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上華山
前往華山這一路上對方雲華來說也並不算順遂。
期間他們遇到五次天尊組織的人馬劫道,兩次地尊組織的人手攔路。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些山匪是打著如今兩大臭名昭著的勢力的旗號,方便自己肆無忌憚...
阿吉哥站在渡口柳樹下,望著渾濁的江水緩緩東去,手裡捏著一張剛從茶館聽來的懸賞告示。紙角被汗水浸得發軟,墨跡洇開一點,像一滴乾涸的血。他指腹反複摩挲著“吳濤”二字,喉結上下滾動,不是因為緊張,而是興奮——一種久旱逢甘霖、餓極見炊煙的灼熱興奮。
他忽然笑出聲來,笑聲低啞,混在江風裡幾不可聞。
原來天尊不是瘋子,是獵人。而有憂山莊……也不是什麼清高避世的世外桃源,是早就磨好了刀、搭好了弓、隻等獵物自己撞進羅網的獵場。
阿吉哥轉身,朝西邊官道大步而去。他冇騎馬,也不雇車,就那麼一步一步走著,靴底碾過碎石與塵土,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他腰間懸著一柄舊劍,劍鞘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鐵色;劍柄纏著褪色紅布,布上還沾著幾星洗不淨的褐斑——不知是鏽,還是血。
第三日黃昏,他抵達了青石驛。
驛站早已歇業,門板半塌,簷角蛛網密布。他卻徑直推門而入,熟門熟路穿過前院荒草,停在柴房門口。抬腳一踹,朽木應聲而裂,裡麵冇有柴,隻有一口蒙塵的桐油缸。他蹲下,手指探入缸底淤泥,摳出一枚銅鈴——鈴舌已斷,卻仍泛著幽微青光。
這是他三年前親手埋下的信物。
鈴響三聲,院牆外即有黑影掠過,無聲無息落在他身後三步。那人披著蓑衣,鬥笠壓得極低,隻露出半截蒼白下巴。
“阿吉哥。”
“慕容姑娘。”阿吉哥冇回頭,隻是將銅鈴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你比我想的早到。”
“你留的記號太顯眼。”那聲音清冷如霜,“青石驛破敗十年,唯獨這口缸,泥封新,土色異,連老鼠都不往裡鑽。”
阿吉哥終於起身,緩緩轉身。鬥笠下那雙眼睛抬起,眸光如刃,卻未帶殺意,隻有審視——像老匠人打量一塊待琢的璞玉。
“你不怕我騙你?”他問。
“你若騙我,就不會用‘阿吉哥’這個名字。”慕容秋荻伸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素淨到近乎寡淡的臉,眉尾略挑,唇色淺淡,左耳垂上一枚銀釘,形似彎月,“江湖上叫這名字的,死的死,瘋的瘋,逃的逃。活到今天的,隻剩你一個。而你還記得埋鈴的地方。”
阿吉哥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所以你信我?”
“不信。”她語氣平淡,“但我信你比吳濤更想殺他。”
這話如針紮進阿吉哥耳中。他笑容未變,可眼底那點暖意倏然熄滅,隻剩一片寒潭深水。
“你知道他做了什麼?”
“知道。”慕容秋荻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遞過去,“昨夜快馬加急送來的。少林達摩院首座親筆證詞,田在龍逐條核對過的細節,還有……方雲華醒來後親口複述的每一句話。”
阿吉哥冇接,隻盯著那冊子,仿佛它是一條盤踞的毒蛇。
“他碰了你。”慕容秋荻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不是試探,不是調戲,是算計——從初見便開始算。他送你的劍鞘內壁,抹了‘軟骨散’與‘迷心香’的合劑,藥性緩釋七日,發作時神誌清明卻四肢癱軟,任人擺布。你當時隻覺腰酸乏力,還以為是趕路勞頓。”
阿吉哥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還給你倒過三碗酒。”慕容秋荻繼續道,“第一碗敬義氣,第二碗敬前途,第三碗……敬‘兄弟同心’。那碗酒裡下了‘鎖魂引’,無色無味,服下者三日內若見所思之人,便會情難自禁,恍惚生幻。他早就在等你心神動搖那一刻——比如,你想起幼時被師門驅逐、孤身雪夜跪求收留的寒夜;比如,你看見無憂山莊燈火通明如歸處,卻不敢叩門的猶豫。”
阿吉哥喉頭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可他終究冇動,也冇吼,隻是死死咬著後槽牙,下頜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也被他喂過一碗酒。”慕容秋荻神色未變,仿佛在說旁人的事,“就在點蒼派覆滅前夜。他邀我飲‘同門之誼’,我冇喝。但他把酒潑在我手背上,我擦了,藥氣已透皮而入。那一夜,我夢見謝曉峰站在崖邊,對我伸出手……可我知道,那是假的。”
阿吉哥瞳孔驟縮。
謝曉峰——那個早已退隱江湖、被奉為神話的劍神。慕容秋荻竟以他為心魔?
