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論勢
“但是什麼?”前麵的聲音繼續不屑。
書生的聲音再次激昂的響起:“但是與我北疆府的兩位校尉相比起來,還是有差距的。真正殺敵的都是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奮勇殺敵的將軍。幽州校尉幽誌寧設下埋伏引敵兩萬,憑借自己手中的五千精銳加上數千民兵殲敵一萬多人,這是何等的振奮人心啊!靈州校尉親率麾下五千將士在兩萬敵寇中殺了個三進三出,最後不過折損一千多將士便殲敵一萬,這是何等的豪情?與這兩位比起來,大靖人蘇春池還是要遜色不少啊!”
一時間樓上眾人紛紛讚同,於是兩位校尉大人便被捧上了神位。
樓下的秋兒眉頭一皺嘴巴一撅就準備起身反駁,不過卻被身邊的葉善水一把拉住了。
葉善水好笑的對她輕輕搖了搖頭,於是小丫頭便憤憤不平又很不甘心的坐了下去。
一行人匆匆吃過,便帶了點酒水和乾糧付過酒資之後便離開了酒家。
再往馬車上走的時候,秋兒小嘴裡還咕噥著:“姑爺,為什麼不讓我辯駁。明明就是他們不對嗎?”
蘇春池忽然停下轉過身笑著問:“他們哪裡說錯了,我確實隻是燒毀了北秦人的糧草,而幽誌寧也確實是殲敵一萬多。那個叫婁孤軍的校尉三進三出殺敵的事跡也應該冇有錯。這個世界上,英雄永遠是在光明正大中解救萬民於苦難中的,人們不需要那些藏在背後的人,他們不夠正麵。懂了嗎?所以以後要是有人再是蘇春池是個小人或者夠不上俊傑之類的話,你們就當是個玩笑話一笑了之,不要去反駁知道了嗎?”
蘇春池越說越鄭重,最後的囑咐是說給身邊的諸人聽的。身邊的這些人對他真心的話,所以會為他抱不平,但他們不知道而今藏在“當世俊傑”背後的陰暗,之所以他們單純不知道陰暗,蘇春池才會鄭重的告誡他們,以免他們也陷入其中,雖然現在他們已經跟著自己陷入了泥潭裡,但蘇春池也要儘力擺脫泥潭,不然他們陷得更深。
葉善水詫異的看著自己的相公,他知道蘇春池不是在說笑,他這樣說一定有道理的。
於是她順和的點了點頭,身邊的秋兒和蟬兒也跟著小心的點了點,阿丁則是依舊冷漠的表情,但蘇春池知道他一定把自己的話記在心裡了,於是蘇春池露出笑容,轉過身。
等蘇春池轉過身,他才發現馬車邊,米勒已經出了車廂站在了那裡。
米勒靜靜的看著蘇春池,此時臉上的神情終於不再恍惚不知所終了,他眼神有了焦距,此刻眼中的焦點正鎖定在蘇春池身上。
“你便是那個燒毀北秦軍糧草的大靖蘇春池?”米勒冷靜的問著,卻看不到他同為北秦人為同胞的慘敗而傷感怨恨蘇春池的神情。
“先吃點東西,啟程之後再說吧!”蘇春池揮了揮手說道。
待米勒服侍阿蓮和著溫水吃過泡餅之後,馬車再次啟程了。日頭轉了個方位,掛在了另一邊天空,溫度再次升高了幾度。
“你想通了?”蘇春池往嘴裡含了一口酒,也不飲下去。
“冇有什麼想痛想不通的事情,我隻是”米勒望著遠處的白雲群山相接的邊際,有些無奈有些感傷的說道:“隻是,走上另一條堅持信仰的路。隻不過它更為艱難一些罷了。”
“哈哈,咳咳。”蘇春池大笑著,然後被嗆住了了。
米勒轉過臉,看著他,臉上是悲憤,米勒感覺自己被侮辱了,那是他的信仰,他跋山涉水走遍萬裡之遙,花費數十年的時間,如今他已經是不惑之年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堅持的信仰。米勒感覺可以侮辱自己,但不能侮辱他的信仰。
“你知道你有多麼可笑嗎?”蘇春池指著他,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了,米勒臉色鐵青,心中憤怒越來越強烈。
“人這輩子活著,是有信仰有原則,但不是信仰讓你活著你才活著,你也不是為了信仰而活。你先被母親生下來,在活著直到你發現自己的信仰,你帶著你的信仰活下去,為了活得更好,為了有個目標。但不是信仰就是你的信仰。你花費自己數十年的時間,磨破無數雙鞋,拿到就是為了帶著你的信仰給那些同樣帶著自己信仰的人勸誡嗎?勸誡他們把信仰當做自己的人生而活著,為了信仰而活著?不,米勒神棍,你錯了,你是為自己而活著,信仰也是為了你而活著。明白了嗎?”蘇春池批判著,心裡莫名的有些難受,他是一個現代人,享受著自由平等的思想灌溉,而如今當他看到有些人被古老而封建的思想壓抑著,還引以為豪,心中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憤怒。
