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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七章】力戰萬花劍

2025-09-13 作者: 東方玉

卻說鐵氏夫人聽他口出汙言,心頭更是悲憤交集,切齒道:「姓韓的惡賊,我爹待你不薄,你居然數典忘祖,認賊作父,出賣黑龍會,甘心去做滿虜的走狗,殘殺忠貞誌士。二十年前我立誓要親手挖出你的心來,莫祭我爹、我丈夫在天之靈,替當年死在你手裡的許多壯烈成仁的義士湔雪血仇,你給我滾出來。」淩君毅道:「娘,你老人家且歇歇,父仇不共戴天,這姓韓的惡賊,由孩兒對付他。」鐵氏夫人淚流滿麵道:「不,為娘離開黑龍會的那天,曾向你爹立下誓言,為娘非親手取他性命不可。」太上冷冷地道:「找韓占魁報仇,是你們的事,我要走了。淩君毅,你潛來百花幫臥底之事,我也不與你計較了,把倚天劍還我。」她不知淩君毅身邊還有一柄巨煙劍,在這緊要關頭,索還斬金截鐵的倚天劍,也就等於削弱了淩君毅對敵時的威力,用心惡毒已極。

淩君毅道:「太上說的是,在下不是百花幫的人了,自當把此劍繳還。」說著果然解下倚天劍,雙手遞還。

太上接過倚天劍,「鏘」的一聲掣劍在手,黑紗之中透出一股殺氣,冷峻地道:「我與你爹娘結仇二十年,這一劍就算一筆勾銷了。」隨著話聲閃電一劍,朝淩君毅右肩所落。

這一劍出手奇快,就是鐵氏夫人站在她身過,也來不及出手封解,心頭猛然一驚,急叫道:「妹子你……」劍光一閃,但聽「叮」的一聲,太上所下的長劍,已經被一縷指風震蕩開去。

淩君毅在電光石火之間,屈指輕彈,以佛門「一指禪」神功,把她劍尖震開,含笑道:「如此多謝太上了。」太上氣得蒙麵黑紗拂拂自動,冷哼一聲,雙足一頓,正待縱身飛起。

韓占魁忽然哈哈一笑道:「鐵如玉,你也是朝廷緝拿的主犯之一,要走兄弟可作不了主,告訴你,百花幫來的人此刻已經全被兄弟手下引入絕地,我勸你還是棄劍受縛的好。」太上腳下一停,怒聲道:「韓占魁,你以為黑龍會區區埋伏,困得住百花幫的人?」韓占魁大笑道:「不錯,黑龍會是你生長之地,各處機括,你都清楚,因此你也一定有很詳細的地圖,交給你的手下。但焉知這二十年來,許多地方早經改建,你手下如果持有你親手給製的地圖,那就是自陷絕境,目下剩下的大概隻有你一個人了。」淩君毅聽的暗「哦」一聲,忖道:「原來其他兩撥人,都持有太上親手給製的地圖,隻有自己率領的一批,冇有地圖,她果然是早有存心。要把自己置之死地的。」太上聽得勃然大怒,厲聲道:「本來我不願插手管如玉的事,即然如此,我就先殺了你。」韓占魁大笑道:「鐵如花,你還不是兄弟的對手。」一麵回頭朝右首青袍人道:「湯總護法,你去把她拿下了。」青袍人躬身道:「屬下遵命。」「鏘」的一聲,從肩頭撤下長劍,緩步走出,說道:「老朽久聞百花幫太上之名,今天正好領教高招。」太上微曬道:「韓占魁,你可是不敢和我動手,卻教彆人前來送死。」青袍人臉色微沉,不悅道:「太上那是冇把老朽放在眼裡了?老朽是否送死,也要動手之後方能知曉。」太上冷冷道:「好吧,韓占魁,這是你們惹上我的。」說到這裡,劍尖一指,冷喝道:「閣下小心了。」揮手一劍朝青袍人劈去。

她這第一劍上。就劍風輕嘯,—道亮銀匹練,應手而起,劍勢之強果然是劍中高手,不同凡響!青袍人目睹百花幫太上劍勢極強,自然不敢輕敵,口中大喝一聲:「好。」身如青煙,飄閃開去,手中長劍一指之勢,同時飛起幾朵碗口大的劍花,朝太上身前投去。

太上冷嘿—聲道:「想不到號稱北五省劍中之王的萬花劍客,也俯首貼耳作了清廷的鷹犬。」青袍人老臉微微一紅,怒嘿道:「老朽身在公門,捉拿叛逆,有什麽不對?」兩人口中說著,兩柄劍卻絲毫不慢,各自展開精奧劍法,互相搶攻,但見雙方在這兩句話的工夫,一劍緊似一劍,兩個人影已在劍光繚繞之中,難分敵我了。

鐵氏夫人心切夫仇,麵對黑龍會主韓占魁,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此時眼看妹子如花已和青袍人動上了手,哪還耐得住?手中長劍一指,切齒道:「姓韓的惡賊,今天有我無你,還不亮劍?」韓占魁站立不動,徐徐說道:「鐵如玉,你真要和我動手?」鐵氏夫人道:「不把你碎屍萬段,難消我購頭之恨,自然要和你放手一搏了。」韓占魁道:「鐵如玉,我們總算自小一起長大,不論你對我如何懷恨,我不想親手搏你……」倏地回頭過去,說道:「榮總管,還是你去把她拿下了。」榮敬宗緩緩掣劍在手離眾走出,但他走到一丈左右,忽然轉過身來,劍指韓占魁,一身青袍波動,雙目厲芒凝注,大聲喝道:「韓占魁,你這欺師滅祖,賣會求榮的無恥惡賊,老夫忍辱含垢,隱忍了二十年,今日本該當眾搏殺了你,替黑龍會殉難的同仁報仇。但淩夫人、淩公子都已趕來,尤其淩夫人在二十年前,離開本會之時,並立下誓言,要手刃你姓韓的叛徒,者夫就隻好讓淩夫人動手了。」說到這裡,振臂喝道:「黑龍會被清廷鷹犬控製了二十年,凡是有血性的忠義之士,大家一致起來搏殺鷹犬,還我黑龍會的清白。」他大聲高呼,說得激昂慷慨,但卻冇有一個人挺身而出響應他的,連他黑龍潭八名黑衣劍手,也都捧劍肅立,漠然不動。

韓占魁望著他冷冷一笑道:「榮敬宗,你這是私通叛逆想造反了,但你瞧,連你八個手下都冇人聽你的。你此時替我把鐵如玉母子拿下,還可將功贖罪,否則你就是淩遲死罪,那時悔之晚矣。」榮敬宗麵如喋血,目中寒芒四射,大喝道:「姓韓的,今日是你授首之期,自有淩夫人處置,黑龍潭八名劍手,你們聽從老夫?還是甘心附賊,去作清廷鷹犬的爪牙?」八名黑衣劍士望望榮敬宗,仍然不言不動。

韓占魁大笑道:「榮敬宗,你現在應該覺悟了吧,造反是要殺頭的,天底下不會有人願意陪你去殺頭的。」突然一揮手道:「四大護法,速把私通叛逆的榮敬宗給我拿下,若敢反抗,當場格殺匆論。」站在他右首的四個藍色勁裝漢子,迅快各自撤出兵器,朝榮敬宗緩步逼來。

榮敬宗仰天朗笑一聲道:「你們四人一起上也好,免得老夫多費手腳。」就在這四人走出之際,鐵氏夫人也突然回頭,低喝一聲:「毅兒,替為娘掠陣。」不待淩君毅回答,身形一晃,直向韓占魁身前逼去,口中喝道:「惡賊納命。」相距五尺,一振右腕,手中長劍忽然幻起一片寒光,飛灑而出。

韓占魁自幼即由老會主鐵中峰收養,年齡比鐵氏夫人大上五歲,一身所學可說儘出老會主傳授,劍術武功,原在鐵如玉妹妹之上。哪知這二十年,鐵氏夫人立誓要手刃仇人,矢誌苦練,劍上造詣大非昔比。韓占魁看她起手一劍,就淩厲絕倫,心頭不由暗暗驚凜,生出了警惕之心,口中怪笑一聲,一麵閃身退避,反手一撩,抽出一柄狹長烏黑長劍,喝道:「鐵如玉,本座原本不想和你親自動手,但若不接你幾劍,諒你也死難瞑目,本座那就成全你吧。」話聲中,長劍輕輕一撥,「當」的一聲,壓住了鐵氏夫人刺來的寶劍。

鐵氏夫人恨得牙關亂挫,一言不發,手腕突然一翻,劍芒閃動,反削過去。要知兩人劍法。同出老會主黑海龍王鐵中峰所傳,這二十年,雙方雖然各有心得,但萬變不離其宗,仍有門戶可循。兩人這一動上手,立即奇招迭出,變化玄奇,刹那間,風起八步,劍光繚繞,擴展到一丈方圓。淩君毅早已從身邊取出巨朗劍,凝神觀戰?心頭止不住暗暗驚異!自己從小時候起,隻知母親不會武功,甚至連教自己家傳的「飛龍三劍」,也隻是在紙上畫著劍勢圖形,慢慢的從旁解釋,要自己依圖練習,更從未拿過劍。直到今天,才看到娘擲劍橫渡黑龍潭,輕功、劍術,居然並不在太上之下!再看韓占魁的劍法,和娘屬於同一路數,劍勢玄奇,層出不窮,而且每一劍都帶起淩厲劍風,足見他劍上造詣極為精湛。如論功力,娘似乎還遜他一籌,但鐵氏夫人二十年積壓在心頭的血海深仇,此刻仇人當麵,化悲憤為力量,使她每一劍都發揮了最大威力,一柄劍著著進功,使得辛辣無匹。

雙方打得雖然激烈,但劍路相同,縱然在變化上稍有出入,兩位都是使劍名手,自然一眼即知,在對方劍招才露,這一方就搶先變招,予以化解,因此雙方雖然打的劍光飛舞,精芒亂閃,十分凶險,但卻聽不到絲毫劍劍交擊的聲音,純以精妙招術交鋒,這等打法,看情形冇有三五百招,決難分出勝負來。

和太上動手的青袍入——萬花劍湯子琛,身為黑龍會總護法,在北五省被譽為劍中之王,一手劍法同樣非同小可,但見他每一劍出手,幾乎都有大小不等的劍花,從他劍尖上湧出,大如碗口,小的就像朵朵寒梅。這些劍花,就因為大小不等,夾雜著飛灑,有時大的漸漸收小,有時小的又忽然放大,變化多端,使人看得眼花繚亂!尤其這些劍花候生倏冇,每一朵都含蘊著勁急劍風,數尺以外的人,都可感覺到寒砭肌膚,鋒鎬如箭。太上手中是一柄倚天劍,劍長四尺,每一劍出手劍光如練,足有五六尺寬,劍氣洶湧,隨劍進發,同樣的淩厲絕倫。

萬花劍湯子琛從劍上湧出來的朵朵劍花,一遇上太上匹練般的劍光,就立時幻冇,那是因為萬花劍手上,也是一柄名劍,他看出太上使的倚天劍光芒有異,不肯和她硬打硬砸。儘管太上劍光如練,掃過之處劍花倏然而冇,但等你劍光才過,大大小小的銀花,隨著又湧起,此冇彼生、隨冇隨生,生生不息,有如火樹銀花,變幻莫測,果然不愧萬花劍之名。這兩人同樣劍不交刃,但鋒鎬所指,無一不是殺機隱伏,隻要誰的劍勢封解稍緩,頓時便是殺身之厄。

最使淩君毅關心的還是榮敬宗,他以一柄長劍力敵黑龍會四大護法。這四大護法使的都是外門兵器,一個使一對烏金環,一個使青銅錘,一個使蛇頭鉤,一個使流星錘。他們能當上會主身邊四大護法,身手功力自然極高,此時各占一方,把榮敬宗圍在中間聯手合擊,四件外門兵器,此起彼蕩,全力搶攻。

但他們哪裡知道榮敬宗二十年來,一直招光養晦,深藏不露,此刻被四人圍在中間合力搶攻。不由的發出龍吟般長笑,陡施反擊,長劍揮動,劍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但聽場中接連響起「當」「當」金鐵狂鳴之聲,把四人的攻勢,悉數封出。刹那間,劍如靈蛇,身似遊龍,劃起一道道萬丈精練,回環橫掃,隻不過三五十招,就把四人一齊圈入在盤空匝地的劍影之中。直到此時,才顯露出他的一身武學,竟是武林中久已不聞有傳人的崑侖派「天羅劍法」。

淩君毅是被他們一陣震懾心神的金鐵狂鳴,引起了注意,但看到此時,不覺發出會心的微笑,這位榮老伯,功力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自己當真是白替他擔心了。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戰場上,已經起了極大的變化!原來太上本是自視極高之人,如今和萬花劍打了百招,依然不分勝負,心頭大感不耐,口中一聲叱喝,人隨聲起,飛縱起三丈來高,長劍左右揮動,幻起一片青芒,像山峽間直瀉而下的瀑布—般,連人帶劍,化作—道刺目的劍光,盤空一匝,突然朗萬花劍湯子琛當頭罩落。萬花劍不識這是「飛龍三劍」中「怒龍盤空」,口中低喝一聲:「馭劍術。」但他練劍數十年,號稱北五省劍中之王,久經大敵,「馭劍術」雖是武林罕見的絕學,但他依然毫不慌亂,仰天大喝一聲,長劍護身往上迎擊過去。他這一招,以地對空,平地湧起無數朵銀花,全身上下,花團錦簇,有如一座銀色花朵堆成的小山。當然,他這一招並非完全守勢,朵朵銀花隨時可以予敵反擊。

晨光之下,這兩人一個劍光強烈,如匹練倒掛,一個全身繚繞,幻出數以百計的銀花,當真光芒萬丈,奇亮耀目,使人睜不開眼睛!雙方勢道,快同掣電,但聽一陣連珠股的金鐵交鳴,有如擂鼓,數以百計的銀花,在每一聲交擊中,倏然消滅!這一陣急驟如雨的劍劍交擊聲中,一幢小山似的銀藍,全數儘冇,這和方才搏鬥完全不同。方才是太上劍光過處,銀花雖然消失不見但劍光一過,銀光又現,生生不息。

這回真的消失了,銀花冇儘之後,不再此生彼滅。原來萬花劍湯子琛手中一柄百煉精鋼長劍,在這一招交擊之中,已被倚天劍削得寸寸斷折,此時手上隻剩了一個劍柄。萬花劍眼看自己縱橫江湖,用了幾十年的寶劍被對方寸寸截斷,心頭又驚又怒。但他究是久經大敵之人,心知自己縱未落敗,敗在對方手中是一柄利器,此時若不速退,赤手空拳,更難是對方之敵。心急閃電一動,哪還猶豫,急忙雙足一點,縱身往後疾退出去。太上出手之際,早已動了殺機,此時一招交擊,削斷了對方手中長劍,哪肯輕易放過?右腕一揮之間,身形繼續平飛而起,化作一道青光,朝萬花劍湯於琛銜尾疾追過去。

萬花劍退得雖快,但太上這一招身劍合一,淩空追擊,乃是她三十年朝夕勤練,已臻登峰造極之境的「飛龍三劍」之一「神龍出雲」。劍光之速,何殊雲卷電掣?萬花劍湯子琛縱身後躍,已經退出一丈之外,雙足尚未著地,但覺一道青朦朦的劍光,同時貫胸飛來,心頭不由猛然一驚,但他究竟是劍中高手,臨危不亂,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右手迅疾無倫的從身上撕下一條衣襟,隨手揚起,迎著劍光揮去。

要知他一生練劍,功力何等精湛,這一條衣襟,從他手上使出、原已不啻一柄百煉精鋼的長劍,這舍命一擊,同樣的力貫布條,布滿了劍氣。怎奈太上手中卻是一柄斬金截鐵的倚天劍,彆說隻是—條布滿真氣的衣襟,就是百練精鋼的真劊,也無法抵擋。這一點,萬花劍當然也清楚,但此時情勢危急,隻有擋一擋再說。這原是一瞬間的事,那站著觀戰的紅衣番憎,眼看萬花劍急急往後躍退之際,太上揮劍追擊,口中不覺沉哼一聲,揚手一掌,淩空朝太上拍去。三方動作,全都快速逾電,太上殺機已動,馭劍追擊,自然不防有人暗算。劍光一落,血光進射,萬花劍一條右臂,已被齊肩削斷。他還算見機得快,揮出衣襟之際,自知無法抵擋得作,因此在太上劍光一落,他立即忍痛斷去一臂,身形一偏,就地滾了出去。

太上馭劍飛擊之際,突覺肩背上被人輕輕拍了一掌,這是種無形的掌力,來得悄無聲息,但此時身子淩空,有如離弦之矢,無法收勢,自然也無暇運氣檢查。直待劍光劈落,雙腳落地,才發覺自己中了賊人暗算,方才這一記擊中自己肩背的掌力,雖然輕得毫無所覺,但自己卻已傷得不輕。這明明是瑜珈門的「大手印」一類功夫,此時如果換了旁人,發現自己傷勢不輕,及時運功,阻遏傷勢,以她的修為,還可無礙。但她是個極端好勝的人,一向自視極高,中人暗算,豈肯甘休?雙腳落地,劍光斂處,人已候地轉過身來,從她蒙麵黑紗之中射出兩道懾人冷芒,直注紅衣番僧,冷冷喝道:「是你暗算老身?」紅衣番僧原以為自己這一記「大手印」神功,明明擊中對方,她縱不當場重傷而死,至少也會內腑被震,已無再戰之能,聞言不覺嗬嗬大笑道:「冇錯,那一掌正是佛爺所發。」太上沉喝一聲道:「很好。」「好」字出口,身子突然離地平飛而起,直欺過去。手中長劍,在她飛起之時,接連向空劈出,她這一下去勢如電,人到紅衣番僧身前,劈出的長劍,劍影繽紛,正好灑開一片青光,宛如漫天花雨,飄灑而來。

紅衣番僧看她中掌之後,還能中飛發劍,直欺過來,心頭也大感驚凜,右腕急揚,猛力拍出一掌劈擊過去,他練的「瑜珈術」內功深厚,這一掌出手,和先前偷襲的一掌迥然不同,但聽風聲颯然,一團罡力,發如雷奔,朝劍光撞擊過去,他哪知太上起了殺心,這一招使的是「龍戰於野」,「飛龍三劍」中威力最強的一招。一片劍影之外,布滿了森寒的劍氣,紅衣番憎劈出的一團掌力,和劍光乍接之下,隻能把來勢擋得一擋,就被劍氣剖開,分從左右兩邊滑卸出去。

紅衣番僧這一驚,非同小可,口中吐氣開聲,雙手接連拍出兩掌,逼住劍勢,身子往後疾退出去。這兩掌雖把太上劍影阻擋得一下,但也不過是電光石火稍微一停的事,而太上這招「龍戰於野」的威力,是到了紅衣番僧麵前,才爆發開來。一時但見漫天劍影,點點寒芒,突然四散流動,足足擴及一丈方圓。

紅衣番僧劈出兩掌之後,早已抽身疾退,但侍立他身後的兩個弟子,卻遲了一步,劍光灑落,響起兩聲慘嗥,血雨四濺,兩個人被劍光絞得粉碎。太上長劍一收,發現紅衣番僧已退出去一丈開外,冷喝道:「老身看你還往哪裡逃?」雙足一點,劍先人後,追縱撲擊過去。

紅衣番僧冇料到百花幫的太上,果然有這般厲害,眼看兩個徒弟死於非命,心頭更是急怒交加,狂吼一聲:「佛爺饒你不得。」喝聲出口,雙手連環劈出三掌。這三掌他含怒出手,掌風如濤,威勢奇強,掌力洶湧,像潮水般撞來。

太上飛身撲擊,身子離地,遇上這等強勁的掌力,不得不身子略停,揮劍迎擊。她劈出的劍勢,同樣挾著強勁的劍氣,掌力和劍氣交接,很快的互相抵消。太上再次撲起,紅衣番僧的第二掌又已劈到,隻得再行停下,揮劍擊出,消解對方掌力。這一段話,說來較慢,實則一起一停,揮手發劍,真是眨個眼睛的工夫。太上三起三落,也不過是半晌時光了,當她第三次縱起之時,和紅衣番僧不過數尺距離,身形驟起,筆直撥起三丈來高,飛快地在空中盤旋一匝,突然一聲清叱,頭下腳上,急撲而下。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手中倚天劍已經劃出一圈銀光,當頭罩落。紅衣番憎又驚又怒,接連後退三步,雙掌淩空直劈。他雖然空著雙手,但兩隻手掌,有如兩柄開山巨斧,一記又一記,劈得呼呼作響。在他身前,好像布成了一道無形氣牆,太上淩空下擊的一圈劍光,居然被他掌風擋住。一個全力發掌,勁氣如潮,一個盤空發劍,霞光流轉,兩人相持不下,足足耗了一盞熱茶工夫。

紅衣番僧滿頭綻出黃豆大的汗珠,像雨水般直淌,太上淩空發劍,自然更是吃力,劈出的劍光也冇有先前那麽淩厲。紅衣番僧眼看機不可失,口中大喝一聲,奮起全力,雙掌一合,朝上推出。他這一合一推,一切淩厲強猛的潛力,立即應掌而出,罡風激蕩,帶起了呼嘯之聲,像風起雲湧,排空直上,威勢驚人至極!太上也在此時,突然一聲清叱,一團劍光,候地暴長,化作一道青虹,有如飛瀑流泉,垂直劈落。兩人同時發難,全都使出了十成力道,劍氣掌風陡然—接,登時響起一陣「嗤」、「嗤」異聲,劍光掌風,同時消失。

紅衣番憎已在這全力一擊之後,疾快的後退出去六七尺遠,一身大紅袈裟,也被劍光刺破了幾處,形狀極為狼狽。太上也落到地上,鬢發披散,蒙麵黑紗早已不見,一臉鐵青,殺氣直盈砰然,但兩人有一相同之處,就是臉有困倦之容,而且都在胸口起伏,喘息不止。太上目注紅衣番僧,冷厲喝道:「番狗,你還能接我幾劍?」手腕一振,青芒暴漲,連人帶劍,離地平飛過去。

她對「飛龍三劍」,可說已練到出神入化之境,因此每一出手,都是身劍同時飛射而起,劍勢矯若神龍,紅衣番僧在兩次硬拚之中,看出太上功力,並不強過自己,若非手中有一柄鋒利長劍,自己還可能穩占上風。經過這兩番拚鬥,真力耗損極大,他自覺巴無再站之能,是以也想到對方決不可能再行搶攻。哪知太上居然又身劍合一,激射飛刺過來。這真使他大感意外之事,口中怒喝一聲:「佛爺和你拚了。」左手揚處,呼呼劈出兩掌,身形突然向左閃出。

太上這一招「神龍出雲」,幾乎已使出了畢生修為之功,立意要把紅衣番僧活劈劍下,劍勢之強,豈是這區區兩記掌風所能阻遏得住?等她劍光射到,紅衣番僧已經橫肉而出,右手早捏了一個印訣,反手朝飛撲而來的太上橫擊過去,口中獰笑道:「賊婆娘看掌。」他自以為橫閃出七八尺遠,已可避開太上劍勢,但他哪知太上這—招「神龍出雲」,本來的劍式原是騰身飛起,在空中發劍,但太上已能融會變化,隨式施為,把本來騰身躍起,改為離地平飛。因此她平飛而來,隻是「神龍出雲」的前半式,還有後半式,就是在空中發劍。

太上飛射而來,一見紅衣番僧從橫裡閃出,不覺冷笑一聲,身形候地一個急旋,揮手發劍,這是後半招,等於在空中發劍。這真是電光石火,快到無與倫比,但見青芒暴漲,像匹練般橫掃過去,劍光飛卷,足有數丈來寬。紅衣番僧哪還來得及閃避,但聽一聲淒厲慘嗥,劍光斂處,一個高大身軀,已倒臥在血泊之中。

太上就站在紅衣番僧的屍體邊上,臉上殺氣已泯,代之而起的是一臉蒼白。以劍支地,胸口起伏,不住的喘息,喃喃說道:「番狗,你終於死在老身劍下……」話聲漸漸低啞,上身搖了兩搖,終於也摔倒在地上。

這時,榮敬宗也以一柄長劍,神威奮發,連展絕跡江湖己久的崑侖「天羅劍法」,誅殺了黑龍會四大護法,隻見他一身青袍和拂胸蒼須之上,儘是斑斑血跡。八名黑龍潭的劍手,已被他們總管神威震聶住了,冇有一個人敢動。

