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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龍眠山莊

2025-09-13 作者: 東方玉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隻聽隔壁房門外起了「剝落」之聲,淩君毅睜開眼來,已是紅日滿窗,日上三竿,低頭一看,懷中的方如蘋正瞪大眼睛望著他。淩君毅道:「你早醒了,怎麽不叫醒我?」方如蘋親了他一下,悄聲道:「人家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嘛。」兩人趕緊跳下床,不多會店夥送來洗臉水,淩君毅匆匆盥洗完畢,兩人一同吃了早點。方如蘋低聲道:「大哥,我們這時候就要動身到桐城去麽?」淩君毅點頭道:「金老爺子既已失去聯絡,我們自然該趕去桐城,看看那個購五匹天青杭紡的到底是什麽人。」方如蘋望望他,口齒啟動,說道:「大哥,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你肯不肯答應?」淩君毅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不可說的?有什麽事,你隻管說出來。」方如蘋道:「大哥,你真好。」淩君毅道:「你究竟有什麽事?」方如蘋道:「我想要你給我易個容。」淩君毅道:「你是怕有人認出你來?」方如蘋口中「嗯」了一聲,道:「大哥,好不好麽?」淩君毅道:「你要易容,自然可以,隻是這裡不成。」方如蘋道:「為什麽?」淩君毅笑道:「這裡是客棧,你今天早晨起來,還是年輕相公,等到出去的時候,卻變成了個老頭子,豈不讓人家看了起疑?」方如蘋道:「我才不變成老頭子呢,嘴上生了一大把胡子,彆扭死了。」淩君毅道:「那你要裝扮成什麽佯於的人呢?」方如蘋道:「自然還是年輕相公,隻要看起來不像我就成了。」淩君毅道:「要俊些,還是要醜些?」方如蘋臉上微微一紅道:「自然要俊一些了,扮成醜八怪,自己看了也不舒服。」淩君毅點點頭笑道:「好兄弟,你隻管放心,我會給你扮成天下最美的美男子,我知道姑娘家都喜歡俊俏的。」方如蘋不依道:「大哥,你又取笑我了。」淩君毅道:「好了,我們走吧。」方如蘋道:「好,咱們走。」當先出了房門,兩人會過帳離店,策馬徐行,出了南門,走冇多遠,山腳下恰好有一處密林。淩君毅招呼方如蘋下馬,拴好馬匹找了一個隱僻所在,開始替方如蘋易容。前後不過盞茶工夫,方如蘋便另外換了一副麵貌,雖然還是青衫少年,卻變得長眉人鬢,朗目如星,唇紅齒自,臉如傅粉,美俏猶勝於前。方如蘋從淩君毅手中接過小銅鏡,左照右照,喜不自勝,嬌笑道:「大哥,你這手本領真了不起,幾時教給我好不好?」淩君毅道:「這個容易,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有兩天的時間,就可學會了。」方如蘋嬌靨一紅,說道:「我笨死了。」淩君毅逍:「隻是有一點,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學得會的。」方如蘋道:「哪一點?」淩君毅道:「聲音,你學會了易容,還得改變聲音,不然,你一開口就會被人家聽出來了。」方如蘋道:「那要多少時間?」淩君毅道:「少則一年半截,多則三年。」方如蘋道:「太長啦,我隻要學會易容就好了,大哥,從明天起,你就教我,好不好?」淩君毅笑道:「好是好,不過要拜師父。」方如蘋白了他一眼,道:「我叫你大哥還不夠?」淩君毅道:「你以前不是叫我淩大叔麽?」方如蘋嬌嗅道:「你還說呢!那是你存心占我便宜,扮著鄉巴佬騙人。」兩人走出樹林,縱身上馬,繼續趕路,未牌時光便已抵達桐城。方如蘋似是對城中街道十分熟悉,她一馬當先,領著淩君毅穿過兩條橫街,折人東大街,伸手指指一家茶樓,說道:「大哥,時間還早,我們就在這裡喝杯茶休息休息好麽?」淩君毅點點頭道:「好吧,這家茶館倒是不小。」方如蘋低低的道:「這裡我和表姐一起來過,樓上雅座,甚是清靜。」淩君毅道:「你們真是兩個野丫頭,茶館酒肆,竟也敢來?」方如蘋「咭」的笑道:「我和表姐也是扮作兩個讀書相公才上去的。」淩君毅道:「有冇有給人家看出來?」方如蘋道:「才冇有呢。」兩人策馬徐行,已經到得茶樓門前,早有茶樓夥汁迎了上來,替兩人攏住馬頭,含笑道:「二位公子,請到樓上雅座。」兩人上得樓來,方如蘋走到靠北一排臨街的座頭,說道:「我們上次來,就是坐在這裡的。」淩君毅在她對麵坐下,目光一抬,看到對街上有一家五間門麵的綢緞店,金字招牌上,赫然寫著:「德豐裕綢緞莊」六個大字。茶博士問過兩人要什麽茶,便自退去。

淩君毅笑道:「兄弟,你找的座位不錯啊。」方如蘋得意地笑道:「上次我和表姐一起來,就是到德豐裕替舅母挑衣料來的,結果我們每人都買了一套男裝,回到客棧,就換了衣衫,出去逛街。」淩君毅道:「難怪你對這裡街道很熟呢。」茶博士替兩人衝了茶,又送上一盤瓜子。方如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一邊用銀牙磕著,一邊說道:「大哥,這裡的街道,我要比你熟,等一會,那買五匹天青杭紡的人,由我來跟蹤。」淩君毅笑了笑道:「好吧。」方如蘋挑挑柳眉,喜孜孜地道:「大哥,我們說好了,你可要在這裡等我啊。」淩君毅道:「你去了,我自然在這裡等你。」樓上雅座,就有這點好處,喝茶的人,都是文質彬彬,有的品茗談詩,有的磕著瓜子下棋。諾大一座樓廳,靜悄悄的,絕無半點喧嘩,和樓下亂烘烘的情形,大不相同。就在此時,從樓梯口定上一個人來。這人頭戴瓜皮帽,身穿青布長衫,肩頭背著一隻朱漆小箱,嘴上留兩撇胡子,看去約有五十來歲。像是走江湖的郎中,也有些像珠寶商人。他上得樓來,目光迅速一掃,就朝淩君毅與方如蘋兩人座位右首一張臨窗的空座走了過來,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摸著胡子,靠著窗欄坐下。

茶博士跟著過來,含笑招呼道:「客宮要什麽茶?」「香片。」瓜皮帽老頭兩眼望了對街德豐裕綢緞莊一眼,隨口說了這兩個字。

淩君毅早就看到他了,趁茶博士和他說話之時,悄悄說道:「兄弟,從此時起,你莫要再說那件事了。」方如蘋聽得一怔,回頭望望瓜皮帽老頭,但她看到的隻是瓜皮帽老頭的背影,忍不住湊近了些,輕聲問道:「這人是誰?」淩君毅朝她搖頭示意,改以「傳音入密」說道:「待會我再告訴你。」方如蘋聽到耳邊像蚊子叫的聲音,而每個字都十分清楚,心知大哥是以「傳音入密」和自己說話。但自己功力不足,冇學過「傳音入密」的功夫,心中暗暗忖道:「看來大哥一身修為,不在舅舅之下呢?」淩君毅喝了口茶,笑道:「兄弟,聽說你表姐生得很美,你倒說說看,她究竟有多美?」方如蘋撇撇嘴,輕哼道:「你管她有多美?你不是已經有了……」忽然住口不說下去。

淩君毅道:「我有了什麽?」眼睛望著方如蘋,輕「哦」一聲,笑道:「我有了一個表妹。」方如蘋雙頰飛紅,啐道:「才不呢,我說的是乾姐姐。」她說得高興,不覺露出兩排整齊晶瑩的貝齒,趕忙伸手抿了抿嘴。

淩君毅笑道:「兄弟,你又忘了。」方如蘋「啊」了一聲,放下手來,依然輕聲笑道:「有一天,你看到我表姐,準會頭暈。」淩君毅逍:「兄弟休得取笑,你把我看成了什麽人?」方如蘋道:「愛美,人之常情,你看了嬌豔美麗的花朵,你會不喜歡麽?」正說著之間,忽聽大街上傳來一陣得得蹄聲,隻聽蹄聲之雜遝,就可知道少說也有四五匹馬。淩君毅、方如蘋不約而同地朝街上望去。但見五匹健馬,從長街緩緩馳來。當先一匹馬上,坐著一個身材高大、濃眉鷂目的紫臉老者。身穿藍布長袍,頭上也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唇上蓄著八字胡子,麵情嚴肅,策馬行來,甚是氣派。這人後麵,四匹馬上,四名身穿天青勁裝的漢子,腰跨單刀,看去雄赳赳,氣昂昂。五匹馬走成一路,自然地使人猜想那個蓄著八字胡的紫臉老者,準是哪-個大衙門裡出來的師爺。

方如蘋一眼看到馬上的紫臉老者,不覺口齒微微動了一下。紫臉老者一馬當先,到得德豐裕綢緞莊門前,便自停馬。他這一停了馬,後麵四匹馬的漢子,立時也一躍下馬,其中兩名漢子慌忙趨上前來,一名漢子替紫臉老者攏住了馬頭,另一個立即伸手去扶。紫臉老者這才緩緩跨下馬來,極明顯,德豐裕綢緞莊來了大主顧。一刹那間,緞綢莊裡的夥計、帳房,全都迎了出來,像眾星拱月一般,把紫臉老者迎了進去。淩君毅、方如蘋已對紫臉老者注意上了,他們隔著一條大街,憑窗眺望,德豐裕店堂中的動靜,自然看得十分清楚。

綢緞莊裡的帳房先生把紫臉老者讓進店堂,好不殷勤,連聲說著:「請坐。」紫臉老者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紫擅八仙桌的上首,坐了下來。隻見一名夥計恭敬地端上香茗,另一名夥計立即捧上白銅水煙袋。紫臉老者取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就回過頭來,跟帳房先生說了幾句。帳房先生彎著腰,連連陪笑應「是」,接著轉過身向夥計們一陣吩咐。幾名夥計立時著了忙,紛紛從陳列櫥中,每人棒出幾匹綾羅綢緞,送到紫臉老者麵前。紫臉老者仔細挑選了一番,才朝帳房先生指指其中幾匹,頷首示可。

夥計們就把幾匹選剩下的,一齊送上櫃去。紫臉老者又朝帳房先生說了幾句,意思好像還要彆的綢緞。帳房先生連連哈腰,親自指揮夥計,打開櫃門取出五匹天青杭紡,由夥計捧出店門,交與勁裝漢子,先行在馬上捆好。方如蘋看到夥計捧出五匹天青杭紡,口中幾乎「啊」出聲來。在這同時,他們右首桌上,憑窗喝茶的那位瓜皮帽老頭,掏出幾枚銅錢,往桌上一放,背起朱漆小箱,匆匆下樓而去。

方如蘋看他走得匆忙,立即低聲問道:「大哥,你說這人是誰?」淩君毅目光迅速向四周一掃,才低聲道:「他就是送「珍珠令」來頭盤小辮的老頭,隻是他今天戴了-頂瓜皮帽。」方如蘋「啊」了一聲道:「他匆匆下樓,那是送東西去了?」淩君毅道:「五匹天青杭紡,捆在門口馬上,這再顯眼也冇有了,他自然得把東西送去。」這幾句話的功夫,那瓜皮帽老頭已經穿過大街,逕直向德豐綢緞莊裡走去。隻見一名夥計迎著他招呼,這自然含有不讓他亂闖之意。瓜皮帽老頭朝夥計連連陪笑,一麵背著身子指指紫臉老者,低聲說了幾句話,意思好像是說:「我是替那位送東西的。」這回夥計向他歉然點頭,抬抬手,說著:「你老請。」瓜皮帽老頭捧著朱漆小箱,跨進店堂,就朝紫臉老者哈腰請安。紫臉老者隻略微頷首,目光一抬,向他問了一句甚麽。瓜皮帽老頭堆著一臉掐笑,巴結地走上前去,然後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隨身取出一個鎖匙,打開銅鎖,開啟箱蓋,伸手從箱內取出幾串珍珠項鏈,鳳欽,珠花,裴翠手鐲和幾個小巧精致的錦盒,一件件恭敬地放到紫臉老者麵前,一麵不時地陪笑說著話。那顆「珍珠令」,敢情就裝在錦盒之中。紫臉老者隨手挑了七八件,其中就有兩件是用錦盒裝的,然後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交給瓜皮帽老頭。瓜皮帽老頭滿心歡喜地接過銀票,收起來漆木箱,千思萬謝地退了出來,匆匆朝街上走去。這時德豐裕的夥計們,已把另外幾匹上等綢緞包紮妥當,送了出來,交給勁裝漢子,裝上馬背。

方如蘋急急說道:「大哥,我們快走。」兩人會了茶錢,匆匆下樓,小夥計立時替兩人牽過馬匹。方如蘋賞了他一串製錢,翻身上馬,當先朝街上馳去。淩君毅原先隻當她要追瓜皮帽老頭,因為紫臉老者給了瓜皮帽老頭一張銀票,看看是哪家銀號的,就不難查出紫臉老者的來曆,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的猜想,根本不對,方如蘋追的並不是瓜皮帽老頭,她壓根兒不是追人。

北門外,是一條石板路,看情形,本來就不是官道大路,行旅不多,兩匹馬一口氣賓士出四五裡路。方如蘋就舍了石板路,折人一條小徑。這時已是黃昏時候,夕陽銜山,群鳥投林,遠處山麓間,煙樹蒼茫,升起縷縷炊煙。

淩君毅心頭覺得奇怪,他耐心再好,此刻也有些忍耐不住,一夾馬腹,催馬衝了上去,趕上方如蘋馬頭,何渲:「兄弟,你究竟要到哪裡去呀?」方如蘋回頭朝他神秘一笑,說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淩君毅道:「那是什麽人?」方如蘋咭地笑道:「見了他,我自會給大哥引見。」淩君毅道:「這人和咱們此行有關麽?」方如蘋一麵不住地催馬,-麵答道:「大哥不用多問,到時自會知道。」她還是不肯說,那是故意放刁。

淩君毅皺皺眉鋒,不再多言。兩人坐下馬匹,是四川唐門千挑百選的駿馬,腳程極快,不大工夫已經奔行了一二十裡路程。這一帶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長鬆修竹,景物如畫!淩君毅突然心頭一動,想起金老爺子曾和自己提起過的「龍眠山莊」就在桐城西北。此處莫非就是龍眠山莊了?前麵的方如蘋到了一座山腳下,忽然一帶馬頭,賓士之勢,立時緩了下來,她輕輕躍下馬背,牽著馬匹,朝一處濃密的樹林中走去。

淩君毅跟著下馬,問道:「到了麽?」方如蘋道:「還冇有,我們先把馬匹藏好了再說。」淩君毅道:「咱們可是要去龍眠山莊?」方如蘋驚奇地道:「大哥如何知道的?」淩君毅道:「我隻是猜想罷了,這裡是龍眠山,除了龍眠山莊,還到哪裡去?」「嗯。」方如蘋口中輕嗯了一聲,冇有多說,隻是牽著馬匹,往林中走去。這是一片濃密的鬆林,兩人把馬匹拴好,淩君毅凝重他說道:「兄弟,龍眠山莊的人,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據說莊主潛龍祝文華,不但武功極高,而且還精擅機關消息和毒藥暗器,你不可任性胡來。」方如蘋道:「大哥隻管放心,我們又不去招惹他們。」淩君毅追問道:「那你究竟要去找誰?」方如蘋道:「大哥跟我來就是了。」她還是不肯明說。

淩君毅道:「好吧。」當下仍由方如蘋領先,翻上小山,但見層巒拱峙,碧林千樹,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大路,直達一座莊院,看來相距還有一裡來路。此時天色已黑,遠遠望去,隻能看到莊院黑壓壓的一片,似是覆蓋甚廣,那自然就是「龍眠山莊」了。

方如蘋低聲道:「我們下去。」她從小山後麵一條小徑走下去,穿林而行,不多一會,已經繞到龍眠山莊的側麵。龍眠山莊的高大圍牆業已在望,方如蘋腳下一停,回身朝淩君毅招招手。

淩君毅掠到她身邊。問道:「什麽事?」方如蘋指指圍牆,道:「從這裡進去,圍牆裡麵,有一條環繞會莊的寬闊石板路。要進入莊去,必需穿越這條石板路,因此這條路上,防守甚是嚴密,前後左右,共有八處崗卡,每個崗卡兩人,還有一頭契犬。咱們從這裡進去,就有一處崗卡……」淩君毅道:「我們要進去麽?」方如蘋道:「自然要進去咯,不然,我們乾麽眼巴巴的趕來?」淩君毅道:「我們進去做什麽?」方如蘋道:「那你就不要管了。」淩君毅搖搖頭道:「好,我不管,那麽我們如何進去呢?」方如蘋道:「我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咯,我們在躍上圍牆之後,你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下就點住站崗的兩人的穴道,等到契犬發現有人,就由我來對付。那時你就再解開兩人穴道,但不可讓他們發覺,以極快的身法,隱入對麵一排房屋陰暗之處等我。」淩君毅道:「你如何對付贅犬?」方如蘋笑了笑道:「我自有辦法,你隻須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彆的不用多問。」淩君毅心頭暗暗納罕,忖道:「她好像對龍眠山莊甚是熟悉。」方如蘋斜瞧了他一眼,低笑道:「大哥你在想什麽?咱們該進去了,再遲殷總管就快來了。」淩君毅奇道:「殷總管是誰?」方如蘋道:「殷總管就是剛才在德豐裕綢緞莊買五匹杭紡的紫臉老者,他叫殷天祿,是龍眠山莊的總管。」淩君毅道:「原來你認識他。」方如蘋低頭道:「不認識他,我會找到這裡來?」話聲方落,突聽遠處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路聲。方如蘋急急說道:「他們來了,大哥,我們快進去。」她纖纖玉手拉著淩君毅的手,接著又道:「大哥,這道圍牆,足有三丈來高,我縱上去,隻怕會有聲音,大哥你帶我一把可好?」淩君毅握著她柔若無骨的玉手,方如蘋輕聲催道:「我們快過去。」兩人手拉著手,閃身出林,立即施展上乘輕功,宛如兩點流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眨眼之間,已掠過圍牆外麵的一片草地。就在撲近圍牆之際,淩君毅低喝一聲:「起。」未見他蹲身伏腰,抖臂作勢,隻是足尖輕輕一點,便已帶著方如蘋淩空飛起,飄然落到圍牆之上。舉目看去,果見圍牆內有一條平整的石板路,少說也有四五丈寬闊。牆下不遠,正有兩名身穿天青勁裝的漢子,井肩站在那裡。兩人腳下,坐著一條契犬,看去十分機警,比人還難對付。淩君毅未上牆頭之前,手中早已準備了兩粒小石子,腳尖一站定,掌心石子,也已分向兩人襲去,口中低聲道:「你快下去。」方如蘋不敢怠慢,身形一縱,朝下躍去。她身形末落,那坐著的契犬,已然警覺,唬地立了起來,全身褐毛,根根倒豎,正待撲起。方如蘋飄落地麵,輕聲喝道:「不許叫,是我。」那契犬聽了方如蘋的喝聲,豎起的狗毛,緩緩平複下去,低下頭在方如蘋衣衫角上,一陣亂嗅,搖著尾巴,作出親呢之狀。方如蘋伸手拍拍它頭頂,舉步朝前走去,那契犬乖乖地跟著她走。淩君毅看得微微一怔,心想:「莫非她就是龍眠山莊的人。」方如蘋引開契犬,淩君毅立即飄身落地,舉手在兩個漢子身上輕輕一拂,身形快得如同流星一般,一閃而逝,隱入對麵一排房屋暗處。這時召開馬蹄聲愈來愈近,好像已經到了莊前。淩君毅正自四下打量,方如蘋飛身掠了過來,輕聲道:「大哥,我們快走。」淩君毅心中有著許多疑問,但此刻又不便多問,隻好默默的跟著方如蘋走去。兩人一前一後,藉著暗影隱蔽身形,一路朝前行去。方如蘋對龍眠山莊的地形極熟,穿廊越屋,轉彎抹角,好像回到自己家裡一般,一會工夫已經穿行了幾幢樓字,都不曾被人發現。最後繞過一道長廊,這裡敢情是一座花廳,左右兩邊備有一道月洞門。方如蘋領著淩君毅,飛快地掠入右首月洞門。門內是一片小庭院,花木扶疏,有小池也有石橋,白石小徑兩邊,放置著不少盆栽花卉。夜色之下,分外顯得清幽宜人!石階上是一排三間精致的書齋,敢情平日都是由花廳直通書房,因此階上雖有兩扇雕花長門,就很開啟。倒是左首一排六扇花格子窗,卻全都敞開著。

方如蘋輕輕拉了一下淩君毅的衣角,悄悄隱入一排花樹叢中,蹲下身子書房中燃著一支紅燭,遠望過去,但見四壁圖書,琳琅滿目。書案前麵,一張逍遙椅上坐著一個身穿天青緞夾袍的人,正在靜靜地秉燭觀書。因他側身而坐,看到的隻是半個側影,無法看清他的麵貌。淩君毅側過臉去,正待向方如蘋問話。方如蘋神色緊張,豎起一根纖纖五指,擋住櫻唇,示意他不可出聲。就在此時。隻聽月洞門外,長廊上傳來一陣輕快的步履之聲,到得書房門口,便自停住。接著響起一個略帶尖沙的聲音說道:「莊主,屬下回來了。」淩君毅暗暗吃了一驚,忖道:「原來這觀書的就是龍眠山莊的莊主潛龍祝文華。」隻聽書房中一個清朗聲音說道:「進來。」接著有人打開門簾,輕快履聲,走人書房,就聽尖沙聲音說道:「屬下因天氣就要熱了,咱們莊上弟兄都得換季,這次到桐城去,便順便帶回來五匹杭紡。」清朗聲音道:「夫人與小姐要你去買的東西,都買回來了麽?」尖沙聲音道:「都買回來了,一共花了三百三十二兩銀子。」清朗聲音道:「她們究竟要你買的什麽東西,竟有這般昂貴?」尖沙聲音陪笑道:「七匹綾羅,四匹錦緞,不過二十四兩銀子。另外是小姐要的兩支珠花和一串珠鳳,就要一百五十兩銀子。屬下臨行時夫人關照過,要買就得賣兩副,小姐有的表小姐也得有……」淩君毅聽得心中一動,回頭看了方如蘋一眼。

隻聽清朗聲音「唔」了一聲,問道:「你都送進去了麽?」尖沙聲音道:「屬下已經讓彩花送進去了。」清朗聲音道:「好……」接著問道:「你去桐城,可曾聽到什麽消息?」尖沙聲音道:「屬下正要向莊主報告,前些日子從太和、穎州傳來的消息,四川唐家老三、老七和嶺南溫家的老二,以及少林派的金鼎金開泰,和一向很少在中原走動的銅臂天王,都在這一路上現身……」清朗聲音「唔」了一聲逍:「這些人不約而同的進入皖境,你可曾查出他們動機何在?」尖沙聲音道:「屬下已經派出幾名乾練弟兄,扮作各種行商,暗中圈探他們的行跡,這些人的動機如何?一時還摸不清楚,但屬下卻在桐城接到三個派出去的弟兄的報告……」清朗聲音道:「他們怎麽說?」尖沙聲音道:「據說這些人在阜陽,穎上到六安、舒城的這條路上,先後都失去了蹤影。」淩君毅聽得心頭猛然了動,暗道:「這些人都失了蹤。」清朗聲音陡地問道:「你說什麽?這些人先後都失去了蹤影?」尖沙聲音道:「是的,據說他們原是各顧各的行動,既然一路下來,總該有個目的。但怪就怪在這裡,這些人都好像先後鑽入地底,冇到舒城,就一個人也不見了。」清朗聲音道:「會有這等事?」尖沙聲音道:「屬下說的都是事實。」清朗聲音道:「那幾個弟兄呢?」尖沙聲音道:「屬下已要他們繼續詳細偵查,限明日午前回報。」清朗聲音道:「很好,不過這些人意圖不明,咱們莊上,你得多派些人巡邏,嚴加戒備。」尖沙聲音應了聲「是」,又道:「莊主還有什麽吩咐?」清朗聲音道:「冇有了。」尖沙聲音道:「屬下告退。」接著一陣輕快的步履聲,退出房去。

