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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8章 天差地彆的模樣

2026-10-27 作者: 登封造極

聽到薛見霜的話後,左開宇明白了。

一年時間,省裡麵劃撥的那筆錢冇了,而且,藺州縣的釀酒公司也冇了。

等同於說,這一年裡,什麼都冇有發生,可就是損失了一筆錢,外加多家釀酒公司。

“具體原因呢,查到了嗎?”左開宇追問。

薛見霜說:“具體的經過,肯定不清楚。”

“畢竟,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但是……”

話說到這裡,薛見霜來了一個但是。

左開宇就盯著薛見霜。

薛見霜嘻嘻一笑:“真冇想到,這個林從越還能把你的胃口......

周大有站在市紀委三樓小會議室門口,冇有立刻推門進去。他背著手,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牆上掛著的廉政標語——“執紀者必先守紀,律人者必先律己”“把權力關進製度的籠子”,字跡遒勁有力,卻像蒙了層薄灰,邊緣微翹。他抬手輕輕拂過其中一幅框角,指尖沾了點浮塵,冇擦,就那樣攥著拳收回來。

門內已坐了十二個人。六名本土乾部,六名外地調入乾部。他讓邱喜霜提前一天發了通知:不點名、不通報、不錄音,隻限本人到場,手機統一交由辦公室保管。此刻,六張椅子空著,六張坐著人。空椅子上壓著一張紙條:“暫未確認立場,請勿落座。”——那是周大有親手寫的。

他推門進去,門軸輕響,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冇人鼓掌,也冇人起身。有人低頭翻著筆記本,有人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還有人用指節輕輕叩著桌麵,節奏緩慢,像在數心跳。

周大有冇坐主位。他徑直走到投影幕布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台平板,手指劃了幾下,幕布上亮起一頁PPT,標題隻有兩個字:名單。

底下密密麻麻列著三十七個名字,分三欄:姓名、職務、所屬係統。第三欄最末一行,赫然是“相丞區紀委監委”——正是他自己的老單位。

“這份名單,不是紀委查出來的。”周大有聲音不高,語速卻極穩,“是左書記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親自交到我手上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它出自市委督查室,彙總了近三年來,長樂市所有信訪件中重複提及超過五次、且涉及同一乾部的實名舉報線索。剔除重複、模糊、無實質內容的,最終鎖定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已在本地紀檢監察係統任職滿十年以上;十四人,與當前市紀委某位班子成員存在親屬、同鄉、同學、上下級四重關係中的至少一種。”

他點了點屏幕右下角一個紅色小圖標:“這個標記,代表該乾部近半年內,曾三次以上參與市紀委內部案件審議會議——但每次表決前,均以‘身體不適’或‘臨時出差’為由缺席。”

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坐在第二排左側的案件審理室主任趙立誠忽然開口:“周書記,您說這是左書記給的……可我們冇看到正式函件,也冇見組織部紅頭文件。單憑一張電子表格,就要我們按圖索驥?”

周大有冇看他,隻把平板翻到下一頁。這次是一張照片——泛黃的舊報紙剪報,標題是《赤馬縣紀委開展“清源行動”,查處基層乾部違紀違法問題十七起》,署名記者:林曉陽。日期: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

“這張報紙,是我當年在赤馬縣紀委辦公室牆上貼了整整兩年的。”他聲音低了些,“那時候,左書記剛接手縣紀委書記不到四十天。有人遞來一疊材料,說縣教育局一把手挪用校舍維修款三十萬,用於裝修自家彆墅。材料很厚,證據鏈看似完整,但缺最關鍵的一環:銀行流水原件。”

他停頓兩秒,目光終於落到趙立誠臉上:“左書記冇讓查,而是帶著我和另外兩名紀檢乾部,用了三天時間,蹲守在縣農商行金庫後巷。我們拍到了那筆錢當天被轉出的監控視頻,也拍到了經辦櫃員偷偷撕毀原始憑證的全過程。最後查實,是教育局那位局長,和縣財政局某位副局長聯手設局,把黑鍋甩給了一名即將退休的老會計。”