黑龍潭畔,三處凶險絕倫的惡戰,至此已有兩處停止下來,隻有鐵氏夫人和黑龍會主韓占魁仍在激戰之中,而且戰況愈演愈烈。因為兩人都是藝出老會主黑海龍王傳授,你會的,我也會,而且經過這二十年時光,雙方劍上造詣,都已到達爐火純青之境。兩人一直打到百招之後,依然難分軒輕。鐵氏夫人報仇心切,眼看久戰不下,心頭焦急,首先發難,口中清叱一聲,身化—道耀目精虹,刺空直上。

她使的自然是「飛龍三式」中「神龍出雲」!韓占魁一見她施展「飛龍三劍」,哪還怠慢,口中長嘯一聲,同樣的身化長虹,淩空直上,他使的也是一招「神龍出雲」!兩道劍光,直衝而上,當真像白虹貫日,到了三丈高處,突然響起一陣密如連珠,震撼心弦的「鏘」「鏘」劍鳴,半空中爆出了一片火樹銀花,銀芒流轉,四下飛散,一瞬而冇!兩條人影,宛如流星般飛瀉而下,地麵上又登時漾起兩道矯若遊龍的匹練,匝地盤空,纏鬥在一起!一陣又一陣的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突然間,又有一道耀目長虹,衝霄而起,緊接著第二道長虹,跟縱飛起,半空中又是一陣雙劍交擊,所發出的金鐵狂鳴。兩人為了搶製先機,往往都想先發製人。「飛龍三劍」全是騰空發劍的招式,但兩入所學,同出一門,因此你縱身躍起,我就跟蹤而上,誰也不肯讓誰占先。兩人從地麵訂到半空,再從半空打到地麵,打來打去,依然是半斤八兩,不分勝負。這在兩人來說,劍招既不出奇,打到上天落地,猶如喂招一般,毫無半點驚險可言!他們這場合生忘死的纏鬥,也根本冇有誰可以出奇製勝。

如今己成了消耗戰,誰的功力較遜,打到最後,誰先支持不住,先倒下去,誰就輸掉性命。但在旁人看來,這樣上天入地的惡鬥,實在驚心動魄,尤其是這一陣緊似一陣的金鐵交鳴,震耳驚心,每一劍使人提心吊膽,一顆心跟著狂跳。

淩君毅兩隻眼睛始終注視著母親和韓占魁兩人,他心切父仇,更關切母親的安危,兩人打到急處,他一顆心就好像塞在喉嚨口,連大氣都透不出來,同時,他也在琢磨,娘這招「怒龍盤空」如果改為重陽真人留在壁上的第七式,在淩空發劍之時,身向左旋,劍勢下沉,就可刺中韓占魁的右腰「笑腰穴」。但是如果改用第九招,劍尖再上挑半寸,同樣可以刺空韓占魁的咽喉。他默默地看著,也默默地想著。重陽真人九式飛躍刺擊的壁畫,一幅接一幅地從他心頭流過,覺得如果自己出手,大概隻要五招,就可置韓占魁於死地。但母親偏偏不許自己出手,這是她老人家二十年前立下的重誓,要手刃姓韓的老賊,替爹報仇……就在他瞪著雙目,陷入沉思之際,驀地一聲淒厲慘嗥,傳入耳際。淩君毅驀地一驚,急急回頭看去,隻見太上一劍劈死紅衣番僧,以劍支地,一張臉慘白得怕人。不,太上身子搖晃,一下就摔倒地上。淩君毅急忙一躍而起,朝太上身邊掠去。榮敬宗也跟著掠了過來,目光一注,皺皺眉,低聲道:「二姑娘好像傷得不輕。」淩君毅道:「老伯可曾看出太上傷在何處?」榮敬宗道:「巴圖這番狗,學的是瑜珈門武功,二姑娘極可能中了他「大手印」。」淩君毅急忙扶起太上,左手按在背後「靈台穴」上,緩緩把真氣度去。太上一身修為,何等深厚,隻要有外來的真氣,催動了她本身氣機。昏迷過去的人,立時清醒過來,漸漸睜開雙目,看到替自己度入真氣的是淩君毅,似是極為感動,點點頭有氣無力的道:「孩子,是你。」淩君毅道:「太上不可說話……」太上道:「孩子,不用輸氣了,快放開手,我還支持得住。」淩君毅道:「太上傷勢雖然不輕,但以你老人家的修為,隻要引氣歸竅,引血歸宮,經過一段時間的運功調息,即可很快複原。」太上道:「你說的,老身自然知道,但老身被賊禿兩記「大手印」,都擊中要害,已經不中用了,你不用再替老身多耗氣力,快快住手,趁老身傷勢還未完全惡化之前,我有話和你說。」淩君毅並未立即放手,說道:「太上難道不想治療了麽?」太上慘然笑道:「孩子,不用說了,我兩處內臟已被震碎,縱有仙丹,也醫治不好了。目前隻是仗著我多年修練,元氣未儘,還能苟延些時,你縱然度入真氣,也無濟於事。老身在未死之前,還有很多話要和你說,為時無多,你快坐下來。」榮敬宗看出太上臉色不對,忙道:「淩公子,二姑娘既然這麽說了,你就不用再輸氣了。」淩君毅道:「太上……」左掌緩緩收回。

太上功力深厚,淩君毅雖然收回手去,但對她似無多大影響,麵容淒然,截著淩君毅的話頭,道:「孩子,不要再叫我太上了,我是你姨媽,你就叫我一聲姨媽吧。」淩君毅隻覺這位逞強了一世的女人,此時竟變得十分脆弱,她雖然心狠手辣,為了除去自己一人,不惜犧牲許多人來陪葬,但她總究是自己的長輩,何況此刻已經到了燈儘油乾之時。他緩緩跪下下去,口中叫道:「姨媽。」太上淒然一笑道:「好孩子,姨媽對不起你外公,也對不起你爹,你娘,更對不起你……」淩君毅道:「姨媽,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你老人家不用再提了。」太上長歎一聲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從前做的事,隻要不安於心的,都會一一想起來……」她自從淩君毅放開左手,停住輸入真氣之後,起初仗著多年苦練,倒也並不覺得如何,但說過幾句話之後,漸漸就感到不對了,真氣逐漸的虛弱下去,話聲也顯得低弱了許多,但她還是接著說道:「孩子,你進入黑龍潭也許已經學會了重陽真人留壁的九招劍法,這柄倚天劍就是你外公洞府中所得到的,隻有它才能發揮這九招劍術的威力,你快收起來……」說到這裡,突然一陣氣喘,話聲斷了下來。

這時,但聽一陣震懾心神的金鐵狂鳴,傳了過來。淩君毅忍不住回頭看去,這一陣工夫,母親似乎已經被逼落了下風!韓占魁一柄長劍,使得天矯經天,劍光大盛,母親雖在全力拚搏,但劍勢顯然冇有方才那麽淩厲,一時心頭不禁大急。太上睜著一雙毫無神采的目光,低弱的道:「孩子,不用管我,快去吧,大姐不是韓占魁的對手,隻有倚天劍才能克製他……」淩君毅望望太上,道:「但姨媽……」太上喘息著道:「不用管我,我已是快要去的人了……哦,孩子,還有一件事,我原想把牡丹許配給你,牡丹是個好孩子,但你如喜歡芍藥、玉蘭她們,我也不反對。你自己決定,隨你娶多少個,將來有了孩子,也好替我鐵家傳宗接代……」又是一陣震懾心神的金欽狂鳴,傳了過來,隻聽韓占魁的聲音,狂笑道:「鐵如玉,你還能接我幾劍?」淩君毅聽的心神大震,太上顫巍巍的伸手揮了揮道:「孩子……快去……」淩君毅輕輕放下太上,說道:「姨媽,你歇一歇,外甥……」太上躺到地上,低弱的道:「記著我的話……你們有了孩子……我……要……一個……」淩君毅含淚點點頭,他顧不得多說,順手抄起倚天劍,長身一掠而起,使展「天龍禦風」身法,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青光,直向韓占魁劃空射去,大聲叫道:「娘,這惡賊讓孩兒來收拾他吧。」韓占魁劍光飛灑,已把鐵夫人逼落下風,口中大笑道:「很好,你們母子一起上,也省得本座再費一番手腳了。」他原是久經大敵之人,話聲出口,就已發覺淩君毅淩空射來的劍光有異,劍勢未到,一股森寒劍氣已經逼人而來,他自然認得淩君毅手上長劍,正是那柄削鐵如泥的倚天劍,心頭不禁暗暗一凜,忖道:「這小子一身武功,居然不在乃母之下。」心念轉動,人已很快地身形一側,斜閃出去,但在人末閃出之際,揮手一劍,橫削而出。他劍上造詣極深,在時間上,自然拿捏得恰到好處,那就是他劍削到之時,也正是淩君毅落到地上之時。而他也在此時,已經避開淩君毅的劍鋒,側身閃了出去。他這一劍,雖然人已閃出,但劍氣嘶然,一股淩厲森寒的劍氣,依然十分強烈。淩君毅在飄落之時,身形已經橫閃了一步,仍然感到強烈劍氣,襲上身來,護身真氣,受到劍氣的衝激,衣衫下擺拂拂飄動,心頭也不禁凜生戒心,忖道:「這惡賊果然厲害。」淩君毅落到地止,鐵氏夫人急急問道:「孩子,妹子她怎麽了?」淩君毅道:「娘快去看看,姨媽傷勢極重,恐怕不行了。」鐵氏夫人聽得心頭一震,啊道:「好,你小心應付,最好要擒活的,娘去看看。」說罷,急匆匆雙腳一頓,縱身朝太上躺臥之處,飛撲過去。

韓占魁厲笑一聲,喝道:「小子,看劍。」人影一晃而至,一道劍光,直劈過來。

淩君毅橫劍推出,口中厲喝道:「姓韓的,我娘交代,要擒活的,否則我在幾招之內,就可取爾狗命。」淩君毅大喝一聲,劍交左手,揮劍搶攻過去。他這一劍交左手,登時施展「達摩」反手劍,劍光撒出一片冷芒,攻勢綿密,著著進逼!少林「達摩劍法」,本以綿密見長,經淩君毅反手使出,更是奇招突出,令人防不勝防。再加淩君毅因娘有最好把他生擒之言,右手配合劍勢,施展十二「擒龍手」,掌指勾屈,突穴斬脈,專門扣拿韓占魁的大穴關節,變化奇奧,極儘詭異。

韓占魁也算得是劍術名家,但幾曾見過左手使劍?使的又是和一般劍法路子完全相反的劍法?一時禁不住被逼得連連後退,心中暗道:「這小子使的,大概就是反手如來的劍招了,果然怪異得很。」心中想著,長劍環飛,從他身邊劃出一圈圈的劍光,守中有攻,和淩君毅交相搏擊,打得十分激烈。雙方激戰了十幾個回合,韓占魁已是不耐,口中怪笑一聲,身子陡地離地飛起,手中長劍連連揮動,連入帶劍,化作了一道烏光,刺空直上。淩君毅暗暗冷笑,卻也毫不怠慢,長劍一劃,跟縱飛起。

韓占魁到了三丈高處,眼看淩君毅跟著上來,心頭不禁暗喜。因為這一下他飛起的較快,淩君毅跟縱而來,比他遲上一步,此刻他已在三丈高處,淩君毅才縱起二丈來高,自然是他已經搶得了先機。就在此時,他突然掉頭俯衝而下,烏黑的長劍盤空劃了個圈,一片劍影,四散流動,朝淩君毅當頭罩落!這下,直瞧得鐵氏夫人膽顫心驚,急急叫道:「毅兒小心。」須知身在空中,比不得地上,還有躲閃的機會,一旦被人搶得了先機,就成挨打的局麵。這真是電光石火般事,淩君毅縱身躍起,到了二丈高處,本來淩空直上的人,忽然從斜刺裡向上衝起。這一斜飛,就避開了韓占魁當頭罩落的劍勢!要知韓占魁到了三丈高處,就回頭急撲而下,淩君毅這一從斜刺裡飛起,不但避過對方劍勢,而且超過了韓占魁之上。

韓占魁掉頭發劍,朝下撲落之際,瞥見淩君毅忽然從斜刺裡飛出,身法怪異,矯若神龍,一下就超越自己之上,心頭已感不妙!但他練劍數十年,對這「飛龍三劍」已臻化境,自然收發由心。這一發現淩君毅身法古怪,立時像彩風斂翼,漫天劍影,倏然儘斂,化作一條烏黑細練,快若流星,疾沉而下。他這是舊淩君毅在他上麵發劍下擊,無法應付,才加速下落。但淩君毅並未發劍,也跟著個垂直而下,這下又是韓占魁先落到地上。他心頭暗暗冷笑:「好小子,你要是在空中發劍,老子就非落敗不可。但你已經錯過了機會,這回老子比你先落地上,又占了先機。」心念閃電一動,冇待淩君毅落地,突然斷喝一聲,狹長長劍,撤出一片烏光,宛如驚震掣電般,朝淩君毅飛卷過去。

淩君毅要落未落的人,忽然朗笑一聲,如風吹柳絮,飄飛而起,倚天劍青芒暴長,劍影錯落,挾著嘶嘶劍風,淩空反擊而下。這一劍,光芒強烈,淩厲無匹,淩君毅隨劍而發,緊附劍光之後,一個人幾乎隻剩下一條淡淡的影子!雙方勢道,何等神速,劍光乍接,登時響起一陣當當金鐵交鳴!但見一道人影,一下從劍影中破圍而出!那是韓占魁!此刻一身紫袍,已有幾處被劍鋒劃碎,手中一柄三尺長劍,也被倚天劍削斷,隻剩了尺許長一截。他連退數步之後,突然怒哼一聲,抖手把半截斷劍,當作暗器朝淩君毅貫胸打來。斷劍出手,身形一個急旋,雙腳突然用力一頓,疾如鷹隼一般,淩空撲起,朝穀外飛掠而去。

淩君毅這一招,使的正是重陽真人壁畫上的第七招,一來還是第一次施展,劍法尚未純熟,二來因母親曾有要擒活的,才讓他衝出劍影之外。此時眼看韓占魁把半截斷劍當暗器打來,舉劍一撥,「當」的一聲,擊落斷劍,口中大喝道:「你還往哪裡走?」正待縱身追撲過去。

隻聽一個威重的聲音沉喝道:「他走不了。」一道人影,攔住了去路,劈麵就是一掌,這人正是榮敬宗。

韓占魁怒吼一聲:「榮敬宗。你敢擋我去路。」右手一揮,橫臂出掌,迎著擊去,蓬然一聲大震,雙掌接實,各自被震得後退一步,韓占魁究是久戰之身,這一掌硬接,胸頭竟是起伏不停。

榮敬宗瞪目叱道:「韓占魁,你已成強弩之末,還是束手就縛的好。」韓占魁眼看榮敬宗身後,一排站立著八個黑衣劍手,抱劍肅立,看情形這些人已被榮敬宗說服,此刻孤掌難鳴,形勢對自己大大不利!他心念轉動,口中大喝一聲:「大膽叛逆,你們都想反了。」喝聲未落,雙掌一合,猛地隨勢而上,疾擊過去,右腳跟著飛起,一記「懷心腿」,踢向榮敬宗胸口。一進之間,三招同發,隻是威猛絕倫。

榮敬宗大笑一聲,雙掌平胸推出,向左右一分,使了一招「二龍分水」,分格韓占魁擊來雙手,身形倏然騰躍而起,右腳同時蹬出,飛蹬韓占魁踢來右腳。這兩招快逾掣電,但聞「砰」「砰」兩聲大震,先是四臂接實,後是兩腿撞上。

這一擊,優劣立判!榮敬宗二十年來,一直深藏不露,功力精深,落到地上,隻是後退一步。韓占魁卻被震的心氣翻騰,不由自主地連退了三步,一時強壓著傷勢,正待轉身,陡覺雙肩一麻,左右兩處肩窩,全己被人拿住,全身力道頓失,哪裡還有反擊之能?同時身後響起淩君毅的聲音喝道:「韓占魁,你應該想得到,淩某早己在你的身後了。」隻聽鐵氏夫人喝道:「毅兒,防他嚼舌自絕。」淩君毅回頭道:「娘隻管放心,孩兒不會讓他自絕的。」左手已在韓占魁後頸「啞門穴」上輕輕擊落。

鐵氏夫人走到他麵前,一下從他臉上撕下一張人皮麵具,切齒道:「姓韓的惡賊,你在出賣黑龍會之日,冇想到會有今天吧?」韓占魁皮膚白淨,本來是瘦削臉,如今麵頰豐腴,隻是生成一個鷹鉤鼻,一望而知是個心術不正的人。此時他身落人手,身上經脈被製,已無半點反抗之力,索性閉上眼睛,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鐵氏夫人道:「毅兒,你押著他,咱們到你爹的墳上去,我要活生生剜出他的心來,祭奠你爹在天之靈……」說到這裡,不由的流下兩行淚來。

淩君毅問道:「爹的墳就在這裡麽?」鐵氏夫人含淚道:「不錯,就在東首一處山坳之間。」榮敬宗道:「公子請把韓占魁交給他們好了。」接著轉身朝八個劍手揮揮手道:「你們押著他,到獅子口去。」八名黑衣劍手中,立即走上兩人,押著韓占魁,走在前麵。

榮敬宗拱拱手道:「夫人,老朽先走一步。」說完,匆匆跟著八名劍手身後而去。

淩君毅四目回顧,不見太上的人影,但黑龍潭畔,卻多了一堆新土,忍不住問道:「娘,姨媽可是已經死了麽?」鐵氏夫人眼眶濕潤,點點頭道:「妹子已經死了,她和娘誤會了二十年,直到臨終才算儘釋前嫌。她有一個心願,要你繼承鐵家的香火,娘也答應了,其實這不能算是她的心願,娘也是鐵家的人,你外公的香火,自該由你來繼承……」目光一抬,說道:「我們快些走吧。」舉步朝小徑上走去。

淩君毅緊隨著母親身後而行。這條小徑,婉蜒曲折,盤行在石壁山岩之上,除了險峻,根本寸草不生。這樣走了半裡光景,轉過山腰,果見山坳間有一座石莖。榮敬宗率領八名劍手,押著韓占魁,已在墳前站定,並要八人分散開來,擔任警戒。淩君毅隨著鐵氏夫人身後,走近墳前,果見一方一人來高的墓碑上,刻著:故會主淩公長風之墓。

榮敬宗朝鐵氏夫人拱拱手道:「此處地勢,處在三麵包圍之中,黑龍會賊人,如果聞風趕來,對咱們極為不利,夫人、公子在此祭奠,老朽去守住穀口,以防意外。」鐵氏夫人頓首道:「榮總管說的極是,如此,就麻煩你了。」榮敬宗道:「夫人言重,這是老朽分內之事。」說著,留下兩名劍手,扡著韓占魁,率了六名劍手匆匆朝嶺上而去。

鐵氏夫人道:「毅兒。你去廢了姓韓的武功。再解開他穴道。」淩君毅道:「孩兒遵命。」說著,走到韓占魁身前,右手一掌推開他受製的穴道。左手驕指如朝,閃電般朝他「氣海」穴戳下。韓占魁全身機伶一顫,口中大叫一聲,朝前撲倒。淩君毅更不怠慢,落指如風,迅快在他「背梁」、「尾龍」兩穴連點了兩點,然後朝他「百會穴」上輕輕擊了一掌。

韓占魁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瘓在地,緩緩抬起頭來,雙目滿布紅絲,望著鐵氏夫人,嘶聲道:「鐵如玉,你……殺了我吧,給我一個痛快。」鐵氏夫人臉色鐵青,怒哼道:「給你一個痛快?你這數典忘祖、認賊作父、喪心病狂的敗類,你害死我丈夫,害死了多少忠貞節義之士,我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今天終於落到我手裡,我要活生生剜出你的心來……」說到氣怒之處,不由的走上前去,狠狠的在他身上踢了一腳,喝道:「你給我跪下,把當年出賣黑龍會的同黨,一一招來。」韓占魁一身武功已廢,這一腳踢得他痛徹心肺,口中悶哼一聲,額上汗水像黃豆般綻了出來,撲倒在石莖上,忽然仰首發出淒厲的大笑,說道:「鐵如玉,這可不能怪我,是陰世判官錢君仁,和戚承昌兩人出的主意……」鐵氏夫人道:「陰世判官錢君仁是誰?」韓占魁道:「他就是二十年前山東總督國泰的師爺,當年策劃進剿黑龍會,就是他出的主意。」鐵氏夫人間道:「他人呢?」韓占魁道:「自從國泰伏法之後,他就冇在官場裡混,據說住在熱河。」淩君毅問道:「你說的威承昌,就是絕塵山莊莊主?」韓占魁道:「他原是黃山石圃老人的義子,一身武功極高,早就投效清廷,那時他已是大內神和營的三等侍衛……」鐵氏夫人不耐的道:「現在呢?」韓占魁道:「現在是避暑山莊的統帶。」鐵氏夫人道:「避暑山莊?」韓占魁道:「避暑山莊就是熱河行宮。」鐵氏夫人哼道:「就是大內,我也要取他狗命。」說到這裡,突然目注韓占魁,厲聲道:「你還有什麽遺言?」韓占魁望著鐵氏夫人,忽然淒然的道:「冇有了,我欠你的,我應該還你,死在你手裡,我毫無怨言。」鐵氏夫人咬著牙道:「好。」舉手一劍,朝他心窩刺去。韓占魁跪在地上,早已閉上眼睛,咬牙忍受,劍光「噗」的一聲,刺進心窩,人就跟著往後便倒,鮮血像箭一般標了出來。鐵氏夫人抽出長劍,一縷鮮血,順著劍尖,往下滴落,她以劍支地,含著滿眶淚水,仰首向天,喃喃說道:「長風,我總算替你報了血仇,手刃出賣黑龍會的奸賊。但報了仇,你又在哪裡呢?我依然找不回你,永遠找不回你了……」說到這裡,不禁痛哭失聲。

淩君毅跪倒地上,含淚道:「娘,你替爹報了仇,爹在天之靈會知道的,你應該安慰,你替爹手刃了仇人。」鐵氏夫人拭著淚道:「孩子,這是你安慰我的話,其實人死了,哪裡還會知道?報仇,隻是活著的人儘一份心而已,殺了韓占魁,他能還我丈夫?還你爹麽?」突然目注遠處,流露出一抹殺機,堅決的說道:「但我還要去殺錢君仁、戚承昌這兩個惡賊,為我黑龍會壯烈成仁的誌士複仇,要天下人知道漢奸走狗,決不會有好下場的。」說之間,突聽一陣兵刃交接之聲,傳了過來。

鐵氏夫人神色一震,急道:「好像是穀口有人動上了手,咱們決走吧。」「獅子口」是三麵受敵,隻有一條出路的絕穀,那一定是賊黨聞訊趕來,和守在穀口的榮敬宗動上了手。鐵氏夫人母子兩人和兩名黑衣劍手,匆匆朝穀口奔去。

這一瞬的工夫,岡上已經血染黃土,榮敬宗手下四名黑衣劍手,俱是劍穿咽喉,死狀如一,對方領頭的是一個姿色嬌美的白衣女郎!隻見她眉眼盈盈臉若桃花,十分妖嬌動人。隻是這白衣女郎在神情之間,似是有一種異於常人的冰冷之氣,掩蓋過她的嬌美風韻,使人一眼就有冷若冰霜之感!在這白衣女郎兩邊是四個青衣少女,手握短劍,血跡殷然,身後一排八個身穿青綢勁裝的漢子,看就知是青龍堂的人。淩君毅看得心頭暗暗驚凜,榮敬宗手下的黑衣劍手,曾和自己動過手,劍上造詣,大非庸手,從聽到刀刃交接,前後不到一盞熱茶得工夫,怎會就有四個人死在對方青衣少女劍下?心念轉動之間,四人已經相繼掠上山岡。

隻聽榮敬宗拱聲道:「水總監縱然殺了老朽手下四名劍手,但有老朽在此,水總監也休想過去。」原來那白衣女郎就是黑龍會總監兼青龍堂堂主。

隻見水總監一雙冷峻目光,瞥了鐵氏夫人和淩君毅一眼,冷然道:「榮敬宗,你成功了,人家已經從獅子口出來了。」榮敬宗似是心頭極怒,冷喝道:「不論你是京城派來的什麽人,老夫也得和你較量較量再說。」喝聲出口,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水總監微曬道:「你想和我動手麽?」雙肩輕搖,腳不移步,上身一側之際,就避開了榮敬宗一記掌勢,一股淩厲掌風,從她右肩擦身而過。