這尖沙聲音,自然就是在德豐裕綢緞莊看到的紫臉老者口龍眠山莊總管殷天祿了。他退出書房之後,青袍老人便從逍遙椅上站了起來,背著雙手,走向視窗,仰天籲了口氣,徐徐說道:「這許多人,會憑空失蹤,這倒的確有些古怪。」他這一走近窗口,淩君毅從花樹空隙間,立可清晰看清他的麵貌。這位名震江湖的龍眠山莊莊主,看去不過四十四五,生得肌膚白哲,黑須胸飄,溫文秀逸,倒像是讀書人模樣,隻是雙眉濃了些,雙目炯炯如星,一望而知是位內家高手。

方如蘋躲在花樹叢中,看到青袍老人站了下來,走近窗前,心頭一害怕,不由地輕輕扯了一下淩君毅的衣角。這一動,碰上了一支樹枝,幾片樹葉,輕輕晃動了一下。枝葉晃動,聲音雖細,青袍人兩遣寒光如電,直向兩人藏身之處,投射過來,口中冷冷喝遺:「誰?」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有一股懾人的威嚴,兩人到了此時,無法再隱匿下去。

方如蘋從花樹叢中站起身來,低聲應道:「舅舅,是我。」原來她是青袍老人的外甥女。她應聲出口,立即回身道:「淩大哥,快隨我來。」說完,分花拂柳,俏生生地走了出去。她忽然從「大哥」改稱「淩大哥」那是「大哥」這稱呼,當著她舅舅麵前,未免顯得太親密了些,姑娘家心眼可真不少。

方如蘋現身走出,淩君毅隻好也跟著走出,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相偕越窗而入,走到青袍人麵前。青袍人兩道目光,掃過他們兩人,尤其看了方如蘋的一身裝束,濃眉微微的一鼓,說道:「你是如蘋?」方如蘋咭的笑道:「我早就叫你舅舅了,不是我,還是什麽人呢?」一麵朝淩君毅道:「淩大哥,這位就是我舅舅,龍眠山莊的莊主。」其實不用方如蘋介紹,淩君毅早就知道青袍人就是龍眠山莊的莊主潛龍祝文華了。淩君毅隻好雙手抱拳,作了個揖道:「在下淩君毅,見過祝莊主。」方如蘋在旁道:「舅舅,這位淩大哥,兩次救了甥女的性命,我特地帶來見見舅舅的。」祝文華目光冷峻,隻是打量著淩君毅,微微頷首道:「淩老弟請坐。如蘋,你去叫他們沏茶來。」方如蘋低低地道:「舅舅,我和淩大哥要在晚上來見你,就是不能讓人知道,茶不用沏啦。」祝文華心中暗道:「這小丫頭,連夜來見我,不知有什麽事,這般鬼鬼祟祟?」一手撚須,目注方如蘋,徐徐說道:「你們有什麽事?」方如蘋壓低聲音道:「我們有一件十分機密之事,待來稟報舅舅。」祝文華微感意外,訝然道:「什麽機密之事?」方如蘋目光一溜,一本正經地道:「舅舅,這件事十分重要,不能走漏半點風聲。」祝文華看她神色凝重,心頭疑信參半,濃眉微攏,說道:「如蘋,舅舅這書房裡,任何人末奉呼喚不準擅入,你但說無妨。」方如蘋道:「我知道,隻是我看還是把窗戶關上的好。」祝文華撚須道:「有這麽嚴重麽?」方如蘋口中「嗯」了一聲,輕笑道:「方才我們躲在窗外,舅舅和殷總管說的話,我們不是全聽到了?」轉身走到視窗,關好窗戶,隨手放下了窗簾。

祝文華已在上首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問道:「如蘋,你娘在家可好。」方如蘋搖搖頭道:「我冇回去。」祝文華道:「那你去了什麽地方?」方如蘋臉上微微一紅,看了淩君毅一眼,說道:「我在路上遇到淩大哥,就和他在一起。」祝文華的目光,同時轉到淩君毅臉上,含笑道:「老夫看得出來,淩老弟年事雖輕,英華內斂,一身所學,大有可觀,不知令師是哪一位高人?」淩君毅還冇開口,方如蘋搶著道:「舅舅,你眼光真好,淩大哥是反手如來的徒弟。」祝文華動容道:「原來淩老弟竟是佛門高僧反手如來的高足,老夫失敬了。」淩君毅欠身道:「莊主好說。」方如蘋聽舅舅的口氣,對反手如來似乎十分推崇,心頭暗暗的高興,一麵低聲說道:「舅舅,淩大哥是偵查「珍珠令」這件事來的。」祝文華頷首道:「老夫曾聽江湖傳說,嶺南溫家和四川唐家兩位當家無故失蹤,家人曾在他們寢室之中,發現一顆刻著「令」字的珍珠。前一陣子,「珍珠令」三個字,確曾在江湖上轟動一時,但事過境遷,目前已經漸漸淡下來了,淩老弟偵查「珍珠令」不知可有眉目?」方如蘋搶著道:「舅舅,淩大哥因他母親也在三個月前失蹤了,是淩大哥的師父,要淩大哥到江湖上來偵察「珍珠令」的。淩大哥第一步,就到開封去找金鼎金開泰,因為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也在三月前神秘失蹤……」祝文華神情一震遣:「少林寺藥王殿主持也失了蹤?老夫怎的冇聽人說起?」方如蘋道:「這話說來話長呢,淩大哥,還是你來說吧。」淩君毅當下就把自己求見金老爺子,索觀「珍珠令」當晚在開封街上忽然有人給自己一封密柬說起,說到自己如何跟蹤眇目人,如何遇上方如蘋……祝文華凝目道:「淩老弟可知那錦盒之中,究係何物?」方如蘋咭的笑道:「舅舅,你耐心聽下去,就會知道了。」淩君毅接著又把鬼見愁唐七爺如何劫持方如蘋,自己如何找上八公山……祝文華一手撚須,嘿然怒哼道:「四川唐門居然欺侮到你頭上來了,如蘋,舅舅幾時也把鬼見愁抓來,吊他個三天三夜。」方如蘋甜笑道:「不用啦,舅舅,我已經認了唐老夫人做乾娘了。」祝文華道:「這是怎麽一回事?」方如蘋道:「淩大哥找上八公山,一劍破了唐家的「八封刀陣」,唐老夫人把我找了去,就認我作她乾女兒。」祝文華道:「唐老夫人也到了江南?」方如蘋側臉朝淩君毅笑了笑道:「大哥,還是你來說吧。」話聲出口,驀地粉險一紅,當著舅舅,這聲「大哥」不嫌叫的太親了麽?

淩君毅道:「不止四川唐家,據在下所知,嶺南溫家還聯合了南湘蕭家和董天王做-路,另外少林的人,則以金鼎金老爺為首,一起跟蹤下來。」祝文華皺皺濃眉,說道:「這運送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居然引起這許多人的追蹤?」方如蘋朝淩君毅眨眨眼睛,淩君毅接著從離開八公山,在正陽關附近,發現金老爺子留的暗號。自己兩人就一路跟了下來。直到山南關,金老爺子的暗號忽然不見,好像他平空失了蹤影,不僅金老爺子,就是其他兩撥人(四川唐家和嶺南溫家)從山南關起,也都好像冇了影子。祝文華一擺手道:「且慢,你們在王家飼堂遇上溫老二和蕭鳳崗之後,就一直不曾見到他們?」淩君毅點頭稱「是」。祝文華又道:「當晚他們匆匆離去,是因為發現了董天王留的緊急記號,才趕去的?」淩君毅道:「正是。」祝文華一手撚須,沉吟著道:「董天王雄霸天南,一身修為,非同小可他這緊急記號,就大有文章……」口氣微微一頓,目注兩人,徐徐說道:「從山南關起,所有跟蹤的人,全都冇了影子,若說這三撥人,全被人家一網打儘,那是決無可能之事,他們同在山南關以北失蹤,也許是被人家用計引開去了。」說到這裡,忽然目光一凝,神色譬然道:「他們在山南關以北,把所有跟蹤的人,一一引開,莫非那遞送的東西,已經快到地頭了?」淩君毅聽得暗暗佩服,心中忖道:「江湖上人都傳說潛龍祝文華工於心計,機智過人,看來傳言不虛。」方如蘋雙眉一挑,暗地笑道:「舅舅說對了。」祝文華道:「他們送到何處?」方如蘋道:「淩大哥,快說咯。」淩君毅就把如何在花溪遇上眇目人,自己如何跟蹤,製住頭盤小辮的老頭,打開錦盒,才知他們一路掩掩藏藏,運送下來的錦盒之中,赫然是一顆「珍珠令」。祝文華手撚黑須,攢攢眉道:「一顆「珍珠令」也用不著如此轉折。他們故作神秘,莫非是故意引人注意,彆有企圖?」說到此處,目注淩君毅,問道:「淩老弟,後來如何呢?」淩君毅接著又把頭盤小辮者頭在土地堂香爐之中,取出指示,要他們把「珍珠令」送與桐城德豐裕買五匹天青杭紡的人。祝文華聽到這裡,臉色不由一變,問道:「你們有冇有繼續跟蹤?」方如蘋笑遣:「自然跟了。」祝文華道:「那麽你們已經看到頭盤小辮的老頭,把「珍珠令」交給誰了?」方如蘋抿抿嘴,輕笑道:「我們就在德豐裕對麵茶樓上喝茶,看得再清楚也冇有了。不過那頭盤小辮的老頭,今天扮成了個珍寶商人,很巧妙地把「珍珠令」夾在其他珠寶之中賣了出去,要是不知底細,隻當他是替大太小姐買珠飾的……」祝文華目中寒光四射,沉聲遣:「會是他。」方如蘋道:「舅舅不相信?」祝文華目光緩緩看了兩人一眼,沉吟道:「殷天祿隨我十餘年之久,平日儘忠職守,從無過失,如說他心懷異誌,實在叫人難以置信……」接著口中「唔」了一聲,望望淩君毅,說道:「淩老弟,你們在茶樓上守候,定是看得十分清楚,能否把當時情形,說得更詳細一點?」淩君毅接著把當時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祝文華沉吟良久,才道:「他們把「珍珠令」送與殷夭祿,莫非想劫持老夫?」方如蘋道:「我看就是這樣。」淩君毅道:「在下離開開封之時,金者爺子曾和在下提起過祝莊主。」祝文華道:「金開泰怎麽說?」淩君毅道:「金老爺子曾說,「珍珠令」這幫人,所劫持的人,都和用毒、解毒有關,武林中除了四川唐門,以毒藥暗器聞名於世,嶺南溫家擅使迷香、迷藥之外,祝莊主也是一位用毒能手……」祝文華聽得臉色劇變,輕輕哼了一聲。方如蘋睜大雙目,奇道:「舅舅,我怎麽冇聽說過你老人家也會使毒?」祝文華臉上神色,瞬即恢複,微微籲了口氣道:「咱們祝家從未在江湖上走動,真是以訛傳訛,因為你外公昔年曾在咱們莊前救過一位傷重垂死的老人。那老人養傷三月,臨行之時,留下一張秘方。當時正當流寇猖撅之時,所到之處,**擄掠,放火殺人,弄得十室九空。那老人家囑咐你外公,照方配製,把藥末撤在離莊三裡之外,布成一圈,可使流寇不敢侵入……」方如蘋道:「那是極厲害的毒藥?」祝文華點點頭道:「不錯,過冇多久,果然有大批流寇來犯,凡是踏人咱們莊外周圍三裡的賊黨,全部立即倒地死去。龍眠山莊賴以保全,外人不明真相,隻當咱們祝家精於用毒,直到現在,大家還是這樣傳說著。」方如蘋道:「舅舅,那張藥方呢?」祝文華淡淡一笑道:「舅舅說的,已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你外公並末把毒方傳下來。」方如蘋道:「真可惜。」祝文華一手拂著黑須,徐徐說道:「由此看來,這幫賊人,買通殷天祿,意欲劫持老夫,大概也是為了那張毒方了。」方如蘋道:「舅舅準備怎麽對付他們呢?」祝文華麵現怒容道:「我叫殷天祿來,問問清楚。」淩君毅已有好久冇有開口,此時插口道:「祝莊主不可打草驚蛇。」祝文華道:「老夫當麵問他,不伯他不說。」淩君毅道:「如若貴莊之中,已被賊人買通,或是已有奸細潛伏,那就決不隻一兩個人。殷天祿在莊主麵前,縱然不敢不說,但他可以隱瞞下幾個人,莊主也不得而知。」祝文華歎了口氣道:「淩老弟說得也是,唉,殷天祿隨我十餘年之久,竟然甘心通敵,想起來實在叫人寒心得很。」淩君毅道:「家母失蹤,已有數月,據家師推斷,可能也是被「珍珠令」這幫人所擄。他們買通貴莊總管殷天祿,又傳下「珍珠令」來,自是有劫持莊主的陰謀,在下有一拙見,不知是否可行?」祝文華目光一凝,抬目道:「願聞高論。」淩君毅道:「在下之意,莊主暫時不宜聲張,咱們給他來個將計就計。」方如蘋眨動-雙大眼,問道:「你要如何將計就計?」祝文華望著淩君毅,隻是撚須不語。

淩君毅道:「在下略施易容之術,由在下扮成祝莊主,任由他們。劫持而去,這樣一來,不但可以查出他們巢穴所在,也可以找出他們的首腦人物,和目的何在。」祝文華道:「此計不錯。」淩君毅道:「對在下而言,既可相機行事,救出家母;對莊主而言,也可暗中監視殷天祿行動,可把潛伏貴莊的奸細,一網打儘……」祝文華連連點頭道:「有道理,咱們就依淩老弟高見行事。」方如蘋道:「淩大哥,你假扮舅舅,深入賊巢,我呢?你要我做什麽呢?」淩君毅道:「你已經回到令舅莊上,可以洗去易容藥物,在這裡住上幾天,目前江湖上呈現一片亂象,不宜再出去走動了。」方如蘋道:「我不要,我這樣子冇人注意,可以在暗中跟蹤他們,給舅舅傳遞消息。」祝文華沉聲道:「如蘋,你不許再胡鬨了,淩老弟說的極是,你一個女孩子家,莫要再亂跑了,好好在這裡住些時候,我會派人去通知你娘的。」方如蘋當著舅舅,不敢多說,隻撅起小嘴,冇有作聲。

祝文華道:「今晚不致有事,若有變故,也在明晚,淩老弟今晚可在老夫密室中權宿一宵。如蘋,你快洗去易容藥物,換上女裝,回後院去。」方如蘋道:「不,舅舅,淩大哥說不定明天走,他答應教我易容術,趁他還冇走今晚先教給我。」祝文華道:「易容術豈是一手就學得好的?等淩老弟回來,再跟他學也不遲。」他哪知方如蘋心中另有打算?

方如蘋道:「不,我今晚就要學,就是學上一點皮毛也好,淩大哥,你這就教我,好不好嘛?」淩君毅拗不過她,隻得點頭道:「好吧,你既然要學,今晚我先教你簡單的方法。」方如蘋喜得跳了起來,說道:「淩大哥,你真好。」淩君毅當著祝文華,被她說得玉臉一紅。方如蘋又道:「淩大哥,我要學的,就是現在我這種樣子,你先教我專扮成這個樣子就好了。」祝文華道:「你既然要跟淩老弟學易容,那就和淩老弟,起到密室裡去吧。」方如蘋聽得奇怪,舉目四顧,問道:「舅舅,我怎麽不知道這書房裡還有一間密室?」祝文華微笑道:「書房裡這間密室,原是你外公昔年練功之用的,連你舅母都不知道,你如何會知道呢?」方如蘋好奇地道:「那麽表姐也不知道了,舅舅,密室在哪裡呀?」祝文華微微一笑,走近東首一排書櫥前麵,伸手輕輕一按,但見兩排書櫥,緩緩移開,露出一道門戶。方如蘋喜得「啊」了一聲,高興地道:「舅舅,原來這裡有一道門戶。」隨著話聲,輕快地朝裡奔去。

祝文華沉喝一聲道:「如蘋站住。」方如蘋奔出三步,聽到舅舅的喝聲,趕忙站住,回頭道:「舅舅,你叫我做什麽?」祝文華走上前去,伸手在門房上按了兩下,才道:「現在可以進去了。」淩君毅看他舉動,心中暗道:「自己聽江湖傳說,祝文華精擅機關消息,龍眠山莊到處都有陷阱,外人不明路徑,寸步難行,自己和方如蘋一路進來,卻是絲毫看不出有何異樣。但這間密室之中,卻分明安著埋伏。」祝文華從幾上取起一盞精致的油燈,遞給方如蘋,說道:「你點上燈火,替淩老弟帶路。」方如蘋答應一聲,點起油燈,回頭道:「淩大哥,我們快進去吧。」當先朝密室中走去,淩君毅隨著走人,身後門戶已悄無聲息地閹了起來。當下略一舉目打量,隻見這間密室,地方雖然不大,卻收拾得纖塵不染,石首靠壁處,是一張雕花木榻,兩邊各置一個花鼓形磁墩。兩側壁間懇掛著幾幅名家書畫,中間一張酸校雕花八仙桌,和四把高背木椅。左首一口書櫥,放著不少古籍和玉石古玩,還有幾個花藍細磁葫蘆形的藥瓶,冇有標簽,不知裝的是什麽藥物,看情形,潛龍祝文華也經常獨自在這裡修習內功。方如蘋把油燈放在桌上,嫣然笑道:「大哥,這間密室真不錯,難怪舅舅經常一個人躲在書房裡,一耽就是大半天,不準有人驚擾。」她覺得十分新鮮,走到木榻上,坐了下來,手扶靠手,笑著道:「這張木榻,大概是我外公練功坐的了,雕刻手工真是精細。」也不知她觸動了哪裡,木蹋竟然俏無聲息地向左移開,地上登時露出一個數尺見方的洞窟,一道石級,往下而去,原來竟是一條地道。方如蘋坐在榻上,一個人隨著木榻移了開去,心頭不覺吃了一驚,急急一躍下塌,望著地上黑黝黝的洞窟,更是驚奇不止,低低說道:「大哥,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淩君毅道:「不成,這是令舅的密室,你快快把機關複原了。」方如蘋道:「進去瞧瞧有什麽要緊?他是我舅舅呀。」淩君毅道:「每個人多少都有他自己的秘密,令舅這間密室,連令舅母都不知道,他叫我們進來,這是信得過我們。我們豈能背著令舅,偷窺他的秘密?你快把它恢複原狀才是。」方如蘋道:「我是無意觸動機關,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把它恢複原狀。」話聲方落,隻聽祝文華的聲音笑道:「老夫哪有什麽秘密?這條地道,隻不過是通向後園假山的捷徑。昔年先父練功完畢,喜在園中散步,並無秘密可言。」隨著他的話聲,木榻已經自動地緩緩移動,恢複了原狀。

淩君毅心中暗暗忖道:「這位祝莊主果然心計極深,他雖把門戶閹上,卻是並不放心,還在暗中監視自己兩人。由此可見,他雖在書房中,仍能看到密室中的動靜了,他此舉世無異警告自己兩人,不能妄動密室的一物。」想到這裡,忙道:「方姑娘,你不是要學易容麽?快過來,我們這就開始吧。」說完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然後從懷中取出小木盒,打開盒蓋,把易容應用之物,一件件放到桌上。

方如蘋聽他叫自己「方姑娘」,心知那是怕舅舅竊聽,不禁朝他甜甜一笑,就在淩君毅右側椅上坐下。淩君毅取出一顆蜜色的洗容藥丸,教她先把臉上易容藥物洗去,然後教她如何畫眉,如何勾眼,如何塗抹顏色,何處宜淡,何處宜濃。一麵解說,一麵拿著小鏡子,在自己臉上,逐一示範,講解得不嫌其詳。方如蘋蘭心惠質,聰明過人,自然一學就會,領悟極快,但等她動手,依佯葫蘆地在自己臉上做起來,就不對了,還要淩君毅在旁點撥,洗去藥物,從頭來起。時近二更,書房門上,響起了「剝落」扣指之聲,這是莊主祝文華每晚在就寢之前,使女送參湯來了。這是多少年來的習慣,若在平日,原是極平常之事,但今晚這扣門聲,卻使祝文華心頭驀然一動!每日的早餐,自己是一人在書房中吃的,但時當清晨,大白天裡,賊黨自然無法下手。午餐、晚餐,是在後堂和夫人,女兒一同進食,還有丫鬢使女在旁伺候,賊人也無法下手。隻有每晚這碗湯,從後院送來,時當深夜,書房中又隻有自己一人,正是賊黨下手的最好機會……心念閃電一動,立即沉聲喝道:「什麽人?」門外響起一個女子聲音答道:「小婢桂花,給莊主送參湯來了。」祝文華道:「進來。」門簾啟處,桂花手托朱紅漆盤,盤中放著一個精細磁片,嫋嫋婷婷走了進來。放下漆盤,雙手端著磁盅,送到祝文華麵前,口齒輕啟,說道:「莊主請用參湯。」祝文華端坐在逍遙椅上,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緩緩投注到桂花骼上。桂花是個十**歲的姑娘,心頭最是敏感,她發覺莊主兩道目光,隻是盯著自己直瞧。這種情形,平日從未有過,心頭一怯,雙頰登時飛紅,伺立一邊,低垂粉頸,連頭都不敢稍抬。祝文華暗道:「這丫頭口齒伶俐,既說是殷天祿引介來的,卻又把殷天祿的責住推得千乾淨淨。」一麵故意點點頭,伸手揭開盅蓋,端起參湯,正待就唇喝去。桂花站在一邊,偷偷地瞧了他一眼,臉上似有喜色。

祝文華看在眼裡,臉上絲毫不露,敢情參湯太燙了,他冇有喝。重又放回幾上,接著問道:「這參湯是你燉的?」桂花道:「是的,這是夫人吩咐的。」祝文華道:「你今晚送參湯來的時候,可曾遇上什麽人?」桂花臉上微微一變,說道:「冇……冇有。」祝文華雙目乍然一睜,沉聲道:「你燉參湯之時,可曾離開過?」桂花漸漸感到不安,低著頭道:「冇有。」祝文華濃眉一皺,說道:「這碗參湯,氣味有些不對。」桂花失驚道:「不會的,這是莊主飲用之物,小婢不敢絲毫怠忽,也許今晚參放多了些,氣味比平時稍濃。」祝文華冷峻一笑道:「是參放多了麽?老夫難道連參味都會聞不出來?」桂花怯怯地道:「那麽小婢給莊主去換一盅好了。」說著,伸手來端磁盅。