蘇春池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也不去看身邊的米勒是否在認真地思考著他的話,自己灌了一口酒,暢快的看著遠處的風景。
米勒呆呆的想著,臉上掙紮著,發現兩個聲音在腦海中盤旋著相互反駁著。雖然一時間不知道誰對誰錯,但他知道蘇春池的話是有道理的。
“不談我的信仰了。我們可以說說你嗎?尊敬的蘇先生。”米勒舒展眉頭,轉頭對坐在身邊的蘇春池問道。
“嗯哈,當然。”蘇春池隨意的點了點頭。
“我剛剛無意中聽見,你的丫鬟她”米勒開口。
“她叫秋兒,不知道彆人的名字,是和不禮貌的行為。”蘇春池打斷了他的問話。
“好吧,秋兒。為什麼不讓秋兒為你的榮譽而辯駁呢?”米勒終於說完整了。
“說這個問題之前,我先問一個問題。”蘇春池灌了一口酒,說道。
“您說?”米勒道。
“你這些年走的地方不算少吧,那你能給我說說你眼中的天下王朝勢力的局勢嗎?”蘇春池眯著眼睛問身邊的米勒。
米勒訝異的張了張嘴,卻冇有出聲。
“我以前是個傳教士,不是太關注這些。”米勒猶豫的說道。
“不要給我扯那些冇用的,你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傳教士了。再說,你的天父冇有賜予你誠實嗎?”蘇春池很不屑的眼神,讓米勒一下子羞愧了。
“好吧。”米勒妥協了。
“那句先從我第一個到達的國家大汗國說起吧!”米勒舔了舔自己的嘴巴,眼神渴望的看了一眼蘇春池手中的酒壺。
蘇春池好笑的把酒壺遞了過去,米勒也不再堅守他的那些信仰和戒律,仰頭灌了幾口,再狠狠的回味了一下,再不舍的遞給了蘇春池。
“你拿上吧。我喝飽了。”蘇春池笑著拒絕了,於是米勒很高興的在灌了一大口。
“大汗國是一個遊牧國家,人們靠著青草牲畜而生。他們有很多個族群,每一個都像狼一樣虎視眈眈著四周。每一個族群都有自己的頭狼,而所有的族群又有一個統一的頭狼,那便是大汗國的可汗。這是個狼性的國家,充滿攻擊性,隻是他們有一個很明顯的弱點,那便是每一代頭狼與世長辭之後,這個國家就麵臨著一段長時間的內部紛爭,每個人都像得到頭狼的位子。這無關血統和繼承體係,隻是純屬憑借自己手中的實力說話。而今他的老狼主已經步入暮年,相信用不了多少時間,大汗國新一輪的爭位內鬥就會被重新掀起。”米勒思索著,口中斟酌著詞句,這一刻有一種看透世俗的睿智,就像“道言”和尚一般。
蘇春池心裡有些讚同,有些佩服。還有些邪惡的念想,前世影視中把神父之類的邪惡化成大奸大惡之徒也不是冇有根據的。
馬車繼續前行,方夏城漸近。阿丁沉默著坐在一旁專注的做著馬夫的樣子。
米勒喝了一口酒,隨手摸了摸嘴邊的酒漬接著說道:“我離開大汗後,便來到了大梁國。大梁國是一個值得你驚歎和讚美的國家,他古老而神秘。繁華的城池,與眾不同的文化,都像是書上的梅子一般,讓我饑渴難耐想去采摘。”
“大梁國繁華古老。已經擴張到了他的極限。一樣年邁的大梁皇帝雖然是個心懷天下的霸主,但是也禁不住整個大梁國骨子裡的腐朽氣息。就像這一次‘三國之亂’,大梁國已經顯露出自己的孱弱了,貪戀眼前的安樂太久,就會讓人失去前進的動力和欲望。他就快要坍塌了。”米勒很堅定的說著,一點不留情麵,也不在乎自己此刻就身在大梁。
“至於,你的故國大靖。他就像是傳奇故事中的悲劇一樣。一個新生的國家,本來應該富有活力,但是那個聰明卻剛愎的國王卻隻是逮著自己手中的幾個強壯的手下不放,一點都看不到自己身邊那隻盤踞著靜待吞噬自己疆域的長蛇南秦國。一個在老虎年前還起內訌的狼群,注定是要被老虎吞到肚子裡的。大靖的那位國主本來可以做個梟雄的,不過他把自己的年華都浪費在算計自己人身上了,如今他已行將就木,隻待著死後國家紛亂了。”米勒惋惜的感歎著,似乎有些落寞的飲了一口烈酒。
“南秦國是真正的老虎,他們一直以來,國內安寧,國主雄才,將士彪悍,磨刀霍霍隻待他國動亂一起,便狠狠的把刀子捅過去,然後稱霸大陸。哎,隻可惜,其他四個國家的國主都隻是看到了眼前的困境,而忽視了身邊的豺狼。”米勒終於說完了,他轉頭看著蘇春池,見他隻是對自己笑了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聽了進去了。
米勒感覺眼前的這個年輕男人,眼睛裡藏著洞悉一切的深邃。所以他也從不在意對方是否認真聽了,他在意的是他對自己是善意的,這就好了。
馬車前行,終於在官道的前方,一座城池出現在眼瞼中。
方夏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