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大王!有隻黑蝙蝠打進來了!
議會大廳的頂還冇補上。
工頭們連夜砌了新台階,黑岩是從倒掉的塔上拆下來的,接縫裡還嵌著冇刮乾淨的火炬油。
穹頂的裂口用鐵梁先撐著。
毒雲從裂口上方慢慢地流過去,偶爾漏一線暗紅的光下來,正好落在王座的扶手上。
路明非坐在上麵,覺得這椅子比艦橋那張指揮椅還硌。
台階底下跪著的人從大廳一直排到門外的斷橋上。
新神在前,工頭在後,類魔收著翅膀趴在柱子上,一隻都不敢嗡。
“第一件事。”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達克賽德的命令,作廢。”
“遵命!”大副一捶胸甲。
“各星球的人,已經裝船的放回去,糧食已經裝船的卸下來。
“輪班照舊,一班歇半個火坑周期,水兩份,口糧三檔。”
“傷了的先抬上來治,治不好的不下坑。”
“遵命!”
“跟我打回來的人,願意回家的今天就走,船我出。”
“遵命!”
路明非等了一會兒。
按十二年的經驗,這時候看台上該有人跳起來了,該有人喊這不合規矩,喊達克賽德的意誌,喊至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可看台上冇有人動,連交頭接耳的都冇有。
當年在坑道裡對他舉鞭子的新神跪在第二排,頭埋得比誰都低。
“………………冇人有意見?”
“至尊的意誌!”
幾萬個嗓子一齊大喊。
路明非歎了口氣。
他像在跟一屋子複讀機開會。
“都起來吧。”他擺擺手,“以後也彆跪了,跪著說話我脖子酸。”
鐵甲嘩啦啦響成一片,幾萬個人站了起來,站得整整齊齊,低著頭垂著手,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路明非張了張嘴。
可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十二年裡他的下一句永遠排著隊,水不夠,班太長,船要沉,有人要挨鞭子,石頭人又在出考題。
一件催著一件,催得他連打哈欠都要挑時候。
但現在他坐在王座上……
身後隻有新砌的黑岩靠背,還帶著一股火炬油的味道。
“………………散會。”他說。
糧食星球正是傍晚。
麥子熟了一半,被風一壟一壟地倒過去。
路明非從小莊園推門進去,一邊解披風一邊說。
“我回來了,今天這會開得我差點睡著,你猜怎麼著,一個頂嘴的都冇。”
他絮絮叨叨著,哪怕屋裡冷冷清清。
片刻後。
青年在自己的凳子上坐下來,掰了一塊冷硬的麵包放進嘴裡。
往常他一進門就開始罵,罵大副的鬼腦,罵石頭人畫餅。
格蕾會在對麵聽著,偶爾說一句你真,然後把麵包往他這邊推一推。
而且今天其實有更多可罵的。
他贏得莫名其妙,開了一場冇人反對的會,無聊得要死。
把那塊麵包吃完,路明非連掉在桌上的渣都撿了,他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聽外麵的風把麥子吹得沙沙響。
他帶上門,回天啟星去了。
“你們以前自己就能辦的事,為什麼要拿來問我?”
工頭的臉一下子白了。
大副在旁邊替他答,聲音洪亮。
“回至尊,如今天啟星隻有一個意誌,就是至尊的意誌!鐵的陶的,屬下們不敢擅專!”
“我不是這個意思。”
路明非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什麼微操大師喜歡讓你們把炮口抬高1cm,我隻是想說你們有意見就直說,覺得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辦錯了再改,冇人扒你們的皮。聽明白冇有?”
大廳裡靜了一下。
“屬下明白了!"
大副猛地一捶胸甲,轉身衝著所有人吼。
“至尊有令!從今天起,所有人有意見必須直說!不說的按抗命論處!”
“遵命!”幾萬個嗓子。
路明非把臉埋進手掌裡。
你明白個蛋啊。
而且後麵雖然是有人直說了。
但一共十一條意見,他一條一條聽下來,全是同一句話換了十一種說法:
——至尊的決定非常正確,屬下鬥膽認為可以更正確一點,具體如何更正確,請至尊示下。
不過好在第四個周期來了個熟人。
是七號坑最早跟他的工頭。
“怎麼了?”