祝文華道,「且慢。」桂花驚惶失措,囁嚅地道:「莊主有何吩咐?」祝文華道:「既然是你親手燉的,你把它喝下去吧。」桂花聽得更驚,腳下連連後退,說道:「莊主喝的參湯,小婢天大膽子,也不敢喝。」祝文華道:「不要緊,老夫要你喝的。」桂花臉上煞白,急忙道:「小婢不敢……」祝文華冇待她說完,沉聲道:「你敢違背老夫的話?」突然飛身而起,一把抓住桂花後領,左手在她下額一托,捏開牙關,取起磁盅,把一碗參湯,向她口中灌了下去。這一手,快速無比,桂花連哼都冇有哼出,就被點了穴道,放倒地上。

※※※※※※※※※※※※※※※※※※※※※※※※※※※※※※※※※※※※※※方如蘋穎慧過人,經淩君毅在旁指點,不過半個更次,易容訣要,已領悟了十之**。如今她已能把自己裝扮成俊美滿酒的少年公子,也能化裝為白發皤皤、滿臉雞皮的瘦小老頭,心頭這份高興,當真不可言喻。隻有口音,一時間無法學得會,但這一點,並不十分重要,隻要少開口,一樣可以充得過去。方如蘋一雙充滿喜悅的秋波,望著淩君毅,嬌笑道:「大哥,早知易容有這麽容易,這些天來,早該要你教我了。」淩君毅笑了笑道:「你雖聰慧過人,一學就會。但你學的隻不過是初步功夫,真正要說完全學會,那還早著呢。」方如蘋道:「難道我裝扮的不像?」淩君毅道:「你裝扮的自然像,但你隻能裝扮成少年人,老年人,如此而已。假如要你改扮成令舅,或是要你扮成我,你能扮得像麽?」方如蘋聽得一呆,道:「你冇教我,自然不會了。」淩君毅道:「要扮像某一個人,就得細心觀察某一個人的麵部特徵,這須要時間和經驗,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學得會的。」方如蘋道:「那要多少時間?」淩君毅道:「這很難說,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有三兩個月的時光,認真體會,也行夠了。」方如蘋臉上一紅,「嗯」了一聲道:「我笨死啦。」就在此時,瞥見通向暗房的那道暗門,緩緩開啟,祝文華一手挾著一個青衣女子,大步走了進來。方如蘋慌忙起身,迎了上去。問道:「舅舅,這人……咦,她是桂花。」祝文華把桂花往地上一放,對淩君毅、方如蘋二人道:「掛花給我送的參湯有問題。」淩君毅道:「這麽快就動手了?」方如蘋道:「舅舅,那現在我們怎麽辦?」淩君毅靈機一動,道:「現在自然要該我上場了,隻是這個桂花……對了,方姑娘,就由你扮作掛花,這樣敵人一定想不到。」祝文華一直冇有說話,這時道:「淩老弟果然心思敏捷,事不宜遲,淩老弟趕緊給如蘋化妝吧。」當下淩君毅迅速地將方如蘋易容成掛花的樣子,方如蘋望望淩君毅,依依地道:「淩大哥,你身入虎災,可要小心呀。」淩君毅笑道:「方姑娘但請放心,我還冇把這些賊人放在眼裡。」方如蘋說道:「不,四川唐門、嶺南溫家的兩位老莊主,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武功自然也不會太弱。再說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更是少林寺的一流高手,他們被劫持之後,一去就查無消息,足見賊黨厲害,淩大哥千萬大意不得。」淩君毅看她說話之時,一臉俱是關切之色,心頭一陣感動,勉強笑道:「他們武功雖高,是被人家迷倒了運出去的,隻好任人擺布,這就和我不同,我既末被他們迷倒,自會處處留心,你快出去吧。」方如蘋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道:「那麽我要到哪裡找你去呢?」她當著舅舅麵前,這句話是鼓著勇氣說出來的,姑娘家要去找一個大男人,其心意不是表露得很明顯了麽?

淩君毅道:「姑娘一個人不可再到江湖去亂闖了,等我救出家母,會到這裡來看你的。」方如蘋心中暗暗說道:「不,我不要留在這裡,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找你。」但這話她隻是心裡在想,並冇說出口來。

祝文華自然看得出自己甥女情有所鐘,但時間緊迫,急忙低聲道:「如蘋,桂花送來多湯,時間已經不早,你該走了。」方如蘋拿眼望望淩君毅,隻好往外走去。祝文華一手撚須,說道:「淩老弟,你機智過人、自然毋庸老夫叮囑,老夫在此預祝你順利救出令堂,再來敝莊一敘,莫要讓如蘋望穿秋水。」淩君毅臉上一紅,抱抱拳道:「多謝莊主金言。」祝文華微微一笑道:「淩老弟,恕老夫不送了。」淩君毅不再多說,便舉步走出密室,身後書櫥,也緩緩闔起。這時方如蘋端起漆盤,俏生生地掀簾走了出去。淩君毅緩步走近逍遙椅,舒適地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暗中運氣調息。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接著響起殷總管尖沙的聲音,在門口低聲說道:「啟票莊主,屬下有緊急之事麵報……」淩君毅當然冇有出聲。過了半晌,殷總管敢情冇聽到莊主的聲音,接著說道:「莊主可是睡著了麽?」他明知祝文華喝下參湯,此刻已經昏迷過去,但他還是不敢絲毫大意,話聲出口,人卻依然站立門口,並末立即進來。

這樣又過了一會,殷天祿口中「噫」了一聲,驚異地道:「這就奇了,莊主內功何等精湛,怎會睡得這麽沉?」這話正是他破門而入的理由了!殷天祿這回大著嗓門高聲叫道:「莊主,莊主怎麽了?」這書房四周,早已布置了他的黨羽,再大聲叫喊,也不伯驚動了人。

他喊聲出口,但聽「砰」的一聲,書房門被他一掌推開,門簾掀處,人已經衝進房中。目光迅速一瞥,發現祝文華雙目緊閉,已在逍遙椅上昏睡過去。殷天祿故作吃驚,一步掠到椅前,急急問道:「莊主,莊主,你怎麽了,快醒一醒。」伸手在祝文華額前摸了摸,臉上飛閃過一絲陰笑,突然雙手齊發,十指連彈,閃電般點了祝文華胸前八處大穴。淩君毅早有準備,默運護身真氣,護住了全身穴道,自然不會被他點閉要穴。但躲在密室裡的祝丈華,卻不知道淩君毅已經練成護身真氣,看得暗暗驚凜,心中想道:「殷天祿原是黑道出身,武功本己不弱,近年又經自己點撥,一身所學,就是比之當代一流高手,亦無多讓。他這連點八指,出手極快,認穴極準,淩老弟縱然末被他們迷藥迷倒,但卻仍然受製於人,無異是羊落虎口了。」殷天祿直起腰來,緩緩走近南首窗前,伸手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從桌上取起燭台,向視窗晃了三晃。過冇多久,「唰」的一聲,一道人影,穿窗而入。殷天祿慌忙迎上一步,拱手道:「侯兄請了。」那飛身邊來的是個瘦長青衣人,冷冷說道:「殷兄如期交人,此功不小。」淩君毅聽得心中-動,暗道:「這姓侯的莫非就是侯鐵手?」但因兩人都在身前,不好睜眼偷瞧。殷天祿乾笑道:「侯兄好說,兄弟接到上麵諭令,立即著手布置,差幸能如期交差,哪能說得上功勞?」說到這裡,指指逍遙椅上的祝文華,說道:「祝莊主就在這裡這書房四周,都己布下兄弟心腹,如何把他運走,悉聽侯兄指示。」瘦長青衣人道:「此事不勞殷兄費心,兄弟自會把他帶走的,隻是殷兄安排的出莊路線,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吧?」殷天祿道:「侯兄放心,決無問題。」瘦長青衣人說了聲:「很好。」回身朝南首窗口,舉手擊了三掌。但聽又是「唰」、「唰」兩聲,兩道人影飛快地從窗外掠入。那是兩個身穿灰衣的大漢,一個肩上,還背著一隻麻袋。瘦長青衣人向兩個灰衣大漢揮揮手,指著祝文華道:「把他裝入袋中。」兩個灰衣大漢躬身領命,一個張開袋口,另一個抱起淩君毅身子,放人麻袋中緊緊紮好。瘦長青衣人道:「兄弟走了,這裡該如何善後,殷兄不用兄弟交代吧?」殷天祿連連點頭道:「兄弟知道,侯兄請吧。」瘦長青衣人冇說話,伸手向兩個灰衣大漢打了個手勢,飛身穿窗而出。兩名灰衣漢子毫不怠慢,由其中一個背起麻袋,另一個緊隨他身後,兩人動作敏捷,跟著青衣人飛縱出窗,腳尖點動,不過兩個起落,便已超圍牆,消失不見。淩君毅被裝在麻袋之中,他們說的話,自然聽得一清二楚,隻覺麻袋被人背在背上,起伏縱躍,不多一會,便已出了龍眠山莊。大概奔行了十幾丈路,突然停了下來。

隻聽前麵不遠有人問道:「得手了嗎?」接著是侯鐵手的聲音回道:「回公子,已經得手了。」淩君毅心中一動,暗道:「侯鐵手稱他公子,那是在開封街上遇到的藍衣田公子了。」隻聽田公子道:「很好。」敢情田公子話聲一落,轉身就走,於是背麻袋的漢子也很快跟著奔行。

淩君毅細聽腳步聲,一共隻有四個人,那是藍衣人田公子,侯鐵手和二個灰衣漢子。隻來了四個人,就敢深入龍眠山莊,劫持潛龍祝文華,雖說龍眠山莊已有理伏內線,但這幫人的膽子,也算大到了極點!這回足足奔走了頓飯工夫之久,估計離龍眠山莊,少說也有十幾裡路,一行四人才又停下步來。

隻聽道旁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迎著道:「公子回來了?」田公子隻用鼻孔「唔」了一聲。

接著有人打起車簾的聲音,田公子一腳跨了上去。同時,背麻袋的漢子把麻袋從肩頭放下,迅速解開袋口,兩名灰衣漢子扶著淩君毅上車。淩君毅雙目緊閉,裝作昏迷,任由他們擺布,隻覺車廂甚是寬大,兩名漢子把自己放在右首,靠窘車廂坐定,便自退去,接著,侯鐵手也躍上二牢來,傍著自己坐下。接著,車子開動了,駕車的揚起馬鞭,在空中劈拍作響,於是馬蹄聲,車輪聲,夾雜響起,車行由慢而快,車廂也隨著起了輕微的顛簸。

淩君毅雖冇睜開眼來,但可以想得到這輛馬車,定是相當華貴、不但車廂寬大,裝飾考究。就拿由兩匹馬如此賓士,車身隻有輕微的顛簸這一點來說,也可見這輛車在打造之時,設計何等精細?淩君毅知道這主仆二人,武功極高,防他們瞧出破綻來,是以隻是靠著車廂,任由車子顛簸,閉目養神。反正自己已經混進來了,他們自會把自己送到要去的地方,半途中用不著偷瞧。車上的田公子和侯鐵手,也各自閉目而坐,誰也冇有說話。兩匹馬奔行極快,真有風馳電掣之勢。天色已由黑夜到了黎明,車廂中漸漸有了光亮,淩君毅更是特彆小心,不敢絲毫大意。奔行的車子,漸漸緩了下來,終於在林邊停住,兩個駕車的漢子很快跳下車座。樹林前麵,好像早已有人等候,這時隻聽有人趨近牢廂,隔著簾子,恭聲說道:「小的褚鬆九,給公子請安。」田公子連頭也冇動,隻打鼻子裡「唔」了一聲。

侯鐵手冷冷地道:「你給公子準備的早點呢?快拿上來。」那人連聲應「是」,打開車門,恭恭敬敬地遞上兩個朱漆食盒。侯鐵手伸手接過,那人立時放下車簾,退了開去。此時早已有人卸去馬匹,另外換了兩匹健馬,套好車子,敢情連趕車的漢子,也換了班,車子又開始向前緩緩馳去。

隻聽車後響起那姓諸的人的聲音說道:「小的恭送公子。」車上當然冇人回答他。

淩君毅心中暗道:「這幫人行事果然周密,這樣就可以晝夜不停地趕路,隻不知他們賊窩究竟設在哪裡?

侯鐵手打開食盒,恭聲道:「公子,請用早點。」田公子接過食盒,獨自吃了起來。淩君毅坐在邊上,鼻中聞到一陣陣的香味,那好像是一盤牛肉蒸餃和一碗牛肉湯。看人吃東西,本來就會口讒淩君毅雖冇睛眼,但鼻子可聞到了,一時隻覺自己腹中甚是饑餓。侯鐵手伺候著田公子用過早餐,自己才打開食盒,草草吃喝完畢,隨手把兩個食盒扔出車外,一麵說道:「咱們中午要不要給這位祝莊主準備吃的?」田公子說道:「不用,他要十二個時辰,才會醒轉。」淩君毅暗暗叫了聲「糟糕」,十二個時辰才能醒轉,那就得整整餓上一天一晚了。

車行如飛,中午時分,趕到一處集鎮,車在路旁停了下來,田公子和侯鐵手,不用下車,果然又有人送上精致食盒,還有一壺酒香四溢的陳年花雕。趕車的也有人送來飯萊,在樹蔭下飽餐一頓,繼續上路。要假裝一個昏迷不醒之人,隻須閉著眼睛,蜷伏不動就可以了,這本來是極為簡單之事,什麽人都會;但要你蜷伏一天一晚,原式不動,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如果換上一個平常人,這許多時間下來,一雙尊腳,不麻得像有千百支針尖在紮你才怪。這一點,淩君毅當然不在乎,他內功精純,閉目調息,體內氣血保持暢通,自是不會有麻木之感!他最感難受是腹內空空,禁不起他們酒香肉香的誘惑,當真饞涎欲滴!酒醉飯飽,田公子又仰起頭,靠著車篷打起噸來。兩匹健馬展開腳程,車輪像飛-般朝前猛滾,一天時間,很快過去,天色已由黃昏漸漸黑下來了。

這一晚一天,據淩君毅的估計,少說也賓士了三百來裡路程,自黃昏時間開始,車子已經相當顛簸,如今車廂搖晃得更厲害了,趕車的皮鞭在空中不停地發出「劈拍」聲響。顯然這輛馬車,已經從大路轉入小徑,再由小徑轉入山徑,此刻正在向某一山區賓士!這樣又過不差不多一個時辰,車行忽然又平穩下來,好像馳上了一條平整的眇石道路,車輛發出輕快的沙沙之聲。突聽前麵不遠有人大聲喝道:「天造地設。」淩君毅聽得心中一動,暗道:「莫非已到地頭,這人喝出來的,敢情是暗號了。」心念方動,隻聽侯鐵手探出頭去,沉哼道:「不長眼睛的東西,你冇看清這是什麽人的車麽?」隻聽左右兩邊,同時響起四五個漢子的聲音,說道:「屬下叩見楚仙子。」侯鐵手怒喝道:「混帳東西,車中是公子。」那四五個漢子忙道:「屬下不知是公子,還望公子恕罪。」車子早已馳了過去。

淩君毅心中暗道:「果然已到地頭了。」不大工夫,馬車緩緩停了下來,駕車的漢子迅快地一躍下車,打起車簾。田公子回頭向侯鐵手吩咐道:「叫他們把祝莊主送到貴賓室休息,我立時去見義父。」說完,轉身下車而去。

侯鐵手跟著縱下車,朝不遠處兩個灰衣漢子招招手道:「你們把他扶進去。」淩君毅趁侯鐵手下車之時,目光迅速朝車外一掃。隻見車子停在一座高大的莊院前麵,這座莊院,是建在一處山麓間,四外山巒重疊,似是在群山之中。這時兩名灰衣漢子已經奔了過來,躍入車廂,左首一個漢子立即取出一方黑中,給淩君毅蒙上眼睛,這真是多此一舉的事,被運來的人,本來都是昏迷未醒,何用再縛上眼睛?也許這是例行公事。

淩君毅自然任由他們擺布,那兩個漢子半抱半扶,把淩君毅扶下車子,然後由一名漢子蹲下身子,背起淩君毅,往裡行去。侯鐵手走在前麵,兩個漢子跟在他身後。淩看毅雖被蒙住了眼睛,但他細心諦聽,還可以辨彆得相當清楚,侯鐵手三人走的不是正門,而是向左首一道側門行去。到得門前,另一名漢子很快趨上前去,越過侯鐵手,在門上輕輕叫了三下。

隻聽「啪」的一聲,門上打開一個小窗,一個蒼老聲音喝道:「什麽人?」侯鐵手慌忙介麵道:「吳老,是我,候鐵手。」那蒼老聲音「唔」了一聲,又道:「權杖呢?」侯鐵手繳驗了權杖,接著便聽側門呀然開啟,那蒼老聲音道,「進來。」侯鐵手率同兩個漢子,大步而入,身後又響起一陣栓門落鎖之聲。侯鐵手一行三人,魚貫而行,腳下極快,淩君毅從他們轉彎抹角的行動上推測,應該是穿行回廊,繞過了幾重院落。未幾又來到一道門前處,仍由那名漢子趨上前去,伸手叩了兩下銅環,立即退下,這回,門靡開啟之時,地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使人感到那門似乎十分沉重。淩君毅心中了動,暗道:「鐵門。」侯鐵手照例走上前去,繳驗過權杖,回過身來道:「把他交給我。」背負淩君毅的漢子口中應了聲「是」,立時蹲下身子,把淩君毅放在地上。侯鐵手雙手托起淩君毅身子,說了句:「你們在這裡等著。」就大步走了進去。

這道鐵門,在侯鐵手走進去之後,又是一陣軋軋輕震,關了起來。看來這裡不但是道鐵門,而且還是由機關操縱的。淩君毅迅速付道:「此處防守如此嚴密,不知究竟是什麽地方?」心念轉動之際,但覺天風吹來,耳中依稀聽到一片枝葉搖曳之聲,宅院之中,聽到風吹枝葉,那是到了後園。侯鐵手腳下走得極快,但路徑分明十分曲折,足足走了盞茶工夫,淩君毅鼻中聞到一股清香的蘭花香氣!就在此時,侯鐵手忽然駐足,伸手在一道木門上輕輕扣了兩下。但聽木門開啟,響起-個嬌脆的少女聲音,說道:「什麽人?」侯鐵手道:「在下侯鐵手,奉公子之命,送人來的。」那嬌脆女子道:「這人是誰?」侯鐵手道:「他是龍眠山莊莊主,你可得好好伺候。」嬌脆女子道:「好,你把他送到裡麵去吧。」說完,便轉身往裡行去。侯鐵手隨在她身後,走人屋去。淩君毅心中暗道:「這裡大概就是貴賓室了。」有人打起門簾,接著嬌脆女子又道:「你把他放在塌上就好。」侯鐵手依言把淩君毅放到一張錦榻之上。

嬌脆女子問道:「這位祝莊主要什麽時候才會醒來7」這話對淩君毅十分重要。

隻聽候鐵手道:「大概在二更時分。」嬌脆女子輕「啊」了一聲,道:「現在已經是初更了,還有一個更次。」侯鐵手唔了一聲,說道:「在下告退。」嬌脆女子跟著出去,關上了門,又回身進來,走近榻前,伸手替淩君毅解去縛在眼前的黑中,然後拉過一條薄被,輕輕替淩君毅蓋在身上。隻要看她的動作,定然是受過訓練,善伺人意的俏丫頭不知他們費了如許周折,把祝文華等人弄來此地,究竟有何目的淩君毅心中想著,卻不敢睜開眼來,因為他可以清晰地聽到嬌脆女子的呼吸聲音,她就站在錦榻前麵,也許她正在打量著自己,不,她打量的是龍眠山莊莊主潛龍祝文華。

淩君毅仰臥在錦榻上,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因為眼珠動轉動了,就表示這人快要醒了。此時他能感覺到的隻是這張錦榻很柔軟,很舒服,榻上的被褥都是綾羅的,使人覺得光滑輕暖。嬌脆女子隻站在榻前打量了幾眼,就悄然退去。淩君毅一直等她走出房門,聽到輕微的放下門簾聲,他依然冇有睜開眼來。這是臨行時,師父一再交待他的話:「徒兒,以你自下的身手,江湖上已經冇有不可以去的地方。隻是行走江湖,武功隻有三分可靠,還有七分,全靠機智。為師有一句話,你必須常記在心,那就是「膽愈大方心愈細」,不論遇上何事,都得謹慎行事。」淩君毅冇有江湖經驗,但他膽夠大,心也夠細。

這時,嬌脆女子縱然出去了,他依然閉目躺臥如故,動也冇動這不是他故意裝作。而是在默運玄功,凝神諦聲,要是這間房中仍然有人的話。一定會有呼吸。過樣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淩君毅已可相信屋中確實冇有第二個人,這才緩緩睜開眼來,他雖然睜的隻是一條眼縫,但已可看得相當清晰!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臥室,不但寬敞,而且美觀,在柔和的燈光之下,室內每一件陳設,無不精致絕倫、放的位置,也無不恰到好處,使人覺得華而不俗!淩君毅隻看了一眼,又閉上了眼睛,心中盤算著如何應付未來的局麵,那似乎隻有以不變應萬變。時間又過了將近個把更次,房門口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淩君毅知道時間已到了,他躺在榻上,長長籲了口氣,就沉聲道:「什麽人?是桂花麽?老夫冇有呼喚,你來作甚?」隨著話聲,倏地睜開眼來,這一睜眼,他突然翻身坐起,目光轉動之際,他給怔住了!這是故意裝作、他兩道眼神,緊緊盯在掀簾而入的青衣女子身上,一眨不眨,過了半晌,才驚異地道:「你是什麽人?這……這是什麽地主?……老夫怎會躺在這裡的?」一口氣,問出了三句,正顯示他心頭有著無比的驚訝!

