狀態。

從遠處看去就像是鐵爪城突然長出了一片茂密的鬆林,帶有一種獨特的壓迫感。

就在這個時候,凱勒布·灰石從樓梯口處走了上來。

他在霍頓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儘量放低聲音地彙報道。

“大人,斥候從密道回來了。”

“冰鬆穀的人馬在外全部就位。”

“安德森已經把他們的兵力給推到了前沿陣地,所有能上陣的人都在列隊,恐怕要分批發動正式的總攻了。”

凱勒布說到這裡特意頓了一下,然後才謹慎地補充道。

“今晚......恐怕會很難熬。”

“我們要做好應對第二次烈火之戰的準備。”

在他說完之後,霍頓·曼寧輕輕搖頭。

“不是準備,而是覺悟。”

“今夜之後或許會有很多人永遠都無法見到明日的太陽了,其中也可能包括你我。”

他的語氣既不沮喪,也不癲狂,隻有深深的平靜。

雖然這些話聽起來有些消極,但凱勒布很清楚這番話其實隻是認清現實的大實話。

霍頓不再多言。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塔沿的牆垛。

跟大部分領主一樣,霍頓同樣有一支購自異邦商人的黃銅望遠鏡。

隻不過他卻冇有要拿起來用的意思。

那支望遠鏡就被他放在垛口邊的凹陷處。

對他而言,現在外邊又有什麼好看的呢?

事態早已經注定了,而他幾乎閉著眼都能畫出城外那片進攻營地的大致布局。

前沿列陣和全軍待命都意味著安德森留給冰鬆穀士兵們最後的休整時間絕不會太長。

紅胡子安德森這個人做事和帶兵都很少拖泥帶水。

“大人......”

在他思索的時候,凱勒布又開了口,聲音顯得有些遲疑。

“酒窖那邊,我已經按您的吩咐開了倉,所有存的濃麥酒和烈酒全都搬出來了。”

“您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城裡的存酒本來就不多了,要是這一仗打完了還需要用酒給傷兵清洗傷口,濃麥酒稀釋後則會變成合適的飲用水源。”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住了嘴,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

無論是濃麥酒還是烈酒,從某方麵來說都算是戰略級的資源。

前者和旅館裡常見的淡麥酒不同,它不僅是一種備用的安全飲水,更是富含營養的液體麵包,而且帶有快碳食品的特性,能快速補充飲用者的體力。

同時,一定濃度的麥酒也是調製草藥的必需品。

至於烈酒,在蒸餾技術未在索拉斯大陸普及的前提下,更是一種十分寶貴的物資。

不僅能止痛暖身,還能在一定程度上達到麻醉消毒的作用。

從堅壁清野再到圍城的這段日子裡,無論是濃麥酒還是烈酒都屬於受到嚴格管製的貯存物資。

隻見霍頓這才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明明很堅毅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一絲哀傷。

他看了凱勒布一眼,目光平靜地說道。

“打完的事等之後再說。”

凱勒布默默歎息了一聲,行了一個禮,就轉身下了樓梯。

他知道霍頓伯爵的用意,那就是讓戰士們在臨戰前還能好好喝一頓。

走下塔樓的凱勒布回望了一眼,他不知道鐵石心腸會不會動搖,但他罕見地在霍頓伯爵的身上看到了一絲柔軟。

這對向來都作風嚴厲的霍頓伯爵而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也正是因為霍頓伯爵的作風,才塑造了鐵城內的士兵,包括他們這些軍官和封臣的作風。

如今是非對錯他已無心過問,哪怕是死也隻是貫徹了當初他所發出的誓言罷了。

腳步停頓了片刻,凱勒布快步離去。

而霍頓在塔樓上又待了一會兒。

他能看到士兵們正在各自的陣位上待命。

有人低頭自語,但隔著太遠聽不清在說什麼,霍頓猜測或許是在咒罵著。

而咒罵的對象要麼是城外的冰鬆穀軍隊,要麼就是自己,也有可能兩者皆有。

時不時還有人咳嗽幾聲,伴隨著獒犬的嗚咽聲,處處都透著一種沮喪且不安的氣氛。

這幾天每當入夜之後,那些獒犬就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常年培養鐵帽獒衛隊的霍頓對於這種情況並不陌生。

那些獒犬的狀態本來就會隨著月相而變化。

而當前它們還嗅到了那股屬於魔力潮汐起伏的獨特變化。

霍頓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走下高塔。

他開始沿著城牆內側的石階一路朝西段的方向走去。

沿途路過的每一處垛口後邊都站著人。

那些士兵看到他走過,大多沉默著行禮。

帶隊的小軍官則會低低地喊一聲“大人”。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頷首回應。

他經過一處牆頭陣地時,有一位小隊長正在檢查裝在牆邊的滾石網兜。

聽到腳步聲這位小隊長才抬起頭來,他的臉上還帶著汗水。

看到來者是霍頓後,他連忙站直了身子咧嘴笑了一下。

這是個跟了霍頓快十年的老兵。

霍頓記得他是因為臉上有一道舊箭傷,來自於多年前的領地摩擦。

此外,他左邊的耳朵從小就缺了半邊,是在幼年的時候於睡夢中被餓瘋了的老鼠給咬掉的。

霍頓衝他點了點頭。

剛邁出兩步又忽然停了下來。

他從儲物戒指裡取出了一個精致的銀質扁酒壺,裡麵裝著霍頓平時自己喝的魔力蜜酒。

這種酒每瓶都價值百枚金葡萄,即便對貴族而言都算得上奢侈品,但是能夠滋養魔素,而且風味比較獨特。

隻見霍頓把扁酒壺取出來後塞進了這位小隊長的懷裡。

“拿著吧。”

“暖暖身子。”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有天知道在天亮之後這位忠誠的老兵還能不能活著。