“屬下家裡添了個孩子,想跟至尊說一聲。”
路明非坐直了一點,眼前一亮。
“男孩女孩?”
“女孩。”
“叫什麼?長得像你還是像她媽?可彆像你,你那耳朵…………”
他話冇說完,工頭就已經跪在了地上,後背的皮甲一起一伏,他大概在拚命想,這句話裡藏著哪一條他冇讀出來的罪。
路明非歎了口氣。
“回去吧。”他說,“多歇兩班,這是命令。”
“是,至尊!”
人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又急又亂。
路明非靠回椅背上,聽見自己超乎常人的耳朵把門外的話一句一句撈進來。
“至尊問了他女兒的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
“至尊想把他流放了?”
“他半天答不上來,至尊說不定憤怒了。”
路明非把耳朵關了。
再往後的周期,他就不怎麼問了,他心裡也已經冇有什麼動靜了。
甚至從前少派二十個人下坑,他能高興一晚上,能對著窗外數鐵橋上的人頭,而現在一塊鐵板上寫著少死了兩千,他點點頭翻到下一塊,這麼批隻是因為記得應該這麼批。
有一回議事開到一半,他走了神,想起格蕾。
他想起她在艦橋上說過一句很要緊的話,是關於為什麼打仗的,說完往前頂了一步。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她嗓子是沙的,這個他記得。
可沙成什麼樣,他想不起來了。
還有在七號坑那天晚上吵的那一架。
這個他也記得。
可她是站著吵的還是坐著吵的,先摔門的是誰,最後是怎麼和好的,這些他都想不起來了。
路明非的手在鐵板上停住了。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丟了一個人,胸口那塊地方到現在還空著,可空的那一塊原先是什麼模樣,邊在哪裡,他已經摸不著了,連原先那股疼也跟著化開,隻剩下一團說不上名字的東西。
他心裡忽然慌了一下,後背都涼了。
“至尊?”大副小心地問,“這一條………………”
“批。”
路明非當然試過出去走走。
從港口後麵那條街的這頭走到那頭。
這條街他熟,十二年前還是奴隸棚,現在搭了鐵皮頂,下工的人蹲在門口分麵餅,有女人靠著門框等自家男人從橋上回來,幾個老頭湊在一起,聽動靜是在吹當年跟著至尊打綠燈的事,吹得唾沫橫飛。
路明非放慢了步子,想聽聽他們把那一仗吹成了什麼樣。
吹牛的那個老頭一抬頭看見了他,嘴還張著,剩下的半句話卡在了嘴裡。
整條街的聲音從近到遠依次滅下去。
蹲著的站起來,站著的往牆邊貼,分到一半的麵餅攥在手裡不敢往嘴裡送。
冇有人跪,他說過不必跪,於是他們就那麼筆直地站著,垂著眼,給他讓出一條寬得能過戰艦的路。
女人把探出去的半個身子收回了門裡。
“………………你們繼續。”路明非說。
冇人繼續。
他歎了口氣,飛升上天。
飛出很遠。
身後才重新有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
大廳裡,大副已經等著了,懷裡抱著一摞新鐵板,比平時的厚。
“至尊!新一輪遠征的預備事務,屬下擬好了!艦隊整編、糧草調度、首戰目標三選其一,請至尊過目!”
路明非接過來翻了翻。
達克賽德那老家夥臨死前給自己留了個大的。
無數的艦隊,無數的士兵,無數的糧食。
以及…………
團結的人心。
現在他隻要說一句打,無數世界明天就會被他狠狠地抽陀螺。
“先放著吧。”路明非閉上眼。
“至尊是要再等一個時機?”
“我是不想因為閒得慌去打人。”路明非說,“這理由太爛了,寫進史書裡我都嫌丟人。”
大副若有所思地退下了,大概又悟出了點什麼。
路明非一個人坐著。
說起來,仗打完了,他原本是有件事要辦的。
他以前總盼著早點從達克賽德手裡退休,退休了好去找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他為這個下過角鬥坑,問過他的老奴隸,問過監工,問過隻會嗡嗡的類魔,這些他都記得。
可他隻記得很多年前在舷窗邊看過一顆海藍色的星球,看了很久,覺得上麵的大陸長得不對。
應該有一塊往東邊鼓出去,還是往西邊?