那青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有著頎長而苗條的身材,和一張甜美而撫媚的臉孔。歡胸聳得很高,胸口接著一條細細的金鏈和一個金鎖,左右兩邊,垂著兩條又粗又黑的發辮。她生得自然很美,但除了美之外,她更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魅力,可以使大多數男人看了她,就會動心。她此刻一手托著一個白玉盤,一手掀著門簾,剛跨進房門,就遇上淩君毅一連串的問話。她腳下一停,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瞟著淩君毅,嫣然一笑。這一笑,紅菱輕綻,露出了那白玉般的貝齒,笑得好不嫵媚!隻聽她帶著三分嬌羞,七分甜美的聲音說道:「祝莊主醒過來了,小婢迎春,就是派在這裡伺候祝莊主的。」三句話,她隻回答了一句,她叫迎春,是派來伺侯他的。

淩君毅已經跨下錦榻,腳下踏到又厚又軟的紫紅地氈,他依然望著叫迎春的青衣使女,問道:「姑娘快告訴老夫,這是什麽地方?老夫怎會到這裡來的?」迎春瞧到淩君毅那雙亮得發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在自己臉上直瞧,竟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俏生生走到榻前,把白玉盤中一隻細磁瓷碗,放到紫榴茶幾之上,說道:「這是小婢特地給祝莊主燉的參湯。」淩君毅一手撚著黑須,徐徐說道:「姑娘還冇有答老夫所問。」迎春低著頭道,「我們這裡是絕塵山莊,祝莊主是我家莊主慕名敦請來的貴賓。」她是派來伺候貴賓的,自然很會說話。

「絕塵山莊?」淩君毅心中暗暗思索:「江湖上似乎從來聽說過絕塵山莊過名稱?」他兩道濃眉微微一擺,問道:「隻不知你家莊主尊姓大名?」迎春微微抬臉,神色恭敬地道:「我家莊主姓戚,至於莊主的名諱,我們做下人的就不知道了。」明明她不肯說,卻說得很婉轉。

淩君毅聽她這麽說,就不好再問,一手撚須,又道:「老夫想見見你們戚莊主。」迎春目光輕抬,輾然一笑道:「我家莊主好不容易把祝莊主請來,奉若上賓,自然要來拜會祝莊主的,隻是……」她遲疑著冇往下說。

淩君毅望著她,問道:「隻是什麽?」迎春和他目光相對,又低下頭去,低低說道:「隻是,此刻已是二更天了,我家莊主已經睡了。」淩君毅代替祝文華前來,旨在偵查母親的下落,自然不便硬來,聞言「哦」了一聲,點頭道:「很好,那麽老夫隻有等到明天再不戚莊主見麵了。」迎春道:「正是。」淩君毅忽然目**芒,注定迎春問道:「姑娘能否說說你們怎麽把老夫請來的?」迎春微微卻步,柔聲說道:「小婢隻知我家莊主仰慕祝莊主英名,才把祝莊主敦請前來。至於如何把祝莊主請來的,小婢也不得而知。」淩君毅微微一笑,頷首道:「好吧,看來一切隻有等明天見了貴莊主再說了。」迎春嫣然一笑道:「祝莊主果然是明白人。」她冇待淩君毅開口,輕盈一笑,接著又道:「小婢是派在這裡,侍候你祝莊主的,祝莊主若有什麽需要,隻管吩咐小婢。「」淩君毅道:「好吧,如今冇有什麽需要,既然已是深夜,姑娘請吧。」迎春星眸一轉,說道:「這碗參湯,是小婢特地替祝莊主燉的,快要涼了。」淩君毅心中一動,暗道:「莫非她在這碗參湯之中,做了什麽手腳?」迎春見他冇有作聲,抿抿嘴,輕笑遣:「祝莊主隻管放心,小婢決不會在參湯裡下毒的。」淩君毅大笑道:「姑娘可真善解人意,就算姑娘下了毒藥,老夫也不在乎。」一手端起瓷碗,掀開碗蓋,就聞到一股人參的清香,當下毫不猶豫,緩緩喝了下去。

迎春「咭」的笑道:「祝莊主真的不怕小婢下毒麽?」淩君毅望著她撚須微笑道:「老夫相信姑娘不是下毒的人。」他縱然扮作四十出頭的祝文華,但是他眼中閃著的是青年人的光采,迎壽每次接觸到他目光,都會莫名其妙地臉紅,這時不由自主地雙頰飛紅,低著頭走上一步,說道:「祝莊主可以安歇了,小婢替你寬衣。」淩君毅一天兩晚冇進飲食,腹中原已十分饑餓,但喝下這碗參湯之後,頓覺精神大振,連饑餓之感也消失了,顯然這碗參湯,真的冇有什麽。

他看到迎春臉上嬌紅末褪,伸出一雙纖纖玉手,要來替自己寬衣解帶,心中不由大窘,忙道:「不用了,姑娘自己去睡吧。」迎春忽然低聲道:「祝莊主昨晚服下的迷藥中,含有散功毒藥,目前一身功力,十去其七,隻保留下三成左右,小婢奉勸祝莊主,既來之,則安之。」淩君毅聽得一怔,望著迎春說道:「姑娘好意,老夫感激之至。」迎春雙頰又是一紅,低低說道:「小婢看祝莊主是一位英雄人物。」淩君毅一麵連忙點頭道:「多謝姑娘。」迎春收起瓷碗,朝淩君毅福了福道:「小婢告退了。」說完,轉身掀簾而去。

此時二更方過,原是夜行人活動最好的時間,但淩君毅知道,這座莊院之中,定然守備極嚴,自己好不容易混了進來,在冇有見到他們戚莊主之前,實在不宜輕舉妄動。因此,迎春退出房去之後,他也安詳地回到榻上,一手熄去燈火,在榻上盤膝運功。

※※※※※※※※※※※※※※※※※※※※※※※※※※※※※※※※※※※※※※方如蘋因自己假扮了桂花,離開書房,她知道舅母這時已經入睡,不用再去伺候,便急步回到桂花房中,掩上房門,她心中早已盤算好了,舅父宣告失蹤之後,龍眠山莊定然會亂成一片,自己今晚剛從淩大哥那裡學會了易容術,此時正好改扮男裝,悄悄離開龍眠山莊,暗中追蹤賊人去。當下移了一把椅子,在臨窗一張小桌邊坐下,取過梳妝箱,打開鏡盒,一麵從懷中取出淩君毅分給她的易容藥丸,正待把臉上易容藥物洗去。突聽窗下有人低聲叫道:「如蘋,快些開門。」方如蘋聽出是舅舅的聲音,心頭一怔,急忙收起易容藥物,打開房門。祝文華很快閃了進來,一手掩上房門。方如蘋迎著問道:「舅舅,你是怎麽來的?」祝文華微笑道:「舅舅是從地道裡來的,桂花已經全招出來了。」方如蘋道:「她怎麽說?他們準備把舅舅弄到哪裡去呢?」她關心的隻是淩君毅。

祝文華道:「她也不知道,她隻是奉命督促殷夭祿,把老夫迷倒,另有接應的人。」末待方如蘋再問,接道:「此刻為時緊迫,舅舅無暇和你多說,你速去書房,告訴殷天祿,書房中另有一間密室。舅舅的「綠雲散」就藏在密室之中,你可領他到書架前麵,假裝找尋開啟密室的機關,然後把他引人密室中去。」方如蘋睜大雙目,問道:「什麽叫「綠雲散」?」祝文華道:「你不用多問,照我說的告訴殷天祿就好。」方如蘋道:「我又不會開啟密室的機關。」祝文華道:「傻孩子,你隻要裝個樣子就好,舅舅會在裡麵開啟的。」接著催道:「好了,你快去吧。」隨手開了房門,一下閃了出去。

方如蘋不敢怠慢,一口吹熄燈火,輕決地朝前院奔來,剛轉出長廊,就看到殷天祿手中拿著一顆「珍珠令」,急匆匆迎麵而來。當他一眼瞧到桂花,急忙揮揮手,低聲道:「在下已經將事辦妥了,你快回房去,這裡冇有姑娘的事了。」方如蘋壓低聲音道:「慢點。」殷天祿聽得一怔,忙道,「姑娘還有什麽事?」方如蘋目光轉動,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你隨我到書房裡去再說。」她已知桂花的身份,比殷天祿要高,因此口氣極冷。殷天祿慌忙應了聲「是」,冇再多說,轉身走在前麵,兩人腳下極快,轉眼便已進入書房。方如蘋舉目一瞧,南首窗戶,都已關好,而且還放下了窗簾,看來殷天祿是準備拿著「珍珠令」向上房報訊去的。他這番布置,傳人江湖,舅舅不就成了門不開,窗不啟,神秘失蹤了?由此看來,四川唐門,嶺南溫家的老當家,神秘失蹤,說不定都有內奸,甚至連少林寺也不例外。

她正在打量之際,殷天祿湊上一步,低聲說道:「姑娘有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方如蘋怕他聽出自己口音,依然壓低聲音說道:「方才我忘了告訴殷總管,舅……」她差點叫出「舅舅」來,但說了一個「舅」就急忙刹佳,口氣一頓,接下去道:「就……是……」她急中生智,聲音說得更低:「就是莊主書房裡還有一間密室,「綠雲散」就藏在密室之中。」「書房中密室?在下怎會一點也不知道?」殷天祿眼中神采連閃,急急問道:「姑娘,你可知暗門在哪裡嗎?」方如蘋道:「我隻看過一次,那是……」她假作思索之狀,轉身一陣摸索。

殷天祿討好地道:「屬下身隨祝莊主十餘年,還不及姑娘才來三年,就有如此收獲……」方如蘋冷冷哼了一聲,就在此時,但聽一陣輕震,兩排書廚緩緩朝兩邊移開,露出一道暗門。方如蘋故作喜容,興奮地道:「果然給我找到了。」突聽舅舅的聲音,以「傳音入密」在耳聽響起:「如蘋,你要讓殷天祿走在前麵,記住,至少要和他保持五尺距離,不可太近。」方如蘋知道舅舅精於土木消息之學,上次密室開啟之時,自己一高興,正要衝進去,就被他出聲喝住,看來這密室之中,定然有著極厲害的埋伏,心念一動,就低聲說道:「現在可以進去了。」殷天祿從幾上取過燭台,走到暗門口,便自停步,凝足自力,朝裡望去,密室之中,一片黝黑,哪想看得到什麽?顯然他也知道祝文華精擅機關消息,不敢貿然進去。方如蘋看他躊躇不前,不覺冷笑道:「殷總管,咱們時間不多。」殷天祿連連陪笑道:「是,是,兄弟是要進去瞧瞧。」他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隻好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朝裡走去。方如蘋和他保持了五尺來遠,跟著走入密室。就在方如蘋跨進密室之後,身後兩扇門戶,已經悄無聲息地關了起來。

殷天祿究竟追隨祝莊主達十幾年之久,對機關消息,平日聽得多了,自然也略通皮毛。此刻身後門戶關將起來,雖說冇發出什麽聲音,但地底總有些輕微的震動。殷天祿反應極快,迅速轉過身來,方才進來的門戶,已經變成一道牆壁,哪裡還有門戶的痕跡?這一下,他一張紫臉,頓時變了顏色,一手拿著燭台,向方如蘋問道:「是姑娘關上的麽?」方如蘋驚詫地道:「冇有呀!我跟著你身後進來,聯手也冇動過一動。」殷天祿聳然道:「不對,這道門戶,既已開啟,決不會自動關閉,看來這密室之中,另有操縱的人了。」方如蘋心中暗暗罵道:「這人果然是個老奸巨滑。」一麵故作害怕之狀,說道:「這密室裡會有誰呢?」殷天祿臉色凝重,兩道炯炯目光,直注在左首那張雕花木榻,沉喝道:「你是什麽人,還不給我起來?」燭光照處,原來榻上當真直挺挺躺臥著一個人,身上覆著一條薄被,蒙住頭臉,看不出是誰。這密室黝黑如漆,無端看到一個人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委實有些恐怖。方如蘋要是事先不知道躺著的是她舅舅,準會尖叫起來。那人擁被高臥,對殷天祿的喝聲,恍如不聞。

殷天祿怒哼道:「閣下再不起來,殷某就要不客氣了?」那人依然冇有作聲。殷天祿雙目炯炯,右手五抬微屈,當胸待發,倏地直欺過去,一把掀起薄被。

這一刹那,殷天祿目光直視,身子陡然一震,整個人幾乎僵住了!他左手還拿著燭台,方如蘋雖冇跟上去,但仍可看得清楚,榻上躺著的是一個女子,長發披散,一張鵝蛋臉,色呈青綠,定著雙目,連眼睛都是綠的!綠色,本來是柔和鮮豔的顏色,並不可怕。但人的臉孔,可綠不得,這一綠,就簡直比鬼還要難看。這女子正是桂花!一望而知她已經死了,是中了某種劇毒死的。方如蘋從冇見過這等恐怖的死狀,她雙腳發軟,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趕忙移開雙目,不敢再看。殷天祿為人何等機警?一眼看到榻上中毒而死的桂花發綠的屍體,立即意識到情形不對,霍地轉身過來,目注方如蘋,厲聲道:「你是什麽人?」方如蘋和他相距足有八尺來遠,她早就聽到舅舅「傳音入密」要她站著不可再動,聞言不覺挺了挺胸,哼道:「你說呢?」殷天祿倒也不敢輕視於她,因為已經看出桂花身中之毒,正是龍眠山莊最厲害的「綠雲散」,而且她既敢把自己誘入密室中來,必有對付自己策,因此他不敢逼得太近,隻是凝立不動,色厲內茬,緩緩吸了口氣,說道:「你不是桂花?」方如蘋還末開口,突聽一個清冷的聲音,介麵道:「她本來就不是桂花。」殷天祿進來之時,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密室中除了榻上臥著的人,根本冇有第四個人。如今已經知道躺臥的隻是桂花屍體,那就再也冇有第三個人了。但這說話的人,明明就在密室中,而且說這句話的口音,他聽了十幾年,耳熟能詳,不用看,就知道是誰。這一瞬間,殷天祿幾乎如遭雷碩,心頭不覺大驚,急循聲望去,果見左首一座書櫥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來。這人背負兩隻手,臉上還含著笑容,隻是雙目之中,射出兩道森寒的目光,不怒而威,卻直向殷天祿射來!就憑這兩道眼神,殷天祿已確定他是真正的潛龍祝文華,絲毫不假。他心念閃電一轉,忖道:「難道那侯鐵手接去的,不是莊主本人?」祝文華緩緩抬頭說道:「殷天祿,你還有何說?」殷天祿臉如死灰,汗出如池躬身道:「莊主恕罪……」祝文華一手撚須,一手依然背在身後,冷冷說道:「你說,你勾結的那幫人主腦人物是誰?」殷天祿禮貌地道:「莊主明鑒,屬下一時糊塗……」他用眼看了方如蘋,又道:「這一切都是桂花出的主意,屬下連對方來曆,一無所知。」祝文華怒哼道:「你明知桂花是蘋兒改扮的,還想抵賴麽?」殷天祿為人城府極深,他明明看到桂花中毒身死,躺在榻上他這麽說,就是想從祝文華口中,套出這假扮桂花的人是誰。他心中,原已懷疑可能是莊主的愛女雅琴姑娘,冇想到會是表小姐如蘋。當然,方如蘋也好,她是莊主的甥女,隻要能一舉擒住方如蘋,自己就可以死裡逃生,他聽了祝文華的話,不覺又朝方如蘋了一眼。這一眼,他是暗中計算著三方麵的距離,方如蘋和自己相距約有八尺光景,而莊主站在左首書櫥前麵,跟自己和方如蘋都相距在一丈二三尺左右。這是個好機會,除了冒險一試,否則以莊主的手段,自己隻有一死!心念閃電一動,想到如何穩住莊主,自己才能向方如蘋突起發難,當下故意裝出一臉惶恐之色,連連拱手道:「莊主容稟……」突然一個急旋,身形橫閃而出,朝方如蘋飛撲過來。

這一下,他出其不意,身法奇快無比,祝文華固然來不及出手救援,就是方如蘋也冇想到他會突然向自己撲來,而且一下就欺到麵前,心頭不由大吃一驚,口中尖叫一聲,慌忙往後退出一步,但見殷天祿一隻右手,已經朝自己肩頭抓下。就在此時,突聽祝文華哈哈一笑道:「蘋兒不用慌張。」話聲未落,但聽接連響起幾聲「嗒」、「嗒」金鐵交鳴!方如蘋定了定神,舉目看去,隻見飛撲過來的殷天祿,手被鐵環扣住,高高吊起,兩腳足踝,也被地板上冒出來的兩個鐵環緊緊扣住。心中暗道:「難怪舅舅要自己站著,不可移動。」殷天祿雙手雙腳全被鐵環扣住,一個人連半分也掙動不得,不覺長歎一聲道:「屬下心智不如莊主,難怪都落在莊主計算之中了。」祝文華大笑道:「你探套老夫口氣,早就存下計算蘋兒之心,老夫連這點心機都冇有,龍眠山莊還能在江湖上立足麽?」話聲微頓,接著說道:「不過今晚若不是蘋兒趕回來報訊,老夫一樣著了你們的道兒。」殷天祿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望望方如蘋道:「表小姐怎會知道的?」方如蘋得意地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看到德豐裕門口五匹天青杭紡,就知道是你了。」殷天祿臉色連變,冇有作聲。

祝文華道:「殷天祿,你追隨老夫已有十餘年,平日儘忠職守,從無錯失,怎會忽生異心,實在叫人寒心得很。」殷天祿低首不言。

祝文華臉色突然一沉,濃哼道:「彆人也許不知老夫的手段,你隨我甚久,應該清楚得很。」殷天祿臉色慘變,說道:「屬下追隨莊主十數年之久,承蒙莊主厚待,不但未能報答,反而為人所用,實是愧對莊主。一失足成千古恨,屬下隻有一死贖罪了。」祝文華道:「老夫念你相隨多年,隻要你將功贖罪。」殷天祿慘笑道:「遲了,莊主這話早一些說,也許還來得及,現在已經遲了。」祝文華目光直注殷天祿臉上,說道:「你說如何遲了?」殷天祿道:「屬下已經吞下了毒藥。」祝文華神色微黯,說道:「你既能為人所用,怎麽不能為我所用?」殷天祿道:「屬下是一死謝罪。」祝文華突然問道:「咱們莊上還有幾個奸細?」殷天祿張了張嘴,瞪大雙目。

祝文華目光凝注,看他張口形態,似是說的「八」字,急忙又問道:「都是你引進來的人嗎?」殷天祿不知有冇有聽清楚,一顆頭好像點了一下,但卻下垂了下來。

方如蘋道:「舅舅,他死了麽?」祝文華緩步走了過去,伸手在殷天祿胸口按了一按,點頭道:「死了。」舉腳在地上輕輕一跺,但聽「嗒」、「嗒」兩聲,扣在殷天祿手腳上的鐵環,忽然放開,殷天祿一個身子「啪噠」一聲,跌落地上。祝文華一言不發,跟著跨上一步,從身邊取出一個綠玉小瓶,用指甲挑了少許粉末,彈在殷天祿口鼻之間。

方如蘋問道:「舅舅,桂花也是服毒自裁的麽?」祝文華道:「她說她不是「珍珠令」的人,願意說出經過,她是被一個叫侯鐵手的人買來,命她傳遞消息的,要我饒她一命,自然不肯服毒自裁了。」方如蘋道:「那是舅舅殺死她的了?」祝文華道:「不錯,老夫看她舉動,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人,自然不能輕易放過……」話聲未落,方如蘋突然尖聲道:「舅舅,他臉色也變綠了。」祝文華道:「孩子,不用怕,你快隨我出去,先去改扮一下,咱們令晚就得追下去。」方如蘋聽得一喜,問道:「舅舅是說追蹤淩大哥下去?」祝文華道:「不錯,桂花和殷天祿都說不出「珍珠令」那幫人的首腦是誰,賊巢在何處,咱們隻好暗中跟隨淩老弟下去,到了地頭,也好給他打個接應。」方如蘋喜得跳了起來,道:「舅舅你真好。」說到這裡,忽然柳眉一蹩,說道:「但他們擄去淩大哥,已經走了快有一個更次了,咱們到哪裡追去?」祝文華微微一笑道:「舅舅早已派人用贅犬引路,暗暗尾隨下去,而且要他們沿途留下標記,還怕找不到麽?」方如蘋喜道:「原來舅舅早就安排好了。」祝文華一手撚須,微微一笑逍:「不用說了,快回房改扮一下,我去收拾了莊中好細,咱們就好上路了。」方如蘋道:「舅舅,這兩具屍體……」她這一回頭,口中不覺驚「咦」了聲。原來錦榻上躺著桂花和倒臥地上的殷天祿兩具屍體,這一瞬工夫,都已不見,地上隻剩下一小灘綠水。

祝文華叮囑道:「蘋兒,還有一件事,你得小心,莫要驚動了你表姐。雅琴那丫頭,也是個冇韁野馬,讓她知道了,就非跟著去不可。」方如蘋道:「舅舅隻管放心,我省得。」第一部【第八章】絕塵山莊「第八章」絕塵山莊天亮了,淩君毅剛下床,俏使女迎春便手端銀盆,掀簾走了進來,眼波流動,嫣然輕笑道:「祝莊主,請洗臉了。」當然,這裡是接待貴賓的賓館,一切都是新的。這是新的一天開始,淩君毅是有為而來,倒是大有既來之則安之的風度。迎春等他盥洗完畢,伺侯著道:「祝莊主早點要用些什麽?小婢好吩咐下去。」淩君毅乘機笑道:「你們這裡,要什麽有什麽嗎?」迎春巧笑倩然,說道:「莊主為了適合貴賓的口味,特地從個地聘請了幾個名廚,掌理廚事,就拿點心來說,蘇揚川廣麵點,甜鹹齊備,葷素俱全,隻要叫得出名稱,廚下就做得出來。」淩君毅心中不覺一動,一手拈須,沉聲問道:「聽姑娘口氣,你們莊主請來的貴賓好像不止老夫一個?」迎春抿抿嘴,笑道:「小婢也不清楚,這一帶,幾幢精舍,都是貴賓住的。」接著「嗯」了一聲,扭動腰肢,嬌聲道:「祝莊主要些什麽?小婢好吩咐下去咯。」淩君毅心中暗罵道:「好個狡黠的丫頭。」一麵含笑道:「老夫早晨習慣吃稀飯。」迎春眨著一雙發亮的眼睛,笑道:「稀飯現成有,小婢再要他們配幾式細點好了。」說完,轉身欲走。

淩君毅道:「姑娘且慢。」迎春回頭道:「小婢叫迎春,迎春花的迎春,祝莊主該叫小婢的名字,祝莊主的稱呼,小婢可不敢當,萬一給莊主聽到,小婢就會遭到斥罵了。」她冇待淩君毅開口,接著問道:「祝莊主還有什麽吩咐?」淩君毅道:「老夫清晨起來,一向有散步的習慣,可以出走走麽?」迎春看了他一眼,嫣然笑道:「咱們這裡,三麵環水,水外環山,園中有四時不謝的花木,景色宜人,祝莊主是莊主請來的貴賓,自然到處可去。等祝莊主散步回來,早點也就送來了。」到處可去,難道他們不怕「請」來的「貴賓」逃走?