“所以你才放任天尊滅點蒼?”他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不。”她搖頭,“我放任,是因為我要看他會不會來求我。而他冇來——他跑去了川西,投奔一個十年前被點蒼廢去武功、如今在野廟替人抄經的老劍客。那老劍客……是你師叔。”
阿吉哥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以為能借那老東西的名頭藏身,再圖東山再起。”慕容秋荻將薄冊塞進他手中,“可那老東西,昨晨死了。死前,把吳濤藏在佛龕後的兩本賬冊交給了一個送齋飯的小沙彌。小沙彌今早進了無憂城,現在正躺在莊主書房外間,由燕十三親自看守。”
阿吉哥低頭看著冊子封麵——素紙無字,隻印著一枚朱砂指印,形如扭曲的蛇首。
“你要我做什麼?”
“隨我去峨眉。”慕容秋荻轉身走向院門,“方雲華已動身,厲真真隨行。但峨眉山高霧重,門規森嚴,外人難入。而你……”
她頓了頓,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冰錐刺入他眼底:
“你是峨眉棄徒。你師父臨終前,親手把你名字從宗譜上剜掉,燒成了灰。可你至今還記得所有入門咒、戒律文、心法口訣——連妙因師太三十年前改過的第七段‘止觀訣’,你都能背出原版。”
阿吉哥怔住。
那夜雪地跪求,師父枯瘦的手掐著他脖頸把他拖進柴房,罵他是“養不熟的狼崽子”,可夜裡卻又悄悄送來半塊烤餅,餅上還帶著體溫。
他以為自己忘了。
原來冇忘的,從來不是恨。
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你若肯回山,不必提複仇,不必亮身份。”慕容秋荻跨出門檻,身影融入漸濃暮色,“你隻需站在山門前,對著迎客鬆,念一遍《峨眉心印》開篇——用你師父教你的、最老的腔調。”
阿吉哥冇應聲,隻將那冊子緊緊貼在胸口。
紙頁冰涼,可下麵似乎還殘留著小沙彌指尖的溫度,和一點若有似無的、陳年墨香混著檀灰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方雲華蘇醒時那句嘶啞的“還好”。
——還好夢醒了。
——還好人還在。
——還好,這江湖還冇爛透,至少還有人記得,有些名字不該被剜掉,有些灰不該被風吹散。
他邁步跟上慕容秋荻,腳步比來時更沉,卻不再遲疑。
暮色四合,烏鴉掠過枯枝,啼聲淒厲。
而在百裡之外的峨眉金頂,妙因師太正立於舍身崖邊,凝望雲海翻湧。她緇衣寬大,白發如雪,雙手合十,狀若誦經。可她身後三丈,兩名執事尼姑麵色慘白,指尖死死摳著崖邊青石,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全是血垢。
她們不敢動,甚至不敢眨眼。
因為妙因師太今日清晨,親手折斷了第三根佛珠。
一百零八顆紫檀珠,已剩九十七。
而最後一顆斷裂時,珠心滾出一粒赤紅丹丸,落地即化,騰起一縷腥甜青煙——正是“鎖魂引”的母藥,失傳二十年的峨眉禁術“血蓮蠱”的引子。
山風驟起,吹開她左袖。
腕骨嶙峋,卻赫然刺著一行細密小字,墨色深入皮肉,新愈舊傷疊疊重重,竟似一部寫滿罪孽的經書:
【甲子年冬,弑師奪位,始】
【乙醜年春,鴆殺同門,三】
【丙寅年秋,誘良家女入庵,毀其貞,取其髓,煉‘清心丹’,十二】
【丁卯年夏……】
字跡越往後越狂亂,最後幾行幾乎難以辨認,仿佛執筆者在極度痛苦或癲狂中刻下,墨中混著乾涸黑血,在慘白皮膚上蜿蜒如毒蛇。
妙因師太緩緩放下袖子,合十的手指微微顫動。
遠處鐘聲響起,悠長肅穆。
她閉目,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
——來了。
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不是等仇人,是等一個能掀開她袍角、看見這行字的人。
一個……足夠狠,也足夠傻,敢把命押在真相上的人。
山風嗚咽,卷起她鬢邊一縷白發,飄向雲海深處。
那裡,兩道身影正踏著斷崖殘雪,悄然上行。
一個戴金紋白袍,麵具覆麵,步履如丈量天地;
另一個素衣如雪,手持一柄無鞘短劍,劍尖垂地,劃出長長一道冷痕。
他們冇走山門大道。
他們走的是——當年阿吉哥被逐下山時,爬過的那條斷脊小徑。
荊棘割破褲管,碎石硌傷腳踝。
可兩人皆未停步。
因為真正的江湖,從不修坦途。
它隻等一個答案——
你願為真相,把自己剖開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