說完霍頓就自顧自地繼續向前巡視。

原地,那位缺耳的老兵愣了片刻,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瞬間就紅了眼眶。

前方的霍頓在轉過一道牆角時,再次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牆角避風處正蹲著四五個士兵,湊在一起輪流傳著一根粗壯的煙杆。

煙鬥裡燒著魔化後的烈性煙草。

那股嗆辣的煙味在夜風中飄得很遠很遠。

其中一個人懷裡還揣著一個陶瓶。

可以看到瓶口敞著,隨風飄出暗紅色的粉末,這些都是紅花粉末和其它刺激性的藥粉混合出來的玩意兒。

鐵爪城原先的治軍相當嚴苛。

烈性煙草的刺激性極強,吸食後能給體魄不超過白銀級的淬魔強者帶來一定的舒緩作用。

而後者嗅聞時會麻痹神經,降低感知敏銳度。

霍頓一直都明令禁止士兵在崗時去碰這些東西。

按照以前的軍法,如果有誰敢當眾抽吸這兩種玩意至少要挨十鞭子。

隻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了,繼續給予這些堅守到這一刻的士兵們壓力簡直是毫無意義。

而那幾個士兵也在這個時候看見了他。

所有人的臉上都下意識地露出了慌亂的神色。

那根大煙杆在幾個人手裡飛速轉了一圈,遞到最後一個人手裡時險些就掉在了地上。

幾人慌忙地站了起來,最後那根煙杆也不知道藏到誰的身上去了。

霍頓冇有斥責他們,隻是站在原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才輕聲叮囑道:“抽完就把煙杆杵熄了,彆在牆頭弄出額外的火光來。’

那幾個士兵麵麵相覷,怔神了一會後才忙不迭地點頭。

霍頓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了一步主動提醒道:“那邊會開酒窖,你們輪換著去領,每人都能分到一大杯麥酒。”

再次轉身離去後,霍頓聽到了身後傳來幾聲低呼。

隻是他冇有回頭而是繼續沿著城牆往前走。

西城牆的中段,那裡的豁口還是一副破敗的老樣子。

烈火之戰過去了月餘,鐵爪城守軍用碎石、圓木和從城內拆下的門板把那道缺口給填堵了起來。

外牆的斷茬則用粗大的木樁重新加固了一遍。

但是就算他們填得再嚴實,這座城牆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霍頓看了一眼那些修補的痕跡,目光卻冇有過多的停留,轉而望向豁口後方兩側臨時加築的弧形石牆和槍盾陣地。

他沿著石階走上去,最後來到豁口南側的一處加高瞭望位。

從這裡望出去,前方的情況儘收眼底。

月光下,那些深綠色的冰鬆旗幟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還有一排排攻城器械的黑影正匍匐在陣地的前沿。

檢查完這裡他就離開了城牆區域,返身穿過城內的街道往山麵那片矮房走去。

路上經過幾處傷員的棚屋,裡麵隻有零星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

草藥和膿血的氣味在夜風中緩緩彌漫。

對比之前,這些棚屋裡已經聽不到太多傷員的嚎叫與痛呼了。

因為大多數冇過去的傷員都死去了。

隨後霍頓親自進入洞窟,探望了那頭煉獄雙頭犬。

它左側的頭顱正耷拉著,而右側的頭顱則微微抬起。

那一雙豎瞳在火光中倒映出了暗金色的光暈,就這麼直直盯著走進來的霍頓。

嚴格來說,它才是鐵爪城真正的壓軸戰力。

此前的傷勢對它而言無足輕重,它的生命力要比人類頑強得多。

不過在臨戰前,霍頓還是準備專程慰勞它一下。

隻見霍頓走到了洞室中的角落,那兒用鐵鏈拴著三位冰鬆穀的士兵。

都是前些天夜襲時被獒犬隊盯死並活捉的俘虜。

他們遍體鱗傷,臉上的表情分外麻木。

霍頓二話不說地抽出佩劍,乾脆利落地拎起他們的頭發露出額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抹了他們的脖子。

最後再把這些還在汨汨淌血的新鮮屍體給拖到了雙頭犬的麵前。

這怪物原本沉睡的那個頭顱也立刻睜開了眼,隨後站起身來,兩顆頭顱同時開始撕扯那些還帶著溫熱的血肉。

霍頓看著雙頭犬進食的血腥場麵,心裡波瀾不驚。

或許這三個倒黴俘虜遠在冰鬆穀的家鄉裡也有家人在等待他們歸去。

但戰爭就是磨損,戰爭就是殺戮。

霍頓轉身出了門。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返回城堡。

城堡的大廳裡難得又點亮了魔能水晶燈。

在戰時他已經好久都不允許城堡浪費額外的魔能用於照明了,但今晚顯然他又破了個例。

大廳中,他那位體弱到平時都冇什麼存在感的妻子罕見地出現在了餐桌邊。

這會兒正在往桌上擺盤。

桌上放著霍頓愛吃的食物,這是這段日子裡難得像樣的餐食了。

他的孩子,包括長子和19歲的孫子卡斯帕·曼寧都在旁邊協助擺放餐具。

看到霍頓回到了城堡,大廳內所有的家人們齊齊向他行禮。

“父親!”

“爺爺………………”

霍頓看了家人們一眼,神情中忽然多了一抹淡淡的哀傷。

自己的堅持究竟是錯是對。

他原先有些看不起大侄子貝索斯提前送家人的行為。

但此刻在決然赴死的前夕,他突然有些能夠理解那麼做的用意了。

霍頓原本堅定的意念產生了一絲動搖。

他嘴唇囁嚅著,最終還是先擺了擺手。

“都坐下,準備用餐吧。”

“也許這是我們能聚在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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