淩君毅道:「好,那麽老夫就出去走走。」迎春替他打起簾子,淩君毅跨出臥房,臥房外是間寬敞而精致的客堂,階前小庭院中,兩排花架,放著二十來盆春蘭,蘭蕙盛放,清香襲人。

迎春搶在前麵,替淩君毅開啟了朱紅木門,跟著走出,一麵說道:「祝莊主初來,對咱們這裡,地理不大熟悉,要不要小婢替祝莊主略作說明?」淩君毅拂須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迎春瞟了他一眼嬌笑道:「小婢讀書有限,祝莊主咬文嚼字,小婢就聽不懂了。」接著用手指點遠處,說道:「這座花園,占地百畝東、南、西三麵環水,北首是插天高峰的百丈峭壁,正南五楹華屋是絕塵山莊本莊,我家莊主就住在那裡。由絕塵本莊沿廊向來,是「擷古齋」。往北行,就到貴賓區,一共五幢精舍,咱們這裡是第三幢「蘭苑」。由貴賓區向西,是「天啟堂」。沿廊向南行是「晚香閣」,再過去是「看劍閣」,和「擷古齋」一東一西,遙遙相對。中間有一座大假山,山上是「朵雲亭」,亭中可覽全園景色,大概的情形,就是這樣了。」淩君毅不住地點頭,含笑道:「多謝指點。」迎春嗤地笑道:「祝莊主這麽說,折煞小婢了。」淩君毅手撚須,微微一笑,緩步向一條白石小徑上行去。這座花園,果然占地極廣,到處都是茂林修竹,花香鳥語,亭台樓閣,丹碧相映!人行其屯但覺清風徐來,俗慮皆滌,有誰相信大好園林,竟是江湖動亂之源的「珍珠令」發號施令之所。

淩君毅聽了迎春的述說,對俗大一座林園,大致上已經有了一個概念,心中暗想:「自己初來,最好是到假山上的「朵雲亭」去,看看全園形勢。」心念轉動,就緩步徐行,向中間一條路上轉去。不多一會,果然到`假山前麵。但見疊石成山,玲瓏剔透,山石之間,遍植細竹,廊腰縵回,曲徑淩空,極具匠思,雖是一座假山,也足有普通一座小山大小,十餘丈高下,山上有亭,自然是「朵雲亭」了。

淩君毅拾級而上,亭內朱欄曲折,裝飾豪奢,憑欄遠眺,果然全園景物,儘收眼底。但淩君毅這一遠眺,不覺怔住了!他昨晚雖在下車之時,被他們擁黑布蒙著眼睛,但在侯鐵手出下車之後,他曾也記憶得清清楚楚。據自己推想,這後園位置,該是在大莊院後麵,最多隔著一道相當高的圍牆。由於被「請」到這裡來的人,都是無意中服下了他們的迷藥,而且迷藥中,又被摻入了散功之藥,縱是武功再高的人,也隻能保留下二三成功力,若要從相當高的圍牆越牆而逃,已絕無可能。當然,他們一定也會在四周派上高手在暗中監視,嚴密防範,這不是光憑想像,事實也應該如此之事,但淩君毅此刻看到的,竟然全不是那回事。俏使女迎春說的冇錯,這座花園,三麵環水,北首是插天高峰,百丈峭壁,照說,花園南首,應改是大莊院,但此刻看到的隻是五榴雕梁畫棟的「絕塵山莊」。

「絕塵山莊」南麵,是一條足有十餘丈開闊的江麵,江對岸,垂柳如線,青山隱隱,哪有什麽大莊院?再看東、西兩麵,同樣是江水圍繞,江岸綠樹成陰,林外青山如屏!昨晚明明是馬車直達大莊院前麵,才下車的,如果是隔著一條江麵,馬車如何能夠飛渡?自己明明看到高牆逾丈,莊院巍然,那座大莊院又到哪裡去了呢?從昨晚到現在,自己始終保持著清醒,決不會被人轉移到另一處地方。

他不敢相信,再回頭北望,那座高峰插天,峭壁百仞,卻有些眼熟,那是昨晚看到的大莊院後麵的那座山峰。奇也就奇在這裡,大莊院不見了,這座山峰卻仍然存在,這就證明自己昨晚冇有看錯。他心中愈覺驚異,也愈覺此中必有蹊蹺!當然,縱有蹊蹺,一時也無法找出它的所以然來的。「絕塵山莊」這名稱起的一點也不誇張,三麵環繞著十餘丈寬的江麵,確實與世隔絕,插翅難飛!淩君毅本來隻是為了察看全園形勢,如今心中雖然疑團莫釋,但總算著清楚了,於是就循著原徑,朝「蘭苑」而來。

還有一點,使他感到奇怪的,他竟然冇有遇上一個人,好像主人對他相當放心,壓根兒就冇有派人暗中監視他的行動。好像被「請」到「絕塵山莊」之後,就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到處可以任意走動。愈是這樣,淩君毅的心頭,疑念也愈來愈重。他們費儘心機,把這些「貴賓」請來,究竟有何圖謀呢?總不至於把這些人供奉在花園裡,當一輩子「貴賓」吧。

「蘭苑」既然以蘭名苑,在「蘭苑」四周,盆栽的名蘭,也確實不下數百盆之多。一排排的高腳花架,腳下還放著磁碟,注以清水,這是防螞蟻爬上去齧了蘭根。上麵是高大的涼棚,覆以蘆簾。倘徉在蘆簾之下,既可曬到一些微弱的陽光,也可以領受到天風的涼爽。淩君毅這時就在花棚下麵,背負雙手,仔細看著每一盆蘭花,從這份閒情逸誌上看去,他該是這裡的主人,不是被一「請」來的「貴賓」,更不像是名動江湖的武林大豪。淩君毅原是有為而來,心中抱定既來之,則安之的主意,正因如此,恰好表現了潛龍祝文華深藏不露,喜怒不形於色的獨特性格。

這時,已經快近午刻,隻見一名身穿青衣的使女,從白石小徑上疾行而來,隻看她身法之快,不想而知,輕功極佳。那青衣使女到得「蘭苑」門口,僅和迎春說了兩句話,迎春就領著她朝蘭苑右側的花棚下走來,淩君毅隻作不見,依然背負漢手,逐盆看著盛放的蘭蕊,連頭也冇回。隻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走近身側,便自站定,接著響起迎春的聲音,叫道:「祝莊主。」淩君毅「唔」了一聲,一手撚須,緩緩回過身去。

迎春說道:「敝莊主已在前廳恭候,特地打發春香姐姐來請祝莊主前去一晤。」她說到這裡,站在她身邊的青衣使女趕忙閃身而前,躬身一福說道:「小婢春香,見過祝莊主。」這使女同樣生得眉目如畫,婀娜多姿!

淩君毅點點頭道:「老夫正要拜會貴莊主,姑娘請在前麵帶路吧。」春香又躬了躬身道:「是,小婢替祝莊主帶路。」說完,轉身走在前麵。

由「蘭苑」通向「絕塵山莊」本莊,是一條較為寬闊的白石子路,兩邊種著不知名的花樹,天風吹過林梢,樹枝籟簇作響。淩君毅隨在春香身後而行,心中突然一動,昨晚侯鐵手把自己送來之時,也曾聽到風吹樹枝的聲音,和這條路上彷佛相似,那麽進入花園的通道,就在絕塵山莊之中了。不錯,這座花園三麵環水,絕塵山莊又在花園的正南方,極大可能是由地底秘道出入,才需要沉重的鐵門。「絕塵山莊」是五幢坐南朝北的樓房,華宇龐然,氣魄宏偉,畫棟雕梁,美輪美奐!整座花園,隻有到了這裡,才稍梢看到一點江湖霸主的氣息!那是在十幾級寬闊的石級上麵,四支大紅抱柱兩旁,挺胸凸肚,站著四名一身青色勁裝、腰跨單刀的漢子。

春香領著淩君毅拾級而上,堪堪登上簷廊,迎麵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前麵,鶴立著一個中等身材的錦袍老人,當他一眼瞧到淩君毅時,立即嗬嗬大笑著急步迎了上來,洪聲道:「兄弟久聞祝莊主大名,每以未能識荊為憾,俠駕遠蒞,真使蓬蓽增輝,幸勿介意。」此人年約五旬,貌相清瘦,雙顴高聳,雙目奕奕光,個子不高,但聲若洪鐘,看來和藹之中,另有莊嚴、高貴的懾人威儀,他這一迎了上來,春香立即從旁閃開。淩君毅聽他口氣,自然就是「絕塵山莊」的莊主無疑,當下拱了拱手,淡淡一笑道:「這位大概就是此地主人戚莊主了?兄弟幸會之至。」錦袍老人連連抱拳道:「不敢,兄弟正是戚承昌。」淩君毅心中暗暗忖遣:「武林中從無「戚承昌」這一號人物,如果他不是用的化名,那麽此人就從未在江湖上露過臉。」戚承昌未等淩君毅開口,嗬嗬一笑,抬手肅客道:「請,請,祝莊主請到裡麵奉茶。」淩君毅由主人陪同,跨進這座雕粱畫棟的大廳,一眼就看到廳上早已有三個人坐在那裡。這三人,一個是灰袍老僧,麵頰狹長,長眉細目,看上去年約六旬,正襟而坐,手中默默撥著一串念珠。另外二個是藍袍老人,生得濃眉鳳脫方麵大耳,黑須垂胸,年在五旬以上。還有一個是身穿棕色緞袍的老人,臉色白淨,個子不高,身軀微胖,頷下留著一把蒼髯,也在五旬左右。主人陪同淩君毅進入大廳,他們六道目光,不期而然地同時向淩君毅投夾。就憑這一眼,淩君毅已可看出這三人都有相當精深的內功,但目光卻是散而不凝。

戚承昌含笑抬手道:「祝兄初來,快請上坐。」淩君毅也不客氣,泰然在上首賓位坐下。戚承昌陪同落座,立即有兩名青衣使女奉上香。絕塵山莊的使女,敢情都經過嚴格挑選,個個年輕貌美,姿色動人。戚承昌舉起茶盞,說道:「請用茶。」淩君毅取過榮盞,輕輕啜了一口。戚承昌放下茶盞,站起身道:「諸位大概都是聞名已久,尚未見過,兄弟替大家引見一下。」說到這裡,首先指指淩君毅,說道:「這位就是龍眠山莊祝莊主,江湖上素有潛龍的雅號,三位應該不會陌生。」淩君毅慌忙站起身來,抱了抱拳。坐著的三個人,也同時站起,三個眼中,飛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色。灰袖老僧合十道:「原來是祝大俠,貧僧久仰得很。」戚承昌指了指灰袖老僧,說道:「這位是樂山大師。」淩君毅不禁動容道:「大師原來是少林高僧。」其實地看到在座三人之後,早已料到這個老僧是誰了。

戚承昌看池麵帶驚異神色,不覺微微一笑,又朝藍袍老人一指,說道:「這位是唐天縱唐老哥,四川唐門的老當家。」接著又指指棕袍老人道:「這位是溫一峰溫老哥,嶺南溫家的老當家。」淩君毅心中暗道:「樂山大師和唐溫二位老當家全在這裡,那麽自己母親,可能也就在這花園中了。」心念閃電一轉,陡地臉色微變,目注戚承昌,冷冷說道:「如此說來,戚莊主就是盛傳江湖的「珍珠令」主人了?」他曾聽到迎春說過,他們在迷藥之中,另外摻了散功毒藥,服過他們迷藥的人,最多隻能保住三成功力。因此他雙目雖然注定了戚承昌,但卻把自己功力隱去十之六七。戚承昌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豈敢,豈敢,這是江湖上人不明內情。以訛傳訛,對兄弟諸多誤會……」淩君毅凜然道:「戚莊主把兄弟等人劫持來此目的何在?」戚承昌連連陪笑道:「祝兄這是誤會,兄弟隻是久慕四位大名,敦請俠駕前來敝莊,原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兄弟決無半點私心。此事說來話長,來,兄弟已命廚下準備了粗肴水酒,替祝兄洗塵接風也稍示兄弟一點敬意。咱們還是邊吃邊談吧。」接著朝四人抬手含笑道:「大家請入席了。」。

他貌相和藹,話又說得很誠懇,使人無法不相信他。淩君毅奉了師父之命,查究「珍珠令」到底有種什麽陰謀而來,自然不能與主人鬨得太僵。當下微微一哼,臉上雖仍有憤容,但已忍了下去他裝作得恰到好處,好像對戚承昌既有懷疑,也想聽聽他的意見。戚承昌抬抬手又道:「請。」大廳東首,是一道建造精細的圓洞門,此刻兩片紫絨門簾,已由兩個俏麗使女一左一右掀了起來。裡麵已經擺好了一桌很精致的酒席。主人戚承昌抬手肅客,含笑向淩君毅遣:「祝莊主請上坐。」淩君毅道:「不敢。」他向樂山大師抬抬手逍:「大師少林高僧該請大師上坐。」樂山大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酒席是戚老檀越替祝大俠接風的,貧僧怎敢逾越?還是祝大俠請。」戚承昌含笑道:「大師說的是,祝兄也不用客氣了。」淩君毅再三謙讓,還是坐了首席,大家依歡入席。席上金盃玉著,器具板儘豪奢,此刻早已擺滿了菜肴,山珍海味,細切精製,拚出各式花樣,足見廚師手藝之精。兩名俏使女等大家入了席,立即捧銀壺,給各人斟滿了酒,隻有樂山大師是以茶代酒。主人戚承昌首先舉杯,說道:「祝兄駕臨寒莊,兄弟為武林請命,先敬祝兄一杯。」「為武林請命」,這題目不小!淩君毅連說不敢,和主人對乾一杯。接著大家相互乾了幾杯之後,話題漸漸進入正題。淩君毅道:「戚莊主方才曾說把兄弟邀約前來,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個中內情如何,可得聞乎?」戚承昌舉杯一飲而儘,說道:「祝兄不問,兄弟也要奉告了。」微微一頓,接道:「事情先得從兄弟說起,咱們戚家和黃山萬家,原是世誼,兄弟早年體弱多病,曾拜在石圃老人膝下,認作乾親……」淩君毅曾聽師父說過,黃山大俠萬鎮嶽的父親,號石圃,在七十年前,曾有「黃山一劍」之譽。這位絕塵山莊莊主,居然還是石圃老人的義子。戚承昌說到這裡,目注淩君毅,道:「去歲暮春,我那義兄忽然傳出死訊,祝兄大概也聽到了。」淩君毅點點頭,「唔」了一聲。

戚承昌麵色一黯,徐徐說道:「他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掌功所傷,嘔血而死的。」淩君毅故作驚容,口中又「哦」了一聲。

戚承昌又道:「他致死之因,是發現了一件危害武林的極大陰謀……」淩君毅神清一動,忍不住問道:「什麽陰謀?」戚承昌道:「那是我義兄在一處隱僻的山中,發現了三個昔年凶名久著的魔頭暗中聚會,自號三元會,正準備派人向江湖黑道秘密傳遞黑帖……」淩君毅訝異地道:「黑帖?」戚承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點點頭道:「不錯,他們在黑帖上塗了一種奇毒,接到黑帖的人,都會身中奇毒,隻有在他們規定的限期之內,向三元會投誠,才可保住性命。」淩君毅動容道:「他們目的何在?」戚承昌道:「他們共有兩個步驟。第一個步驟,是收羅江湖上所有黑道人物,統受三元會節製。第二個步驟,是計畫在三年之內,毒斃各大門派和所有反對他們的白道人物……」淩君毅聽得將信將疑,憂然道:「會有邊等事?」樂山大師雙目微園,低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兩名使女川流不息地上著熱萊,當然,每一道萊,都出於名廚之手,色香無不極儘其妙!主人舉起酒杯,嚷道:「來,來,大家請用菜。」淩君毅喝了口酒,忍不住問道:「後來如何?」戚承昌夾了一筷菜送人口中,一邊咀嚼,一邊說道:「他們練成了一種毒汁,奇毒無比,隻要沾上一點,立可置人於死,無藥可救。我義兄聽到他們這一陰謀,心中大驚,當時乘他們不備,偷取了一管。可惜就在他們待離開之時,卻被人發覺,我義兄為人機警,怎奈雙拳難敵四手,終於中了對方一記無形拳,負傷逃出。」說到這裡,麵現淒容,續道:「他自知傷勢不輕,但他偷出來的這管毒汁,關係整個武林安危,無暇顧及個人生死,當時就一腳趕到兄弟這裡。當他說完經過,要我把這管毒汁,送到少林寺或武當派去時,就突然嘔血不止。兄弟看他情形不對,連夜把他送回黃山,已經不能說話,終於不治而死。」他神情黯淡,過了半晌,才又說道:「兄弟從黃山回來之後,一直想不出妥善良策,第一是兄弟從末在江湖走動。縱然把這管毒汁,親自送去少林或是武當,隻怕各派掌門人未必見信。第二是這管毒汁,是我義兄用寶貴生命換來的。關係整個武林千百人性命,萬一兩派掌門人不加重視,予以擱置,我義兄的苦心豈不白費了?」淩君毅隻是靜靜聆聽,冇有作聲。

戚承昌又接道:「因此兄弟決心單獨負起尋求毒汁解藥的任務,當時兄弟第一個想到的是終南方稀翁古不稀,他精通藥理,夙有藥師之譽。但兄弟趕去終南,始終冇有找到方稀翁,後來聽一個樵夫說,方不稀早在三年前已經謝世了,兄弟終甫之行,就算是白跑了一趟。」他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道:「終南回來,兄弟就想到唐兄、溫兄二位,一位是毒藥暗器的大行家,一位是精專迷藥的大行家,也許能解此毒汁之毒……」唐天縱、溫一峰同聲道:「戚莊主好說,但老朽慚愧得很……」戚承昌搖了搖手忙道:「二位老哥毋須太謙,同時兄弟也想到了少林寺的樂山大師,主持藥王殿數十年……」樂山大師合十道:「貧衲也深感慚愧。」戚承昌淡淡一笑,道:「兄弟久聞龍眠山莊祝老哥也是一位用毒的大行家……」淩君毅曾聽祝文華說過當年流寇侵犯龍眠山莊之事,當即拂須笑道:「戚莊主也許傳聞失實,昔年先父在敝莊門前,救過一位傷重垂死的老人。那老人在敝莊養了三個月的傷,臨行留下一張秘方,囑先父照方配製,撒在莊外三裡周圍,終於阻遏了那批流寇的侵犯。但是那張秘方,先父逝世之後,遍覓不得……」戚承昌冇待他說下去,連連搖手,笑道:「祝兄不可誤會,兄弟隻是為了尋求毒汁解藥,並無覬覦秘方之心。兄弟當時原想攜帶毒汁,分彆向四位登門求救,但仔細想來,此事如一經泄漏,不僅兄弟立時成為三元會的祭品,而兄弟遇害事小,隻怕連這管毒汁,也都難以保全。兄弟再三籌思,最後不得不稍用手段,把四位請來。若有開罪之處,還望視兄幾位多多包涵。」說到這裡,朝淩君毅連連拱手。

淩君毅心中不覺一動,一邊拱手還禮,同時肅然起敬道:「戚莊主為了武林安危,煞費苦心,兄弟無任欽佩,兄弟略諳藥性,能否替戚莊主分優,就不得而知了。」戚承昌眼看已把祝文華說服,目中異彩閃動,嗬嗬大笑道:「據說這種毒汁,集天下奇毒,練製而成,咱們能否尋求出一種專解這種毒汁的解藥,是另一回事。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算無法求得解藥,咱們也總算儘了心力,承蒙祝兄俯允,兄弟萬分感激。」淩君毅道:「戚莊主好說。」目光一閃,接著問道:「除了在座三位和兄弟之外,不知戚莊主是否還請了其他的人?」戚承昌毫不思索地答道:「冇有,兄弟對此事特彆謹慎,江湖上雖然不乏小有名氣的用毒行家,但如是把那些人悉數請來,人數多了,難免泄漏風聲,因此,除了四位,並末邀請其他的人。」淩君毅中暗道:「聽他口氣,說的不像假話,如此看來,母親似乎不是這人擄來的了。」一麵故意微微點頭道:「戚莊主說的也是。」這一席酒,氣氛相當融洽,誤會解釋清楚了,賓主之間自然儘歡而散。飯後,由主人戚承昌陪同,一行人出了「絕塵山莊」大廳。循回廊向東,步行約百餘步,便是古色方香的「擷古齋」。顧名思義,這「擷古齋」應是藏書萬卷的書房,但如今卻把它隔成了一客室和四個小房間。客室是在中間,布置得相當精雅,全堂紅雕花椅幾,配以繡墩,四壁掛著名人書畫,真有室雅何須大之感。

戚承昌引著四位「貴賓」,進入客室,一麵回頭向淩君毅含笑道:「這裡就是四位治事之所,這一間客室,是專供四位日常坐息之用。」「治事之所?」淩君毅心中暗想:「治事之所,大概是研究那管毒汁解藥的地方了。」心念轉動之際,隻見兩名麵貌姣好的青衣使女端著茶盞,送上茶來。

戚承昌道:「吟風,弄月,你們快來見過祝莊主。」兩名使女走到淩君毅麵前,屈膝一福嬌聲道:「小婢叩見祝莊主。」戚承昌抬目道:「她們是派在這裡,專為伺侯貴賓的,祝兄今後如果需要什麽,隻管吩咐她們就是了。」淩君毅道:「兄弟想請教戚莊主,不知這裡治事的情形如何?」戚承昌大笑道:「兄弟也正要奉告,四位下榻之處,等於是四位臨時的家,早出晚歸。這裡則是四位研究藥物,尋求解藥的地方。因為兄弟覺得這是件關係武林危機的大事,而這種毒汁,又是天下最毒之物,為了四位可以互相交換意見,有共同切磋之地,才特地撥出這間書房,供作四位治事之用。但也許四位在研究過程中不願有人打擾,所以又替四位每人隔了一個小房間,既可以互相探討,又可單獨鑽研,憚能早日有成,實乃武林之幸。」淩君毅點頭道:「戚莊主設想非常周到。」戚承昌站起身道:「祝兄的房間,是在右首後麵一間,兄弟帶你去瞧瞧。」一麵朝其他三人拱拱手道:「大師和唐兄、溫兄,隻管請便。」樂山大師台十一禮道:「如此貧僧失陪了。」唐天縱、溫一峰也同時拱了拱手,各自朝自己小房間走去。

淩君毅略一注目,樂山大師的房間是左首前麵一間,唐天縱的房間是左首後間,溫一峰的房間是有首前麵一間,自己房間,就在溫一峰後麵,和唐天縱隔著客室遙遙相對。戚承昌一抬手道:「這客室後麵,是一間藥室,另有一名叫杏花的丫頭,負責管理,這裡所準備的藥物,都是兄弟派人專程從各省精選來的最上等藥材……」說完之時,已經跨進藥室門去。

淩君毅跟著走入,果見這間二丈見方的房屋之中,三麵都排列著藥櫥,一名青衣使女見到莊主引著淩君毅走入,立即上前行禮。戚承昌一擺手道:「這位是老夫新近聘請來的貴賓祝莊主。」那使女又向淩君毅福了福道:「小嬸杏花叩見祝莊主。」戚承昌接著伸手朝藥櫥一指,說道:「這裡每一個抽屜都注明了藥名,祝兄需用何種藥物,可出自取,也可以吩咐杏花代取。藥物如須如何泡製,均可命杏花去做。當然,祝兄如另有家傳秘製,不願人知,也可以自己動手,這裡有關炮製器具,一應俱全。」淩君毅頷首道:「兄弟記下了。」兩人退出藥室,回到客室,那名吟風的使女,已經打開了右首後間的房門。戚承昌抬手肅客道,「這裡就是祝兄治事的房間了。」兩人相相入室,這間房也有二丈見方,東首和北首兩處,都有四扇窗戶,窗明幾淨,收拾得纖塵不染。靠東首窗下,放著一張紅檜木書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寶,西首是一台疊櫥,上麵放著不少醫經藥典的書籍,下麵兩扇木門,上著一把銅鎖。戚承昌從身邊取出一個鎖匙,開啟銅鎖,打開下麵櫥門,裡麵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刀圭,研缽,藥瓶,磁碟等用具。他雙手捧出一個青磁葫蘆小瓶,麵色莊重,說道:「祝兄,這裡麵貯存的就是義兄萬鎮嶽從三元會取得的毒汁,兄弟把它分成四份,這裡約有半葫蘆,此物毒性極烈,隻須沾上一點,就毒發無救,祝兄千萬小心。現在兄弟把它交給祝兄,務請特彆珍惜,因為咱們一共隻有這麽一點,武林千百人的性命,全係在這上麵了。」那青磁葫蘆,隻有寸許來高,他用雙手遞來,乃是表示鄭重之意。

淩君毅也伸出雙手,從戚承昌手中接過葫蘆,說道:「戚莊主放心,兄弟省得。」戚承昌目中閃過一絲喜色,雙手抱拳,朝淩君毅一拱到地,說道:「兄弟預祝祝兄成功,為江湖消彌一場毒劫,兄弟為千百武林同道請命,祝兄請受兄弟一拜。」淩君毅心中暗暗警惕,付道:「此人如此作偽,當真是一個人物,自己今後可得小心應付。」一麵慌忙放下葫蘆,還了一禮笑道:「戚莊主莫要忘了兄弟也是武林中人。」戚承昌跟著大笑道:「有祝兄這句話,兄弟就放心了。」戚承昌走後,淩君毅把那青磁小葫蘆,依然放人櫥中,鎖上銅鎖,然後走到案後,在一張高背椅千上,坐了下來。這張高背連背上都墊著厚厚一層棉披,因此坐來十分舒服,心中想道:「絕塵山莊對自己等四個「請」來的「貴賓」設想得倒很周到,在工作疲倦了的時候,在這把高背椅上靠上-會,確能使人心曠神情,忘記了疲勞。」接著仰首向天,暗暗忖道:「戚承昌說的那番話,自然未必可信,但他劫持了四川唐家和嶺南溫家的老當家,既不是強迫他們交出祖傳秘方,又不是脅迫大家替他煉製毒藥,而他隻要求自己等人,替他尋求毒汁的解藥,看來他並無害人之心,那麽究竟陰謀何在呢?冇有害人之心,當然也不能稱他有「陰謀」,但師父在自己臨行之前,明明說「珍珠令」後麵,隱藏著一件極大的陰謀,要自己審慎偵查。師父說的話,自然不會有錯,那麽自己今後,該如何做呢?」這的確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潛龍祝文華處置了莊中八名叛徒,並指派老管家祝福,暫代總管職務,重新部署了莊中戒備。一麵留了封簡單的書信,隻說自己有事外出,要祝福在天亮之後,送與夫人。等他諸事停當,方如蘋也改扮好男裝,匆勿趕到書房。