水總監避開掌風,冷冷說道:「正主來了,我懶得和你動手。」榮敬宗二十年來一直韜光養晦,深藏不露,但此刻身份既已暴露,哪還有什麽顧忌?眼看自己劈出的掌力,一下就被對方閃避開去,心頭不禁大怒,怒哼一聲,右掌一收之後,緊接著劈擊出去。這一收再擊,力道自然比第一掌加強了許多,一團掌風,罡力進發,勢道極為淩厲!水總監冷冷一笑道:「你當我不敢接你的麽?」這次她果然不再避讓,皓腕一揚,纖纖素手,疾翻而起,迎著榮敬宗掌力,硬接一招,兩股掌力懸空—接,發出蓮然—聲輕震,居然半斤八兩,互不相讓。這下,自然大出榮敬宗意料之外。他隻知這位水總監武功高強,卻冇想到她內力竟然也有這等深厚。鐵氏夫人更是暗暗驚異,不覺多看了一她眼,問道:「榮總管,這位姑娘是誰?」榮敬宗道:「這位麽?她是京裡派來駐本會的總監,兼領青龍堂堂主水輕盈。說得清楚一點,韓占魁隻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而已,黑龍會大權,都操在此女手中。」水輕盈忽然粲然一笑,道:「你介紹得很詳儘。」她話是對榮敬宗說的,但笑卻朝著淩君毅笑。本來,她好像是生成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但這一笑,卻是風情萬千,嬌豔如春花盛放。

鐵氏夫人麵寒如霜,冷聲道:「你是旗人?」水輕盈道:「我是不是旗人,與你何乾?」鐵氏夫人道:「你如果是旗人,我就不能放過你。」水輕盈冷冷說道:「巴圖是死在你手下的?」鐵氏夫人道:「不錯,韓占魁也是我殺的?」水輕盈道:「你就是百花幫的太上?」鐵氏夫人道:「不是。」水輕盈驚奇道:「那你是誰呢?」鐵氏夫人道:「我就是淩長風的未亡人,你們這些鷹爪要找的人。」「原來是淩夫人。」水輕盈目光一溜淩君毅,問道:「這位呢?」她美麗的容色上,永遠是一片冷漠,看不出喜怒之情,但這回說得輕盈,至少不冷。

淩君毅道:「在下淩君毅。」水輕盈不自禁地多看了他兩眼,才道:「百花幫的總護花使者。」淩君毅道:「在下已經不是百花幫的人了。」水輕盈道:「如何會不是了?」淩君毅道:「在下似乎用不著向你解釋。」水輕盈「唔」了一聲,道:「說得也是,你進入黃龍洞,一路有不少人喪在你手下。」淩君毅道:「不錯。」水輕盈看了淩君毅腰間的「驪龍珠」一眼,又道:「我想你大概就是淩長風的兒子,對不?」淩君毅道:「不錯,在下就是替先父報仇來的。」水輕盈眼皮輕輕一抬,說道:「你們殺了韓占魁,仇已經報了,對不?」鐵氏夫人沉聲道:「凡是清廷鷹爪,都是我們的仇人。」水輕盈道:「這話範圍太廣了,就憑你們母子兩人,再加上一個榮敬宗,隻怕也未必闖得出去。」鐵氏夫人道:「我能進來,自然也能出去。」水輕盈又看了淩君毅一眼,才道:「不大可能,我這一關,隻怕你們就闖不過去,不過……」鐵氏夫人冷冷問道:「不過什麽?」水輕盈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唇,沉吟道:「我有一個條件,不知你們答應不答應?」鐵氏夫人道:「你有什麽條件?」水輕盈道:「你們殺了韓占魁,即是殺死朝廷命官,原是叛逆行為……」鐵氏夫人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口。」水輕盈道:「淩夫人好大的脾氣,你等我說完了再說不遲。」鐵氏夫人道:「好!你說。」水輕盈又接道:「但你們為夫報仇,或是為父報仇,這可以把它當作一般江湖人的尋仇,我可以不管……」她是黑龍會的總監,從京裡派來的,殺了黑龍會的會主,她居然說可以不究。鐵氏夫人,榮敬宗雖有江湖閱曆,但一時也無法從她神色間分辨出一些虛實!隻聽水輕盈接道:「除了榮敬宗身為本會總管,私通叛逆,我不能放他,至於你母子兩人,隻要淩公子把身上這顆「驪龍珠」留下,由我作主,放你們離開此地,安全離開昆崳山,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原來她是為了「驪龍珠」!不用說,她的目的是在黑龍潭下那座洞府所藏的「太陽教名冊」,因此連韓占魁之死,都可以不予計較。當然,韓占魁隻是一個賣身投靠份子,並不重要。由此可見,京師裡派她到黑龍會來的任務,是什麽了,但她焉知太陽教名冊已被淩君毅毀去?

她話聲甫落,榮敬宗目光進射,洪聲笑道:「水總監不能放過老朽,老朽也用不著要你釋放。」鐵氏夫人擺了擺手,道:「榮總管且請稍待,容我先答覆了她。」榮敬宗連連拱手道:「夫人說的是。」鐵氏夫人臉凝寒霜,徐徐說道:「水總監這主意不錯。」水輕盈道:「淩夫人可是答應了?」鐵氏夫人道:「水總監認為我母子兩人的性命,比這顆珠子重要?對不?但在我看來,這顆珠子,比我母子兩人的性命重要的多。因為這顆珠子關係著大江南北千萬的人性命,因此,我母子決不會輕易把珠子拱手讓人,除非水總監有本領從我母子手中,把珠子取走。」水輕盈聽得一怔道:「淩夫人之意,那是要和我動手了?」鐵氏夫人冷然道:「今日之局,如箭在弦,大概除了動手,已彆無選擇了吧?」水輕盈點頭道:「好吧。」鐵氏夫人道:「水總監用兵刃還是……」榮敬宗看他們就要動手,不覺嗬嗬一笑道:「夫人且慢。」鐵氏夫人道:「榮總管有什麽事?」榮敬宗道:「夫人原諒。方才水總監認為老朽私通叛逆,罪無可道,老朽忍辱從賊,這口氣已經憋了二十年,現在老朽要正告水總監。我榮敬宗是大漢子孫,是太陽教忠實信徒,是反清複明黑龍會的黑龍潭總管,並不是清廷鷹爪控製下的黑龍會的人。在你們這些鷹爪眼中,老朽本來就是叛逆,毋須再說什麽私通叛逆了。」水輕盈冇有說話,但她雙目中閃動著寒芒,已是殺機隱現。榮敬宗冇加理睬,續道:「水總監身份特殊、是京裡派在這裡的總監,水總監表示不放過老朽,老朽為了自保,自然得先向水總監領教。因此,夫人和水總監這一場,自該由老朽和水總監先下場了。」水輕盈臉寒如冰,一聲冷笑道:「很好,你自己既然全承認了,我身為黑龍會總監,自然得先和你動手。」說到這裡,忽然回頭道:「淩夫人那就隻好請稍候了。」口氣托大,絲毫冇把榮敬宗放在眼裡。

榮敬宗方才已和她過了一掌,知道她武功內力,不在自己之下,自是不敢絲毫輕視對方,在她說話之時,早已暗暗運氣戒備,此時雙手抱拳,說道:「那就請水總監賜教了。」水輕盈膘了他一眼,冷聲道:「榮總管覺得拳掌兵刃,哪一種較把握?」榮敬宗道:「老朽悉聽尊便。」水輕盈道:「那就較較拳掌也好。」說得好不稀鬆!榮敬宗沉哼一聲道:「水總監發招吧。」水輕盈朝前走了兩步,舉手掠掠鬢發,說道:「那我就有僭了。」突然揮手一掌,拍了過去。

榮敬宗青袍飄動,人已閃開數尺,雙掌一分,避招進招,疾快地。還擊過去。水輕盈竟然不出手封擋對方掌勢,雙手跟著連環劈出,以攻還攻。鐵氏夫人目不轉瞬地望著兩人動手相搏的情形,臉上逐漸泛現出驚異之色,回頭問道:「毅兒,如果你和她動手,自問有冇有勝算?」淩君毅道:「她掌法身法極為詭異,孩兒有把握一掌把她擊斃。」鐵氏夫人點頭道:「此女不除,日後必為大患。」正說之間,隻聽激戰之中,響起水輕盈的聲音,喝道:「住手。」候地後退了數步,站立不動。

榮敬宗雙掌一收,洪聲道:「水總監有何見教?」水輕盈道:「你使的可是昆崳「集錦散手」?」榮敬宗道:「老朽冇有門派,隨手使來,隻要能應付就行,無所謂集錦不集錦了。」水輕盈冷笑道:「昆崳「集錦散手」,縱然集天下武學精英,內蘊神奇,我不相信破解不了。」榮敬宗大笑道:「水總監那就破破看。」水輕盈冷冷笑道:「破就破給你看。」突然間,雙掌齊發,接連攻出三招。

榮敬宗大喝一聲:「來得好。」足站子午樁,雙掌當胸,同樣連劈三掌。這是硬打硬拚的招式,但聽接連響起三聲「砰」、「砰」輕震,兩人掌勢接實,居然各不相讓。

水輕盈口中冷笑一聲,雙手齊發,又是五掌,連環擊出。暗勁如潮,像浪一般,一波接一波的推來。榮敬宗心頭暗暗驚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怎會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心中想著,自然不能退讓,立即功運雙臂,猛地開氣吐聲,雙掌如開山巨斧,接連五掌,迎擊過去。這回雙方掌上,都貫注了全力,罡風洶湧,兩股掌力,在空中乍接,就爆起一連五聲「蓬」、「蓬」震響。

榮敬宗蒼須飄忽,一身青袍,被飛旋的掌風吹得獵獵作響,一個人也身不由己後退了兩步。這一下,就分出高低來了。水輕盈終歸隻是個年輕少女,武功再高,在修為上,就要比榮敬宗淺。這五掌硬打,她一張嬌豔得像春花般的臉頰,立時變得煞白,登登的連退了四五步之多!隻見她喘息末停,突然柳眉倒豎,一雙鳳目之中,寒芒閃動,殺機漸熾,口中冷喝一聲道:「你小心了。」左手捏訣,右手直立如刀,緩緩推出。

榮敬宗一見她舉掌模樣,不禁臉色大變,失聲道:「瑜珈門大手印。」就在此時,隻聽淩君毅大聲叫道:「榮老伯速退,這一招,讓小侄來對付她。」隨著喝聲,人已一閃而出,擋在前麵。和水輕盈相距一丈,肅然而立,左掌下沉,右掌直豎,遙遙罩住水輕盈,正待施出佛門絕掌「牟尼印」來。

突聽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一個蒼勁的聲音,喝道:「徒兒使不得。」聲音劃空而來,聽來似是相距極遠,但卻清晰得如同對麵說話一般。

淩君毅聽的驀然一驚,急忙撤去掌勢,仰首叫道:「是師傅。」要知「牟尼印」乃是佛門降魔法藏,威力之大,無與倫比,淩君毅掌勢雖未發出,但他擺出姿勢,已如手挽強弓,滿引待發,全身真氣,已然凝集,身前數尺之間,布滿了似柔實剛的無形潛力。水輕盈這一記「大手印」,推出雖緩,從她手掌上發出的千鈞掌力,卻如排山般撞來。「大手印」掌力撞到淩君毅身前數尺,就如流水遇上水閘,撞在一幢無形潛力之上,來勢雖猛,卻全被擋住,再也無法推進。水輕盈發出的掌力,受到阻遏,心頭立即警兆,但覺對方擋住自己「大手印」掌力的一圈無形暗勁,震力極強,不覺暗吃一驚,忖道:「自己曾聽大國師說過,「大手印」是瑜珈門無上神功,無堅不摧,天下冇有一種掌力,可與比擬,他使的又是什麽武功?好像他並冇有把掌力發出來,就收手了。」「他叫誰?師傅?」原來她冇有聽到那聲遙遠的喝聲,那是「千裡傳音」,隻有淩君毅一個人可以聽到。當然,鐵氏夫人和榮敬宗也同樣冇有聽到,但淩君毅這句「是師傅」三個字,大家都聽到了。

鐵氏夫人麵露驚訝,問道:「毅兒,你說大師也來了麽?」這話是以「傳音入密」問的。

淩君毅點點頭,也以「傳音」答道:「是的,方才孩兒正要施展「牟尼印」之時,隻聽師傅的聲音說了句:「「使不得」。」鐵氏夫人道:「這就奇了。」水輕盈已經及時收勢,目注淩君毅,冷聲道:「你既然代榮敬宗出手,怎麽半途裡又不出手了?」她臉上雖然一片冷漠,但那雙清澈如水的眼波之中,卻含蘊著一絲柔情,流露出詢問之意:那好像是說:「你那一招是不是能破「大手印」,對我手下留情,不願使我難堪,對麽?」天底下,隻有女孩子的眼睛會說話,能夠表露她的心聲,但也隻限於美麗的女孩子。

淩君毅的經驗告訴他,水輕盈那雙輕盈的眼波,乃是眼波欲訴防人覺,眉語分明對麵通!他心頭猛然一凜,抬目望著水輕盈,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話來,躊躇了下,才道:「水總監不是也半途收手了麽?」這是臨時敷衍的話,他不願說出師傅以「千裡傳音」阻止自己出掌的事。

水輕盈眨動一雙俏目,說道:「我問你,你方才使出來的是什麽功夫?」淩君毅自然不肯實說,淡淡一笑道:「抱歉得很,在下這記招式,冇有名稱。」水輕盈臉色微變,冷哼—聲道:「你怎不乾脆說不願意告訴我?不說拉倒,誰稀罕來著?」話聲甫落,不待淩君毅開口,接著道:「你既然搶著出來,自然想和我動手了,咱們少不得分個勝負。」淩君毅傲然道:「在下但憑水總監吩咐。」水輕盈道:「我聽說你劍法不錯,咱們比比兵刃如何?」淩君毅道:「水總監劃下道來,在下無不奉陪。」水輕盈死命地白了他一眼,櫻唇啟道:「你很自傲。」淩君毅道:「不敢,在下一向如此。」水輕盈朝身後侍立的青衣少女招了招手。青衣少女立即手捧雙股劍,恭敬地遞上。水輕盈伸手拔出雙劍,但聽「鏘」然一聲,三尺青鋒寒光奪目,那是兩柄劍鋒極薄的長劍。

隻見她雙手一分,分握雙劍,輕盈的走上幾步,冷冷說道:「淩君毅,你還不亮兵刃?」淩君毅傲然一笑,右手指處,鏘的一聲,掣出倚天劍來。

水輕盈目光一注,不由得讚道:「好劍。」淩君毅掣劍在手,既不脫長衫,也冇擺門戶,隻是隨便拱拱手道:「水總監請。」他越是隨便拱拱手,就越顯得他舉止灑脫,意氣不群!水輕盈手持雙劍,看得不禁一呆。她終究是個女孩兒家,看到英俊少年,哪個不動情?過了半晌,忽然臉上一紅,問道:「你怎麽不脫長衫?」淩君毅瀟灑一笑道:「不妨事。」水輕盈又道:「這是比劍,刀劍無眼,你不怕我占了便宜?」淩君毅道:「不妨事。」他說兩句「不妨事」。

水輕盈披披嘴道:「你很狂。」雙手一振,兩柄極薄的長劍,劃出了兩個海碗大的劍花。但她並未出手,雙劍依然停在胸前,冷冷說道:「淩君毅,可是要我先出手麽?」淩君毅道:「水總監請。」水輕盈美目之中,忽然閃起了一片殺機,應聲道:「好。」「好」字出口,右手疾發,長劍突然幻起二片劍光,寒鋒如電,激射而至!淩君毅身形斜退半步,倚天劍已經交到左手,劍尖上翹,朝前撩去。倚天劍足有四尺長,比普通長劍長出一尺,是以水輕盈的長劍還未攻到身前,就聽「當」的一聲,撩個正著!敢情水輕盈的雙股劍,也是寶刃,要不然,這一劍就得削去一個劍尖。雙劍乍接,水輕盈口中冷笑一聲,人影一晃,宛如逆水遊魚,一下欺到淩君毅右側,左腕一揚,劍鋒閃電般朝右肋刺到。

這一下,身法劍法,變化神速已極,一旁觀戰的榮敬宗看的大吃一驚,叫道:「淩公子小心。」他語聲末落,情況已經有了變化!原來淩君毅左手一劍,撩開水輕盈的右手長劍之後,水輕盈欺到右邊,他倚天劍也隨著交回右手,手腕一沉,朝下削出。「當」,又是一聲金鐵交鳴。

水輕盈閃電般刺來的一劍,又被封出門外。但她確也了得,身子一個輕旋,已經轉到淩君毅正麵,右手長劍,往後一縮再發,劃起一圈銀虹,橫斬右腰。淩君毅似是有意賣弄,右手長劍再交左手,封擋水輕盈刺向左肩的長劍,然後再把長劍交到右手,擋開了橫斬右腰的一劍。這一手,說來容易,實則必須拿捏得準,更必須快過水輕盈,才能把握對方兩劍,化解開去,但聽「叮」、「鏘」兩聲,幾乎是同時響起「叮」是淩君毅右手劍尖,頂住水輕盈直刺而來的劍尖。「鏘」是淩君毅左手沉腕一劍,劍脊拍在水輕盈橫斬而來的劍葉之上。

兩聲清響乍起,水輕盈雙劍受震,身不由已的後退了一步,突然收劍後退了五尺,目注淩君毅,冷冷說道:「你果然高明得很。」淩君毅道:「水總監誇獎了。」水輕盈道:「那你為什麽隻守不攻?」淩君毅道:「水總監劍法神速,在下能封擋得住,已是不錯,哪還有還手的機會?」水輕盈笑了,笑得很甜,說道:「原來你也會謙虛。」忽然笑容一斂,冷冷說道:「咱們既然動上了手,就得分個高低,你小心了。」喝聲出口,人已直欺過來,雙劍齊揚,一片寒芒,飛灑而至。這回她雙劍環飛,左刺右削,右斬左撩,著著搶攻,一劍快過一劍,迅捷淩厲,一口氣攻了一十八劍。

淩君毅並未和她搶攻,倚天劍交到左手,一路「達摩反手劍」,使得意在劍先,虛虛實實,每一劍都未用儘,暗藏變化,守中有攻,攻中有守,用得精妙絕倫,更因他反手使劍,越發教水輕盈看不出他攻守來路。兩人打到急處,但見青光繚繞銀練盤空、劍光互纏,倏合倏分,劍風激蕩,聲如裂帛,哪裡還分得清敵我人影?這樣又過了二三十招,兀自未分勝負!水輕盈一張粉臉,殺得通紅,劍法驟然一變,身如穿花蝴蝶,穿來穿去,翩翩飛舞,雙手雙劍,也越發迅捷,直如閃電驚霆,詭異多變,乘隙即入!淩君毅稍為緩得一緩,水輕盈乘勢刷的一劍,把他青衫衣袖刺穿。淩君毅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也領教了水輕盈快捷無倫、詭異多變的劍法,果然厲害。

「自己若要勝她,非得施展「飛龍劍法」不可。」心念閃電一轉,口中忽然長嘯一聲,身隨劍發,但見一道青朦朦的劍光,矢矯如龍,騰空而起。

水輕盈冇想到淩君毅正在激戰中的人,會忽然騰空飛起,口中輕哼一聲,雙足一點,雙劍一劃,身如飛鳳,相繼翩然淩空飛起!淩君毅使的是一記「神龍出雲」,人到三丈高空,已經回過頭來,振腕發劍,一道劍光,刹那間爆散開來,化作一蓬劍雨,寒芒流動,飛灑而下。

水輕盈追縱而起,正好遇上淩君毅迎頭發劍,她身在半空,不慌不忙,雙劍劃動,一個人宛如一隻白鳳,兩柄銀劍就像兩隻銀色翅膀,翩翩飛舞。一個矯若遊龍,一個翩若飛鳳。雙方劍勢,同樣快若掣電,但聽半空中登時響起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叮」劍鳴。

榮敬宗一張清瘦的臉上,看得聳然變色,萬分詫異地道:「奇怪!她使的會是「飛鳳劍法」。」鐵氏夫人眼看水輕盈居然能夠接得下自己家傳的「飛龍三劍」,自然也變了臉色,此時聽榮敬宗說出「飛鳳劍法」之名,不覺問道:「飛鳳劍法?我怎會冇聽人說過?」榮敬宗微微搖頭道:「飛鳳劍法,是昔年雪山神尼所創,神尼和長公主乃是方外至交,她的門人弟子,怎會投效清廷……」鐵氏夫人道:「我看她還是旗人。」萊敬宗手摸著蒼須,點點頭,晤了一聲道:「老朽早就有此懷疑。」淩君毅、水輕盈在半空中互擊一劍,雙雙瀉落地麵。水輕盈腳步方一點地,冇等淩君毅站穩,立時一聲嬌叱,劍發如風,直欺過來。淩君毅不禁心頭火發,雙足一頓,再次淩空撲起,這回他隻躍起一丈來高,避開水輕盈欺來的劍勢,立即撲擊而下。水輕盈雙劍落空,身形離地平飛出去。

淩君毅居高臨下,劍演「雷公劈木」,長劍一揮,朝她身後追擊過去。水輕盈飛到一丈來遠,霍然一個轉身,雙劍交叉,一下架住了淩君毅飛刺過來的長劍。淩君毅劍先人後,追擊而來,一下被水輕盈雙劍架住,心頭一怒,身子猶未落地,立即施展「大力金剛心法」,功運右臂,長劍往下一沉。

水輕盈因淩君毅身在空中,就被自己架住長劍,她隻要在淩君毅身子要落未落之際,抽出一支長劍,立可得手。縱然不能製淩君毅於死地,也可削他雙足,或是刺中小腹,至少也得在他大腿上紮上一劍。哼!那時看你還能和我動手不?就在她心頭暗喜得計,陡覺淩君毅劍勢往下一沉,重逾千斤,直向自己雙劍上壓下,雙臂幾乎支持不住,哪裡還抽得出劍來?她一張粉臉已經由青而紅,額上也見了汗水,雙手握著交叉的雙劍,更是起了輕微的顫抖,漸漸有下沉之勢!但這一劍,隻要承接不下來,她可能就會被劈成兩片。

就在此時,她突覺千鈞壓力,忽然消失,淩君毅藉著長劍在水輕盈雙劍上一點之勢,一個筋鬥,翻了出去。顯然是他劍下留了情。水輕盈氣得幾乎要哭出來,她自幼練劍,「飛鳳劍法」傲視武林,自以為可以無敵於天下,但今天兩次都受挫在淩君毅的手下。她銀牙暗咬,驀地一言不發,欺身直上,身形離地平飛,雙劍幻起一片劍花,朝淩君毅急攻過去。這回,水輕盈犯了姑娘家的小性子,狠撲猛攻,恨不得把淩君毅刺上幾個窟窿。

淩君毅同樣展開劍法,把一柄倚天劍,使得矯若遊龍,全身青光絛繞,劍氣嘶嘶。兩人再度動手,各自使出壓箱子的本領來,比方才更為驚險淩厲。但見三口長劍互相糾纏,忽而化作兩道精練,刺空直上;忽而化作兩片輕雲,貼地平鋪:忽而如彎飛鳳舞,翱翔天空;忽而如翩翩蝴蝶,追逐花間。

不多一會,兩人已出到百招以外。淩君毅對「飛龍九式」,這是他自己取的名稱,因為前麵三招,既稱「飛龍三劍」,這九招劍法,索性就稱為「飛龍九式」,漸漸的已由生疏變得純熟起來。激戰之中,但聽「鏘」的一聲大震,劍光乍斂,兩條人影候地分開!水輕盈秀發披亂,粉臉鐵青,朝地下瞥了一眼,忽然雙劍一收,口中低喝一聲:「走。」一語不發轉身就走。地下,遺留著一縷烏黑的青絲,敢情是方才這一劍被淩君毅削下來的,難怪她臉色那麽難看,要率人退走了。

鐵氏夫人冷冷地道:「水總監就這樣想走了麽?」水輕盈已經轉過身去的人,候地駐足,回頭道:「你們要待如何?」榮敬宗嗬嗬一笑道:「水總監身為黑龍會總監,似乎不應該一走了之吧?」水輕盈滿臉怒容,柳眉一揚,冷笑道:「我要走就走,你們能把我留下來麽?」鐵氏夫人鏘的一聲,掣劍在手,冷聲道:「今日之局,咱們留不下你,就得把自己留下。」水輕盈道:「很好……就在此時,突聽遠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水姑娘,你隻管走好了。」鐵氏夫人、淩君毅同時聽的一怔,這語聲不是不通大師還有誰來?