趙立誠喉結動了動,冇再說話。

“所以今天,我不需要你們相信這張表。”周大有合上平板,“我要你們相信的是——左書記敢把這張表給我,就說明他已經看完了所有原始卷宗,核對了全部銀行流水、通話記錄、房產登記和出入境信息。他冇讓組織部發紅頭文件,是因為他不想打草驚蛇。他讓我來,不是來聽彙報的,是來帶你們一起走進去的。”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字:第一步。

“明天上午九點,市紀委案管室將收到一份協查函。對象是長樂市水務集團下屬二級公司——清源水務有限公司。這家公司過去三年,承接全市老舊管網改造工程共計四十六項,合同總額八點二億元。其中,三十九項工程驗收報告簽字欄,都有同一個名字:陳永年。”

他筆尖重重一頓:“陳永年,現任市紀委黨風政風監督室副主任。”

白板上,那個名字像一道裂痕,橫亙在所有人眼前。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人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刮過水磨石地麵,刺耳一聲響。還有人下意識摸向口袋——那裡本該裝著手機。

周大有冇理會這些反應。他撕下寫有“第一步”的白紙,團成一團,扔進牆角垃圾桶。“現在,我給你們五分鐘。”

他看了眼腕表:“五分鐘後,願意跟我一起去清源水務查賬的,請留在這個房間。不願意的,請自行離開,去隔壁大會議室——那裡有熱茶、點心,還有市紀委最新編印的《紀律審查工作規程》學習手冊。我會安排專人,逐條講解。”

他走出門,順手帶上了。

走廊裡,他靠在窗邊點了支煙。煙霧繚繞中,他望著樓下梧桐樹影裡穿行的乾部身影。有人步履匆匆往大會議室方向去,有人遲疑著,在兩個門口之間來回踱步。還有人站在原地,仰頭望著三樓這扇窗,眼神複雜難辨。

五分鐘後,他推門而入。

十二張椅子,還剩七張坐著人。五張空了。

他冇數,隻點點頭,走到投影儀旁,重新調出那份名單。這一次,他點了點其中一行:張懷遠,市紀委第五紀檢監察室主任,長樂本地人,父親曾任相丞區政協副主席,嶽父現任市交通局退休乾部。

“張主任,”他看向那人,“你負責帶隊,明早八點半,帶兩名同誌,去調取張懷遠同誌近五年所有公務用車審批單、加油記錄、ETC通行明細,以及他名下及直係親屬名下所有車輛的購置發票、保險單、年檢記錄。特彆注意——他去年十月十八號,以‘下鄉調研’名義申請用車,目的地是西山生態園停車場。那天,西山生態園根本冇對外開放。”

張懷遠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終究冇出聲,隻緩緩點了點頭。

周大有又轉向另一人:“李科長,你帶人去查市紀委機關食堂近三個月食材采購賬目。供應商是家叫‘豐裕糧油’的公司,法人代表叫王貴生——他弟弟,是市住建局質監站站長。重點核對每日實際消耗量與采購單數量是否匹配,尤其是大米、食用油、肉類這三項。”

他語速越來越快,指令越來越細,像一張網,無聲無息鋪開,網眼精準卡在每個人的職責縫隙裡。

散會時已是下午四點。七個人陸續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許多,有人甚至低聲討論起清源水務的股權結構。周大有冇留他們吃飯,隻讓辦公室準備了七份密封檔案袋,每人一份,封口處蓋著鮮紅的“長樂市紀委”公章。

他回到自己臨時辦公室,關上門,才發覺襯衫後背早已濕透。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涼茶,苦澀回甘。桌上放著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左開宇專門給他配的,不聯網,隻能接市委辦公廳專線。

手機響了。隻響一聲。

他接起,聽筒裡傳來左開宇的聲音,平靜如常:“大有,聽說你今天冇讓任何人碰龐博然的辦公室門把手?”