祝文華從書櫥抽屜中取出一個亮銀圓筒,和一個皮製的革囊。一起遞到方如蘋手上,說道:「如蘋,這箭筒上有兩根皮帶,你把它縛在左腕之上。」方如蘋接到手中,驚奇地問道:「舅舅,這是什麽?」祝文華道:「這是舅舅精心設計的袖珍連弩,裡麵裝有一百二十支淬毒小箭,用時隻須一按機簧,即可射出一支小箭……」方如蘋道:「那是袖箭咯?」祝文華笑道:「如是普通袖箭,距離不過三尺,這可是可以射到一丈以內的所有敵人。」「啊。」方如蘋睜大雙目,驚喜地道:「舅舅,這袖珍連弩有這大威力?」祝文華微微一笑,說道:「你雖是從小跟隨舅舅練武,但你們女孩子家天賦不足,練的武功,多半隻能作為普通防身之用,若要追蹤強敵,真和人家動起手來,那就不夠了。」方如蘋小嘴一撅,說道:「原來舅舅教我們的,都不是上乘武功。」祝文華道:「舅舅方才說過,你們女孩子限於天賦,無法深造但你佩上這筒袖珍連粵,就算遇上強敵,也不足懼了……」他冇待方如蘋開口,接著又道:「但舅舅還要提醒你一句,這連弩十分霸道,而且在一盞熱茶之內,就會毒發昏迷,半個時辰,冇有解藥,就會全身麻痹而死,不是十分危急,不可輕易發射。」方如蘋問道:「舅舅,解藥呢?」祝文華道:「解藥就在革囊之中,起下毒箭,內服外敷,各用一粒。另外舅舅還替你準備了一百二十支後備小箭,也在革囊之中。」方如蘋喜道:「舅舅,我乾娘送了我一套鏢,再加上這袖珍弩,敵人再厲害,我也不怕了。」祝文華臉色微沉,說道:「你和雅琴,都犯同一個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武林中能人輩出,豈可憑仗區區暗器,就目空一切?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莫要鋒芒太露,處處小心,才不至吃上大虧。」方如蘋高興地道:「舅舅,我們可以走啦。」祝文華道:「你且稍等,舅舅也要略事改扮。」說完,打開密室,走了進去。不多一會,祝文華從密室中走出,已經換了一身藍布大褂,頭戴闊邊風帽,本來清懊白皙的臉貌,忽然變得像久經風霜似的,又黑又老,滿腔都是皺紋,連一部黑須也染成了花白!方如蘋看得不覺一呆,說道:「好啊,舅舅原來也會易容,你一直都冇有教我們。」祝文華微笑道:「舅舅這是最起碼的易容術,一般江湖上的人大概都會。就是塗上些藥物,不易讓人認出真麵目來,這算不了麽,比起淩老弟,那就差得太遠了。」方如蘋聽舅舅提到淩大哥,心頭登時急了起來,催道:「舅舅,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吧。」祝文華擺擺手道:「慢點,舅舅還有一件事先要和你說明,就是離開龍眠山莊之後,咱們不能走在一起,你得落後一些,遠遠跟在我後麵,就算打尖、落店,也不用招呼,隻作互不相識。」方如蘋道:「那為什麽?」祝文華道:「據我推想,這條路上,說不定有對方眼線,咱們自以小心為上。」說到這裡,揮揮手道:「蘋兒,時間不早,咱們現在可以走了,你隨我出去,我要他們到馬廄裡去牽兩匹馬來。」方如蘋道:「舅舅,不用了,我和淩大哥來的時候,有兩匹馬,留在山外樹林子裡。」祝文華點頭道:「如此就好,走。」東方漸漸透出魚白,祝文華縱馬疾馳,趕到曉天鎮。這時路上,已有不少趕集的人,三三兩兩,向鎮上走去。祝文華並冇進入鎮甸,他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隻朝鎮外路口一間茅屋的土牆腳下瞥了一眼就策馬朝西繼續馳去。

方如蘋隻落後半裡來路,祝文華過去了冇多久,她便也緊隨著馳過了曉天鎮,朝西奔行。這一帶,是皖山山脈、北峽山脈和大彆山脈的三角地帶,遠近崇山疊嶂,溪澗縱橫,除了村落之間的小徑,根本冇有大路。祝文華早已派出兩名得力莊丁,率領契犬,追蹤淩君毅下來,一路都留下了記號,他按照記號由曉天鎮,經磨子潭,中午時光趕抵大化坪。他為人精細,經過半天時間的跟蹤,已給他發現了一件秘密:就是這一路上,他看到了路旁野草被車輛輾過的痕跡,而且這車輪痕跡一直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

這一帶的山鄉間,隻有獨輪車和騎驢、騎馬的人,很少有趕馬車的。他從沿路的馬糞判斷,這輛馬車,還是由兩匹馬拉著賓士的。尤其在村落和村落之間,岔路極多,但這輛馬車的痕跡,卻始終在自己馬前出現。因此他認為根本不用看路旁莊丁留朝記號,隻要跟著車輛痕跡走,就冇有錯!當然,對方劫持自己(淩君毅)裝在麻袋之中,為了掩人耳目,也隻有用馬車載運,最穩妥了。他頭忍不住暗暗冷笑,當下就在鎮口(大化坪)一家賣酒食的小店涼棚前麵下馬,走到一張方桌邊坐了下來。

小店裡隻有一個老頭招呼客人,這時倒了一盅茶送上來,含笑問道:「客人要些什麽?」祝文華要了一斤黃酒,要他切一盤鹵味,另外來一碗麵。老頭連聲答應,堪堪退下,就聽路上蹄聲得得,一匹快馬直向小店門口馳來。祝文華隻當是方如蘋,哪知目光一抬,卻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灰布對襟衣衫的跨刀漢子,一手圈著馬鞭自在棚下靠路邊一張桌子坐下,朝小店老頭大聲吆喝道:「喂,老兒,快給我馬兒上料,吃飽了,還得趕路呢。」小店老頭連聲應「是」,匆匆向棚外走去。

祝文華是何等人物,一眼就認出那灰衣漢子生成一副獐頭鼠目,正是在磨子潭(地名)牆角邊,鬼鬼祟祟偷覷自己的人,如今公然騎著馬跟著自己下來,心中想著,不覺暗暗冷笑。這時方如蘋策馬趕到了,她裝扮成一個俊俏書生,手持摺扇,一派讀書相公模樣,在棚前下馬,緩步走入棚下,在一張方桌前麵站定,問道:「店家,有什麽吃的麽?」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相公請坐,小店隻備萊,牛肉、牛肚、豬心、豬耳朵、豬腸、鹵蛋,麵是陽春麵,酒有上好花雕、綠豆燒,相公要些什麽?」方如蘋道:「就給我來四兩花雕,切一盤牛肉、豬腸和兩個鹵蛋,再下一碗麵就好。」祝文華看得暗暗皺了下眉,心想:「女孩子家,喝什麽酒?」小店老頭陸續替三人切來鹵味,送上酒壺,好先讓他們慢謾吃喝。然後匆匆忙忙,回過身去,下了麵條。灰衣漢子一麵喝酒,但他眼角不時地瞄著祝文華。如果他就是賊黨,也隻是個小腳色,祝文華故作不知,神態悠然地據案獨酌,過了一會,灰衣漢子喝完酒,把剩下的鹵菜,往麵上一倒,稀裡呼魯的幾口,就把一碗麵,連湯帶水,一起喝了下去,抹抹嘴角,摸出些碎銀子,往桌上一放,大聲道:「老兒算帳。」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一共三十文。」他數了幾十個製錢,找給灰衣漢子。灰衣漢子把零錢揣入懷裡,大步走出涼棚,解韁上馬,縱騎而去。

祝文華看他走了,也立即會過店帳,翻身上馬,跟了下去。他座下的這匹馬,原是淩君毅騎來的是四川唐門百中挑一的良駒,健行如飛,一會工夫,便已追上那灰衣漢子。那灰衣漢子回頭看到祝文華追了上來,立即催馬朝前飛奔。祝文華冷冷一笑,驀地一夾馬腹,馬匹展開四蹄,一下就從灰衣漢子的馬匹邊上擦過,越過了半個馬頭。祝文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右臂舒展,一把抓住灰衣漢子後領,從馬上提了過來。那漢子遇上祝文華這等高手,真是山羊遇上了老虎,除了手舞足蹈,口中殺豬般尖叫,哪裡還有他掙紮的餘地?祝文華左手輕輕一抖緩繩,馬匹立時緩了下來,同時身子也早已離鞍飛起,落到地上。目光一掃,正好附近有一塊大石,當下有手把握著的漢子,就手往地上一摔,自顧自在大石上坐了下來。這一下,摔得真還不輕,但聽「砰」一聲,灰衣漢子摔了個狗吃屎,半晌爬不起來。

隻聽祝文華冷冷地道:「說,你為什麽要踉蹤老夫下來?」灰衣漢子心知遇上了硬點,翻著白眼珠,說道:「你老好不講理,在下又冇招惹你老……」祝文華道:「老夫行走江湖,眼裡揉不進半粒砂子,朋友從磨子潭綴著老夫下來,準備去報訊是不是?告訴你,老夫麵前,你敢從牙縫裡迸出半句假話,老夫會叫你吃不完兜著走。」灰衣漢子哭喪著臉道:「在下聽不懂你老在說什麽?」祝文華雙目精光陡射,冷笑道:「你聽不懂老夫說什麽?很好,老夫馬上會讓你懂得。」灰衣漢子在他說話之時,驀地從腰間掣出鋼刀,口中獰笑一聲,突然欺身而上,刀光一閃,朝祝文華當頭劈落。這一下,出手極快,他鋼刀劈出,凶光棱棱的眼睛,注定祝丈華一眨不眨。但聽「當」的一聲,火星四濺,祝文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而鋼刀卻劈右他身邊數寸,竟然連他衣角都冇碰到一點。灰衣漢子心頭一驚,隻當自己忙中有錯,猛地哈喝一聲,右腕迅快一轉,鋼刀橫掄,又向為文華肩頭平砍過來。這一下他看準了發刀,真要被他砍上,祝文華一顆頭,就得隨刀落地,滾出去一二丈遠。

但那灰衣漢子一刀出手,隻聽刀風「嘶」的一聲,竟然毫無阻礙。平砍出去,毫無阻礙,自然冇砍上人家腦袋,那就是說,這一刀又落了空!灰衣漢子更是大吃一驚,要待收勢,已是不及,隻覺從刀背上傳來了一股極大力道一柄鋼刀竟然直蕩出去。不,鋼刀去勢又沉又快,他掌心發熱,虎口驟麻,再也掌握不住,「呼」的一聲,化作一道白光,脫手飛去。

祝文華依然好端端坐在石上動也冇動,隻是冷峻地道:「你現在相信了吧,落到老夫手裡,想逃、想拚,都是冇用的,還是放明白些,乖乖的說出來吧。跟蹤老夫,是受了什麽人指使?向誰去報訊?老夫也許可以網開一麵,饒你不死。」灰衣漢子鋼刀被震脫手,似是嚇得呆了,怔怔地站在祝文華麵前,半晌不言不動,才苦笑道:「冇有用,在下說出來了,一樣難逃一死。」祝文華道:「隻要你說出內情,老夫答應你不死,自然不會讓你受到他們殺害。」灰衣漢子搖搖頭:「冇用,你老武功再高……」突然身軀一陣顫動,緩緩向地上倒坐下去。

祝文華發現他情形不對,急忙低頭看去,灰衣漢子經過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就寂然不動,伺時嘴角間,緩緩流出一片黑血!祝文華一手撚須,麵情凝重,歎了口氣道:「果然服毒自裁了,唉,這些人既有自我身死的勇氣,何以冇有說出對方內情、死中求活的勇氣呢?」自語至此,從地上拾起鋼刀,然後抓起灰衣漢子屍體,在林中挖了個坑,把他埋了,就縱身上馬,繼續向前趕去。這一路,他仍然按照莊丁留下的記號趕路,那兩迢車轍,也仍然在馬前若隱若規的依稀可辨,過了雷石河,趕到漫水河,天色已近黃昏。祝文華暗自皺了下眉,心中忖道:「再過去,已是大彆山區,莫非賊窩就在大彆山中?」當下就在漫水河鎮上,走進一家賣麵食的小店,吃了-些東西,眼看方如蘋還冇跟到,心中雖是惦念,但自己已把沿路暗記,告訴過她,她自會跟蹤尋來。目前離賊窩漸近,她和自己拉長些距離,自然更好。想到這裡,也就繼續上路,由漫水河向西,山路漸見崎嶇,兩麵都是高山峻嶺,一條羊腸小徑,盤山而上。

這時天色已經昏黑,山林間不時傳來一兩聲怪鳥的啼聲,荒山黑夜,聽到這種聲音,會令人油生怖意!潛龍祝文華一身修為,已臻上乘,自然並不在意,隻是他從漫水河一路行來,就不曾再看到兩個莊丁留下的記號,心中不禁暗暗犯疑!當然,留記號的人,一定不會把記號留在太明顯的地方,普通都是在牆角、樹根,或是大石底下等較為隱蔽之處,此刻已是黑夜,這種隱僻的地方,自是不容易發現。但這話,隻能對普通人而言,像潛龍祝文華這等身具上乘內功的高手,縱是黑夜,周遭救丈之內細微末節,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冇看到跟蹤淩君毅那輛賊車下來的莊丁留下的記號,那就是冇留記號了。那輛馬車的車輪,一路上依然可以清晰的找到,如說兩名莊丁走的並不是這條路,那麽從漫水河來,並無第二條路。這樣又行了二十來裡路,兩麵山勢更見陡峭,再過去就洛龍門拗了。龍門拗,是狹窄的山徑,兩旁危石峻峨,除了長不大的鬆樹,隻有一些倒接的藤蔓,這條路,足有四五裡長,要出了龍門拗,地勢才稍見平坦。

潛龍祝文華正馳行之間,瞥見前麵不遠的山徑上,伏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正好擋在路上,他馬行迅速,就在發現那團東西之際馬匹已經馳近。祝文華迅即勒住馬韁,凝目看去,那團黑黝黝的西,原來是一頭契犬,蜷伏地上,一動不動。他目光是何等犀利,一眼便已認出這頭契犬是自己莊上豢養的,心頭不覺一震,當下翻身下馬,仔細一瞧,契犬業已僵死多時,但全身完好,找不到半點痕,似是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擊斃,又像是中了某種劇毒致死。

由契犬之死,兩名跟蹤下來的莊丁,極可能已被人家發現,難怪從漫水河向西,-路就不曾看到他們留下的記號。心念轉動,自已一躍上馬,奔行了不到三數丈遠,前麵又有一頭契犬,僵臥路上不用再看,就知也是被人擊斃的無疑。他催馬急行,五裡來路。不過盞茶工夫,便已到山坳出口處,但見左右兩邊石崖上,離地三丈來高的兩株矮鬆卞,一邊掛著一人!祝文華仰首望去,那不是己派出來跟蹤賊人的兩個莊丁,還會是誰?隻看他們雙手下垂。在樹上一動不動,便知業已氣絕身死。這一下,直看得他心頭大為憤怒,此人殺死兩頭契犬,放置路上,如今又把兩個莊丁吊在石崖上,分明是識破自己行藏,有意向自己示威。

祝文華猛一提氣,使了一式「潛龍升天」,從馬背上飛起,長劍同時出鞘,朝左首石崖上撲去。但見劍光一閃,已把左邊那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雙足在石壁上輕輕一蹬,身形橫飛,撲到右首石崖,劍尖一撩,又把右首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身子一沉飄落地麵。他這一手當真快得無以複加,等到他飄身落地之後,才聽「砰」「砰」兩聲,兩名莊丁的屍體,一齊墜落下來。祝文華坐下馬匹,果然不愧是唐門久經訓練的名駒,在他騰身飛起之際,馬匹也自動停了下來。祝文華收劍入鞘,俯下身仔細檢查了兩個莊丁的屍體,發現和兩頭契犬情形相同,身上找不到半點傷痕。所不同的,契犬身上,總究長著長毛,不易看出,兩個莊丁臉上色呈紫黑,分明是被賊人用「毒煞掌」一類旁門毒功所傷,毒氣攻心而死。當下就在崖下挖了個坑,把兩具屍體埋好,口中低低說道:「老夫會替你們報仇的。」說罷,又複縱身上馬,朝穀口馳去。

出了這道狹穀的穀口,地勢頓顯開朗,這是群山間的一處狹長平地,峻嶺密林之下,青草如茵,這裡就是大彆山區有名的龍門拗。祝文華心中已有戒心,出了狹穀,在馬上略一打量,隻覺這片草地,在黑夜之中,十分幽靜,連一點聲音也冇有,但卻有人站在那裡。

一共是四個穿黑袍的人,他們就像四棵枯樹,不言不動正好遠遠地把自己圍在中間。這四個黑袍人,自然是殺死契犬,殺死兩名莊丁的凶手。他們如此地列陣以待,自然是在等待自己!就連他。們站立的位置,也好像經過十分精確的計算,算準自己騰出狹穀,會在草地上停下來,他們站立的四個方位,正好把自己圍在中間,不讓自己有逃走的機會。

當然祝文華也未必會逃。四個黑袍人穿著寬大的黑袍,最令人驚異的,是他們有一張同樣的冷漠,同樣死氣沈沈的麵孔,四個人同樣雙手下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們雖然並未攜帶兵刃。但祝文華坐在馬上,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神定氣閒,從容有恃。光是八隻眼睛,在黑夜之中一閃一閃,就像八點寒星,這四人的一身修為,可想而知,決非弱手。弱手就不會明目張膽,把自己圍起來。就在他打量的這一瞬間,四個黑袍人,已經緩緩逼了上來,直到馬前一丈左右,才行停步。

潛龍祝文華自然不會把這四個黑袍人放在眼裡,目光徐徐掠過,說道:「四位攔住老夫去路,意欲何為?」隻聽正麵的黑袍人冷冷說道:「老兒,你可以下馬了。」祝文華道:「老夫還要趕路,為什麽下馬?」那黑袍人冷冷說道:「因為你已經走到儘頭了。」祝文華用手一拂須,微微一笑逍:「隻怕四位弄錯了,這裡北連西峰坳,西通青茗關,如何會是儘頭?」那黑袍人冷哼道:「老夫是說你已經到了人生的儘頭。」祝文華仰天大笑道:「四位未到人生儘頭,如何知道老夫已經到了人生儘頭?」為首黑袍人一雙冷厲目光,直注祝丈華,冷聲道:「聽閣下口氣,不像是個無名之輩,趕快報上名來。」祝文華道:「江湖上有句話,叫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老夫姓名,說出來四位未必知道。」為首黑袍人嘿然道:「閣下口氣不小,不知手底下如何?」祝文華道:「四位攔住老夫去路,自然早已存下了出手之意,那就試試看吧。」為首黑袍人目光陰串,徐徐說道:「咱們一經出手,你老兒就非死即傷,隻有一個辦法,可免你死傷之厄?」祝文華道:「什麽辦法?」為首黑袍人道:「你自殘一肢,隨我們去見天使。」祝文華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天使,這名稱倒是新鮮得很。」一麵故作驚異之狀,問道:「你們天使是誰?」為首黑袍人造:「你自殘一肢,老夫自會帶你前去。」祝文華一手拂著花白長須,朗笑一聲道:「何不叫你們天使前來見我?」隻聽左首一個黑袍人怒哼道:「這老兒好狂,咱們不用再和他嚕嗦,把他拿下就是了。」祝文華目光環顧,微微一笑道:「就憑你們四人,能把老夫拿下麽?」左首黑袍人怒喝道:「你敢小覷咱們?」倏然欺身飛撲而上,左手向外一探,閃電般向祝文華肩頭抓來。

祝文華坐在馬上,隱隱感到對方一抓之勢,銳利如刀,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忖道:「他使的是什麽招法?」心念閃電一動,右手長劍已然出鞘,朝對方手腕削去。這一劍快如掣電,但聽「當」的一聲,劈在那人左腕之上。長劍劈在手腕之上,這人居然刀劍不傷,還會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祝文華心頭大是震驚,但那黑袍人也被祝文華劍上強勁內力,震得往後飛退出去。

就這一怔神間,前、右、後三麵的黑袍人,同時發出一聲吆喝,騰身疾撲而至。祝文華帶轉馬頭,長劍掄回,帶起一片耀目銀虹,隻聽又是「當」、「當」、「當」三聲連珠般的金鐵交鳴。他一劍擋開三人撲攫之勢,執劍右腕也被震得隱隱發麻。同時也看清了這四個黑袍人的左手,竟然全裝著鐵手!他心頭更是暗暗驚奇:「四人武功極高,究竟是何路數?自己怎冇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些以鐵手作武器的人。」他心念閃電轉動,人已趁著一劍逼退對方三人之際,離鞍飛起,左手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拍。這匹久經訓練的唐門良駒,果然深通人意,口中希聿聿一聲長鳴,低頭從斜刺裡穿了出去。祝文華一下飄落地上,嗬嗬笑道:「四位要動手,那就一起上吧。」四個黑袍人冇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兒,武功內力,竟然如此高強,他們四張木無表情的臉上,雖然看不出驚異表情,但八道眼光卻掩不住驚愣之色,互望了一眼,冇有立即出手。隻聽為首黑袍人沉哼一聲道:「閣下究竟是哪一路朋友?」祝文華笑道:「這話,老夫正想請教四位呢?」為首黑袍人造:「閣下是不肯說了?」祝文華道:「四位也未必肯說吧?」為首黑袍人道:「閣下應該知道,咱們並不是怕閣下,隻是想知道閣下來曆,老夫好決定拿活的,還是拿死的。」祝文華淡淡一笑道:「悉聽尊便。」為首黑袍人目光凶芒一閃,朝其他三人掄手一招,沉聲喝道:「好,大家聽著,死活不計,格殺勿論。」話聲出口,人已隨聲撲上,左手閃電般抓出。另外三個黑袍人也同時發動,急疾撲到。

祝文華仰天長笑道,「早該如此了。」長劍迅疾搶動,和四個黑袍人展開了搏鬥。

潛龍祝文華雄霸一方,果然有他驚人之藝,名下不虛,一柄長劍,矯若神龍,從他劍上發出陣陣寒芒,撣罔縱橫,威風人麵。因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四個黑袍人全然摸不透他的劍路,四大高手竟被他淩厲劍勢,逼得團團亂轉。但這四個黑袍人武功同樣詭異,再加他們左手乃是精鋼鑄製,五指如鉤,不畏刀劍。祝文華雖然占儘了優勢,一時之間,卻也無法傷得他們。眨眼工夫,已經互拆了二十來招,祝文華心頭不住暗暗震駭,忖道:「如以這四人的武功而言,足可當江湖上一流人物,而且武功路數也不儘相同,何以他們會同樣的殘去一條左臂,配上鐵手?」正思忖之際,突聽遠遠傳來一聲嬌喝:「你們住手。」聽聲音是女子的聲音無疑。

方如蘋和她舅舅隻落後了半裡來路,祝文華逼問灰衣漢子,和在峽穀中發現了契犬和兩名莊丁的屍體,她隨後趕來,自然全看到了。隻是舅舅一再囑咐,路上必須和他保持距離,不可和他交談故隻得站在遠處,直等祝文華上馬走後,才策馬繼續前行。哪知剛到峽穀出口處,就聽到四聲金鐵交擊之聲。方如蘋心中一動,立即舍了馬匹,緩緩閃出身去,縱上穀口一塊大崖石,藏好身子,探首朝下看去,隻見四個黑袍人把舅舅圍在中間,雙方隻說了幾句話,就動起手來。方如蘋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是了,侯鐵手的左手,也是鐵鑄的,這四個黑袍人主手同樣是一隻鐵手,看來他們和侯鐵手是一夥的人了。」這一聲嬌喝乍起,四個黑袍人如響斯應,各自倏然後退。祝文華手橫長劍,目光如炬,迅疾朝喝聲來處投去,但見山道上緩緩轉出六個黑袍人來。這六個黑袍人和自己動手的四人,不但衣著相同,連死氣沉的麵貌也完全一樣,他們兩人一對,並肩走來,如同木偶。

祝文華看得暗暗心驚,忖道:「四個黑袍人已不易對付,如今再加上六個,看來今晚一戰,凶多吉少,但願如蘋不要進來才好。」心念轉動之間,隻見六個黑袍人已經走到草坪右首,忽然左右兩旁分開,像雁翅般站定下來。這時,山道上又出現了兩盞燈!那是兩個一身青衣,眉目姣好的少女,手挑宮燈,並肩朝草坪上款款行來!黝黑的山野間,有了這兩盞紅燈,燈光照射,周毛圍數丈,登時大放光明,這兩名青衣少女隻是挑燈前導,稍後還有一頂七寶裝飾的華麗轎子,由兩名黑衣彪形大漢抬著,大步進入草坪那兩個黑衣大漢肩頭斜接著一條紅綢闊帶,上麵繡著四個黑絨大字:「代天巡狩」,這是什麽口氣?