水輕盈微露驚奇,仰首向天,問道:「你是什麽人?」那聲音道:「你不用問我是誰。你有你的事去,不必逞一時的意氣,快些走吧。」水輕盈看了鐵氏夫人幾眼,徐徐收劍,轉身就走。站在她兩旁的四名青衣少女,八名青衣漢子一齊跟著徐徐退去。

鐵氏夫人因那發語的蒼老聲音是淩君毅的師父反手如來,自然不好再出聲攔阻,任由他們離去。隻是忍不住也仰首向天問道:「你是……」那聲音笑道:「夫人不用多問,你們也該走了。」說到最後一字,聲音已愈去愈遠。

淩看毅道:「師父怎會一再出麵,替水輕盈說話?」鐵氏夫人道:「大師此舉,也許另有用意。」榮敬宗道:「方才傳音說話的,就是公子令師麽?」鐵氏夫人微微頓首。

榮敬宗一手摸蒼須,忽然歎息一聲道:「此女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咱們今日不把她除去,隻怕是後患無窮。」鐵氏夫人道:「大師一再為她援頰,必有緣故。如果真要後患無窮,我想大師也不會要我們放她的了。」說到這裡,目光一抬,望望天色,又道:「毅兒,你姨母臨終之時曾說,牡丹、芍藥兩撥人馬,各有一劇地圖,原該在天亮前後。趕到黑龍潭會合的,卻一直不見她們的影子,可能中途遭遇強敵。你姨母甚是放心不下,要你設法趕去援救。」淩君毅應了聲「是」。

鐵氏夫入又道:「為娘方才聽韓占魁的口氣,山腹秘道,已有多處改變,如果她們依照你姨母畫的地圖,不用人家動手,就會自動進入絕地,我想榮伯父一定知道路徑,你此時就可和榮伯父一路,先去把百花幫兩撥人馬救出來了。」淩君毅問道:「娘呢?你老人家……」鐵氏夫人道:「為娘另有事去,你會合她們,破了青龍、飛龍兩堂,可帶牡丹、芍藥兩人前去嶽姑廟見我。」淩君毅又應了聲「是」。

鐵氏夫人朝榮敬宗頓首道:「榮總管,那就偏勞你了。」榮敬宗慌忙抱拳道:「夫人有事,但請先行。」鐵氏夫人也不多說,飛身掠起,疾奔而去。

榮敬宗道:「淩公子,咱們也該走了。」淩君毅道:「不知青龍、飛龍兩堂,從這裡前去,哪一處較近?還有我帶來的那些人……」榮敬宗笑道:「自然是青龍堂近了,青龍堂是三堂中的內堂,就在總堂左側,因名青龍。咱們先去青龍堂救人,然後再往飛龍堂,正是順路。至於跟公子一路的人,我已經囑咐她們在安全處等候,我會派小桃去通知她們去回合的。」淩君毅又道:「那就謝謝老伯了,晚輩還有一事,要向榮老伯請教。」榮敬宗道:「公子要問什麽?」淩君毅道:「晚輩有兩個朋友,被黑龍會誤認為是百花幫的人擒了來,不知被囚禁在哪裡?」榮敬宗一手撚須,說道:「前些日子,老朽確曾聽說飛龍堂擒來了三女,是百花幫的人,凡是解來本山的人,自然囚禁在總堂裡了。」淩君毅道:「榮老伯,咱們先去總堂救人,好麽?」榮敬宗道:「囚人之處,並不在總堂,是在青龍堂後麵的一處山腹之中,這條路,也就是百花幫襲擊青龍堂那一撥人的失陷之處。」說話之時,已經回到黑龍潭。

淩君毅奇道:「榮老伯,咱們又回到黑龍潭來了。」榮敬宗笑了笑道:「黑龍會三堂,都設在山腹之中,隻有這黑龍潭,是在山腹之外,但這裡四周都是摩天陡壁,與外界不通,咱們要出去,自然得回到這裡來了。」他一手摸著蒼須,笑道:「再說,此刻已快晌午了,咱們吃些東西再走。何況老朽這裡,連小桃在內還有七八個人,他們都侍候老朽有年,老朽這次離開此地,就不再回來了,這些人也應該悉予遣散。」淩君毅道:「榮老伯說的是。」榮敬宗一路領先,逕自朝西首走去。不多一會,但見峭壁之下,有一座岩石疊成的洞府。洞門高大,足有數丈深廣,因有天光映射,並不太黑,中間微置著兩排石幾石椅,左右壁間,各有一道門戶。

榮敬宗領著淩君毅進入石洞,腳下一停,回頭朝四個黑衣劍手吩咐道:「你們且去吃過午餐,各自收拾收拾,仍在此處集合,隨老夫出去。」四名劍手躬身領命,一齊退下。

榮敬宗回頭道:「淩公子請隨老朽來。」說完,舉步朝右首一道門戶去去。

淩君毅隨在他身後,跨入石門,榮敬宗已經探懷取出一個精巧的火筒,「嚓」的一聲,打亮火筒。這自然是一條甬道,但兩邊石壁修鑿得相當平整,足有三尺多寬,容得兩人並肩而行。兩人腳下極快,不消一會,就已到了甫道儘頭。榮敬宗跨上一步,伸手在壁上一按,石壁間登的裂現出一道門戶!兩人走入石室,隻見青衣使女小桃迎了上來,躬身道:「總管回來了?」榮敬宗道:「早餐做好了麽?」小桃答道:「方才廚下已經來問過,午餐可要送來?小婢因總管尚未回來,叫他們稍停再送來。」榮敬宗點頭道:「那好!你要廚下做幾式酒菜,送到裡麵來,老夫還有事吩咐你。」小桃答應一聲,轉身退去。榮敬宗領著淩君毅,走近石壁,伸手推啟活門,相偕走入。原來已經回到了昨晚談話的那間密室。

榮敬宗抬抬手道:「淩公子請坐,你一晚未睡,到了這裡,不妨稍事休息。」淩群毅道:「晚輩還不累。」兩人隔著一張矮幾,在石榻上坐下。

榮敬宗問道:「你昨晚進入潭底洞府,經過如何,能否為老朽一談?」淩君毅道:「晚輩正要向老伯稟報。」當下就把如何進入洞府,如何毀去〔太陽教名冊〕,以及重陽真人留壁的劍法,共有十二式之多,前九招自己已差可應用,隻是最後三式,卻是同一模樣的坐式,自己時無法參詳,詳細說了一遍。

榮敬宗隻是靜心聆聽,直等他說完,才一手撚須,連連點頭道:「毀了就好,老朽唯一的心願,總算得到了。晤!你說重陽真人遺留的劍式,有三個是坐式,那極可能是劍術中最上乘的吐納劍氣的修練法門,公子把前麵九招練純熟了,不妨依照壁畫上的姿勢,試著坐坐。」淩君毅道:「老伯說的極是。」正說之間,隻見石門啟處,小桃提著食盒走入,把酒菜放到石桌之止,躬躬身道:「總管和這位公子,請用酒菜了。」榮敬宗頷首道:「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你也去吃飯吧!飯後,你要廚下的人各自收拾收拾,到前麵等候,隨老夫出去。同時派人去通知公子的人,讓她們去嶽姑廟回合。」小桃愕然道:「總管要離開這裡了麽?」榮敬宗道:「不用多問,大家都要離開此地,你也去收拾一下,聽候老夫吩咐。」小桃驚訝地看了榮敬宗一眼,低著頭道:「小婢遵命。」轉身退了出去。

榮敬宗站起身來道:「淩公子,來,來,咱們不用客氣,快些吃口巴。」淩君毅心中有事,也就不再謙讓,兩人對麵坐下,匆匆吃畢,小桃推門而入,送上兩盤香茗,就來收拾碗筷。

榮敬宗道:「小桃,你還是快去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咱們就得走了。」小桃道:「小婢除了幾件衣服,冇有什麽好收拾的了。」榮敬宗啜了口茶,點頭道:「那好,咱們就要走了。」小桃回身出去,不大功夫,就挽著一個小包袱走入,腰間還斜插一柄短劍。

榮敬宗站起身,道:「淩公子,咱們走。」淩君毅跟著站起。三人走出密室,榮敬宗回顧了石室一眼,低喟一聲道:「老朽從二十幾歲奉師命投效黑龍會,在這裡住了將近四十年之久,如今一旦要離此而去,心裡真有些戀戀不舍。」口中說著,人已當先跨出石室,朝甭道中走去。

回到前麵石室,四名黑衣劍手,另外還有五個漢子,兩個老媽子,各人肩背包裹,站在那裡,看到總管,紛紛躬身施禮。榮敬宗推開中間一道石門,從裡麵棒出一大堆銀子,隨手分與眾人,每人二百兩。然後說道:「你們離開此地,各自前去謀生。從此不可再提黑龍會之事了。」接著吩咐道:「魯從義,你可護送他們出去,到嶽姑廟等候老夫。」一名黑衣劍士躬身應「是」。

小桃噗的一聲,跪倒地上,連連叩頭道:「總管在上,小婢自幼就被送入山來,不知父母身世,無家可歸,小婢願意侍候總管,求求總管,不要讓小婢走了。」榮敬宗看她淚流滿麵,心中微有不忍,搖首道:「老夫離開此地,就不再是總管了,而且清廷也不肯放過老夫,你怎能跟隨老夫,還是……」小桃叩頭道:「出了此山,小婢就把你當爺爺看,你老人家就答應小婢跟著你老吧。」榮敬宗也覺小姚一個女兒家,無依無靠,謀生也是不易,這就朝著魯從義揮揮手道:「你們領他們去吧。」魯從義答應一聲,領著其他的人,朝左首石門而去。小桃眼看榮敬宗業已答應,一時又連叩了幾個頭,才行站起。

榮敬宗道:「潘繼武、吳綏之、戚土豪,可隨老夫同行,路上不論遇上什麽人,冇有老夫吩咐,不準出手。」三名黑衣劍士躬身應「是」。

榮敬宗這才轉身朝淩君毅道:「淩公子請。」舉步朝左首一道石門走去。這裡自然也是一條甫道。甫道相當寬闊平整,不用說,這是通向青龍堂去的了。

榮敬宗一路領先,淩君毅緊隨地身後而行,小桃和三名黑衣劍士,則追隨淩君毅的身後。大家誰都冇有說話,隻是放腿急奔。約莫走了半裡多路,這條甬道便已到了儘頭。榮敬宗腳下突然緩了下來。淩君毅心裡有數,暗道:「大概快到青龍堂了。」就在他心念轉動之際,果見榮敬宗腳下一停,舉手朝迎麵石壁上按去。但聽一陣軋軋輕震,壁上登時打開一道門戶。

榮敬宗雙手提胸,緩步走去,便自站定,讓淩君毅、小桃和三名黑衣劍士魚貫走出,才舉手在壁上按了兩按,等石門闔起,突然朝那方才按動之處,雙掌用力拍去。但聽「轟」然一聲,直震得洞頂沙石紛紛下落。榮敬宗回首道:「老朽已把通向黑龍潭這道門戶的啟開機括震壞,此後再也無法開啟了。」榮敬宗接著舉步走近右首壁下,以耳貼壁傾聽了一陣,然後轉身緩步朝對麵石壁走去,也同樣以耳貼壁,仔細地傾聽了一陣。淩君毅看他舉動,想起自己來時情形,已知這左右兩處石壁,必然各有一道暗門無疑。榮敬宗傾聽了一回,左足忽然在壁下踏上一步,右手跟著朝前推去。這裡果然是一道活動門,隨著他一推之勢,石門呀然開啟。

榮敬宗回頭道:「淩公子且慢,這是翻板活門,等老朽進去之後,你再推門進來。」話聲一落,人已跨了進去,石門隨著翻了過來。淩君毅依言伸手推門,然後一行人相繼推門而入。石門裡麵,當然還是一條甭道,隻是比外麵的甬道顯得狹了一些,一樣的黝黑無光。

榮敬宗左手執著精巧火筒,右掌當胸直豎,回過身來,低聲道:「此處已是青龍堂設伏之所,老朽知道得並不多,再進去,隨時都可能遇上襲擊,公子可把「驪龍珠」握在手中,必要時可以掩去珠光,才不致中人暗算,最好掣劍在手,免得臨時撥劍出聲。」淩君毅看他說得鄭重,依言摘下「驪龍珠」,托在掌心,他因甬道地勢不寬,倚天劍無法施展,右手從身邊取出了短劍。小桃和三名黑衣劍士,也同樣的掣出了長劍。山腰甬道,不但黑暗,而且也十分沉寂!這一陣「鏘」、「鏘」拔劍之聲,雖然不響,但夾道傳音,就是較遠之處,也可清晰聽到。

隻聽一聲大喝,遙遙傳來:「什麽人?」榮敬宗冷聲道:「老夫。」他聲音沉重有力,這兩個字,直送出去,甫道起了一陣嗡嗡之聲。那喝問的人不再出聲。

榮敬宗也並未熄去手中火筒,回頭道:「大家隨我來。」舉步朝前行去……大家腳下極快,但走了不過一箭來路,突聽那人又大聲喝道:「來人還不站住?」隻見一道火光,夾著尖銳的嘯聲,疾射而來?「轟」的一聲,落在榮敬宗前麵**尺處,立時爆起一片熊熊火焰。這是一支特製的火箭,火焰極強,一片火光,正好把三尺寬的甫道封住。隔著火光,出現了一個青衣人,沉聲道:「來的是什麽人?」榮敬宗隻得站定下來,冷哼一聲道:「湯兄連老夫都不認識了麽?」青衣人微微一楞,道:「來的莫非是榮總管?」兩人相距,雖不到三丈來遠,但中間隔了一道熊熊火焰,確實看不清對方臉貌。

榮敬宗道:「不錯,正是老夫。」青衣人一聽果然是榮敬宗,黑龍潭總管,職位和三堂堂主相等。他自然不敢稍有怠慢,慌忙抱拳拱手道:「敝職不知榮總管駕臨,多有失敬之處,還請原諒。」隨著話聲,但聽「嗤」的聲,眼前一片火焰,登時熄去,而且不見一點煙氣。

榮敬宗暗暗讚道:「此人一手火器,果然了得。」但聽了對方的話,心頭不由的大感詫異,暗道:「水輕盈從獅子口敗退,差不多已有半個時辰,應該早已下達命令,嚴加戒備了。如今聽湯金城的口氣,似乎還不知道我已經反了?」心念轉動,業已緩步走了過去,說道:「湯兄可是負責此處防務的麽?」湯金城道:「敝職是奉命協助楊兄來的。」榮敬宗道:「楊誌高人呢?」湯金城道:「敝職隻是守護此門,楊兄還在裡麵。」榮敬宗緩步走到他身前停住,說道:「老夫奉命前來擒人的,不知裡麵失陷了些什麽人?」湯金城道:「人數不多,但武功全非弱手,好像是百花幫的幫主,隻是目前隻能說把他們困住,還無法生擒……」榮敬宗點頭道:「很好。老夫瞧瞧。」湯金城麵有難色,望望榮敬宗,說道:「敝職奉有水總臨監令,不論何人,均須有紫金令牌,方可通行,榮總管……」榮敬宗冇待他的話說完,微曬道:「水總監請老夫趕來擒人,豈會不帶令牌?喏!湯兄拿去看清楚了。」左手一伸,朝他麵前送去。

湯金城不防有詐,口中還連聲應「是」,神色恭敬,伸出雙手去接,哪知手未伸出,突覺右手脈腕一緊,已被榮敬宗五個鋼鉤般的手指,扣個正著!心頭不覺大驚,惶然失措道:「榮總管……」榮敬宗知道此人一身俱是火器,一把扣住對方脈門,立時功運五指,沉笑道:「湯兄不用多說,隨老夫進去。」舉步朝裡行去。

湯金城右手脈門被執,哪裡還有半點掙紮的餘地,隻得跟著走去,口中說道:「榮總管但請放手,敝職自當前麵帶路。」榮敬宗冷笑道:「場金城,老夫不吃這一套,你和楊誌高俱是跟隨水輕盈從京裡來的清廷鷹爪,乖乖隨老夫進去,老夫還可饒你性命。」湯金城聽出榮敬宗語氣不對,心下更驚,臉上已經綻出汗水,囁嚅說道:「榮總管多心了,敝職不敢。」兩人說話之際,已經行到一堵石壁前麵。

榮敬宗腳下一停,問道:「這道石門之內,可有青龍堂的人防守?」湯金城道:「敝職在天亮前才奉派來的,守住這道門戶。如若有人衝出石門,一概格殺勿論,至於裡麵的情形如何,敝職就不得而知了。」榮敬宗側臉問道:「你說的可是實話?」湯金城道:「敝職說的,句句是實話。」榮敬宗道:「好,淩公子你替老夫點他「啞門」、「鳳尾」兩處穴道。」「啞門」為聲帶所在,點製此穴,令入口不能言。「風尾」在腋窩斜出之胛骨縫,係雙穴,點取此穴,手臂若廢,無法舉動。

湯金城吃驚道:「總管……」話聲未落,淩君毅早已出指如風,點了他三處穴道。

榮敬宗放下湯金城脈腕,倏地跨上一步,舉手按動機關,但聽一陣軋軋輕震,壁間裂開了一道黝黑門戶。榮敬宗一手執著火簡,朝前一指,喝道:「湯金城,你走在前麵,替老夫引路。」湯金城穴道受製,手不能動,口不能言,哪裡還敢有半點倔強,依言舉步朝門中走去。要知湯金城雖被點了三處要穴,但僅是局部穴道受製,一身功夫仍在,他雙腳仍然可以健行如飛。他在舉步之際,還是相當老實,這一跨入石門,登時身如狼竄,箭一般朝前射去兩丈來起。

榮敬宗看他突然飛身掠起,口中不覺怒笑一聲,正待發掌追擊。湯金城一身俱是火器,他在掠出二丈之外,立即身形一閃,隱入暗處,低頭一點,就有三點寒星,品字形朝榮敬宗激射而來。榮敬宗久聞他火器厲害,因此才要淩君毅點了他兩處「鳳尾穴」,使他雙手無法舉起,卻不料他雙手不能舉動,還會有暗器射出,此時一見三點寒星激射而至,卻也不敢伸手去接,口中大喝一聲,揮手一掌,劈了過去。掌風出手,立時把三點寒星卷飛出去。但聽「叮」、「叮」、「叮」三聲,三枚暗器同時釘在左首石壁之上,緊接著但見石壁上發出一陣滋滋輕響,那三枚暗器居然爆出三點如豆碧焰,像燈芯般釘在壁上,燃燒起來。

榮敬宗看的暗暗驚凜,忖道:「湯金城這手火器,果然歹毒,要是被他射中人身,那還得了?」這一耽擱,湯金城早已走得不見蹤影。榮敬宗追趕不及,隻得任由他去,等大家進入石門,才低聲囑咐道:「咱們進入此門,尤其被姓湯的這腸逃脫之後,目前處境,可說十分凶險,隨時隨地,都有被他們偷襲和與人拚鬥的可能,大家務必小少,最好各人之間,保持一段距離,俾有退避的餘地。」淩君毅道:「老伯顧慮極是。」榮敬宗話聲一落,依然一手持著火筒,右掌當胸,耳目並用,朝前行去。正行之際,突聽前麵轉角處傳來一聲叱喝,緊接著有人發出一聲悶哼。那聲悶哼,似是喉頭塞著什麽東西,無法出聲,而是硬逼著出來的聲音!沉悶之中,還帶著些淒涼,雖是悶哼,卻動人心魄!淩君毅驚然道:「那是姓湯的遇上了敵手。」榮敬宗頷首道:「不錯。」就在此時,突聽一聲大喝,從甭道中傳來:「擋我者死。」一條人影,疾閃而出,迎麵奔來。

榮敬宗一手執著火筒,一步攔在路中,沉喝道:「站住。」那迎麵奔來的人行動極快,榮敬宗剛剛跨上一步,攔在甫道中央,他已經衝到了麵前。雙方一迎一往,勢道何等快速?那人一見有人攔路,門中沉喝一聲:「滾開。」不問青紅皂白,舉手一指,點了過來。

榮敬宗一手執著火簡,火光照處,瞥見對方點來一指,顏色腥紅刺目。「血影指」,口中冷冷一聲長笑,揮手一掌,迎擊出去,冷冷喝道:「你是什麽人?怎麽出手就要傷人?」指風嘶然,掌風如濤,雙方一接之下,那疾衝而來的人,口中進出一句:「攔我者死。」他人卻被榮敬宗的掌風當場震得後退了三四步。

淩君毅和榮敬宗保持了八尺遠的距離,他聽到了雙方的叱喝,趕忙掠身而上,叫道:「榮老伯掌下留情,他是百花幫的人。」衝來那人腳下方自一停,又大喝一聲:「攔我者死。」縱身朝前衝來。榮敬宗聽說此人是百花幫的人,口中「噢」了一聲,向側閃開。

淩君毅—躍而上,攔在那人前麵,叫道:「冉兄快快住手。」原來那人正是「血影指」冉遇春。

隻見他衣裳破損,身上還有幾處劍傷,雙目直視,好像不識淩君毅一般,口中大喝一聲:「攔我者死。」右手捏訣,中指腥紅欲滴,閃電般朝淩君毅迎麵點來。

榮敬宗睹狀大驚,低喝一聲:「此人神誌失常。淩公子小心1」淩君毅早已身形一側,避開指風,左手一把抓住冉遇春手腕,人已趁勢一旋,轉到他身後,右手一掌,拍在冉遇春「靈台穴」上。這幾下動作,快捷俐落,看得榮敬宗暗暗喝采!冉遇春張嘴吐出一口鮮血,一個人頹然往地上坐了下去,雙目始動,望望淩君毅,忽然驚喜地道:「總座……」他似要掙紮著站起。

淩君毅慌忙搖手道:「冉兄久戰疲乏之軀,此時快請運氣調息,不可說話。」冉遇春還是勉強說道:「幫主……他們……還被困在裡麵……機關……凶險無比。」淩君毅點頭道:「冉兄快不可多說,這裡情形,兄弟都已知道。」其實他哪裡知道這裡的情形,這不過是寬慰之言罷了。冉遇春自知傷勢不輕,遇上淩君毅,他心就放寬了一大半,果然不再多言,在地上盤膝坐定,運起功來。

榮敬宗回顧了身後兩名黑衣劍士一眼,又吩咐道:「你們兩人,可守在此處,替他護法,不用進去了。」兩名黑衣劍士躬身領命。

榮敬宗道:「淩公子,咱們走吧。」淩君毅道:「榮老伯,這一路進去,遇上的可能都是百花幫的人,還是晚輩走在前麵,免得發生誤會。」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須,頷首道:「淩公子說的也是,方才若非老朽還認得「血影指」的破解之法,差點就傷在他指下了。」淩君毅不再多說,當先朝甬道行去。此處正當轉彎角上,接連轉了兩個彎,就依稀聽到數丈之外,傳來一陣極微的聲音,悉索作響!正因為甭道黝黑如墨,淩君毅手上托著一顆「驪龍珠」,敵暗我明,目標顯著,一路行來,自然極為小心。此時聽到數丈外這一陣悉索的聲音,更提高了幾分警覺,但,再一細聽,又寂然無聲。淩君毅藝高膽大,腳下絲毫冇停,轉眼工夫,估計已經快到出聲來處。

「驪龍珠」在黑暗之處,珠光足可照射到三數丈遠,他目光治處,發現前麵又有一堵石壁,攔住了去路。那石壁左角,貼壁站著一個人影〕這人一身青色勁裝,淩君毅老遠認出他這身裝束,正是百花幫的護法。當下大聲說道:「兄弟淩君毅,前麵是什麽人?」那人貼壁站立,對淩君毅的喝聲,恍如不聞。

淩君毅喝聲出口,人已行近了一二丈光景,凝目瞧去,這回已可看清那站在暗角處的青衣人,正是和冉遇春一起隨著幫主牡丹前來的護法葉開先。隻見他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靠著石壁,一動也不動。隻要看他身上衣衫破裂,渾身是血,少說也有十幾處劍傷,分明經過一場惡戰,傷得不輕,正在運功調息。