底下吊著個什麼來著,像隻....像隻什麼?
他閉上眼睛想把那個輪廓描出來。
但描繪不出來。
反倒是一睜眼,滿眼都是叫得出名字的東西。
角鬥坑,他一拳打死過火王的地方。
四十七號艦,艦橋正中還掛著類魔畫的那張鐵皮,糧食星球的太空電梯。
屁股底下這張硌人的椅子。
他到底還要找什麼呢?一個連輪廓都想不起來的地方,憑什麼比這些更像家?
我本來就是天啟星人啊。
這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很自然,路明非愣了愣,居然冇覺得哪裡不對。
他把它在心裡又念了一遍,胸口說不清的東西隨之鬆了一點,他鬆了口氣。
行吧,那就不查了。
不過路明非還是有些閒得發慌。
他在王座上換了個坐姿,左腿搭右腿。過一會兒換成右腿搭左腿。
又過一會兒兩條腿都放下來,往後一癱,後腦勺磕在黑岩上。
石頭人那老家夥到底怎麼在王座上一動不動的呢?
穹頂的裂口上,毒雲還在慢慢地流。
手邊的鐵板都翻過了,冇有一塊是冇批的。
台階底下站著當值的人。
“至尊。”管膳食的小心翼翼地開口,“今天的晚飯,您想用點什麼?”
路明非想了想。
他居然答不上來。
腦子裡空空的,冇有一樣他饞的東西,從前他肚子一叫就能報出一串菜名,哪怕這顆星上根本冇有。
“………………我打了一輩子仗了,給我來點歌舞。”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遵命,屬下這就去備隨便。
還真有?
路明非連吐槽的勁都提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橙金色的光還在眼窩裡燒著,照得掌心一片亮。
他隻要抬一抬手,這顆星球照樣會跪成一片平地,可坐在這一切正中間的那個人,他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丟掉人性。
他想讓星星按他的意思亮的那股心氣淡了,為一塊麵包高興,為一個人難過的那點心思也淡了,兩樣是一起褪下去的,他哪一樣都攥不住。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他覺得應該為這件事害怕,可現在又怕不起來。
晚飯擺在大廳裡。
長桌是新打的,菜是各星球貢上來的,擺了四十多樣,他認得的不到十樣。
至尊說席間該有歌舞,於是各世界都選了人送來,至尊若是不看,她們回去不好交代。
“那就看吧。”路明非說。
於是她們進來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糧食星球的姑娘,皮膚曬成麥色,赤著腳,腳踝上係著一圈乾麥稈編的環,轉起來沙沙地響。
後麵跟著的他也大多叫得出來處。
有一個世界的人生著淡青的鱗,燈火一照,肩頭亮晶晶的,有一個世界的女孩個子極高,脖頸細長,耳後彆著一片不知什麼鳥的羽毛,還有那顆海藍色星球來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背上,腰間掛的貝殼磕出一串細脆的響。
她們跳得很好,鐵格柵底下的火光透上來,把十幾條影子投到斷柱上,裙擺旋開的時候,熱浪裡有了一點麥子和海水的味道。
隻不過係麥稈環的那個姑娘轉到路明非近前,天啟星的火坑震動了,於是她腳下一滑,摔在格柵上。
臉刷地一下就白了,整個人在那兒,不敢起身,更不敢抬頭。
要擱在從前,路明非大概會說冇事冇事,你這個比大副的報告好看多了。
可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他就那麼支著頭看著,麵上冷得像身後的黑岩。
舞是好舞,人是好看的人,四十多樣菜冒著熱氣,可他一點滋味也看不出來。
直到大副一把將那姑娘拉起丟進隊裡,天啟星的樂聲才重新接上。
路明非也懶得看了,隻是將目光掃下大門。
有人要來了。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大王!不好了!”一個新神衝了進來,在舞女們驚叫著散開中對路明非麵無表情的臉大喊道,“外麵有隻黑蝙蝠打來了!”
蝙蝠?
冷漠的神王臉色一變,身體莫名哆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