華麗軟轎已在草坪右首居中停了下來。兩名青衣少女,手舉宮燈,一左一右,在轎旁侍立。軟轎經燈光一照,更是珠光寶氣,華麗非凡!轎門前,珠簾低垂,看不見裡麵是什麽人,但銅袍人和十個黑袍人卻已神色恭敬地一齊躬下身去。光憑這份氣派,就夠唬人的!

潛龍祝文華心中一動,他想到方才黑袍人口中曾提到「天使」,如今看了「代天巡狩」四字,不用說,轎中坐的自然是「天使」無疑,隻不知這一「天使」又是何等人物?他雖已收起長劍,此刻岸然而立,淵停嶽峙,看去十分鎮靜,但內心卻止不住暗暗嘀咕。且早已把一身功力,提聚到十成,隨時準備應付對方的突襲。華麗軟轎中,這時忽然傳出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張鐵手。」聲音如出穀黃鶯,又嬌又甜!

祝文華冇想到這位「代天巡狩」的「天使」,竟是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子。舉目看去,隻見方才和自己動手的四個黑袍人中,為首那人已急步趨近轎前,躬身道:「屬下在。」轎中女子聲音問道:「你們已經問清楚他的來曆了嗎?」張鐵手道:「他不肯說。」轎中女子又道:「武功如何?」張鐵手道:「屬下合四人之力,未能勝得了他。」轎中女子道:「當今武林,合你們四人之力,能擋之者屈指可數,這人會是誰?」她最後一句話,聲音略低,好像隻是自己在問著自己。張鐵手恭身而立,自然不敢回答。過了半晌,轎中女子徐徐說道:「好吧,你且退下。」張鐵手躬身應了一聲「是」,往後退下。

轎中女子朝左首青衣使女吩咐道:「你去請那位老爺子過來,我有話問他。」青衣使女領命走去一直走到祝文華麵前,福了福道:「這位老爺子,我們仙子請你過去一見。」又是「仙子」,又是「天使」,這人頭銜倒是不少。

祝文華正想了解對方來曆,這位神秘「天使」究竟是何方神聖。手拂長須,欣然笑道:「老夫正想見你們仙子。」隨著話聲,大步走了過去,到得轎前數尺,腳下一停,拱拱手道:「仙子請了,辱承寵召,不知有何見教?」轎中女子「哼」了一聲嬌笑道:「老爺子武林高人,奴家今晚真是幸會了。」說到這裡,接著說道:「你們還不給我打起轎簾來?」這話正中祝文華下懷,一個女子,能統率這許多高手,自然會是無名之輩。如是垂著簾子說話,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隻要起轎簾,自己多少總可以看出-些端倪來。轎前兩名青衣使女了吩咐,立即一左一右撩起了珠簾。兩盞宮燈,就在轎前,也正照到坐在轎中的女子臉上,這下看得再清楚也冇有了。

隻見這位「代天巡狩」的仙子,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美婦,穿著一身黃色衣裙,發挽官譬,蛾眉淡掃,眼波欲流,笑吟吟地朝自己望來!祝文華不由呆得一呆,自己雖是很少出門,但隻要江湖上稍有名氣的人,起碼總有個耳聞,但眼前這美豔少*婦,自己卻連聽都冇聽說過,江湖上幾時出了這樣一位神秘人物?

潛龍祝文華原是極工心機的人,一怔之後,立即乾咳一聲,笑道:「仙子代天巡狩,想必就是天使了?」對女人家,不好問她字,隻要知道她姓什麽,也就不難查出她的來曆來了。

美婦眼波一轉,嬌聲道:「老爺子當代高人,奴家還冇請教高姓大名呢?」祝文華心中暗暗冷哼:「此女果然厲害。」一麵嗬嗬道:「老朽賀文彬,山野鄙夫,仙子這當代高人四字,老朽愧不上當。」美婦「格」的一聲嬌笑,說道:「老爺子報的名號,隻怕是真實姓名吧?」祝文華暗暗一怔,拂髯道:「也許仙子從未聽說過老朽賤名,未必是老朽有意改姓隱名,再說老朽也冇有改姓隱名的必要。」美婦微微一笑道:「老爺子說的也是,隻是依奴家看來,老日子臉上,好像易了容,不知奴家說的對是不對?」祝文華暗暗一凜,冷然道:「老朽也冇有易容的必要。」美婦嬌笑道:「行走江湖,為了不致引人注意,易容也是常有之事,老爺子有冇有易容,都和奴家無關,奴家想請教的,是老爺子一路深入大彆山區,不知意欲何往?」祝文華朗笑一聲道:「對了,老朽正要請教仙子,貴屬無故尋釁,攔住老朽去路,意欲何為?」美婦格格笑道:「賀老爺子不是看到了麽?奴家職司代天巡狩,今晚巡到這裡,我手下發現你賀老爺子單騎入山,形跡大無可疑,自然要盤問幾句了。」祝文華冷冷一哼道:「仙子現在盤問清楚了麽?」這話已顯示出他不耐煩多事之意,你盤問清楚我就要走了。

美婦眼波流盼,嬌笑道:「賀老爺子一句實話也冇有,奴家問了也等於白問。」祝文華道:「仙子要待如何?」美婦道:「奴家想請賀老爺子屈駕一行,等我叫他們查清楚了,自送賀老爺子出山。」祝文華雙眉挑動,沉笑道:「仙子想依仗人多,和我動手了?」霍地後退一步,正待抬手取劍。

美婦輕盈笑道:「奴家不用和你動手。」就在這一瞬之間,祝文華突然感到不對,原來他霍地後退一步,隻是心裡這麽想想而已,他舉足之下,左腳竟然並未往後退出。抬手取劍,右手也冇有抬得起來,人體所有動作,都是由心裡先有意念,要如何舉手,如何投足,然後下達命令,要手足照看意念去做。祝文華心念已動,就是要雙足霍地後退,要右手抬腕取劍,但手足都不聽指揮,冇照他的意念去做。祝文華這一驚,非同小可,臉色倏變,大喝道:「賤婢……」美婦依然滿麵春風,嬌聲道:「奴家能請到賀老爺子,真是不勝榮幸。」說完,揮揮手道:「咱們可以走了。」兩名青衣使女放下珠簾,兩名彪形大漢拾起華麗軟轎。十個黑袍人,押著祝文華,緊隨轎後而去。

隱身崖上的方如蘋,看到這裡,幾乎要尖叫出聲!隻聽耳邊突然響起細如蚊子的聲音,說道:「小施主,此時必須忍耐,千萬魯莽不得。」方如蘋心頭一凜,果然忍了下來,目送十名黑袍人,押著舅舅,隨軟矯而去。急忙回過身來,隻見身後一丈來遠處,站著一個瘦小枯乾的老和尚,雙目炯炯,望著自己微笑。心知遇上高人,慌忙檢衽一禮,說道,「老師父,請你救救我舅舅。」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身穿男裝,居然斂衽為禮。

枯乾老和尚忙也合十還禮,詫異地道:「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方才被那婦人擒去的就是令舅麽?」他這句「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聽得方如蘋臉上一紅,暗道:「自己真是急糊徐了。」一麵點頭道:「是的,他是我舅舅,他們這一幫人,一定和「珍珠令」有關的了?」枯乾老和尚道:「老衲也不知他們來曆,隻是據老衲所知,這婦人十分厲害,目前落入她手中的,已有鬼見愁唐七爺,嶺南溫家老二溫一峰,和老衲師弟金開泰等人……」方如蘋啊聲道:「金老爺子果然也著了這妖女的道兒。」枯乾老和尚道:「姑娘認識敝師弟麽?」方如蘋道:「我不認識,我大哥和金老爺子是很好的朋友。」枯乾老和尚目注方如蘋,問道:「姑娘令兄是誰?」方如蘋道,「我大哥叫淩君毅。」枯乾老和尚口中「哦」了一聲。

方如蘋急急問道:「老師父,你說四川唐門的鬼見愁唐七爺也被妖女擒去了?」枯乾老和尚道:「正是。」方如蘋道:「老師父一定是少林高僧了,不知法號如何稱呼?」枯乾老和尚道:「老衲靈山,泰主少林寺文殊院。」少林寺通常隻有羅漢堂的僧侶在外走動,其餘五院的人,從不外出,如今連文殊院的主持都親自出來了,足見少林寺對「珍珠令」之事十分重視。

方如蘋拱拱手道:「原來老師父是文殊院主持,小女子失敬之至,隻是我舅舅被妖女捉去,我要走了。」靈山大師道:「姑娘且慢。」方如蘋道:「老師父還有見教?」靈山大師道:「姑娘能否告訴老衲,令舅是誰?」方如蘋道:「老師父見詢,我也不好隱瞞,我舅舅就是龍眠山莊莊主祝文華。」靈山大師身軀一震道:「會是祝莊主……」方如蘋道:「老師父,救人如救火,我要走了。」靈山大師急忙道:「這婦人十分厲害,不知什麽來路,連祝莊主都不是他們對手,姑娘不可輕易涉險。」方如蘋笑道:「才不是呢,我要把大哥和唐七爺的消息,趕快告訴乾娘去。」靈山大師道:「姑娘乾娘,又是什麽人?」方如蘋道:「我乾娘是四川唐門的唐老夫人。」靈山大師奇道:「唐老夫人也來了麽?」方如蘋道:「乾娘現在就住在八公山。」靈山大師道:「那麽姑娘請吧,老衲也要跟蹤這妖婦下去,看看這幫人的巢穴,究竟在哪裡?」說完,雙腳頓處,人如灰鶴淩空,直向美婦等人所去的方向,投射而去。

方如蘋看得心中暗驚道:「這老和尚隻敢在暗中尾隨,好像很怕妖婦似的,看來我隻有趕去八公山搬救兵了。」心中想著,就急急躍下石崖,縱身上馬,急馳而去。

※※※※※※※※※※※※※※※※※※※※※※※※※※※※※※※※※※※※※※這是淩君毅到絕塵山莊的第二天,也是被戚莊主「請」來,為了「消救武林毒劫」,正式到擷方齋「上班」的第一天。早晨,他在「蘭苑」用過早餐,就一路往「擷古齋」而來。跨進院落,弄月迎著道:「祝莊主來了?」淩君毅一手拂須,微笑道:「老夫既然答應了戚兄,總得稍儘綿薄之力的。」弄月走在前麵,替他打開右首後間的房門,側身道:「祝莊主請。」淩君毅朝她微微頷首,舉步跨進房門,從身邊取出銅鑰,開啟木櫥,取出貯毒汁的青瓷小葫蘆,然後又取了刀和小碟等應用田之物一齊放到案上。弄月沏了一盞香茗,放到書案右角,說道:「祝莊主請用茶。」淩君毅拿起青瓷葫蘆,拔開瓶塞,小心翼翼的注了少許毒汁在小瓷碟中,然後塞好瓶塞,把青瓷葫蘆收入櫥中。回到椅上坐下,隨手取過一支銀針,在毒汁中攪了兩攪,但見針端色呈黝黑,果然毒性強烈無比,當下就低下頭去,湊近鼻子,在針端聞了聞。站在一旁的弄月,看得大駭,忙道:「祝莊主,這毒汁奇毒無比,中人立斃,你老可得小心。」淩君毅微微一笑:「多謝姑娘,我自會小心。」弄月粉臉一紅,說道:「小婢忘了祝慶主是大行家。」淩君毅道:「這大行家三字,老夫可不敢當,姑娘提醒老夫,老夫心裡總是感激姑娘的。」弄月和淩君毅目光一對,隻覺這位祝莊主,雖然黑髯飄胸,年在四旬開外,但一雙明亮的眼光,卻充滿青春活力,叫人看後怦然心跳。她不禁粉臉微配,低著頭說道:「祝莊主叫小婢弄月就好,千萬不可這般稱呼。」淩君毅道:「那麽老夫就叫你弄月姑娘好了。」弄月感激地道:「祝莊主真好說話,那位唐老莊主和溫老莊主來的時候,脾氣可大呢,小婢和吟風姐姐都覺伺侯不了。」接著又道:「祝莊主有什麽事,隻管吩咐小婢,小婢告退了。」正待轉身退出。

淩君毅手上還拿著那支銀針,忽然抬目道:「弄月姑娘慢走一步。」弄月站住身子,問道:「祝莊主還有什麽吩咐?」淩君毅道:「老夫新來,不知這裡的規矩,要向姑娘請教一事。」弄月道:「祝莊主請說。」淩君毅道:「咱們這裡,共有四個房間,不知可否互相走訪?」弄月嫣然一笑道:「祝莊主言重了,四位是我們莊主敦請來的貴賓,行動不受任何限製,這裡隻是為了四位便於專心研究,不致分心起見,才隔為四個房間的。咱們戚莊主的原意,把四位集中在一起工作,就是要讓四位探求解毒藥劑之時,能各抒己見,自然可以互相走訪了。」淩君毅點點頭,道:「如此就好,這毒汁十分厲害,他們三位也許比老夫知道的要多,老夫想先聽聽他們三位的意見。」弄月道:「祝莊主冇有彆的吩咐,小婢出去了。」淩君毅道:「冇有了,你請便吧。」弄月退出了之後,淩君毅也立即開門走出,他心中略為盤算,決定先走訪樂山大師。當下穿過小客室,走到左首前麵一道木門前,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隻聽樂山大師的聲音說道:「是哪一位?請進。」淩君毅應道:「在下祝文華,特來向大師求教。」口中說著,人已推門而入。

樂山大師聽說來的是祝文華,已從椅上站了起來,合十道:「祝莊主恕老朽失迎,快快請坐。」淩君毅看他案上,什麽也冇拿出來,敢情隻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什麽事也冇做。他進入房中,隨手關上了木門,一麵拱手道:「在下是來向大師請益的。」樂山大師連說不敢,讓淩君毅在案前的一張椅子落座,自己也回到椅乾上坐下,說道:「祝莊主枉顧,不知有何見教?」淩君毅道:「在下方才仔細看了三元會的毒汁,覺得此物奇毒無比之外,看不出究係何種毒藥?大師對藥石之學,素有研究,不知是否已有端倪?」話聲甫落,立即以「傳音入密」說道:「大師認為戚承昌其人如何?」樂山大師略作沉吟之狀,其實地之沉吟,正是聆聽淩君毅傳音說話,然後微微搖頭道:「老衲慚愧得很,直到目前為止,對毒汁係何種藥物煉製而成,還一無所知。因為光憑觀察,很難分辨得出,神農嘗百草,藥物必須用舌辨味,用鼻辨氣,才能稍稍找出一點影子。但此毒汁奇毒無比,入口即死,根本無法辨其氣味,隻能就它的性質作探索,老衲這三個月,可說是交了白卷。」接著也以「傳音入密」說道:「據老衲觀察,此中似有極大陰謀。」淩君毅點頭道:「大師說得極是,此種毒汁,一來因為經過熬煉,大去本性,二來是幾種劇毒藥物混在一起,藥性相乘,起了一種推波助瀾之勢,否則決無如此強烈。」接著又以「傳音」說道:「大師可知他們究有什麽陰謀麽?」樂山大師合十道:「善哉,善哉,祝莊主果然不愧是大行家,老衲也是如此想法,隻是試驗不出它的藥性,如今祝莊主來了,咱們正好互相切磋……」接著「傳音」說道:「這個老衲也說不出來,但決不是他說的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潔劫。」淩君毅謙虛地道:「大師好說,大師精研藥理,在下正要討教。」接著又以下「傳音」道:「大師也是因中迷藥,被他們劫持來的?」樂山大師道:「哪裡,哪裡?老衲對這瓶毒汁化驗過多次,實在化驗不出一點頭緒來,不知祝莊主有何高見?」話聲一落,又以「傳音」說道:「正是。」兩人趁著研究毒汁,互以「傳音」交談。淩君毅道:「他們在迷藥之中摻了散功毒藥,大師覺得如何?」樂山大師遣:「不錯,老衲一身真氣幾乎完全渙散,如今大概隻剩下十之一二,任你如何凝聚,也凝聚不起來。」淩君毅道:「不知大師是否還能運氣?」樂山大師目光一抬,凝視著淩君毅問道:「祝莊主之意……」淩君毅微微一笑道:「大師不用多問,先請回答在下的話。」樂山大師盼上飛過一絲疑惑之色,說道:「老衲勉強還能運行真氣。」淩君毅喜道:「如此就好。」他探懷摸出「辟毒珠」,很快塞到樂山大師手中,說道:「大師雙手合掌,把此珠合在掌心,然後緩緩運氣,真氣必須透過掌心,然後向全身運行……」樂山大師見多識廣。他暗暗朝掌中瞥了一眼,驚異地道:「這是驪龍辟毒珠,善解天下奇毒。」淩君毅道:「大師快些合掌運氣,先祛去了體內散功餘毒再說。」「傳音」交談至此,樂山大師微微頷首,接著抬目揚聲說道:「祝莊主務請寬坐,老衲近日時常感到體弱不適,要稍作調息,幸勿見怪。」淩君毅忙道:「大師儘管請便。」樂山大師不再多說,雙掌合十當胸,緩緩闔上眼皮。淩君毅坐在他對麵,也冇再作聲。這樣足足過了頓飯時光,才聽樂山大師長長地舒了口氣,倏地睜開眼來。淩君毅看他這一睜眼,雙目神光湛然,可見體內散功之毒,已經儘祛,心頭暗暗高興,忙道:「大師覺得好了些麽?」樂山人師緩緩拈起,合十道:「有勞祝莊主久候,老衲已經好些了。」他在合十之後,迅速把「辟毒珠」遞了過來,一麵以「傳音入密」說道:「多謝祝莊主賜助,老衲仗著「辟毒珠」之力,總算把體內積存餘毒清除了。隻是真氣渙散日久,大概要一二天始可完全恢複過來。」淩君毅接過「辟毒珠」,也以傳音說道:「恭喜大師。」樂山大師道:「祝莊主解毒之德,老衲冇齒不忘,隻不知祝莊主有何計畫?」淩君毅道:「在下目前還說不上有什麽計畫,隻好靜待時機,再作計較。」樂山大師點頭道:「祝莊主說的也是,據老衲數月觀察,看來戚承昌為人城府極深,而且他決非主腦人物,縱有陰謀,一時也不易發現他們真正的目的何在,尤其隻怕幕後另有主使的人。」淩君毅想了想道:「大師覺得唐天縱、溫一峰二人如何?」樂山大師道:「老衲和他們數月接觸,唐老施主和溫老施主的遭遇,和老衲完全相同。戚承昌雖然刻意結納,優禮有加,他們始終冇有屈服,老衲認為祝莊主不妨在暗中先替他們解去體內散功之毒,聯合咱們之力,也許可以偵查出對方勞師動眾,劫持咱們來此的目的,和這瓶毒汁的來源。」淩君毅道:「大師此言甚是,在下自當相機行事。」兩人為了防範有人窺聽,於是又交談了一陣關於如何進行研究解毒(毒汁)之事之後,淩君毅才起身辭出,回到自己房中,故意又用銀針沾了少許毒汁,作出攢眉苦思之狀。果然過了不多一回,隻見房門啟處,弄月俏生生地走了進來,嫣然一笑,道:「祝莊主辛苦了,午餐已經送來,請用膳吧。」淩君毅放下銀針,然後小心翼翼地取起那隻貯放毒汁的小瓷碟,向櫥內放去。弄月說道:「祝莊主,你老放著,讓小婢來收拾好了。」淩君毅鄭重其多地道:「此物劇毒無比,而且據戚莊主說,毒汁隻此一點,得來非易,還是老夫自己收拾的好。」說著已放好瓷碟,鎖上了鎖。

弄月嬌笑道:「祝莊主真是一位謹慎的人,但願這解藥能在祝莊主手上發現。」淩君毅一手撚須道:「姑娘說得好,這是為了解救武林一場毒劫,老夫義不容辭。但方才老夫和樂山大師研討的結果,以樂山大師精研藥石數十年經驗,依然找不出一點頭緒,老夫隻怕也未必會有什麽結果。」說到這裡,臉上微現不豫之色。

弄月道:「祝莊主不過今天才來,哪會有這麽快法?小婢相信,祝莊主一定會有成就的。」淩君毅笑了笑道:「姑娘很會說話,老夫也但願如此。」跨出小客廳,中間一張小圓桌上,早已擺滿了豐盛的酒菜。

吟風、弄月兩名俏使女垂手伺立。此時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也相繼走出。這是「擷古齋」的午餐,隻有四位貴賓,共同進膳,當然不用主人戚承昌作陪。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菜肴不多,但卻葷素俱備,件件精美可口。大家互揖入席,兩名俏使女手捧銀壺,替各人麵前斟滿了酒。

樂山大師仍是以茶代酒,他舉起茶盞,嗬嗬一笑道:「老衲方才和祝莊主一席長談,深佩祝莊主學識淵博,對醫藥一道,尤為精湛,老衲自愧勿如。這三月個來咱們無法探求的三元會毒汁的解藥,有祝莊主參加研究,老衲相信必能在祝莊主手中完成,這是為武林解除一場浩劫的壯舉,老衲謹以茶水代酒,敬祝莊主一杯。」說完一飲而儘,站在一旁的吟風、弄月,自然是戚承昌派來的眼線,她們聽了樂山大師的話,不覺互望了一眼。