淩君毅看得暗暗吃了一驚,以冉遇春、葉開先的武功來說,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們兩人居然同樣的身中十幾處劍傷,若非遇上劍術絕世的高手,那就是從劍陣中脫困出來的了。心念閃電一動,立即舉步朝葉開先走去,口中說道:「葉兄傷得如何……」他從五丈遠處,快走到相距兩丈來遠,突見從葉開先腋下飛出兩蓬藍芒,直向自己激射而來。這兩蓬藍芒射出之時,不過幾點藍星,但到了一丈來遠,已然逐漸擴大,成了鬥大的兩蓬。淩君毅目力過人,便一下看清兩蓬藍芒,競是數十支藍色的梅花針,針尾還帶著一點星星火焰。就在此時,隻聽身後榮敬宗急急叫道:「淩公子小心,這是湯金城的「青磷針」,遇物即燃。」淩君毅比他話聲還快,左腕一翻,手中短劍立時在身前灑出一片青光。

兩蓬「青磷針」電射而來,但和劍光一接就如湯沃雪,紛紛跌落。連針尾一點火星,也倏然俱冇,消失不見!原來湯金城的「青磷針」,一篷就有三十六支,雙手齊發,兩蓬共計七十二支,隻要有一支打中人身,火焰就會立時燃燒,而這種火焰,又是經過毒藥煉製,毒焰一經燃燒,中人立斃。但這回七十二支「青磷針」,每一支都被淩君毅的劍鋒削斷,而且都削在針尾上,青磷毒焰縱然霸道無比,經不起森嚴的劍氣一逼,立告熄滅。

淩君毅在這電光石火之際,已然看清葉開先的身後躲著一個人,不用說,那自是湯金城無疑。葉開先敢情傷勢沉重,才會被湯金城製住,因此,自己叫他,也出不得聲。淩君毅想到這裡,突然大喝一聲,左手揚腕一指,朝葉開先淩空點去。他這一聲大喝,乃是以內功退出,聲若春雷乍發,直震得湯金城耳鼓嗡嗡作響,心頭方自一驚!就在此時,但聽一縷劃空嘶嘯的指風,「砰」的一聲,擊中右耳後的石壁上,砰石飛濺,打得後頸火辣辣生痛。

當然,淩君毅是故意把指風擊偏了些,不然,豈不是要了葉開先的命?但湯金城卻驀地大吃一驚,他冇想到麵前這個年輕人,竟有這般深厚的功力。他雖然在極短的時間之內,運功解開了淩君毅點閉的三處穴道。〔他被點閉的「啞門」、「鳳尾」三穴,均係大穴,點得稍重,即可喪命。因此下手必然極輕,隻要內力精純的人,有一段時間,卻可自行解開。但在他逃脫之際,卻在甫道上撞上了冉遇春,雙方勢道俱急,無意間被冉遇春的「血影指」所傷的,因此才用葉開先來做擋箭牌,暗施「青磷針」偷襲。

這時聽了淩君毅一聲春雷般的大喝,已被震得耳鼓狂鳴,再加這一記指風,擊在他右耳邊上,心頭一驚。口中喝了聲:「打。」雙手默運內力,把葉開先一個人憑空推出,朝淩君毅投去,身形倏地向左閃出,雙手正待揚起……淩君毅這一記「一指禪神功」,故意擊偏了些,配合那一聲大喝,誌在先聲奪人,使對方識得厲害。這是攻心戰!這時一見湯金城果然中計,把葉開先朝自己推去,人卻向左閃出,方自一喜,左手朝前一格,迎接葉開先飛來的身子,右手緊接著拍出一掌,一團勁急掌風,直向湯金城撞去。這真是說時遲,那時快,湯金城閃出的人,正待揚手發射火器,突然發覺一團強勁掌風,迎麵擊來。他剛才領教過淩君毅點出的一記指風,足以力貫金石,這一記掌風,他如何敢接?匆忙之間,顧不得再發火器,身形一縮,依然朝右首閃退。

淩君毅右手一掌堪堪拍出,左手一攔之下,他已把葉開先飛來的人接了下來。這一接住葉開先身子,淩君毅不由猛然一楞,繼而勃然大怒。原來葉開先全身冰涼,竟然是一具屍體。淩君毅縱然並不是真心要當百花幫總護花使者,但畢竟當過陣子百花幫的總護花使者。葉開先是百花幫的護法,終究是他屬下。公誼私交,他都有替他討還血債的義務。這一瞬間,淩君毅一雙俊目,進射出兩道寒電似的光芒,右手很決收回,高舉過頂,迢迢朝前拍去。

湯金城朝右閃出,避開淩君毅一記掌風,雙手再揚,手掌朝上一抬,從他袖底,接連飛出十數道銀練。那是一十三支銀白色的短箭,看去銀練吞吐,從他手底射出,連續不絕,勢道勁急無比,但射到七八尺遠近,去勢就突然緩了下來!前麵的去勢巳援,後來的迎頭趕上,但到了七八尺處,也同樣緩慢不進。這來,本來連珠射出的一十三支銀箭,如今卻排成了排,停在空中,好像遇上了什麽,擋在那裡,再也無法射去。銀箭自然不會在空中停住的,那是因為發射出去的餘勁未衰,才冇有跌落下來。

湯金城也在「銀磷箭」發出之時,陡然感到不對,那是好像空氣中間,有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之感,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淩君毅「牟尼印」掌力出手,一股巨大無匹的無形罡力,像泰山壓頂般直蓋過去。反應最快的是停在半空中的十三支「銀磷箭」,突然掉過頭,朝湯金城反射過去。

「銀磷箭」比「青磷針」火力要強出十倍,當然也是「毒焰」。湯金城看到「銀磷箭」受到阻力,射不出去,已經大感凜駭,這時驟睹十三支銀箭朝自己反射而來,心頭更是慌張,要待躲閃已是不及,口中驚叫一聲,往後便倒。十三支「銀磷箭」同時一齊打在他身上,一閃而冇。「銀磷箭」火力極強,射中任何東西,立即燃燒,但這回是被「牟尼印」巨大掌力反彈回來的。「牟尼印」壓力強大,一股無形掌力,擴及一丈,在掌力籠罩之下,冇有空氣,「銀磷箭」火力再強,也燃燒不起來了。

淩君毅一掌擊斃湯金城,左手已把葉開先的屍體,放到地上,仔細察看了一陣,但見葉開先全身上下,共有十八處劍傷,致命一劍,是刺中他的右腰,幾乎有五寸來深。這已證明葉開先並不是湯金城殺死的了,但湯金城既是清廷鷹爪,又有一身歹毒火器,這種人也留他不得。榮敬宗已經走了上來,望望葉開先的屍體,問道:「他是百花幫的人嗎?」淩君毅臉色凝重,抬頭說道:「他叫葉開先,是百花幫的護法,武功極高,但他身上卻幾乎在同一時間,中了一十八劍。以他的劍傷看來,對方劍法之快,威力之強,比起「十絕劍陣」猶有過之。榮老伯可知這是什麽劍陣,競有這般厲害?」榮敬宗微微搖頭道:「水輕盈雖是青龍堂主,但她兼領黑龍會總監,無異是黑龍會的太上皇,老朽隻知她從京裡來的時候帶來一個番僧,和她師兄妹相稱。另外兩人,就是楊誌高和湯金城,據說也是大內的三等侍衛,身份不在韓占魁之下,除了這三個,旁的就冇有跟她來的人。除此之外,青龍堂隻有劍手和侍女了,侍女有四名是隨水輕盈來的,至於那些劍手,武功雖然不弱,但也和黑龍潭的劍手差不多,並無出類拔萃的高手。」淩君毅劍眉微盛,說道:「這就奇了,以葉開先的武功,決不可能在差不多同一時間之內,身中一十八劍……」榮敬宗點頭道:「不錯,老朽雖冇見過這姓葉的武功如何,但淩公子說他武功極高,自然極高了。隻是從他身上這十八處刀劍傷看來,除非他冇有一點招架之功,站著不動。讓人家用劍朝他身上紮,否則確是極不可能傷得如此之多……」淩君毅看看擋在一丈外的石壁,這自然又是一道暗門,想到牡丹、玉蘭、玫瑰、紫薇、桃花等人,可能就在這道石門之內,也可能有人負了傷。以冉遏春、葉開先兩人的武功,尚且傷得如此厲害,她們幾個人失陷在裡麵的處境,自然也發發可危了。想到此,他心頭不禁大急,說道:「榮老伯,這裡大概又是一道石門了,不知如何開啟,咱們趕快進去才好。」第四部【第廿八章】深更探石道「第廿八章」深更探石道榮敬宗看了死在石壁角落上的湯金城一眼,心頭突然一動,忖道:「湯金城已經逃到這裡,何以不打開石門進去?卻要用這姓葉的屍體,作為掩護?莫非這道石門之內,有著極厲害的埋伏不成?」一念及此,不覺一手撚著蒼須,沉吟道:「老朽雖不知道此處安裝了些什麽機關,但隻要看湯金城逃到這裡不敢進去,可見石門之內,定有厲害埋伏無疑。老朽打開這道石門之後,淩公子千萬不可魯莽從事,必須看清楚了再進去。」淩君毅道:「晚輩對機關埋伏是門外漢,但憑老伯吩咐。」榮敬宗微微一笑,跨上幾步,舉手在石壁上按動了兩下,立即右掌當胸,迅疾往後退下。

石門經過一陣輕震,緩緩裂開一道門戶,但卻絲毫冇動靜。石門之內,當然又是一道三尺來寬的甬道,當然也黝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同樣也靜寂如死,一點也聽不到人聲。淩君毅不禁心頭暗暗嘀咕:「牡丹一行,除了冉遇春、葉開先一傷一死,其餘的人呢?怎會一個不見?」由牡丹為首的這一撥人,是幫主牡丹、總管玉蘭、紫薇,芙蓉、鳳仙、玉蕊、向導明月、左護法九指判官冷朝宗、護法冉遇春、葉開先,和幫主四名侍婢茉莉、瑞香、杜鵑、薔薇等人。

就在淩君毅思忖之際,榮敬宗已從湯金城身上,取出了兩個圓形鐵筒,和十幾支「銀磷箭」來,口中笑道:「淩公子,來,你退後一步,讓老朽試試。」淩君毅依言退後一步,榮敬宗卻跨上一步,右手取了一支「銀磷箭」,揚臂朝南道中投去。但見銀光一閃劃破黑暗,射到六七丈外,緊接著「轟」的一聲,地麵上突然爆出一片銀色火光,幽暗的甬道中,驟然間出現了一片光明。淩君毅凝目瞧去,這條甬道,到了七八丈處,似是有一個轉彎,裡麵如何,雖然無法看到,但這一段路卻是一條平整的甭道,看不出有何異處。

榮敬宗仔細看了一陣,覺得毫無動靜,心中暗暗奇怪,忖道:「甫道中若無埋伏,湯金城何以不肯入內?」淩君毅道:「榮老伯,咱們進去瞧瞧。」榮敬宗為人謹慎,微微搖頭道:「老朽總覺得場金城明明知道石門啟閉之法,他寧願和咱們硬拚,不肯入內,此中必有文章……淩君毅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小心些也就是了,老伯你們且在門口稍候,讓晚輩進去試試。」榮敬宗道:「要去,咱們一起進去,也有個接應。」淩君毅道:「不,如果晚輩一個人進去,甬道上雖有埋伏,晚輩一旦發覺不對,立可即時退出。但大家都進去了,甬道並不寬敞,萬一前麵遇警,後麵的人就成了阻礙,豈不大家都要陷入埋伏了?」榮敬宗聽他這般說法,隻得點點頭道:「淩公子既然如此說了,老朽就不好相強。隻是個人不可深入,一旦遇警,立即迅速退出,再商破解之道。」淩君毅道:「晚輩省得。」說完,一手仗劍,一手托著明珠,舉步朝甫道中走去。

榮敬宗目光炯炯,隻是凝注著淩君毅背影,一眨不眨。甫道雖黑,但淩君毅手上托著一顆夜明珠,緩步而行,珠光照射,他每一步都可看的清清楚楚,看去十分平靜,不像有什麽埋伏。榮敬宗深感意外,如果甫道之中,並無埋伏,何以湯金城不肯進來?那是說他不知道石門如何開啟了。淩君毅已經走到一丈開外,快到二丈光景,依然一無動靜。但就在他一腳跨到離洞門兩丈之際,洞門悄無聲息的突然闔起。

榮敬宗站在門口,兩道目光,隻是盯注著淩君毅身上,不防石門會在此時突然闔起。等到警覺,心頭驀地一驚,口中暗叫一聲:「不好。」急忙伸手朝開啟的機括上按去,哪知方才還能應手開啟的石門,這回任你接二連三的按動,石門依然緊閉如故,一動不動。

榮敬宗在這座山腹石窟之中住了四十年之久,各處石門上裝置的機括,平日悉心觀察,自然並不十分外行。而且也曾按照各處石門機括的裝置情形,在自己居住的密室之中,憑借雙手,做過一道笨重的暗門。此刻接連按動機括,仍然無法打開石門,心中已經明白,自己知道的隻是普通開啟之法,這道石門之中,勢必另有特彆裝置,所謂「特彆裝置」,自然是十分凶險的埋伏了,淩君毅此時必然遇上埋伏無疑。無怪湯金城寧願留在門外和自己硬拚,不肯以身涉險。

榮敬宗越想越急,額上已經急出了汗水,霍地後退兩步,把火筒交到小桃手上,緩緩吸了口氣,雙掌當胸直豎,一襲青衫,跟著鼓了起來,雙目圓睜,猛地吐氣開聲,雙掌凝足十成功力,朝石門中擊去。但聽蓬然一聲大震,甬道中登是卷起了一陣罡風狂飄!榮敬宗被自己發出的掌力,震得腳下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火筒熄滅,甫道中登對變得一片漆黑!小桃不待吩咐,立時打亮起火筒。榮敬宗凝目瞧去,經自己全力一擊,石門依然完好如故,紋風不動。他一時哪肯罷休,雙掌一合,緊接著又朝石門推去。這樣連發了三掌,但聽石門上接連響起「蓬」、「蓬」之聲,甬道中天搖地動,聲勢驚人,但哪能把石門震開?榮敬宗這三掌已經用儘了全身力氣,頹然歎了口氣,方才那股威猛勁勢,己然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卻是一臉困倦之容。小桃手中執著火筒,在他身旁悄聲說道:「榮總管,你老歇一回吧。」榮敬宗長歎一聲道:「老夫早就想到這裡麵一定有花樣,唉!淩公子真要有個失足,叫老夫如何向鐵夫人交待?」小桃咬著紅唇,想了想道:「據小婢看來,淩公子武功高強,吉人自有天相,也許有驚無險。」榮敬宗拾頭望望緊閉的石門,長長籲一門氣,說道:「但願如此。」淩君毅一手仗劍,進入石門之後,他因榮敬宗認定這條甬道,極可能會有埋伏,自然不敢十分大意。好在「驪龍珠」發出的光芒,可以照射到三數丈遠,不虞有人在暗中偷襲。而且自己在入洞之時已經運起「護身真氣」,縱使有人偷襲,也並無所懼。但他還是耳目並用,步步為營,一步一步的朝裡行去。看看已經走了一丈多遠,四周靜悄悄的,依然冇有半點動靜。

老實說,珠光雖然隻能照射到三數丈遠,但十丈之內,隻要有人潛伏,也瞞不過他的耳朵。因為人總是要呼吸的,他早已聽出這段七八丈遠近的甫道中,根本冇有人潛伏。就算任何機關消息,在發動之初,也一定會有聲音,哪怕是最輕微的聲音,也瞞不過他的耳朵。隻要發出一絲聲音,他相信自己就可以及時發覺,及時應變,但走了這一段路,根本連一絲聲音都冇有。淩君毅不覺笑了!這座山腹秘道,出自神算子之手,他在每一段南道上,都安上一座石門,那是為了不讓外人能夠順利通行,闖進黑龍會來,因此在每一道石門上,都有不同的啟閉之法。試想自己從黃龍洞進來,經過多少段甫道,多少道石門,除了遇上過不少人襲擊,幾時遇上凶險的機關埋伏?這一想,腳下不由的加快了步伐。

但就在他走到兩丈左右,突聽身後傳來「砰」然一聲輕震,石門竟然無故自動闔起。淩君毅心頭驀然一動,暗道:「果然不對。」要知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在他小心翼翼行進之時,第一就是隨時留意退路,你如果剛走到一丈來遠,就發覺石門將閉,也許還可施展極快身法,縱退出去;但到了這離門二丈遠近,就是讓你及時發覺,也斷難退得出去了。

這原是電光石火般事,淩君毅心頭方自一凜,耳中同時隱約聽到兩旁石壁之內,響起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聲音入耳,但見寒光一閃,左首石壁間,突然刺出無數支長劍,一堵三丈來遠,七八丈長的石壁上,幾乎成了劍壁,少說也有二三百支之多!甫道不過三尺來寬,刺出來的長劍,就有兩尺六七寸長。

淩君毅在聽到兩旁石壁傳出聲音之時,早就凝神戒備,他出手何等神速,冇待長劍刺到身上,右手巨闕劍一道青虹,已經應手而起。但聽一陣密如連珠的鏘鏘之聲響處,身左五尺方圓之內,刺出來的長劍,已然悉數被他削斷。就在此時,右首石壁上,也同樣寒光突出,跟著刺出無數長劍。

淩君毅不加思索,短劍飛處,又是一陣急驟如雨的金鐵交鳴,右首壁間五尺方圓刺出來的長劍,也已一齊削斷。如今他就站在這五尺方圓之內,這是一條劍道中最安全的地方了,兩邊壁上剩下半截斷劍雖然仍在不住的伸縮,但已不足傷人。仔細看去,但見左右兩堵石壁間,並不是同時刺出長劍,而是互相交替,左壁長劍刺出之後,立即縮了回去,但在左壁長劍縮回的同時,右壁長劍就跟著刺出。這就是說,你進入這條甫道,非死不可。因為你發現左壁長劍突出,必然朝右壁閃避,三尺寬的甬道,刺出來的長劍,就有兩尺六七,你一定儘量的吸胸收腹,緊貼右壁。但就在此時,你背後石壁上又有密集的長劍急刺而出,這樣相互交替,伸縮不已,你身上不戳上幾十個窟窿才怪。

淩君毅看了這番情景?心頭不禁恍然大悟,葉開先身上一十八處劍傷,大概就是這樣得來的,但一個人,能從這樣密集的劍道中衝出石門,實在難如登天,因為他不但武功機智同樣重要,而且更須有絕世輕功不可。葉開先雖然死了,他能衝出石門,身上僅有十八處劍傷,已可說是極為難能可貴。他想到葉開先,不禁想到隨同牡丹來的一行人,在這密集的劍林中,不知有多少人中劍而死。這一想,一顆心不由的往下直沉,自己非進去看看不可,自己更非把這些歹毒的長劍毀去不可。

想到這裡,立即把短劍交到左手,右手同時刷的一聲,抽出倚天劍,雙劍齊發,朝裡衝去。但見兩片耀目銀虹,裹著一道人影,上下飛舞,劍光所到之處,立時響起一陣密集如雨的金鐵交鳴之聲,兩邊壁上埋伏的長劍,紛紛被寶刃削斷,灑落一地的斷劍。淩君毅一路揮劍前進,衝到轉彎角上,但見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屍體。珠光照處,這人赫然競是左護法九指神判冷朝宗,他背後一排連中九處劍傷,前胸也有幾處劍傷,但冇有背後的深。此老武功雖高,但從不使用兵刃,這回就吃了大虧。顯然他是發覺左壁刺出長劍,他一雙肉掌,如何能和密集的長劍硬拚?於是就朝右壁閃避,不料右壁也突然刺出長劍來,因此他背後劍傷較深,胸前劍傷較淺。

淩君毅看的暗暗歎息一聲,道:「冷老,你安息吧。」依然雙手舞劍,朝裡衝人,甭道斜斜朝裡彎去,還有七八丈遠近,就到儘頭,依然有一牆大石壁擋住了去路。

淩君毅一路像披荊斬棘一般,把甫道兩壁所有長劍,一齊毀去。他一長一短兩柄寶劍,雖然削鐵如泥,但這一條十五六丈長的甬道,少說也有上千支長劍,足足化了一盞熱茶工夫,才算完全削斷,抵達甬道儘頭。回頭看去,滿地都是斷劍,自己要是冇有兩柄斬金截鐵的寶劍,也休想穿過這條劍林似的甭道。正在沉思之際,兩邊石壁間的「軋」、「軋」之聲,忽然停住。壁上殘留的半截斷劍,本來還在伸縮不巳此時也一齊縮入石壁中去,一點看不出痕跡,一切都已恢複了原狀。

就在此時,突聽榮敬宗的聲音,大聲叫道:「淩公子……」聲音洪亮,尾音拖得極長,甬道中響起一片回聲,一聽就知還帶著焦慮之音。

淩君毅急忙答道:「榮老伯,晚輩在此。」驚喜的啊聲,從轉彎處傳來。

榮敬宗一條瘦高的人影,也跟著飛掠而來,一眼瞧到淩君毅,人還未到,就關切的道:「淩公子,你冇事吧?」淩君毅極為感動,慌忙迎著道:「榮老伯,晚輩差幸有兩支利劍,總算把此處埋伏的長劍,悉予毀去了。」接著就把才才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榮敬宗站停身子,上上下下一陣打量,眼看淩君毅連一點衣角都冇有劃破,一手撚須,微笑道:「幸虧進來的是淩公子,若是老朽,這回也非被刺傷不可。」話聲一落,忽然問道:「轉角處那具屍體,可是百花幫的人麽?」淩君毅道:「他是百花幫的左護法九指神判冷朝宗,此老出身鷹爪門,以指功見長,平日從不使用兵刃,才有此厄。」榮敬宗點頭道:「不錯,這甬道之中,機括撥動,長劍如林,不使兵刃的人,自然吃了大虧。」說話之時,小桃和一名黑衣劍士,已隨著趕來。

淩君毅道:「榮老伯,這裡大概又是一道石門,那就得麻煩老伯了。」榮敬宗微笑頷首,跨上一步,仔細朝石壁上打量了一陣,才伸手連按幾按,壁間石門開處,裡麵又是一條幽暗的甫道。

淩君毅掌托明珠,一手仗劍,說道:「榮老伯,還是讓晚輩進去瞧瞧。」榮敬宗微微搖頭道:「咱們還是一起去吧,這裡不會再有劍道了,因為這道門戶,從外麵開啟,較為困難,但在裡麵的人,隻要走進石門,此門即會自動開啟,由此一點看來,百花幫的人。可能就是被困在此處了。」淩君毅道:「既是如此,榮老伯請。」榮敬宗道:「不,還是淩公子請先,百花幫的人和老朽不熟,遇上了容易引起誤會。」淩君毅說了聲:「晚輩那就為老伯開路。」當先舉步,迅快而去。

榮敬宗手提長劍,跟著走入,小桃和一名黑衣劍士緊隨兩人身後而行。這條甫道,卻是十分平靜,也並無轉彎之處,淩君毅因有前麵「劍道」前車之鑒,一路走得十分小心。這樣深入了三四丈光景,依然並無異處,不覺加快了腳步,筆直向前奔行。這一段路,足足奔衝了一盞熱茶之久,依然不見百花幫一乾人的蹤影。

甫道已經到了儘處,眼前景物也為之一變,火光照處,隻見前麵竟是一座寬敞的石室。不,那是一座六角形的敞廳,除了自己等人來的這條甬道,再無出路,中間放著一張青石圓桌,六個石凳,彆無他物。圍著敞廳共有六個長形拱門,但卻冇有石門,門內黑沉沉的,不知是石室還是甫道。榮敬宗站停腳步,口中不覺「咦」了一聲,淩君毅回頭道:「榮老伯可是發現有什麽不對麽?」榮敬宗一手撚須,沉吟道:「老朽在黑龍會當了三十年總管,卻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所在。」淩君毅道:「榮老伯,方才韓占魁不是說他們已把原來的秘道加以改建,百花幫的人如果持著從前的秘道地圖,那就自入絕地,也許這裡就是他們後來改建的了。」榮敬宗點頭道:「老朽隻知道青龍堂後,加建了一條秘道,作為囚人之處,卻不知道還有這麽大的地方,這六道門戶,並未加門,不知又通向何處。」他目光注視著敞廳,隻覺廳上雖然寂無一人,但卻隱隱似有一片肅殺之氣,不覺微微皺了下眉,朝淩君毅道:「淩公子且在此處稍候不可走動,老朽進去瞧瞧。」話聲一落,立即暫運功力,凝神戒備,緩步走入敞廳。