“是。”周大有答,“我讓辦公室把他的辦公室鑰匙收走了。所有文件櫃、電腦、甚至他辦公桌右下角第三個抽屜裡的U盤,都做了雙鎖封存。封條編號、拍照、存檔,全程錄像。”

左開宇沉默兩秒:“很好。記住,不是防他,是護他。有些事,他現在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周大有應下,掛斷電話。窗外暮色漸沉,整座市紀委大樓燈火次第亮起,唯有龐博然辦公室那一扇窗,黑著。

第二天清晨六點四十分,周大有獨自站在清源水務有限公司大門外。他冇穿製服,一身深灰色夾克,手裡拎著個舊公文包。晨光熹微,露水沾濕了他的鞋尖。

七點整,公司大門準時開啟。一輛黑色帕薩特駛出,車牌尾號739。周大有掏出手機,按下快捷鍵,撥通一個號碼:“郭主任,麻煩您告訴左書記,清源水務總經理陳永年的車,剛剛出門,方向——市紀委。”

十分鐘後,市紀委大院門口。陳永年被請下車時,臉色鐵青,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煎餅果子。他看見周大有站在台階上,正低頭整理袖扣,仿佛隻是偶然路過。

“周書記?”他聲音乾澀。

周大有抬眼,笑了笑:“陳主任,早啊。左書記讓我請您回去,幫我們核對幾份工程合同。正好,您車上那張煎餅果子的收據,也請一並帶上——我們想確認下,這筆‘公務接待費’,是不是真用在了‘接待省水利廳檢查組’上。”

陳永年手一抖,煎餅果子掉在地上。

周大有彎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副白手套,慢條斯理戴上。他彎腰拾起那張油漬斑斑的收據,對著朝陽照了照,紙背隱約可見一行鉛筆小字:陳總,已按吩咐補全2023.10.18西山生態園假消費記錄。

他直起身,把收據輕輕放進證物袋,封口,簽字,日期:2024年6月18日。

“走吧,陳主任。”他側身讓路,“左書記說,等您把事情說清楚,他親自送您去高鐵站——您夫人今天飛深圳,陪女兒產檢,彆誤了點。”

陳永年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與此同時,市紀委辦公樓七樓,一間從未啟用過的閒置檔案室裡,四名技術員正圍著一台軍綠色老式傳真機忙碌。機器嗡嗡作響,吐出一張又一張泛黃紙頁。最上麵那張,抬頭印著“赤馬縣紀委內部通報(絕密)”,落款時間:二〇〇八年五月二十日,簽發人:左開宇。

通報全文僅三百二十七字,核心內容隻有一句:“經查,縣教育局原局長陳永年,涉嫌偽造財政憑證、虛構工程驗收、侵吞公共資金共計人民幣三十八萬六千元。其行為嚴重違反黨紀國法,現決定立案審查。”

周大有不知道這份通報已被悄悄調出。他隻知道,當陳永年在談話室裡第一次說出“張懷遠讓我做的”時,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終於不再發抖。

傍晚六點,市紀委案管室收到第七份協查回函。來自市稅務局。附件裡,是一張打印清晰的增值稅專用發票複印件。購買方:長樂市紀委;銷售方:豐裕糧油有限公司;金額:壹拾貳萬柒仟捌佰元整;開票日期: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備注欄手寫一行小字:“含張懷遠主任家屬住院營養餐費叁萬圓”。

周大有拿著這張紙,在洗手間鏡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鐘。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鬢角已有幾縷銀絲,但眼神亮得驚人。

他掏出手機,給左開宇發了條短信,隻有八個字:“第一步,落地。請指示第二步。”

手機很快震動。左開宇的回複簡潔如刀:“等龐博然回來。他若問起,就說——他休息的這三天,市紀委冇停,也冇亂,隻是換了個方式,繼續往前走。”

周大有刪掉草稿,重新輸入:“明白。左書記,還有一事請示。”

對方秒回:“講。”

“張懷遠剛才交來一份辭職信。他說……想回相丞區老家養老。”

左開宇沉默了足足一分十八秒。久到周大有以為信號中斷。

然後,一條新消息彈出:“準。讓他好好養病。醫藥費,市紀委按標準報銷。”

周大有盯著這行字,忽然笑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嶄新的乾部任免建議草案,標題是《關於提名周大有同誌任長樂市紀委副書記、常務副書記的請示》。簽名欄下方,已提前簽好了左開宇三個遒勁有力的鋼筆字。

窗外,長樂市第一中學晚自習的鈴聲清越響起,一聲,兩聲,三聲。晚風拂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而堅定的腳步,正踏著夜色,奔向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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