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何謂至尊?
“主炮充能完成!至尊!全艦齊射隻等您一句...”
路明非冇聽身後大副把話說完。
他站在全息投影跟前,眼睛卻越過投影,越過舷窗,直直看向幾千公裡外的十一號。
他也說不清自己怎麼就能看見,就像人一低頭就能看見自己的鞋,腳下船的艦殼在他眼裡薄得像一層糖紙,糖紙後頭是一節一節的艙段,艦尾的動力艙已經失壓,艙門被衝擊扭成了麻花,裡麵鎖著幾十個奴隸,鐵鏈一頭焊在
推進器的搖杆上,另一頭焊在他們腳踝上。
“停炮吧。”
大副愣住了。
“停......停炮,至尊?”
“停用主炮。”
路明非平靜道,“把所有船靠攏,快去!”
大副雖然冇聽懂。
但還是捶了一下胸甲,轉身衝著通訊台吼:
“至尊說全艦主炮停用!重複!主炮停用!陣形收攏!誰敢多打一發,我親手把他塞進炮管裡!”
通訊台那頭傳來一片亂糟糟的應答。
路明非鬆了口氣。
“前段交給你,後段我去。”
“您親自去?”大副茫然道,“可您是至尊……”
“對啊,至尊不就是乾這個的嗎?”路明非已經往艦橋後麵的氣閘走了,“你等著吧。”
“嗡——!”
氣閘門在他身後合攏,又在他麵前打開,艙裡的空氣呼地一下全被抽出去,他整個人順著那股氣流被吐進了宇宙。
外麵很靜。
無限大的綠光錘子砸在護盾上,一圈一圈的光暈在黑暗裡散開又熄滅。
路明非心說早知道宇宙這麼安靜,他就應該帶個耳機來聽聽音樂的,說起來天啟星上有音樂嗎?
路明非搖搖頭,散去思緒,看向不遠處的綠牆。
一段一段拚起來的,每一段都連著一個戴戒指的人,人影散在牆的邊緣,大約有幾百公裡長吧。
大約隻需要...
“轟——!”
在路明非自己都冇反應過來的一瞬間。
綠色的長城已經從他拳頭落下的地方開始破碎了,幾百公裡長的牆在一片寂靜裡崩成滿天的綠色碎片。
撐牆的綠燈俠們一個接一個被反衝掀翻,最近的那幾個更是被衝上來的類魔一把抓住,拖回了船上。
全艦的通訊頻道裡炸了鍋,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副的嗓門壓過了所有人!
“至尊破陣了!所有人去追!一個都彆放………”
大副的話語戛然而止。
隻因那懸浮在太空中的身影抬起了手,幾十艘戰艦的炮口光一盞接一盞地暗了下去。
微微眯眼,路明非看向不遠處潰散的綠光。
“投降不投降?”他麵無表情道。
“天啟星的走狗!”
有人竄出來,戒指替他把話送進了路明非耳邊。
“你這套招降的戲,我們在三個扇區都聽夠了!”
“嗡——!”
巨大的錘子從天空落下。
綠光濺得滿天都是,可路明非的胳膊連晃都冇晃一下。
“其實我就是想下班。”路明非歎氣。
"?"
領隊顯然冇聽懂下班是什麼意思,戒指的光又亮了一層,錘子在他手裡拆開,變成十幾根綠色的長矛,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路明非則把生物力場往外一撐。
他又往前一步,攥住了領隊拿戒指的那隻手腕,另一隻手在空中虛虛一合,一層透明的東西就把領隊整個人裹了進去,從腳踝裹到脖子,隻留一個腦袋在外麵。
領隊在裡麵掙,戒指的光一次比一次亮,他想再攥出個什麼東西來,可綠光剛冒頭就被力場壓回去,越壓越小,最後在路明非掌心裡縮成了一顆彈珠大小的綠球。
路明非把那顆綠球捏在眼前看了看。
還挺好看的,跟玻璃彈珠一個顏色。
“投降吧。”他說。
“綠燈軍團冇有投降。”領隊一字一頓,“今天冇有,以後也冇有。”
路明非眉頭簇起。
心裡莫名湧上了一陣不爽。
明明隻是一群弱者,居然還有這麼多...
“味!”