廳上雖然空蕩蕩的,除了一張圓桌,六個石凳,就再無彆物,但榮敬宗卻是十分小心,仔細的察看了每一個石凳,然後又沿著敞廳的四壁,緩緩繞行了一周。尤其對六道門戶,站在門口,每一道都凝目注視,傾耳細聽了好一會,似是仍然找不出可疑之處。淩君毅站了一會,有些不耐,正待跟著過去,突聽一陣兵刃擊撞之聲,隱隱傳來!淩君毅耳目何等敏銳,目光倏地轉向廳右第三個門戶投去。榮敬宗內功精純,也已聽出這陣兵刃交接,來自第三個門戶,同時轉過身來。

淩君毅因牡丹率領的這一撥人中,左護法冷朝宗和葉開光、冉遇春三個男人,已經二死一傷,剩下的隻有牡丹、玉蘭、玫瑰、紫薇,芙蓉、鳳仙、玉蕊等姑娘,和石神廟當家明月師太尚未露麵。這一陣兵刃交接之聲,說不定是哪一個遇上強敵,心頭自然十分焦急。一時哪還猶豫,縱身掠進大廳,低聲道:「榮老伯請在此稍候,晚輩進去看看,說不定是百花幫的人遇上強敵,正在動手。」說完,不待榮敬宗開口,閃身朝第三個門戶中仆去。

榮敬宗看他這般匆忙,不好攔阻,事實上也來不及阻止,隻得朝他身後說道:「淩公子遇事小心,老朽總覺這大廳六個門戶,有些不對。」淩君毅早已掠出去數丈之外,回頭道:「晚輩省得。」這道門戶之內,依然是一條三尺來寬的夾道。

淩君毅手托「驪龍珠」,耳目並用,循著兵刃交接之聲,一路尋去。他腳下極快,轉眼工夫,已經奔出十幾丈遠近,前麵忽然出現了一條橫穿而過的夾道。夾道之中,聲音極難辨認,尤其那陣兵刃交接之聲,時有時無,顯然那博鬥的兩人,一強一弱,或者是一逃一追,此時業已漸漸遠去。

淩君毅趕到十字路口,不得不停下步來,仔細辨認一下,但等他停住,那兵刃交接之聲,也忽然沉寂下來。過了半晌,才隱隱聽到兵刃交擊,是從左首傳來,不過聲音已經去得極遠。淩君毅哪還怠慢,急急轉身朝左首甬道中迫去,哪知剛走出三四丈遠,突聽遠處響起一聲嬌叱,傳入耳際,這聲嬌叱,聽來極為耳熟,卻分辨不出是誰來。心頭不覺一怔,急忙刹住身子,再側耳細聽。但這人隻嬌叱了一聲,就不再出聲。

淩君毅仔細辨認方向,確定嬌叱之聲,是從身後傳來,剛好和那陣兵刃交接,背道而馳。自己這一耽延,兵刃交接之聲,已經杏不可聞。嬌叱應該還不太遠,他心頭閃電一轉,立即轉身朝身後甫道中撲去。這回他隻奔出五六丈遠近,瞥見一條苗條人影,從對麵轉彎處疾閃而出,迎麵奔來,雙方一來一往,都在奔行之中,自然很快就衝到近前。

那苗條人影身法極快,一見有人迎麵奔去,也冇看清是誰,不問青紅皂白,口中一聲清叱,揚手一掌,拍了過來。不,她玉掌才揚,就有一蓬輕煙迎麵打來。淩君毅早已收住奔行之勢,口中叫道:「婉妹,是我。」一篷輕煙般的細粉,灑了淩君毅一臉,同時「啪」的一聲,一隻玉掌也拍上了淩君毅的肩頭。

那苗條人影微微一怔,接著發出一聲驚喜的「啊」聲:「大哥,是你……」那是溫婉君,她隨著話聲,一個嬌軀飛快的撲入了淩君毅懷裡,玉臂一舒,抱住了淩君毅的身子,嬌唇貼著他耳根,低聲說道:「大哥,我差點見不到你了。」淩君毅看她衣衫有幾處被劍鋒劃破,還有血跡,秀發也散亂了,一個人似是十分疲乏,模樣極為狼狽,不覺輕輕理著她秀發,說道:「婉妹,你負了傷?」溫婉君道:「還好,隻不過劃破了些皮,啊!大哥,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隻有你一個人?」淩君毅道:「說來話長,我是找你們來的,要不是你方才那聲大喝,我還找不到你呢。」溫婉君一顆頭靠在他肩上,道:「這裡有許多夾道,穿來穿去,像是進了迷宮一般,找不到出路,咱們一行人,就這樣漸漸的失散。而且對方的人,隱在暗中,伺機襲擊。這些人個個武功劍術,均極高強,我要不是身旁帶著迷香,早就傷在他們劍下了。」她微一停頓,籲了口氣,輕笑道:「但我仗著迷香,已經殺了他們兩個。」淩君毅問道:「你們是什麽時候失散的?」溫婉君道:「不少時光了,算起來大概已有一個時辰,本來紫薇還和我在一起,後來聽到一陣兵刃交接的聲音,我們追了過去,哪知在拐彎角上,有人偷襲,等我收拾了那家夥,紫薇就不見了。」淩君毅道:「你就一直在甫道裡打轉?」溫婉君委屈的道:「是啊!我身旁帶的幾支火折子,都燒完了,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越是焦急,越找不到出路……」淩君毅笑道:「你害怕了?」溫婉君兩臂一緊,一顆頭埋在他胸前,不依道:「你還說呢。」淩君毅隻覺她說話之際,吐氣如蘭,使人欲醉。尤其她一個軟玉般的嬌軀,貼在自己胸前,兩顆心跳在一起,好像觸上了電,全身都在燃燒!他輕輕抬起她的臉來,柔聲道:「你現在不用怕了。」四目相投,他看到溫婉君長長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睛,紅菱般的嘴唇……兩張臉,本來已經很接近,現在更接近了。溫婉君口中輕「哦」一聲,嬌軀起了一陣輕顫。

就在此時,幽暗的甫道中,忽然劍光一閃,一道森冷寒芒,電射而至,朝兩人刺來。此人身法奇快,來的悄無聲息,劍勢更是勁急無情。淩君毅驀然警覺,身形向右一傾,帶轉溫婉君的身子,左手三個指頭已經快疾絕他的擋住了對方劍尖,右足飛起,一記「懷心踢腿」,朝來人當胸踢去。他這一接任劍尖,掌心翻起,本來掩住的珠光,突然大亮。原來這偷襲的人,是一個身穿青衫的漢子,看去年約五十出頭,六十不到,隻要看他來的悄無聲息,和出手劍勢,武功極高,自然是青龍堂的高手無疑。

那青衫人原也隻看到甫道上有一個人影,才急欺過來,刺出一劍,不想是一對少年男女,尤其那青衫少年抬手之間,一下就撮住了自己劍尖,心頭不覺一驚,急忙身形斜退半步,左手拍開淩君毅踢來一腳,右手一振,圈腕發劍。他這一振腕,功注劍身,那就非被他削落三個抬頭不可,但淩君毅這三個指頭撮著劍尖,同樣力貫指尖,何異鋼鉗?兩人這一掙,但聽「啪」的一聲,劍尖立告折斷,這一段話說來較慢,實則僅是珠光一亮的工夫,兩條人影,候然分開。

青衫人不由一怔,怒笑道:「好小子,你居然還是少林門下。」淩君毅道:「你是黑龍會三十六將中人?」青衫人呆了一呆道:「你如何知道的?」淩君毅道:「三十六將,都是昔年老會主調教出來的人,應該是忠義之士,閣下……」青衫人驚異地目注淩君毅,截著問道:「你是什麽人?」淩君毅道:「你不用管我是誰。」青衫人突然目射凶光,沉喝道:「你小子知道的太多了。」刷的一劍朝淩君毅急刺過來。

淩君毅身形輕輕一側,便自讓開劍勢,口中朗喝道:「在下不但知道得很多,而且還是替老會主清理門戶來的,你是三十六將中賣身投靠異族的鷹爪,今天就難逃一死。」溫婉君道:「大哥,這人我們非擒活的不可。」青衫人一劍刺空,心頭方自一怔,聽了淩君毅的話,心頭又不禁大怒,冷哼道:「小子,好狂的口氣。」喝聲出口,手腕一振,又是刷刷兩劍,急刺而出。

淩君毅拍手之間,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光湛湛的短劍,但他卻並未還擊,腳下站立不動,隻是上身隨著刺來劍勢,輕輕擺動了兩下,青衫人刺出的兩劍,便自落空。淩君毅右手一揮,但聽「錚」的一聲,壓住了對方長劍。就在此時,但見一隻纖纖玉手,從淩君毅身旁探出,五指一展,撤出一蓬淡煙。青衫人眼看溫婉君彈出「迷*魂*藥粉」,心知不好,但長劍被淩君毅壓住,連抽劍後退都來不及,鼻中聞到一絲異香,眼前一黑,一個人怦然一聲,摔倒地上。

溫婉君道:「好了,好了,總算抓到了一個活口。」淩君毅道:「你要活口作甚?」溫婉君粲然一笑道:「這裡夾道分歧,猶如迷宮,找個人帶路不好麽?」淩君毅突然想起榮敬宗的話來:「老朽隻知青龍堂後,加建了一條秘道,作為囚人之用,卻不知道還有這大的地方。」不錯,唐文卿、方如蘋不知被囚在何處,百花幫的人,在這縱橫分歧夾道中分散,都需要一個帶路的人,一念及此,不覺點點頭,笑道:「虧你想得周到,咱們正需要這樣一個人呢。」溫婉君笑道:「我恨死了他們,才冇留活口,後來火折子點完了,一個人轉來轉去迷失了方向,要想擒一個人替我引路,就是冇再遇上賊人。我真有些後悔,先前不該出手太快,方才你聽到的一聲叱喝,就是我聽到了腳步聲,大概就是他了。」接著「哦」道:「大哥,你兩個朋友,找到了麽?」淩君毅搖搖頭道:「還冇有。」溫婉君道:「那不就正好?擒住此人,對我們大有用處呢。」淩君毅道:「隻怕他不肯為我所用,走,婉妹,我們先把他帶出去,由榮老伯勸他,也許他會甘心聽命。」溫婉君問道:「榮老伯是誰?」淩君毅道:「他是先父的朋友,也是黑龍會黑龍潭的總管,他就在外麵,我是聽到兵刃擊撞之聲,才趕進來的。」溫婉君奇道:「外麵?外麵是什麽地方?」淩君毅笑道:「所謂外麵,自然還是在昆崳山的山腹之內,隻是在這夾道外麵罷了。」接著說道:「此中經過,說來話長,目前無暇詳談,先退出去再說。」一手抓起青衫人,往肩上一搭,回頭道:「婉妹決隨我來。」手托「驪龍珠」,轉身朝甬道行去。不大工夫,就走出石門,回到六角廳了。

榮敬宗因淩君毅去了這許久,正在焦急,看他背著一個人走出,不覺大喜,迎上前去,道:「淩公子怎麽去了這許多工夫?你再不出去,老朽就要找你去了。」他話聲未落,已看到淩君毅身後,還有一位姑娘,這就連忙頷首招呼道:「方才那陣金鐵交鳴,就是這姑娘和人動上手?」淩君毅笑道:「不是,那陣金鐵交鳴,愈去愈遠,晚輩冇有找到。」說到這裡,一麵替溫婉君介紹道:「婉妹,這位就是先父好友榮老伯。」一麵又朝榮敬宗道:「她叫溫婉君,是嶺南溫老莊主溫一峰的乾金。」溫婉君低著頭,跟隨淩君毅也叫道:「榮老伯。」榮敬宗連說不敢,心中覺得詫異,問道:「溫姑娘如何進來的?」淩君毅道:「老伯誤會了,她是為了暗助晚輩,才喬裝玫瑰,混入百花幫來的。」榮敬宗點頭道:「原來如此。」說話之時,淩君毅已把肩頭搭著的青衫人放到地上,問道:「榮老伯認得此人麽?」榮敬宗目光一凝道:「他叫辜鴻生,原是三十六將中人,如今是黑龍會八大管帶之一。」溫婉君問道:「管帶,是什麽職務?」榮敬宗道:「管帶,顧名思義,應該管領不少人才對,但黑龍會的管帶,和護法也差不多,地位不算太低,但冇有實職,這原是清廷武官的名稱,八大管帶,都撥在青龍堂聽差。」溫婉君道:「榮老伯,你既然認識他,我就先把他弄醒過來,由你老勸他,也許他會甘心聽命。」榮敬宗望望淩君毅,問道:「淩公子要老朽說服他麽?」淩君毅當下就把門內夾道分歧,狀若迷宮,百花幫的人,漸漸失散,被困在裡麵,無法找出出路,還有自己兩個朋友,也不知被囚禁在哪裡。這兩件事,辜鴻生自然知道,如能把他說服,就不難迎刃而解。

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須,點點頭道:「辜鴻生是三十六將中人,老朽對他自然知之甚撚,此人功利之心極重,如今身為清廷六品記名管帶,要想把他說服,放棄功名富貴隻怕不大容易……」略作沉吟,口中「唔」了一聲,續道:「隻有一點,或可使他就範。」溫婉君粲然一笑道:「晚輩知道了,晚輩自有方法,讓他俯首聽命。」淩君毅奇道:「你有什麽辦法?」溫婉君粲然笑道:「凡是重視功名利祿的人,冇有不怕死的。」榮敬宗點頭道:「姑娘說得極是。」溫婉君不再說話,舉步走到辜鴻生身前,突然伸出兩根玉管似的纖指,接連點了他三處穴道,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玉瓶,旋開瓶蓋,用指甲挑了少許藥粉,彈在辜鴻生鼻子之上。這真是靈驗無比,他聞到藥末,昏迷的人,立即打了個噴嚏,倏地睜開眼來。他目光轉動了一下,看到榮敬宗、淩君毅、溫婉君等人,臉色不禁微微一變,忽地從地上抬身坐起,這一坐起,他登時發覺身上被人點了穴道,手足均無法抬動。

榮敬宗道:「辜兄醒來了麽?」辜鴻生望著他道:「榮總管在這裡就好,兄弟被人點了穴道。」他果然是貪生怕死之人,見了榮敬宗,大有告饒之意。這也難怪,如今是大清朝的天下,他又是「功狗」,當上了官的人。大凡做官的人,冇有一個不想往上爬的。往上爬,就是前程遠大,性命焉得不值錢?

榮敬宗手拂蒼須,說道:「辜兄可知韓占魁已死,水輕盈敗走了麽?」辜鴻生聽得大吃一驚,道:「榮總管此話當真?」榮敬宗道:「兄弟已經不是黑龍會總管了,辜兄不用再以總管相稱。兄弟和辜兄相處四十年,要奉勸辜兄,咱們本是炎黃子孫,太陽神前磕過頭的教友,原不該替異族作鷹犬……」辜鴻生臉色劇變,駭然道:「榮總管,你反了?」榮敬宗道:「不錯,兄弟和辜兄昔年同受老會主栽培,黑龍會淪入清廷手中,就成了屠殺江湖同道的劊子手。咱們不該再受人利用,此刻,該是你覺醒之時了,隻要你肯和咱們合作,兄弟保證,決不傷一根毫發。」辜鴻生似是心君交戰,拿不定主意,雙目微闔,隻是沉吟不語。

溫婉君道:「姓辜的,告訴你,我點的穴道,是嶺南溫家的獨門手法,你如想妄自運氣解穴,那就當心運氣入岔好了。」辜鴻生雙目乍睜,冷聲道:「你們要待怎樣?」溫婉君道:「那要看你怎麽一個態度了。」辜鴻生道:「在下落在你們手裡,生殺之權,操在你們手上,在下又能如何?」溫婉君道:「眼前你隻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一生一死,隻有聽憑你自己選擇。」辜鴻生拿目望望榮敬宗,榮敬宗故作不見,彆過頭去。

辜鴻生道:「樓蟻尚且貪生怕死,一個人好死不如賴活,但在下想聽聽這一生一死兩條路,如何生法?又如何死法?」溫婉君道:「說來也很簡單,第一條路,就是方才榮老伯說的,隻要你肯和我們合作,不妄存絲毫僥幸之心,意圖逃走,等我們離開昆崳山之後,不論你為善為惡,為友為敵,都放你自去。至於第二條路麽……」忽然住口不言。

辜鴻生道:「第二條路怎樣?」溫婉君道:「第二條路,就是要你供出這裡地道的情形和你們囚人的所在,如果你不肯說,我們會嚴刑逼供,必將把你刑逼至死。」辜鴻生麵上微有怯色,低垂著頭,喃喃自語道:「辜某一世為人,豈能這般無聲無息的死去?」溫婉君道:「是啊!隻要出了黑龍會,我們可放你自去,這樣平白死去,不是太可惜了?」辜鴻生望了溫婉君一眼,說道:「好吧!你先說說,要在下如何合作?」溫婉君道:「你那是答應了,好,所謂和我們合作,共有兩點,第一,就是替我們帶路,找到失散在夾道中的百花幫的人。第二是帶我們在囚人的地方,救出淩大哥的兩個朋友。」辜鴻生道:「就是兩件事?」溫婉君道:「不錯。」辜鴻生道:「好,在下答應了,你替我解開穴道。」淩君毅回頭望望榮敬宗,問道:「榮老伯,他說的話可靠麽?」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須,嗬嗬笑道:「這個就難說了,老朽和辜兄,昔年雖是同列三十六將之中,但一旦當上了清廷鷹犬,就極少信義可言。」辜鴻生看看榮敬宗,心頭十分氣憤,忖道:「榮敬宗你也冇想想,當年你是同樣向清廷投降的,直到如今,我不過是一名從六品的管帶,你姓榮的卻是正六品銜總管。你口口聲聲叫人清廷鷹犬,難道你不是鷹犬?」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來,隻是苦笑道:「榮老哥,咱們相識幾十年了,難道還信不過兄弟麽?」溫婉君冇待榮敬宗開口,接道:「是啊!榮老伯和你相識了幾十年還信不過你,我又如何信得過你呢?」說到這裡,忽然仰手從懷中取出一顆藥丸,說道:「這樣吧?你把這顆藥丸吞下,我就替你解開穴道。」辜鴻生朝她手中看了一眼,問道:「姑娘手中可是毒藥麽?」溫婉君忽然展齒一笑道:「不是,嶺南溫家從來不做毒藥。這顆叫做「失魂丹」,服下之後,如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得不到解藥,藥性就會發作,一個人像失魂落魄一般,一切都忘記得乾乾淨淨,形同白癡,終身無藥可救。」辜鴻生道:「這藥丸果然惡毒得很。」溫婉君道:「不要緊,我有解藥,你服下了「失魂丹」之後,我先給你兩顆解藥,就可維持六個時辰。」辜鴻生道:「六個時辰之後,是否仍須服用解藥?」溫婉君道:「你說對了,過了六個時辰,我自會再給你解藥的。」辜鴻生道:「姑娘是說,每過六個時辰,就得服一次解藥了。」溫婉君道:「那也不用,服過六顆解藥就可冇事,我們也許不用六個時辰,就出去了。那時,我自會把四顆解藥一起給你的。」辜鴻生道:「那是說,在下冇有完全取到解藥之前,必須全力保護你的安全了。」溫婉君望望淩君毅,婉然笑道:「用不著你保護我,我和淩大哥走在一起,什麽人也傷不了我。」她說來十分自然,但誰都聽得出她和淩君毅情愛極深,有著無比的信賴。小桃站在邊上,偷偷地看了淩君毅一眼,心裡不由升起一絲少女特有的嫉妒。

溫婉君話聲一落,接著說道:「好啦,我話已經和你全說明白了,現在你快把它吞下去吧。」辜鴻生看看藥丸,心頭大感猶豫。

溫婉君笑了笑道:「你穴道受製,我本來就用不著和你多費口舌。」突然左腕一探,捏開辜鴻生的牙關,右手迅速把藥丸投入他口中,隨手在他後頸上拍了一掌,然後替他接上了牙關。

辜鴻生身落人手,心頭雖是氣憤,卻是敢怒而不敢言,直等溫婉君給他接上牙關,不覺大聲道:「姑娘,解藥呢?」溫婉君笑道:「你急什麽?我答應給你,自然會給你的了。」說著,雙手一翻,連拂帶拍,解開了他被製的穴道,取了兩顆朱紅的丹丸,隨手遞了過去,道:「這是解藥。」辜鴻生從地上站起身子,一手接過解藥,迅快納入口中,另一隻手卻閃電般抓出,一把扣住溫婉君的脈腕,隨手一帶,後退了三步,把她身子擋住自己身前,沉喝道:「你們誰敢過來,辜某就先殺了她。」他這一下出手奇快,淩君毅、榮敬宗全都措手不及,眼看著他帶著溫婉君退出去三步遠近。

榮敬宗冷哼道:「辜鴻生,老夫冇說錯吧,一旦當了清廷鷹犬的人,就毫無信義可言。」辜鴻生大笑道:「和你們這些叛逆,講什麽信義?」溫婉君任由他扣著脈腕,腳步跟艙,跟著過去,口中尖叫道:「你這是乾什麽?」辜鴻生得意的道:「小丫頭,你隻要把解藥交出來,我就饒你一命。」溫婉君道:「你莫要忘了我是嶺南溫家的人。」嶺南溫家以迷藥馳譽江湖,因此江湖上人有一句話:「嶺南溫家的人一身都是迷藥。」正在此時,突聽有人接道:「辜兄先點了她的穴道。」話聲甫出,敞廳四周六個門戶之中,同時出現了六個一身青色勁裝手仗長劍的漢子。

榮敬宗雙目精光暴射,沉喝道:「楊誌高,你來得正好。」就這句話的工夫,但聽「砰」的一聲,辜鴻生一個人忽然摔倒地上。

上首左邊一道門戶中出現的是一個中等身材、麵貌白哲的中年人,正是三等蝦楊誌高,水輕盈從京裡帶來的二名親信之一。隻要看他雙目炯炯有光,不但武功極高,而且還是個十分精悍的人。楊誌高才一現身,就見辜鴻生忽然無聲無息的倒下去,心頭不禁驀然一驚,急忙喝道:「你們還不快去接應?」他喝聲出口,立時有二個青衣漢子一個箭步,朝溫婉君欺了過去。

溫婉君冷冷一笑道:「你們誰敢過來?」揚手處,飛出一篷黑色煙霧。那兩名青衣漢子方才聽她說出是嶺南溫家的人,此時看她揚手打出一蓬黑煙,自然識得厲害,哪敢怠慢,掠去的人,慌忙閉住呼吸,急急往後躍退。

溫婉君婉然一笑道:「瞧你們連一把沙土都這般害怕,還充什麽字號?」她這一把確實是沙土,但冇有人敢向她逼過來。溫婉君也不去理會他們,自顧自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用指甲挑了少許藥來,輕輕彈在辜鴻生鼻孔之上。辜鴻生打了個噴嚏,突然清醒過來,揉揉眼睛,挺身從地上站起。溫婉君望著他,偏臉笑道:「辜大管帶,你還要扣著我手腕,逼取解藥麽?」辜鴻生吃過苦頭,哪裡還敢魯莽出手,尤其自己被迫吞服了「失魂丹」,隻服過兩顆解藥,惹翻了溫婉君,隻要她不給解藥,豈非弄巧成拙?他對自己性命,有著無比的珍惜,一念及此,不覺堆起一臉笑容,連連陪笑道:「姑娘迷藥,果然厲害,在下已經領教了,咱們既已有約在先,雙方都得遵守,對不?」溫婉君道:「你隻管放心,咱們如能在六個時辰之內,退出山腹秘道,我自會把四顆解藥,一起給你。」辜鴻生道:「好。」溫婉君道:「但在山腹秘道之內,你就得聽我的了。」辜鴻生道:「一言為定。」溫婉君目光一動,低聲道:「他們快動手啦,你隨我過去。」說完,輕移蓮步,朝眾人立身之處走去。

辜鴻生已經知道溫婉君迷藥的厲害,哪敢再存僥幸偷襲之心,果然乖乖的隨著溫婉君身後走去。原來這一陣工夫,雙方已經劍拔弩張,大有立即動手之勢。淩君毅關心溫婉君的安危,隻是注視著這邊的動靜,此時眼看溫婉君朝他走來,才算放心。榮敬宗是一行人中的領頭,這時和楊誌高正麵對壘,雙方正在互相斥責之中。

隻聽楊誌高大聲道:「榮敬宗,朝廷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口發胡言,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你這是反了?」榮敬宗嗬嗬大笑道:「楊誌高,你也是炎黃子孫,大漢民族,你自己數典忘祖,認賊作父,才是反了。告訴你,黑龍會是太陽教的黑龍會,被你們清廷鷹犬控製了二十年,成為殘殺武林同道的幫會,隻要有血性的武林中人,人人得而誅之。現在,出賣黑龍會的罪魁禍首韓占魁已經伏誅,你們主子從京裡派來的親信水輕盈,也已逃走,憑你楊誌高這麽一個小角色,老夫也懶得動手,你還是自己束手就縛的好。」韓占魁已死,水總監逃走,這兩句話,聽得揚誌高心頭暗暗震驚,隻要看榮敬宗說話的神色,似乎不像有假!但繼而一想,又覺得不對,僅憑榮敬宗和一個青衫少年,哪能是水總監的敵手?何況水總監手下還有一位紅衣大師精擅瑜珈神功,無人能敵……他心念閃電一轉,不覺大笑道:「榮敬宗,你少冒大氣,爾等進入青龍潭絕地,那就不用再想出去了。」原來這裡叫做「青龍潭」。

榮敬宗道:「很好,咱們多說無益,那就在手底下見見真章了。」鏘的一聲,撤出了長劍。

淩君毅倏地跨上一步,說道:「榮老伯,殺雞焉用牛刀,還是讓晚輩來對付他們吧。」溫婉君叫道:「淩大哥,慢點。」淩君毅回頭道:「婉妹,有什麽事?」溫婉君笑道:「不知這姓楊的夠不夠資格和你動手?我想還是讓辜朋友先出手試他幾招的好。」說到這裡,一手理理鬢發,轉過臉去,道:「辜朋友,這第一場,還是你上去接那姓楊的幾招吧。」她話聲雖然柔婉,但這話對辜鴻生卻無異是命令。

辜鴻生聽得不禁一怔,腳下猶豫了一下,但他性命操在人家手裡,不敢違拗,右手一抬,撤出了長劍,舉步朝楊誌高麵前逼去。這下,直看得揚誌高心頭猛然一凜,雙目盯注著辜鴻生的臉上,喝道:「辜鴻生,你怎麽了?可是被妖女迷失了神誌麽?」辜鴻生欠身道:「回總管,屬下很好。」敢情楊誌高還是「青龍潭」的總管。

楊誌高道:「那你給我站到邊上去。」辜鴻生苦澀的笑道:「總管原諒,兄弟這是情勢所逼……」楊誌高吃了一驚,喝道:「你也想造反?」辜鴻生額上流出汗珠,說道:「兄弟身中溫家「失魂丹」,不得不爾。」溫婉君催道:「辜朋友,儘說乾麽,快動手呀!你今天放過了他,等出了山腹秘道,他還會放過你麽?」辜鴻生心頭驀然一震,咬咬牙道:「不錯,楊誌高,今天兄弟除了和你一拚,確是彆無路走。」揮手一劍,刺了過去。

楊誌高又急又怒,右腕一翻,「當」的一聲,壓位辜鴻生長劍,厲聲道:「辜鴻生,他們隻有這幾個人,而且已入絕地,還能支持多久?你如何聽信亂黨的話?」辜鴻生刷地抽回長劍,搖搖頭說道:「不成,兄弟如果冇有解藥,就活不過明天。」楊誌高厲聲道:「你依附叛逆,就活不過今天。」長劍一擺,大喝一聲道:「你們還不給我一起上把這幾個叛逆拿下了?」每一道門前,都站著一個青衣勁裝漢子,他們明明聽到「總管」下的攻擊令,但他們卻依然凜立如故,一動冇動。

楊誌高氣得臉色鐵青,怒吼道:「你們都是死人?還不給我圍上去?」溫婉君淡淡一笑道:「他們雖然冇死,但不會再聽你的了。

楊誌高猛然一驚,怒聲道:「是你在他們身上做了手腳?」溫婉君嗤的一聲笑道:「你說對了,他們都中了我的無形迷香,隻留下你一個,那是我讓給辜朋友的。」楊誌高聽得膽戰心驚,但他臉上絲毫冇露,沉哼一聲道:「好個妖女,手段果然毒辣得很。」口中和溫婉君說著,左手「呼」的一掌,卻朝辜鴻生迎麵擊去,人已借勢縱起,迅疾朝身後一道門戶倒躍過去。這原是電光石火般事,他自以為這一掌突起發難,可以逼住辜鴻生的追擊,自己就可安然退入門內。隻要退入甫道,裡麵山道交叉,就無人能阻攔他了。

哪知他身形堪堪縱起,隻聽淩看毅大喝一聲:「你往哪裡走?」左手擊出一掌。他這一掌出手,立時有一團強猛勁力,呼嘯湧出。但掌力並末擊向楊誌高,而是擊到他身後四五尺處,正是那道石門的前麵。淩君毅內功精純,屢經大敵,使他對敵經驗大增,這一掌拿捏的時間恰到好處,他掌力撞到門口之時,楊誌高往後縱退的人,也剛剛掠到。楊誌高身為大內三等侍衛,一身武功自然也不會弱到哪裡去,在他縱退之際,陡覺身後風聲有異,百忙中驀地一吸氣,身在懸空,硬行向左扭轉,護胸左手閃電橫臂揮出。

他縱然應變得快,這一掌橫擊在淩君毅湧向石門的掌風邊緣,兩股勁力一交,他懸空發掌自然吃虧,一個人立被震出數步之多。但這是他預料中的事,主要是為了脫出淩君毅的掌風之外,因此身子被震飛起,落到數尺遠近,便自站定。隻此一掌,他已發覺這青衫少年功力之高,大出他意料之外。隻此一掌,淩君毅也同時發覺楊誌高是一個勁敵。因為楊誌高縱退的人,忽然撞上掌風,他縱有封架之力,也應該有措手不及之感。但眼看就要為掌力擊中之時,他身在半空,居然扭轉身子,橫臂拍出一掌,再借勢飄退,非有高深內功和絕高輕功的人,決難辦到。淩君毅拍出一掌之後,並未追擊。

榮敬宗手拂蒼鬢,嗬嗬一笑道:「楊誌高,今日之局,你大概也可看得出來,如不束手就縛,要想生離此地,隻伯比登天還難了。」楊誌高一張白皙的臉上,色如喋血,手中長劍一擺,厲聲道:「榮敬宗,你敢不敢和我拚個生死存亡。」溫婉君插口道:「你和辜朋友還冇比劃,就想逃走的人,還敢找榮老伯拚鬥?」辜鴻生遲遲不敢出手,為的就是楊誌高終究是清廷的三等侍衛,自己如果還想往上爬,就不能得罪了他,但此刻形勢已然完全改觀,隻要聽榮敬宗的口氣,楊誌高已無逃走的可能。楊誌高既然對他不再構成威脅,而且榮敬宗這一方已然占了絕對優勢,此時再不出手,更待何時?要知一心隻想陞官發財的人,冇一個不會投機取巧的,辜鴻生自然也並不會例外。溫婉君話聲方落,辜鴻生候地右足跨開一步,長劍揚處,左手劍訣朝前一指,說道:「楊總管,兄弟逼於形勢,說不得隻好開罪了,你請。」楊誌高怒哼一聲道:「好吧!勾結叛逆,與叛逆同罪,楊某就拿你祭劍。」喝聲出口,刷的一聲,長劍已經橫搖出去。

辜鴻生喝聲:「好。」霍地一個旋身,搶到楊誌高側翼,長劍一招「金雕展翅」,往外疾展,森森劍鋒,閃電般猛刺敵人肩臂。楊誌高身法快極,一劍出手,方位立變,反手一劍,應招發招。但聽「當」的一聲,雙劍擊實,雙方的人都不禁後退了一步。辜鴻生隻覺虎口發熱,長劍被蕩開了數尺,心頭暗暗震驚。

楊誌高口中冷嘿一聲,突然欺身過去,長劍連展,接連刺出五劍。辜鴻生自然不肯示弱;劍法展開,攻守相連,接下對方五劍,也還擊了三劍,就候地分開。楊誌高誌在速戰速決,因此一分倏上,再次撲攻過去。兩人兩度交鋒,誰都不敢輕視對方,各自展開一身所學,力拚硬搏。楊誌高使的是「長白派劍法」,劍走剛猛一路,長劍起處,如龍蛇疾舞,如鷹隼回翔,大開大闔,使得虎虎生風,煞是淩厲。辜鴻生的劍法,輕靈飄逸;變化繁複,一個人青光繚繞,來去如風。

候忽之間,已鬥了三五十招。楊誌高最初自恃功力,以為辜鴻生隻是自己一名下屬,還不是手到擒來?心中急於速戰速決,連番搶功之中,迭走險招。不料辜鴻生劍法輕靈之極,門戶又封得極嚴,打到三五十招,非但討不了半點便宜,而且有幾次過於急躁,還幾乎給辜鴻生長劍掃中,心頭不禁急怒交進。其實楊誌高不知道,辜鴻生比他更為吃力,他劍法雖然輕巧多變,但功力到底稍遜,用儘全力才能打個平手。而且每當兵刃相交,都感到對方劍上,有一股極大力道,猶如鐵錘挾風,當胸壓下,他不住的運氣凝功拚命支撐。

又拆了二三十招。楊誌高這時也已看出,辜鴻生劍法雖然不弱,但功力卻比不上他。這一發現,楊誌高不禁冷笑一聲,劍法一變,暗暗凝聚功力,劍身滿布真力,開因之間,劍風激蕩,一二丈內,嘶嘶有聲!隻聽一聲「當」「當」劍擊之聲中,辜鴻生雖然接下了他幾劍,但—個人卻被震得連退了幾步。

楊誌高一招得手,口中冷嘿一聲:「看你還接得下本座幾劍?」隻不過幾招工夫,辜鴻生已被逼落下風,在楊誌高著著進遏之下,不得不舉劍封架。劍劍交擊,「當」、「當」金鐵交鳴聲中,辜鴻生越發後力不繼,被逼得汗流浹背,步步後退,幾乎已無還手之力。

溫婉君低聲道:「大哥,辜鴻生已經不行了,你快出手吧。」淩君毅淡淡一笑道:「不要緊,他還可以擋得兩三招。」話聲之中,但聽「嘶」的一聲,辜鴻生左袖已被楊誌高劍鋒劃破,心頭驀吃一驚,急急後退。楊誌高霍地欺上一步,又是一劍掃去。辜鴻生急忙舉劍封架,但聽「當」的一聲,隻覺右臂一陣酸麻,長劍被直蕩開去。這下門戶大開。楊誌高雙目通紅,一聲不作,振腕發劍,一道寒光,快逾逾電,當胸直刺過去。在這電光石火之際,楊誌高但覺身側疾風諷然,似是有入直欺過來,他連轉念頭都來不及,突覺右腕一緊,已被人家扣住,緊接著一股大力從那人掌中傳出,五指一鬆,自己竟然身不由主一個顫抖,往後摔去。

這真是有如夢靨一般,連人家影子都冇看清,就稀裡糊塗地摔了個跟頭。但楊誌高終究是大內高手,武功高強,藉著摔出之勢,長劍迅快在地上一點,雙腳從頭頂翻過,落到地上,人已筆直站穩。定睛瞧去,隻見淩君毅空著雙手,瀟灑地站在自己麵前。

楊誌高不知青衫少年是誰,心頭又驚又怒,眼看對方空著雙手,一時不由得凶心突發,口中大喝一聲,呼的一劍,橫掃過去。他這一劍含恨出手,蓄勢而發,宛如匹練橫飛,劍光橫及八尺,以為對方空著雙手極難躲閃,如能把敵人攔腰兩截,豈不快哉?哪知劍光劃過,竟然撲了個空,淩君毅身法怪異,也不知是怎麽給他避過的,依然站在那裡,連腳步都未移過一步。

楊誌高不禁怔了一怔,他不信自己在劍上下了二三十年苦功,連一個空著雙手的人衣角都刺不到。同時強敵環伺,同來五人均已中了那小丫頭的迷藥,自己若不給他一個措手不及,刺倒一個個人,急謀脫身,隻怕真要毀在此地了。他想到這裡,哪還猶豫?手中長劍候地回轉,刷刷兩劍,直劈過去。他這兩劍,是繼橫掃一劍而發,說來較慢。其實不過轉了念頭的工夫。在旁人看來,他橫掃一劍落空之後,就接連著劈出兩劍。

這回楊誌高看得清楚,第一劍劈出,淩君毅身形微微側了一下,劍光貼著他右側衣衫直落,第二劍自然比第一劍更快,劈向他往左避讓的身子。但淩君毅身上好像長著眼睛,劍勢未落,他身形又輕輕一側,這一劍又落了空。楊誌高簡直如遇見鬼魅,從他出道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等離奇的身法,一時驚得不知所措。

淩君毅突然一聲長笑,右手一拾,手中已經多了一柄四尺長劍,劍尖朝楊誌高一指,朗聲道:「姓楊的,你此時放下長劍,束手就縛,咱們隻要廢去你武功,仍可留你一命,如再……」楊誌高到了此時,已經豁出命去,喝道:「老於和你拚了。」抖手一劍,急如星火,當胸就刺。淩君毅冷笑一聲,長劍反手一絞,「嗒」的一聲,拍在楊誌高劍身之上。楊誌高隻覺執劍手臂,被震得一麻,五指劇痛,一柄長劍再也掌握不住,當的一聲,落到地上。

淩君毅右腕一抬,雪亮、森寒的劍尖,已經點在楊誌高的咽喉之上,冷笑道:「姓楊的,你還有何說?」楊誌高一聲不作,閉上了眼睛。

榮敬宗看出不對,急忙一躍而出,伸手一指,點了他的穴道,然後用力捏開楊誌高的下顎,隻見他口中緩緩流出黑血。榮敬宗跌足道:「這廝果然服毒自栽了。」右手一鬆,楊誌高一個身子,「砰」然往後便倒。

溫婉君駭然道:「好厲害的毒藥。」榮敬宗道:「這是大內特製的毒藥,隻要用舌尖一撥,一口咬碎,就毒發身死,無藥可救。老朽一時疏忽,竟然讓他服下毒藥。」辜鴻生眼看楊誌高服毒身死,心中暗暗放下了一塊石頭,急忙走將過去俯下身子,探手在他懷中一陣掏摸,取出用紅線串著的三枚金錢,遞給了榮敬宗,說道:「榮總管,這是開啟青龍潭石門的鎖匙,你老收了。」榮敬宗接到手上,隻覺這三枚金錢比一般製錢稍厚,入手甚重,想是純金製成,不覺問道:「青龍潭石門?青龍潭在哪裡?」原來他身為黑龍潭總管,卻不知「青龍潭」這個名稱。

辜鴻生道:「青龍潭就是青龍堂囚人之處,囚禁在裡麵的,都是叛逆重犯……」榮敬宗一手持須,奇道:「老夫身為黑龍潭總管,竟然不知此事。」辜鴻生道:「這是水總監來了之後,由楊誌高一手建造的,這一帶的總稱,就叫青龍潭,楊誌高是這裡的總管。」淩君毅問道:「你說的石室在哪裡?」辜鴻生道:「石室就在這座六角大廳的下麵。」榮敬宗道:「如何下去?」辜鴻生道:「開啟第一道門戶,須有六個人一齊動手,把這裡六個石凳同時朝中間推去,把石凳推到石桌底下,就可現出門戶了。」榮敬宗回頭看去,自己五人,加上辜鴻生,正好六人,這就說道:「咱們正好六人,那就一齊動手吧。」溫婉君看了被自己迷倒的五人一眼,問道:「榮老伯,這五個人,如何處置?」榮敬宗道:「老朽之意,咱們先把地室中被囚的人,救出來了再說吧。」當下就由榮敬宗、淩君毅、溫婉君、小桃、黑衣劍士和辜鴻生六人,各自分開站到六個石凳前麵,由榮敬宗發出口令,大家同時把石凳往中間推去。這六個石凳,如果一個人要想搬動,那就像生了根一般,但此時由六人同時推動,說也奇怪,居然應手推動,輕而易舉地推到了石桌底下。就在此時,隻呀地底一陣隆隆輕震,那圓形石桌忽然緩緩往下沉去。

辜鴻生忙道:「榮總管,這石桌就是通往石室的升降機,一次可下去六人,要下去的人,等石桌下沉到與地麵一樣平時,才可以跨上去。」榮敬宗目光一掠,說道:「淩公子和老朽、辜兄三人下去就好,溫姑娘暫時在上麵守留吧。」說話定時,石桌漸漸已沉到相地麵相平,榮敬宗當先舉步跨了上去。

淩君毅、辜鴻生也相繼踏上。石桌下沉之勢原極緩慢。但沉入地麵之後,下降就比先前快得多了。溫婉君不放心,手持火筒,站在圓形的窟窿口上,探首下望。淩君毅手托「驪龍珠」,舉目打量,這下降之處,就像一口古井,自己三人,隨著桌麵筆直下降。不消一會,石桌已經落到一間石室中間,便自停住。淩君毅暗自估計,這筆直下降,離洞頂少說也在十丈以下了。

辜鴻生道:「到了,二位可以下去了。」說著,縱身躍落地麵。

榮敬宗為人謹慎,等辜鴻生躍落之後,跟著縱身落地。這是一間四方形的石室,約有五六丈見方,但除了從上麵降落的一張石桌六個石凳,四周空蕩蕩的彆無一物。辜鴻生落地之後,第一件事,就急急忙忙的移開一個石凳,很快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榮敬宗道:「辜兄,你這是做什麽?」說話之時,右手已經凝蓄掌力,隻要發現辜鴻生有何異動,立可取他性命。

辜鴻生朝他苦澀的笑了笑道:「兄弟一條性命,係在溫姑娘手裡,兄弟還不想死。這石桌降落之後,如果冇人把石凳移開,它就會自動往上升去,那時,除了上麵再有六個人推動石凳,等它下降,咱們就無法上去了。」榮敬宗道:「原來如此。」說著,也順手移開一個石凳,坐了下來,一麵問道:「這間石室,並無門戶,要如何才能開啟?」辜鴻生一聲詭笑道:「這裡共有三道石門,榮總管在黑龍會耽了四十年,對山腹秘道的各處石門,自然最是熟悉不過。開啟這三道石門,方法也並無不同,凡是黑龍會的人,隻須舉手之勞,就可把它打開……」榮敬宗沉哼一聲道:「那要這三枚金錢何用?」辜鴻生笑道:「這就是為了防備黑龍會萬一有了內奸,或者囚禁之人就是黑龍會的高級人士,難免有人冒死潛入,來此救人,看到石門開啟方法和各處甫道石門,並無異處,自會伸手按動機括,但在石門啟之時,也就觸動了裡麵安裝的埋伏。立時會有極厲害的暗器射出,開啟石門之入,縱有一身武功,也極難躲閃。」榮敬宗哼道:「好惡毒的心機,那麽這三枚金錢,又有何用?」辜鴻生道:「因此在開啟石門之前,必先投下一枚金錢,閉住埋伏,方可按動機括,開啟石門。」榮敬宗道:「老夫麵前,希望你辜兄彆耍花樣。」辜鴻生道:「這個榮總管但請放心,兄弟說過,兄弟還不想死。」榮敬宗道:「你知道就好。」伸手取出三枚金錢,朝辜鴻生遞去,說道:「那就有勞辜兄,去把三道石門,一齊打開了。」辜鴻生接過三枚金錢,笑了笑道:「榮總管多疑的很。」榮敬宗道:「這叫做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辜兄平日為人,老夫清楚得很。」辜鴻生聳聳肩道:「榮總管不相信兄弟,那也是冇有辦法的事。」雙手一掙,拉斷了串著金錢的紅線,站起身,舉步朝正麵一堵石壁走去。榮敬宗立時起身跟了過去,提著右手,力聚掌心,隨時都可發掌劈擊。淩君毅也不怠慢,緊隨著走了過去。

辜鴻生走近壁前,口中說道:「這間石室,是囚禁較為高級人士的,裡麵一共有兩間,住得比較舒適,也不用戴刑具,因為到了這裡麵,就是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出得去。」他一麵說話,一麵俯下身去。

原來石壁底下,有一條極細的裂縫,若非仔細察看,決難發現。辜鴻生彎著腰,就把手中一枚金錢,往縫中投去,但聽壁下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就偃無聲息。辜鴻生直起腰,舉手在壁上連按兩按,但見兩道石門,緩緩從中開啟,往兩旁移開。這石門之內,齊中隔為兩間,正麵各有;道粗如兒臂的鐵柵和一道鐵門,裡麵地方不大,卻有一張木床和一幾一椅,兩間石室完全一樣,但卻並冇有人。榮敬宗道:「辜兄,這裡冇有人。」辜鴻生道:「兄弟說過,這兩間是囚禁較為高級人士的處所,自然冇人,但兄弟總得打開來給你們瞧瞧。」隨著話聲,就把石門複了原。

榮敬宗問道:「兩邊的呢?」辜鴻生道:「這兩旁是普通囚房,男左女右……」淩君毅道:「你先去打開右邊的石室。」辜鴻生道:「淩公子兩位令友,是女的麽?」淩君毅道:「不錯。」辜鴻生不再多說,走近石壁,同樣先投下金錢,然後伸手打開石門。

石門方啟,隻聽裡麵響起一聲嬌脆的聲音罵道:「呸,你們這些賊黨匪類,狗強盜,你們能把姑娘怎樣?總有一天,姑娘砸爛你們賊窩,一個個宰了你們……」這姑娘好大的脾氣,一開石門就罵,但她咭咭呱呱的罵來,說得又快又脆,雖在罵人,卻罵得悅耳動聽。淩君毅不用看人,一聽她的口間,就知道是方如蘋。

這一刹那,淩君毅但覺心情一陣波動,忙叫道:「蘋妹,是我來救你來了,你和唐姑娘在一起吧?」隨著話聲,手托「驪龍珠」,走了過去,石門之內,自然也是一道鐵門,裡麵冇有床,也冇有椅幾。裡麵囚著三個姑娘,秀發散亂,身上卻穿著男人裝束,青綢長衫,薄底粉靴,看去不但憔悴,而且不倫不類。不用說,她們被擒來此之時,是穿著男裝,後來才發現她們是女的。這三人,正是唐文卿、方如蘋和祝雅琴。

方如蘋聽到淩君毅的話聲,不禁驀然一怔。這是她多麽熟悉,多麽渴望的聲音?她日日夜夜盼望的就是這幾句話。她和唐姐姐每天說來說去,不知要說他多少遍,也隻有說起他,才能解除岑寂,解除憂慮,解除她們的相思之苦!他也是她們唯一的希望。如今他真的來了,就站在她們麵前。唐文卿一雙明亮的鳳目之中,突然流出兩行珠淚,顫聲道:「淩大哥,這不是夢吧?」方如蘋喜得也流出淚來,大聲叫道:「大哥,你真的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們的。你真的來了。」她隔著鐵柵,含著淚珠,又說又笑,真如帶著雨珠的百合花,嬌憨如昔,隻是清瘦多了。

淩君毅看得又是高興,又有些心疼。他出道江湖,第一個就遇到方如蘋,方如蘋在他心裡,占著很重要的地位。因為這兩個月自己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她,此刻見了麵,還隔著鐵柵,他幾乎想擁抱她,輕輕的安慰她—番。但這不過一時間的情感波動,他立時警覺當著榮敬宗、辜鴻生兩人,自己有些失態,這就皺皺眉。問道:「你們怎會被黑龍會擒來的?」方如蘋厥著小嘴,說道:「就是那個叫柳仙子的妖婦婆,什麽柳仙子?哼,自稱仙子,不過是柳妖婆,柳妖精罷了,我和唐姐姐恨不得刺她幾劍,才高興呢。」榮敬宗道:「辜兄,這道鐵門,如何開法?」鐵門上,並冇有鎖,自然也由機關操縱。

辜鴻生接道:「這個兄弟就不知道了,這道鐵門,如何開啟,大概除了楊誌高就冇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了。」榮敬宗濃眉微攢,回頭朝淩君毅道:「淩公子,你身上寶劍,不知是否削得斷?」淩君毅經他一語提醒忙道:「晚輩試試。」隨手抽出寶劍,一麵抬目說道:「蘋妹、你們退後些。」唐文卿、方如蘋、祝雅琴依言退後了幾步。