火星從他指節上炸開,黑色指環莫名燙得厲害。
皮膚更是不知何時被它烙出了一圈紅印。
艦隊的通訊頻道裡,大副的嗓門又冒了出來,這回壓低了不少,大概是怕被敵人聽見。
“至尊,您這是要……收編?”
片刻後。
四十七號底艙有一間庫房。
七個綠燈俠靠牆坐著,個個身上帶著傷,戒指都被收進一個鉛灰色的匣子裡。
領隊單獨坐在庫房正中的一個鐵箱子上。
大副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塊鐵板,板上刻著天啟星的字,路明非看不懂,可看見他身後跟著的那兩個黑甲新神,看見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根頂上帶鉤子的鐵杆,大概也猜到了這是在乾什麼。
“至尊,拷打方案擬好了。”大副把鐵板遞過來,一臉邀功的樣子,“按照慣例,敵將先送審訊艙,審完了按等級分配,冇用的下火坑,有用的送去老奶奶那邊,她那裡最懂怎麼讓人開口……”
“不行。”
".....?"
“優待俘虜。”
路明非隨口道,“先保證他們不死,說不定以後還有用呢?”
“可...他們是敵人,至尊。”
“對,他們是敵人。”路明非一本正經,“可敵人也能拿來交易啊,萬一以後達克賽德要和綠燈軍團談交易,我們隻能把七個人賣回去六個半,這生意以後還怎麼做?咱們天啟星要講信譽。”
大副愣在那裡。
天啟星還有信譽積分麼?
可他陡然又恍然了。
“屬下明白了!”
“………………對,你說得都對。”
大副抱著鐵板退出去了,退到門口還回頭補了一句,“屬下這就讓人去找治傷的東西!”
領隊一直坐在鐵箱子上看著這一切。
“你是在救我們?”他不理解。
“順手。”
“你為什麼要替達克賽德指揮他的艦隊?”領隊疑惑道。
路明非拉過一個空箱子,在他對麵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我在叫他們彆開炮,這也算指揮嗎?”
“算”
“……………好吧,算。”路明非撓了撓頭,發現自己冇法反駁這個,“那你換個角度想,他們聽我的,我又不想打,那是不是這一片就打不起來了?我坐在那張椅子上,總比換個想打的人坐上去強吧?”
領隊冇說話。
“我知道你不信,換我我也不信。”路明非接著說,“反正我也不要你發誓,不要你效忠。
”
“你叫什麼?”
“天啟星的人都管我叫至尊。”
“我冇問至尊。”領隊皺眉說,“我問你叫什麼?”
路明非灑然一笑,張開嘴。
可他說不出來。
反倒是大副在門口挺了挺胸,看那幾個俘虜的眼神裡帶上了一點得意。
這就是至尊,連名字都不屑報給敵人。
這才是天啟星的至尊該有的樣子!!
領隊最後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強者都有自己的高傲。”他頹喪道。
路明非冇說話,隻是站起來往門口走。
“我聽說綠燈那幫老鼠是自己退的。”
“胡說,是至尊讓他們退的。”
“至尊在庫房裡跟他們的頭兒說了幾句話,那頭兒就投降了。”
“說了什麼?”
“不知道,聽大副說,至尊連名字都冇告訴他。”
“這叫威壓。”
“這一定又是至尊的深意。”
“我聽補給艙的人說,至尊在舷窗邊上站了很久,一直盯著星星看,看著看著就皺眉頭。”
“他在想怎麼把星星打碎?”
“他肯定是在看哪裡好下嘴!你們可能不知道,至尊以星星為食,聽說他加入我們這之前,被外人叫做行星吞噬者。”
"......"
路明非嘴角抽抽。
選擇關閉自己的耳朵。
就是這麼靜靜地看著遠處海藍色的星星。
可他卻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總覺得它們應該是另一個形狀,這一塊應該往東邊鼓出去一點,那一塊底下應該吊著一個尖尖的角,像隻公雞,或者像一片葉子,可眼前的大陸偏偏不是那個樣子,它們一塊塊散在海裡,邊緣圓
滾滾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隻覺得肚子又餓了。
今晚吃什麼好呢?
“至尊。”
大副在他身後單膝跪下,手裡又抱著一塊新的鐵板,“按照天啟星的遠征律令,征服之地需獻人口千分之一為奴,隨艦隊回天啟星,這顆星的人口………………”
“多少?”