淩君毅跨上一步,緩緩吹了口氣,功運有腕,劍朝鐵柵上砍去。但聽「喀」的一聲,劍光過處,一支兒臂粗的鐵柱立被削斷,淩君毅一劍得手,信心大增,接連幾劍,便把鐵柵就砍成了一個大洞,淩君毅收起寶劍,方如蘋喜得一聲歡笑,很快從鐵柵洞中竄了出來。

「大哥。」她受了將近兩個月的委屈,一時悲喜交集,顧不得人,一下朝淩君毅身上撲來。

淩君毅把她扶住,低聲道:「蘋妹,快站穩了,彆孩子氣,教人家看了笑話。」方如蘋經他—說,羞得粉臉通紅,站住身子。這時唐文卿、祝雅琴二人也相繼從窟窿中走出。

淩君毅迎著唐文卿含笑道:「二妹子,這些天,你們都受了委屈了。」唐文卿盈盈欲涕,一手掠掠鬃發,勉強笑道:「我們日日夜夜都盼望著淩大哥,總算給我們盼望到了。」她不像方如蘋那樣,撲上身來,但一副脈脈含情的模樣,更顯得情意綿綿,她雖然說的不多,卻勝過了乾言萬語。

淩君毅望著祝雅琴,說道:「二妹子,這位姑娘……」方如蘋冇待他說下去,搶著道:「大哥,她就是我時常和你提起的表姐祝雅琴咯。」一麵回頭朝祝雅琴道:「表姐,他……」祝雅琴被她這句「時常提起的表姐」,說得粉臉驀地一紅,抿抿嘴,笑道:「你不用說了,他就是你的……表哥……」淩君毅給兩位姑娘鬨得不禁俊臉一紅,忙道:「來,三位姑娘,我替你們引見。這位是先父知友榮老伯,這位是辜大俠,這次能順利把你們救出,全仗這兩位鼎力相助。」唐文卿、方如蘋、祝雅琴跟著朝兩人檢枉為禮,說道:「多謝榮老伯,辜大俠。」榮敬宗連說:「不敢。」淩君毅接著又向榮敬宗介紹了三位姑娘的來曆。

大家分作兩批,由淩君毅陪同三位姑娘先登上石桌,辜鴻生把兩條石凳移攏,青石圓桌果然又冉冉上升,把四人運上六角大廳。等石桌恢複原狀,六個石凳立即自動移開。淩君毅就要大家動手,再把石凳推攏,石桌又開始往下沉下。唐文卿、方如蘋等三位姑娘看得暗暗稱奇不止。淩君毅等石桌降下之後,才替唐文卿、方如蘋、祝雅琴三位姑娘,給溫婉君一一引見。姑娘家見了麵,自然極易談得攏,一回工夫,就姐姐妹妹,叫得挺親熱。不消多時,第二批二人也相繼上來。溫婉君取出解藥,彈到五個青衣漢子的鼻孔之上。那五人打著噴嚏,立時蘇醒過來。

榮敬宗目射威棱,凜然喝道:「爾等聽了,黑龍會業已瓦解,韓占魁授首,水輕盈在逃,青龍潭總管楊誌高已死。老夫念爾等平日尚無大惡,不願多肆殺戮,隻要爾等立誓不再作清廷鷹犬,把失陷在迷陣中的百花幫一乾人找到,等出了山腹,即可放爾等自去,爾等是否願意?」那五個漢子眼看楊誌高已死,大勢已去,同聲抱拳說道:「回總管,小的原是江湖上人,去年應募來的,並不知道黑龍會是清廷的鷹犬。總管放小的一條生路,小的哪有不願之理?」溫婉君道:「這樣就好,你們把這五顆藥九吞了,這是嶺南溫家秘製的「失魂丹」,十二個時辰,冇有解藥,就終身變成白癡,無藥可救,但你們隻要把失陷在迷陣中的人找來,等出了山腹兩道,我自會給你們解藥。」說完,取出五顆藥丸,放到石桌之上。五個青衣漢子聽說要他們吞服「失魂丹」,不禁麵麵相艦,露出了猶豫之色。

辜鴻生叱道:「你們還有什麽好猶豫的?方才我不是也吞服了一顆?溫姑娘答應離開山腹之時,就給你們解藥,自然算數,快吞服了,彆再耽誤時間。」那五個青衣漢子聽他這麽說了,果然各自取了一顆吞入口中。

榮敬宗目光閃動,看了眾人一眼,說道:「咱們這裡,人手倒還不少,但百花幫中人相識的卻隻有淩公子、溫姑娘二位。這進入迷陣前去尋人,如是雙方互不相識,極易引起誤會,老朽熟思之下,覺得還是二位進去,較為適宜。」淩君毅道:「榮老伯好說,救人一節,晚輩奉有姨母遺命,本是義不容辭之事,該當由晚輩二人進去才是。」這聲「晚輩二人」聽得唐姑娘、方姑娘心頭不由「吟」的一跳,唐文卿生性內向,雖覺有些異樣,但卻不好啟齒。

方如蘋眨眨眼睛,望著淩君毅道:「淩大哥,我也要去。」淩君毅說道:「小表妹,這條甭道之內,岔路分歧,黝黑無比,隨時都可能遇上凶險。你還是和唐姑娘、祝姑娘在這裡稍事休息,咱們找到了百花幫的人,立時就會退出,在此地會合。人去多了,反而不便。」榮敬宗道:「不錯,諸位還是在此稍候,這六道門,咱們現在隻能分作二撥,搜完一道門戶,仍然要退出來,再搜一道門戶。諸位留在此地,正好替咱們守住退路,打個接應。」辜鴻生道:「榮總管,原來你老還不清楚。這裡雖是青龍潭的出口,但六道戶,到了裡麵,卻完全相通,咱們有兩撥人,分頭入內搜索,便已足夠,隻要事先定好路線,逐一搜去,最後自可會合,由同一道門戶出來。」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須,笑道:「原來如此,哈哈,這就省事多了,淩公子,事不宜遲,你和辜兄率領他們兩人一路。老朽和溫姑娘,由他們三個領路,大家多帶火種,就動身吧。」淩君毅道:「晚輩遵命。」辜鴻生道:「青龍潭的人,每人身上都帶有特製火筒,隻是路線必須事先約定了逐一搜去,才不致遺漏。」榮敬宗道:「這個就有勞辜兄分配了。」辜鴻生轉臉朝五個青衣漢子道:「兩撥人可由天門人右轉,至地門出。另一組可由地門入,右轉至天門出。」五個青衣漢子同聲應「是」,當下就由榮敬宗、溫婉君率領三名青衣漢子,燃起火筒,朝左首「天門」而入。淩君毅、辜鴻生率領兩名青衣漢子,燃起了火簡,朝右首「地」門進去。其餘的人留守六角大廳。方如蘋等眾人走後,不覺翠眉微顰,問道:「唐姐姐,不知道淩大哥他們去找的百花幫,又是些什麽人?」唐文卿道:「黑龍會不是把我們當作百花幫的人麽?可能這兩個幫會,最近有極大的衝突,淩大哥幫著百花幫破了黑龍會,才把我們救出來的。」說著,回頭朝小桃問道:「姑娘,我說的對才麽?」小桃欠身道:「姑娘言重,小婢叫小桃,是伺候榮總管的,知道的不大清楚,那位淩公子是百花幫的總護花使者,和黑龍會韓會主有殺父之仇,榮總管是淩公子父親的好朋友,所以幫著淩公子破了黑龍會。」方如蘋道:「那麽那位溫姑娘呢?」小桃道:「小婢方才聽到淩公子說過,溫姑娘原和淩公子相識,淩公子混入百花幫,溫姑娘為了協助淩公子,才改扮成百花幫的玫瑰混進去的,方才被淩公子從迷陣中救出來。」祝雅琴道:「淩公子既是混進百花幫去的,怎麽又會當上百花幫的總護花使者呢?」小姚道:「這個小婢就不知道了。」唐文卿道:「我看這中間一定有著很多曲折,還是等淩大哥出來,再問他不遲。」方如蘋抿抿嘴,輕笑道:「要問,你去問他。」淩君毅一行人,由辜鴻生手執火筒,走在前麵引路,第二個是淩君毅,手上托著「驪龍珠」,兩名青衣漢子也手執火筒跟在淩君毅後麵。黝黑的甫道中,有三支火筒火光,火光照耀,已極明亮,就是站在十丈以外,也可清晰地看清楚人麵。淩君毅方才進入石門兩道,不過十來丈深,還看不出「迷陣」的奧秘。這回由辜鴻生引導,進了「迷陣」,但覺左轉右轉,夾道中岔路分歧,多得有如蛛網一般。有許多岔路彎彎轉轉走了好一陣,原來隻是一條死巷,但等你回頭之時,就會走入另一條岔路。

如果冇有人帶路,隻要走錯,包管你兜上半天還摸不出來。淩君毅此行任務,是搜索失陷在「迷陣」中的人,因此每一條岔路,都得走到,就是遇上死巷,也要看看有冇有人,才能退出。淩君毅暗自留心,這一路雖然岔路縱橫,轉來轉去,使人頭昏目眩,但每逢較寬的主要甫道,都是向右轉彎,絲毫不錯。迷陣主要甬道雖然隻有六條,但因岔路交叉,極儘複雜,有時走來走去,走了好大一會工夫,仍然在這條甬道之上,找人的工作,必須每一個角落都走到,自然極費時間。

正行之間,淩君毅突然聽到十數丈外,依稀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聲息。那聲音可說比落葉還輕,一個人若非內功已臻上乘境界,而且正在凝神細聽,幾乎無法聽到。因為四個人正在奔行之際,雜著的腳步聲,已可蓋過旁的聲音,要在自己一行人的腳步聲之中,捕捉比腳步聲更為細小的聲音,實是一件十分困難之事。而且那聲音還在十數丈之外,也許那隻是一頭山鼠,受到了驚,從石壁間掠過。總之,那聲音輕微已極,但淩君毅略為傾聽,就突然駐足,低聲道:「辜兄且住,前麵是否有一條岔道?」辜鴻生依言站住,答道:「不錯,但此處離岔道,還有十丈遠近。」淩君毅道:「前麵岔道之中,有人埋伏,不知是敵是友?」辜鴻生奇道:「前麵岔道,有人埋伏?淩公子如何會知道的?」淩君毅道:「在下依稀聽到前麵十丈遠處,似有**個人呼吸之聲,但咱們前麵,乃是一條直路,並不見人影,想來是隱匿在岔道上了。」辜鴻生聽得吃了一驚,詫異地道:「淩公子已經聽到他們的呼吸了?」淩君毅淡然一笑道:「甭道上傳聲較遠,何況對方幾人隱身暗處,伺敵心切?心情緊張,氣息自然較平常粗大了。」辜鴻生輕歎一聲道:「淩公子這份造詣,兄弟當真佩服之至。」餘音未落,突聽一陣衣抉飄風之聲,但見四道人影已從兩邊橫貫的岔道上閃掠而出。緊接著隻聽一個嬌美的女子聲音喝道:「來人站住,要命的棄去手中兵刃,把人留下,否則你們三個賊黨,一個也休想活命。」敢情她早巳看清有三個是黑龍會的人,這句「把人留下」,原來誤認為淩君毅被他們擒住,押著經過這裡。淩君毅前麵,是手持長劍的辜鴻生,淩君毅後麵,是兩個青衣漢子,這情形,確也像極被人擒住了一般。

淩君毅聲音入耳,心頭不覺大喜,急忙一掠而上,大聲說道:「幫主,在下正是找你們來的。」「啊……」黑暗之中,響起一聲驚喜交集的輕「啊」聲,一條苗條人影,迎著溯然飛掠過來,叫道:「淩兄……」她心頭充滿了欣喜,宛如遇上親人一般,飛快的撲了上來。她是個女孩兒家,尤其失陷在這暗得不見天日的甭道之中,一旦遇上了日夜縈心的情郎。她要儘情的,不顧一切的撲入他懷裡,她需要他的慰藉,也需要他的愛撫。

但她畢竟是百花幫的幫主,當著外人,當著四名使女,她不能失去了幫主的身份,這是淩君毅一聲「幫主」提醒她。她飛奔過來的人,忽然在相距數尺之間,停了下來,一雙盈盈鳳目之中,已經滿含著過份驚喜的淚水,婉然笑道:「淩兄,你怎麽會找到這裡來的?你冇有事吧?我們這一路人,全失散了……」她雖在笑,但臉頰上已經滾落兩行淚珠,接著說道:「你看,如今隻剩我們這八個人,我真不知如何向師傅交待?」淩君毅一看,是芙蓉、鳳仙、玉蕊和她的四個侍女,七人何嘗不是一樣,眼睛含著淚,又是那麽含情脈脈的望著他,淩君毅安慰道:「幫主也不用難過,這裡是青龍潭迷陣,失散了的人,總可找得到,在下就是找你們來的。」牡丹抬眼看了辜鴻生等三人一眼,問道:「他們不是黑龍會的人麽,怎麽……」淩君毅冇待她說完,笑了笑道:「黑龍會已經破了……」牡丹聽得又驚又喜,一雙鳳目之中,射出異樣神采,含情脈脈的道:「這又是淩兄建了大功!唉!我真慚愧死了。」淩君毅一時不便多說,隻是催道:「在下一行,總算找到了幫主,隻是這迷陣之中岔道極多,咱們是分兩路入內搜索的。咱們這一路,尚未搜索完畢,時間寶貴,幫主隻好和在下同行了。」牡丹理理鬃發,婉然笑道:「我們不知在這裡轉了多少時光,連身上帶的火折子都燃完了,自然和你一起走了。」淩君毅抬抬手道:「辜兄三位手上都有火筒,就請走在前麵吧。」當下由辜鴻生三人走在前麵帶路,牡丹和淩君毅走在中間,芙蓉、鳳仙、玉蕊和四名侍女則跟在兩人身後而行。

壯丹和淩君毅並肩走著,一麵側臉問道:「還有一路是誰?」淩君毅想了想,覺得遲早要和她說的,倒不如此時告訴她的好,這就笑了笑道:「這人幫主原是極熟,但其實已經並不是她。」牡丹聽得奇道:「淩兄說的是誰?」淩君毅道:「玫瑰。」牡丹嗤的道:「你說九妹……」淩君毅道:「玫瑰是你們派去黑龍會臥底的人,早已被黑龍會識破遇害,現在喬裝玫瑰的則是溫婉君……」牡丹神色一變,說道:「她是黑龍會的人。」「不。」淩君毅道,「她是嶺南溫家的人,和在下原是素識。她無意中發現玉蕊她們麻袋中裝的竟是在下,就喬裝玫瑰一路跟了下來。……」壯丹膘了他一眼,神秘一笑,幽幽地道:「你們原來就很好,是不是?」她這一笑之中包含著淡淡的幽怨和黯然的神色,使人更覺她情意徘側。

淩君毅臉一紅,牡丹不待他說話,輕聲說道:「不用解釋,我不會怪你的。」這句話,說得很輕,大概隻有淩君毅可以聽到,但她一張粉臉,已經陡然飛紅起來。

淩君毅也覺得臉上發熱,心頭一陣感動,低聲道:「謝謝你……」兩人隨著大家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淩君毅又道:「幫主,還有一件事,大概也出於你意料之外。」牡丹眨動一雙清澈大眼,問道:「什麽事?」淩君毅道:「你知道太上是在下什麽人?」這話確實問得牡丹大感意外,問道:「是你什麽人?」淩君毅道:「姨母,是家母的妹子。」壯丹驚喜地道:「真的!啊,我想起來了,你說過伯母姓鐵,你怎麽會知道的呢?」淩君毅就把外祖父手創黑龍會,母親成婚之日,太上負氣出走,韓占魁如何出賣黑龍會,大概說了一遍。

牡丹輕哦—聲道:「原來還有這許多曲折,難怪你要三妹來跟我說,萬不可說出伯母姓鐵的事來,哦!伯母也來了麽?」淩君毅道:「家母已經走了,她老人家現在嶽姑廟,要在下領幫主前去和她老人家見麵。」「啊。」牡丹臉上不期飛起一片紅雲,卻掩不住她的興奮和喜悅,嬌柔地問道:「我師傅,是不是也在嶽姑廟?」淩君毅一時感到難以作答,口中含糊地應著。差幸前麵已經到了出口,大家魚貫走出,回到六角廳上。

方如蘋迎著叫道:「淩大哥,找到百花……」話聲末落,隻見淩君毅身後,跟著走出一個絕色女子。隻見她身上穿一件窄腰身玫瑰紫裌衣,鵝黃色胸間繡著碗大一朵牡丹的坎肩兒,蔥綠續子百榴裙,腰間懸著一口寶劍。頭挽宮髻,斜替著一支珠鳳,鬢邊青絲略現蓬散,少說也有一二天冇有梳理,卻生得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如美玉,眼若秋水,看去不見奢華,卻有一種高華絕俗之氣。淡雅端莊,人稱百花幫主,嬌婉多情,真是群芳魁首。其後還有七個女子,方如蘋看得不覺一怔,連底下的話,都咽了下去。

牡丹含笑問道:「淩兄,她就是溫家妹子了?」唐文卿心頭也在暗暗嘀咕,怎麽又是一個對淩大哥口氣親切、態度親密的姑娘。

方如蘋搖搖頭道:「我不是溫姐姐,我叫方如蘋,姐姐是……」話聲未落,忽然朝對麵一道石門指了指,說道:「溫姐姐也出來了。」對麵一道石門中,果然也魚貫走出一行人來,那是兩名青衣漢子,榮敬宗、溫婉君、玉蘭、紫薇和一個背負長劍的灰袖老尼——明月。

溫婉君、玉蘭、紫薇一眼看到牡丹,口中驚喜地叫了聲:「幫主。」一齊奔了過來,神色恭敬,躬身施禮。方如蘋聽大家叫她「幫主」,也暗暗驚奇不止。

牡丹走上一步,一把抓住溫婉君的雙手,感激的道:「溫姑娘,蒙你一路賜予協助,還救出三妹等人,我不知如何感謝你才好。」溫婉君聽得—怔,問道:「姐姐已經知道了?」牡丹點點頭道:「淩兄方才已經告訴我了。」目光轉動一下,接著問道:「我們一路,還有左護法冷朝宗和冉遇春、葉開先三人,都冇見到嗎?」淩君毅黯然道:「冷朝宗、葉開先俱已身死,冉遇春衝出「劍道」,身負一十八處劍傷,現在還在外麵運功療傷。」牡丹神色一黯,說道:「我們這一路真是敗得很慘。」說到這裡,忽然目光一抬,朝淩君毅問道:「淩兄,你看到二妹她們麽?」淩君毅道:「在下進來之時,在一處甫道上,還遇到蔡良,他傷得很重,隻用手指指方向,已經說不出話來。後來聽韓占魁的口氣,副幫主一行人,大概失陷在飛龍堂裡,咱們從此地出去,就到飛龍堂救人去了。」接著就替在場之人,一一引見。

榮敬宗一手摸著蒼鬢,說道:「淩公子,此間事了,咱們那就快些走吧。」一行人由榮敬宗為首,離開六角大廳,仍由原路退出。大家經過「劍道」之時,不禁看得暗暗咋舌不止。辜鴻生走在前麵搶著打開石門。冉遇春首先搶了上來,迎著牡丹、淩君毅兩人,連忙躬下身去,說道:「幫主、總座都出來了,屬下正在焦急。這石門之內,埋伏了上千支利劍,不知總座一行,是否能履險為夷,要他們開啟石門,他們又找不到機括所在……」淩君毅道:「冉兄傷勢已經痊好了麽?」冉遇春道:「屬下幸蒙總座救治,如今總算好了。」淩君毅道:「如今兄弟已經不是總護花使者,冉兄不可如此稱呼。」玉蘭望了牡丹一眼,詫異的道:「淩相公好端端的,怎麽……」她們姐妹早已約定,在外人麵前還是按照幫中的稱呼。

淩君毅苦澀一笑道:「說來慚愧,在下追入黃龍洞之前,幾位護法幾乎全軍儘冇。在下在黑龍潭遇上太上之時,已經引咎辭去總護花使者職務,後來得知幫主、副幫主兩撥人,也被黑龍會引入岔路,失陷在青龍潭和飛龍堂兩處,因此在下自告奮勇向太上討令,救出兩路人馬,稍贖前衍。離開這山腹秘道,在下也就不是百花幫的人了。」他因太上是自己姨母,人已死了,不顧再提軟轎中預置炸藥之事。

牡丹嬌柔一笑道:「淩兄就是不乾總使者,也是百花幫的自己人,總不錯吧?」淩君毅臉一紅,冇有再答話。

方如蘋眼看走一段路,就有一道石門,而且都由機括啟閉,心頭更是驚異不止,悄悄說道:「唐姐姐,要不是淩大哥來救我們,就算他們放了我們,也逃不出去呢。」祝雅琴道:「可惜爹冇有來,他老人家一生精研土木之學,像這樣的山腹甫道,到處都是由機括啟閉的門戶,給爹看到了,隻怕不肯出去了呢。」一行人邊說邊走,不多一回,已經走上一條較為寬闊甬道。

榮敬宗腳下一停,回身道:「大家注意了,現在咱們已經走出「青龍潭」的範圍,前麵那道石門之外就是飛龍堂了。飛龍堂最厲害的「十絕劍陣」和「十二星宿」雖已殲滅,但他們是對外的組織,其中仍然不乏高手,大家務必小心戒備才好。」隨著話聲,大步朝前行去。走不多遠,前麵果然已到儘頭,一道石壁,擋住了去路。

榮敬宗腳下一停,舉手在壁上按了兩按,石門自啟,就大步跨了出去。門外當然還是甫道,但榮敬宗才走了四五丈遠近,辜鴻生便急步趨了上去,低聲說道:「榮總管請留步。」榮敬宗回頭道:「你有什麽事?」辜鴻生道:「榮總管隻怕冇到過「飛龍關」吧?」榮敬宗訝然道:「飛龍關?老夫確實未曾到過?飛龍關又在何處?」辜鴻生陪笑道:「飛龍關和青龍潭同樣是改建後才有的名稱,統屬水總監轄下,是黑龍會兩處最機密的地方,你老如果筆直走去,那是到飛龍堂去了。」榮敬宗哼道:「如此看來,老夫當了二十幾年黑龍潭總管,當真是白當了。」說到這裡,接道:「你說飛龍關該往哪裡去?」辜鴻生道:「飛龍關暗門就在這裡,隻是此門開啟之時,兩邊甫道,即自動堵死,咱們人數較多,須要大家擠一擠才行。」當下就要大家站在一起,然後由辜鴻生先在右首石壁腳下摸索了一陣,再到左首壁下,同樣摸索了一陣,但聽地底響起一陣隆隆軋軋之聲,像水閘一般,把索道堵死。方才還是一條筆直的甬道,轉眼之間已經變成了橫貫的通道。眾人差幸站在一起,事先若無準備,就可能被石壁隔斷。

榮敬宗看得目瞪口呆,沉哼道:「這是什麽時候改建的?」辜鴻生道:「大概快有十幾年了,還是戚承昌兼任本會總監之時,開始建造的。」他用手朝右首甫道指了指道:「百花幫的人,如果進攻飛龍潭,不用動手,就可把他們由此處引入飛龍關去,隻要一入飛龍關,那就和進入青龍潭一樣,隻須把此處封起,就再也休想衝得出來。」榮敬宗凜然道:「那麽咱們進去了,該當如何?」辜鴻生道:「這個榮總管但請放心,這道門戶的機括就在門下,甫道變更之後,外麵就無法開啟,咱們隻要分幾個人,守住此地,即可無事。」牡丹看了眾人一眼,說道:「三妹,你和紫薇、芙蓉、鳳仙、玉蕊、明月師太以及茉莉等四人,一同留在這裡好了。」淩君毅怕他們幾人實力不足,含笑朝牡丹、唐文卿等人道:「咱們隻是進去救人,這裡麵既稱「飛龍關」,也許有什麽厲害埋伏,人數去多了反而不好。依在下之見,幫主、唐姑娘、祝姑娘、溫姑娘、方小妹和小桃姑娘,都留在此地,不用進去了。」牡丹道:「不,賤妾是百花幫幫主,自然要進去的了。」榮敬宗道:「那就這樣吧,諸位留守甫道,咱們進去救人。」(全本小說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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