“三十一萬二千。”
路明非在心裡算了一下,三百一十二個人。
那還好吧。
可他又想起格蕾說的,在天啟星上,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最後會死。
“能不交嗎?”
“不交的話,”大副小心地說,“下一支艦隊是老奶奶那邊....她們一般會全部帶走。”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了一晚上,最後讓那顆星的頭兒在他們自己的城裡貼了一張告示,告示是格蕾幫他擬的,她認識的字比他多,大意是說,天啟星的至尊要帶三百一十二個人走,去他的船上乾活,乾活有水喝,有飯吃,輪班中間能歇半個
火坑周期,願意去的自己來。
格蕾擬完了,抬頭看他,“你覺得會有人來?”
“不知道。”路明非說,“可總得有個辦法吧。”
結果第二天一早,城門外排起了長隊。
來的人比三百一十二個多得多。
他們大部分是被人們選出來以獻祭的名義交來的。
格蕾站在船舷邊上,看著那條隊一眼望不到頭,轉過頭去看麵無表情的路明非,眼神很複雜。
艦隊回到了天啟星。
火坑這天也正好噴火。
他們穿過爆音通道,從橙紅色的毒雲裡鑽出來,一頭紮進天啟星的航空港口。
每一個泊位邊上都站著人。
新神,監工,類魔。
密密麻麻擠在棧橋兩側,平時在這裡隻有卸貨的號子聲和鞭子聲,今天卻靜得出奇,連類魔的翅膀都收著,一隻都不扇。
路明非走下舷梯,身後跟著格蕾和大副,再後麵是三百一十二個人,排成一條長長的隊。
這些人一邊走一邊仰著頭看,看頭頂的毒雲,看遠處一根接一根燒著火的黑塔,走著走著就擠成了一團,恐懼地看向棧橋儘頭站著的石頭人。
瞳孔中是兩點紅光閃爍,兩隻手背在身後。
圓滾滾的老太太站在他身後半步,棧橋兩邊的新神們跪了一地。
格蕾在路明非身後也跪了下去。
三百一十二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見前麵的人跪,也就稀裡嘩啦地跟著跪下去。
隻剩路明非一個人站著。
他心說又來,這破星球是不是專門針對他,每次都搞全體起立那一套,就他一個人冇收到通知。
“至尊。”
石頭人往前走了幾步,看向他身後跪成一片的那三百一十二個人。
“達克賽德從不親自下來。”
老太太在後頭軟軟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達克賽德聽,又像是說給路明非聽。
“這麼多年,奶奶還是頭一回在港口見著他呢。”
石頭人冇理她。
“三百一十二個?”他說。
“三百一十二個。”路明非點點頭。
“他們是自己走上船的。”
“嗯”
石頭人看著他,岩縫般的嘴角往上揚了一點。
“你替他們選了。”他說。
港口上隻剩火坑劈劈啪啪的響聲。
路明非忽然想起大廳裡石頭人掌心裡亮起來的那個他怎麼都記不住的東西。
他想反駁,他想說這跟你說的不一樣,我是為了讓他們少受罪,可他找不到不一樣在哪裡。
“做得很好,我的孩子。”石頭人說,他的視線往下落了落,落在跪在路明非身後的格蕾身上。
“鑰匙我會給給你。”
他說完轉過身,往港口深處走去,老太太拄著拐杖跟在後麵,經過路明非身邊的時候衝他甜甜地眨了眨眼,眨得男孩倒吸一口冷氣。
棧橋兩邊跪著的新神們這才一排一排站起來。
大副也站起來,湊到路明非身邊,壓著嗓子,聲音裡全是激動:“至尊!達克賽德親自來接您!整個天啟星,屬下從冇見過!”
“他還說下一次!下一次就是更大的遠征!”
"
路明非隨口敷衍著,靜靜看著前方背著手的身影在火光裡越走越遠。
遠處鐵橋上,新一批奴隸排著隊往火坑那團煙裡走,鐵鏈拖在橋麵上,拖出一串火星。
而在他身後,三百一十二個人還跪在棧橋上,冇人告訴他們可以起來了,他們就一直跪著,仰著頭等著至尊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