淩君毅慌忙舉杯道:「大師掌理少林寺藥王殿,對藥理乃是當代權威,如此謬讚,在下實在傀不敢當,在下理當先敬大師才是。」說著也舉杯一飲而儘。

樂山大師微微歎息一聲道:「老衲一生雖是研究藥石之學,但老實說,對用毒一道,卻是門外漢,這叫做學有專精,因此,對毒藥、迷藥這一門學問,就不如唐老莊主、溫老莊主二位遠甚。」唐天縱、溫一峰同聲說道:「大師太謙了。」樂山大師正容道:「老衲說的是實情,咱們撇開戚莊主專程把咱們請來,待如上賓,殷切期望咱們尋求出毒汁解藥不談,其實三元會陰謀以毒汁消滅武林異己,不借造成彌天大劫,咱們都是武林中人,冇有戚莊主發起,咱們也斷難坐視的。」唐天縱、溫一峰不知樂山大師這番話的用意何在,兩人互望了一眼,口頭上還是連連點頭稱是,表示同意。

樂山大師接著又道:「最難得的是咱們四人能夠共聚一堂,朝夕相見,有互相切磋的機會。如果咱們四人還研求不出毒汁的解藥來,那麽武林這場毒劫,也就無法幸免了……」老和尚雙手合十,一臉都是悲天憫人之色,接著又緩緩說道:「老衲方才說過,老衲對用毒一道,是門外漢,因此這解救武林劇毒劫的重任,就落在三位莊主身上了。老衲學識有限,隻有從旁相助,聊儘一己之力了。也因此老衲建議祝莊主,該和唐老莊主、溫老莊主多多交換意見,憚毒汁解藥,得能早日完成,這一點,咱們並不是向戚莊主交差,而是挽救天下武林,向天下武林交差,老衲相信三位定能精誠合作。」淩君毅聽得暗暗點頭,心想:「老和尚借題發揮,說了一片大道理,敢情為了瞞騙戚承昌派在「擷古齋」的兩個眼線——吟風、弄月,便利自己和唐天縱、溫一峰打交道。」當下不覺站起身來,連連拱手道:「大師說得極是,在下正要向唐老哥、溫老哥多多請益。」唐天縱、溫一峰都是多年老江湖,自然聽得出樂山大師的話中之意,似是要自己兩人和祝文華通力合作,但心頭卻又止不住暗暗納罕:「祝文華也是被絕塵山莊「請」來的,他能有多大作為呢?」心中想歸想,兩人還是舉手還禮道:「祝兄多多指教。」淩君毅連說「不敢。」唐天縱,溫一峰都是海量,大家心頭有了默契,席間就談得十分投機,杯到酒乾,開懷暢飲,直到酒醉飯飽,吟風、弄月撤去殘席,又替四人沏上了香茗,大家在小廳中坐了一會,才各自回到自己研究毒汁的房間中去。

午後未牌時光,淩君毅稍事休息,就去走訪唐天縱,兩人談話的方式,也和樂山大師相同,藉著研討三元會毒汁的話題,各以「傳音入密」交談。所不同的是淩君毅出示了唐老夫人所贈的短劍,然後簡扼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曆,和喬裝潛龍祝文華,混入絕塵山莊之事,最後取出「辟毒珠」替唐天縱解了體內散功奇毒。

第二天上午,他又以同樣方法,走訪溫一峰,也解了溫一峰的散功奇毒。第一步,他總算順利成功,同時也瞞過了吟風、弄月。但吟風、弄月每天都得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報告莊主,這卻引起了戚承昌的懷疑。他覺得潛龍祝文華一方雄主,被自己「請」來之後,縱然待以上賓之禮,但終究是失去了自由,心中不無憤慨,決不可能對毒汁解藥,如此熱心。於是他要「擷古齋」的吟風、弄月,和藥室中的杏花,賓館中的迎春,務必對祝文華特彆注意。同時也命他義子田中璧,負責加強園中戒備,隨時監視四位元「貴賓」的動靜。

淩君毅到擷古齋「上班」已經第三天了。三天來,他除了和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互相交換心得,走訪過三人房間,作過長談外,末作其他活動。為了表示他正在積極研究解藥,每天都要到藥室中或多或少從藥櫥中取些藥物,親自又碾又研,十分忙碌。

三天工夫,他那間小房間中的案頭上,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有藥末,也有浸泡的藥水,一進他的房間,就可以聞到濃重的藥味。戚承昌當然不會相信他真的在研求解藥,他認為他的積極配藥,不外乎想解除他們所中的「散功奇毒」。這一點,他可以完全放心,因為藥室中根本冇有配製「散功奇毒」解藥的一味主藥,尤其進了「絕塵山莊」的人,也不怕你插翅飛去。

這是第三天的下午,午餐之後,淩君毅獨自跨進了屬於他的那間鬥室,他心頭開始感到沉重,因為經過三夭來和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的交談,覺得自己雖然解去了三人體內的散功之毒,但無法解決的問題,依然很多,譬如:戚承昌為什麽要千方百計地把他們「請」來?當然,他口中說的三元會要用毒汁毒害武林,自是不可儘信;但這毒汁來源如何?他為什麽急於要尋求毒汁的解藥?樂山大師認為戚承昌隻是奉命主持絕塵山莊,監視自己等人研求解藥的人,他幕後定然另有主腦人物。這人是誰?他的目的何在?自己來的時候,明明看到山麓下是座大莊院,何以「絕塵山莊」會三麵環水,水外環山?照這情形來說,自己四人縱然功力全複,也插翅飛不出去。

當然最嚴重的還是「毒汁「,據唐天縱、溫一峰這兩位用毒、用迷香的大行家表示,這種毒性奇烈的毒汁,實在無法配得出解藥來。可能這幫人雖然擁有如此厲害的毒汁,目前因找不出解藥,心存顧忌,不敢妄動,但這總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設若他們真如戚承昌所說,對江湖黑白兩逍采取行動,這一場毒劫,委實是不可收拾。淩君毅坐在案前低頭沉思,心中愈想愈覺得問題錯綜複雜!突然,他想到這許多問題的症結,全在「毒汁」之上,也全由「毒汁」所引起,如果能夠找到解藥,一切問題,也許都能迎刃而解!他想到解藥,也登時想到了自己身上的「辟毒珠」。

「辟毒殊」善解天下奇毒,自然也可解「毒汁」之毒,一念及此,立時由懷中取出「辟毒殊」,小心翼翼在往在小瓷碟中的一「毒汁」上輕微地沾了一下!這輕輕一沾不打緊,瓷碟中忽然響起「嗤」的一聲,好像燒紅的烙鐵放人水中一般,小半碟毒汁上,登時冒起了嫋嫋黃煙!淩君毅不禁吃了一驚,急忙朝「辟毒珠」上看去,差幸珠子絲毫無損!就在此時,但見房門啟處,俏使女弄月一手提著一把銅壺,走來替淩君毅沏茶。淩君毅眼快,連忙把「辟毒珠」藏入袖中。

弄月一眼看到小瓷碟上還在冒著黃煙,一雙俏眼膘著淩君毅,嫣然笑道:「祝莊主怎不休息一會,又在試驗了?」淩君毅抬起頭來,含笑道:「老夫閒著無事,就拿幾種藥物,試試它的毒性。」弄月道:「祝莊主真是熱心……」隨著話聲,俏生生走近案前,正待替淩君毅沏茶,突然間,她口中嬌「啊」一聲,放下銅壺,驚喜地叫了起來道:「祝莊主,你成功了,快瞧!這碟毒汁,已經變成了清水。」誰說不是?小瓷碟中冒起的黃煙消失之後,小半碟比墨還黑的「毒汁」已變成了清水!淩君毅方才因弄月突然闖了進來,隻顧迅快收珠入袖,不但冇有細看,而且還一口承認自己正在拿幾種藥物試驗毒性。此刻給弄月一嚷,心中登時暗暗叫了聲:「糟糕。」這下給她瞧到了,豈不是給自己添了極大的麻煩?但卻又不能不作出驚喜之狀,當下目注瓷碟,佯作哈哈大笑。

弄月一臉俱是喜色,朝淩君毅福了福,說道:「恭喜祝莊主,小婢早就知道祝莊主會研究出解藥來的。」淩君毅笑聲一停,突然雙目忙亂地環顧案上十幾個大小藥瓶,急得直搔頭皮,說道:「糟了,老夫方才胡亂配合,各種藥物都試了少許,也不知究是哪幾種藥物,能解毒汁之毒?」弄月嫣然道:「祝莊主已經成功地化去了毒汁,隻要再試幾次,自然就可以試出來的,這是天大喜訊,可惜咱們莊主不在……」淩君毅心中一動,乘機問道:「戚莊主去了哪裡?」弄月道:「小婢也不清楚,莊主是昨晚走的,大概要明晚才能回來。」說著,替淩君毅沏好了茶,一麵說道:「莊主不在,咱們莊上由公子負責,祝莊主化解了毒汁,小婢立刻要向公子報喜訊去。」提起銅壺,轉身欲走。

淩君毅道:「姑娘慢點走。」弄月停步道:「祝莊主右什麽吩咐?」淩君毅道:「姑娘說的公子,那是戚莊主的令郎了?」弄月道:「田公子是咱們莊主的義子。」淩君毅道:「不知田公子叫甚麽名字?」弄月道:「田公子上中下璧。」淩君毅心中暗想:「那藍衣公子原來叫田中璧。」一麵撚須沉吟道:「老夫之意,方才化去毒汁隻不過是偶然之事,還不能確定已找到解藥,如果說這是成功,那也隻是成功的初步,還得繼續多做幾次試驗,才能知道,因此老夫覺得此時還不宣告知公子……」弄月嬌巧一笑,道:「小婢既然知道了,若是不去報告公子,小婢有幾個腦袋?」淩君毅道:「老夫實在隻是無意碰巧,離成功還有一段時間。」弄月道:「但祝莊主化去毒汁,總是事實。」說完,轉身匆匆而去。淩君毅看著她的背影,暗暗攢了一下眉,忖道:「自己已經把小半碟「毒汁」化去,就算藉口隻是偶然發現,隻怕也無法拖延得很久。」隻見房門啟處,吟風閃身而入,笑吟吟地躬了躬身道:「小婢聽弄月說,祝莊主在試驗之中,把一碟毒汁化成了清水,小婢是特來向祝莊主賀喜的。」淩君毅手拂垂胸黑髯,嗬嗬笑道:「多謝姑娘,老夫隻是無意中碰巧。」吟風道:「那也是祝莊主的成就,小婢聽說,這種毒汁天下無藥可解,如今終於給祝莊主找出解藥來了。」淩君毅道:「那還言之過早。」正說著之間,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也聞汛走了進來,吟風立即退出房去。

樂山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老衲聽說祝莊主解除了毒汁之毒,真是可喜可賀。」話聲一落,立即以「傳音入密」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唐天縱為了好讓淩君毅和樂山大師交談,故意洪聲笑道:「祝兄果然高明,兄弟鑽研了三個月,依然摸不到一點頭緒,祝兄三天工夫,就把毒汁化解了。」淩君毅口中說著:「哪裡,哪裡?」一麵卻把才才用「辟毒珠」相試,被弄月撞見之事,以「傳音入密」向樂山大師說了。

溫一峰接著笑道:「看來祝兄定可在短時間內配製出解藥來了。」樂山大師長盾微皺,沉吟了一下,說道:「「辟毒殊」能解毒汁之毒,實是一件可喜之事,因為有了「辟毒珠」,「毒汁」就不足為俱。但這下傳了開去,戚承昌定然會逼你配製解藥,敷衍一時固無問題,如若時間稍長,難保他不起懷疑。」淩君毅道:「那也隻好應付一陣子再說了,目前最重要的,還是能夠找出他們的陰謀何在?戚承昌後麵,究竟有什麽人在暗中主使?如能一舉把些問題揭穿,自然更好。」剛說到這裡,隻見吟風走入,躬躬身道:「啟稟祝莊主,公子來了。」一陣輕快的步履聲,及門而止,接著弄月就迅快地打開了房門。

隻見一個發束金冠的藍衫青年,臉含微笑,趨上一步,作了個長揖,恭敬地道:「小侄田中璧,即見祝伯父。」淩君毅一眼就認出他正是從開封一路暗中護送「珍珠令」的藍衣人,當下連忙拱手還禮:「田世兄不可多禮。」田中璧生得劍眉朗目,傲氣逼人,但此時卻是十分謙恭有禮,朝樂山大師、唐天縱、溫一峰三人一一行禮,然後又向淩君毅道:「小侄聽說祝伯父方才化解了毒汁之毒,這是天大喜訊,也是天下武林之福,適當義父外出末歸,小侄特來趨賀,同時想請祝伯父移駕「看劍閣」一敘。」淩君毅心中不由一動,暗忖:「戚承昌外出末歸,他邀請自己到「看到閣」去作甚?」但「看劍閣」自己冇有去過,他既然見邀,去看看裡麵情形,豈不正好?心念閃電一動,當即拂髯笑道:「田世兄好說,既蒙見邀,老夫自當奉陪。」田中璧麵有喜色,說道:「如此,祝伯父請。」唐天縱目中閃過一絲異色,一麵以「傳音」向淩君毅說道:「這姓田的目光不正,淩老弟可得多加小心。」淩君毅朝樂山大師等三人拱拱手道:「兄弟少陪了。」他在說話之時,暗暗向唐天縱點了點頭。

田中璧跟著向三人告辭,一麵恭敬地道:「小侄替祝伯父帶路。」說完,搶先走在前麵。

「看劍閣」是在整座花園西南首,四周環水,中間是三間水閣,朱欄回繞,石橋九曲,它和「擷古齋」正好一東一西,遙遙相對。淩君毅由田中璧陪同,行過九曲橋,三間畫閣矗立在水中央,四麵都垂著湘妃竹的簾子,看去特彆清靜。人行橋上,但覺水清如鏡,輕風徐來,有如置身水晶宮中!田中璧領著淩君毅剛到閣前,便見一名青衣使女掀簾而出,朝田中璧躬身一禮,說道:「仙子已在閣中等候,請公子陪同祝莊主人內相見。」說著,側身掀起了湘簾。田中璧回身抬手道:「祝伯父請。」淩君毅心內暗暗忖道:「不知她口中的仙子,又是什麽人?」一麵撚須笑道:「老夫初來,田世兄不用客氣,還是你先請吧。」於是田中壁側著身子與淩君毅同時進入水閣。這是一間布置得相當清雅的小客室,椅幾都是用湘妃竹做的,上首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頭挽宮譬,一身玄色衣裙的美豔少*婦。看到田中璧陪著淩君毅走入,眼波流動,笑盈盈的站了起來。淩君毅一眼認出美豔少*婦正是玄衣羅刹,這一點,他並不感到驚異,因為他早已知道玄衣羅刹是「珍珠令」一幫的人。

田中璧慌忙朝上躬身道:「楚姨,祝伯父來了。」一麵朝淩君毅說道:「這是楚姨娘,是義父的內親,義父外出,絕塵山莊大小事情,都由楚姨娘作主。方才聽說祝伯父化解毒汁之事,想見見祝伯父,特命小侄前去相請。」原來如此。

玄衣羅刹在田中璧說話之時,一雙水靈靈的俏眼,隻是盯著淩君毅打量,這時立即介麵笑道:「賤妾久聞龍眠山莊祝莊主大名,今日一見,果然盛名不虛……」話聲溶落,忽然嬌嗔一聲,向田中璧埋怨地道:「田太少,祝莊主是咱們的貴客,瞧你儘顧說話,也不請人家上坐。」田中璧應了聲「是」,連忙抬手道:「祝伯父請上坐。」淩君毅這時才有說話機會,他向玄衣羅刹抱抱拳道:「原來是楚姑娘,老朽幸會了。」隨著話聲,緩緩走到上首,和玄衣羅刹分賓主落了座。田中璧因冇有玄衣羅刹的吩咐,隻有站在邊上,狀極恭敬。一名青衣使女送上香茗。

玄衣羅刹美目流盼,舉起茶盞,嬌聲說道:「祝莊主請用茶。」淩君毅本來有很多話要問玄衣羅刹,但因為田中璧在場,自然不能露出一點異狀。玄衣羅刹目光凝注在淩君毅的臉上,緩緩說道:「祝莊主能在短短兩天時間之內,就化解了劇毒無比,天下無藥可解的三元會毒汁,實在是一件令人既興奮,又驚訝之事。」淩君毅心中突然一動,說道:「楚姑娘怎知三元會毒汁,天下無藥可解?」玄衣羅刹被他問得不覺一怔,但立即轉顏笑道:「至少在祝莊主化解這毒汁之前,還冇有人能解此奇毒。」淩君毅察言辨色,自然看得出玄衣羅刹這句話,似是回答得十分勉強,心中頓覺懷疑,暗道:「莫非毒汁之毒,真是天下無藥可解?」一麵乾咳一聲,說道:「在下原也並無多大把握,隻是無意中碰到了奇跡,直到此時,在下仍然無法確定究竟哪幾種藥物互相配合之後,能把毒汁化為清水?因此在下本意,在冇有完全確定之前原不想驚動大家的。」玄衣羅刹美目流盼,嬌笑道:「怎麽?祝莊主還想秘而不宣?」淩君毅皺皺眉目,尷尬地笑逍:「楚姑娘有所不知,在下今日隻是偶爾碰巧,雖然化解了毒汁,也隻能說是初步有了眉目,還須繼續研究,把幾種藥物,分彆多做幾次試驗,始可尋出結果來。」玄衣羅刹舉手輕輕貼貼雲鬢,忽然臉容一正,問道:「不知祝莊主還需要多少時間,始能配出解藥來?」淩君毅遲疑了一下,苦笑道:「這就難說了,在下雖然尋求出幾種能夠化解毒汁的藥物,但是否就能製成解藥,還是無法逆料的。」玄衣羅刹道:「祝莊主此話怎說?」淩君毅撚須笑逍:「這話聽來也許無法讓人相信,但事實上說不定就會如此……」玄衣羅刹道:「祝莊主高論,也許太深奧了,賤妾聽不明白。」淩君毅臉色莊重,徐徐說道:「這道理其實很簡單,譬如說,在下化解毒汁的幾種藥物,雖能克製毒汁,但其本身也是奇毒無比的,試問如何製成解藥?固然解毒藥物,多半是以毒製毒,可以設法減輕它們的毒性,但減輕之後,對化解毒汁是否仍能有效?卻又成了極大疑問。」玄衣羅刹聽得不住點頭,說道:「此話倒是不錯。」淩君毅微微一笑,心想:「要不是師傅平日也和我講解了一些道理,今天豈不是給你難倒了?」接著說道:「因此,在下覺得縱然化解了毒汁,還談不上發現了解藥,這中間實在還有著無法估計的距離,在下也毫無把握可言。」玄衣羅刹道:「但我希望祝莊主能夠儘快找出解藥來。」淩君毅道:「這個在下自當儘力而為。」談話到此,應該結束了。

但玄衣羅刹似乎甚為健談,她眼波一溜,風姿嫣然地朝淩君毅淺淺一笑,問道:「賤妾聽說祝莊主有一位千金,有沉魚落雁之容,江湖上把她稱做龍眠一鳳,不知她叫什麽名字,今年有多大了?」糟糕,她忽然問起祝莊主的女兒來了。

淩君毅暗暗皺了皺眉頭,好在他知道方如蘋有個表姐,年紀相差無幾,方如蘋今年十八,她表姐最多大上一兩歲,那麽不外乎十九、二十。方如蘋雖然經常提起她表姐,隻是從冇說過她表姐的名字。但這也不要緊,隻要玄衣羅刹不知底蘊,自己隨著替她編造個名字也就行了。他心思敏捷,心念閃電般一轉,立即嗬嗬笑道:小女今年十九,乳名如蘭。」表妹叫如蘋,表姐叫如蘭,倒也順理成章。

玄衣羅刹微微一笑道:「祝莊主,我這裡有個人,不知你老識是不識?」說到這裡,回頭叫道:「玉蕊。」一名青衣使女應聲走出,躬身道:「仙子有何吩咐?」玄衣羅刹道:「你去叫何東昇進來一下。」青衣使女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淩君毅心中暗暗嘀咕:「不知那何東昇是什麽人?她又為什麽要去叫何東昇進來?莫非他和祝莊主極熟?」那使女出去冇有多久,就聽她在簾外說道:「啟察仙子,何東昇來了。」玄衣羅刹道:「叫他進來,」簾外有人答應一聲,湘簾掀處,走進個一身灰色勁裝的濃眉麻臉漢子,入閣中,立即站定身軀,恭敬地朝上施禮道:「屬下何東昇,叩見仙子。」「嗯。」玄衣羅刹俏目一挑,笑吟吟地道:「祝莊主還認識他嗎?」淩君毅心中暗道:「這何東昇看來隻是絕塵山莊一名普通武土,也許他去過龍眠山莊,見過祝莊主一麵廣心念動處,立即一手拂須,說道:「這位何壯土,在下好像哪裡見過,一時倒想不起來了。」這話雖然含糊,但大體上可以應付得過去。

玄衣羅刹似笑非笑地斜眼他一眼,才道:「何東昇,還不快見過祝莊主。」何東昇應了聲「是」,轉身向淩君毅抱拳躬身道:「小的何東昇,見過莊主。」淩君毅欠身答禮道:「壯士不必多禮。」玄衣羅刹「格」的一聲脆笑,說道:「如此說來,祝莊主並不責怪他叛離貴莊,轉而投靠敝莊的罪了。」淩君毅心神猛然一震,何東昇竟然會是龍眠山莊的人,自己聯手下人都認不得,豈不露出馬腳?但他心思敏捷,在這一瞬之間,他靈機一動,目光之中,故意冷芒一閃,微露怒容,旋即斂去,一手拂著垂胸黑須,淡然一笑道,「連在下都成了貴莊之人,何況是祝某手下之人?」這話隱隱流露出憤慨之意,也正表現了潛龍祝文華為人深沉之處。

玄衣羅刹望著他嫣然一笑道:「何東昇不容於貴莊,才投奔到這裡來的,祝莊主不見怪就好。」一麵回頭向何東昇問道:「你在龍眠山莊有幾年了?」何東昇道:「三年。」淩君毅心中暗「哦」一聲,忖道:「聽他口氣,大概是總管殷天祿引進去的黨羽了。」玄衣羅刹又道:「祝莊主有一位千金,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了?你知道嗎?」何東昇道:「小姐閨名雅琴,今年芳齡十九。」玄衣羅刹點點頭,纖手一揮道:「好,你可以下去了。」何東昇答應一聲,躬身而退。百衣羅刹似笑非笑地看了淩君毅一眼,半似調侃地道:「祝莊主怎麽連自己千金的名字,竟然都說錯了?」淩君毅臉色微變,怫然道:「楚姑娘此話,不覺過份嗎?」玄衣羅刹眨動俏目,笑道:「說句祝莊主不見怪的話,我總覺得祝莊主臉上,好像易了容……」忽然住口不言,雙目隻是盯著淩君毅臉上直瞧。

淩君毅心頭暗震,嘿然道:「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須易容?」玄衣羅刹嬌笑道:「是啊,我也這麽想,但事情擺在眼前,又不容賤要不有所懷疑。」淩君毅冷笑道:「楚姑娘這是說,你們請錯人?」玄衣羅刹含蓄地笑了笑道:「也許如此,隻是我想你不會是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吧?」「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這句話聽得淩君毅心弦震動,左手暗暗蓄勢,臉色一沉,嘿然道:「楚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玄衣羅刹嬌聲一笑,玉手輕搖,說道:「祝莊主且莫動怒,賤妾隻是想把心中疑塞,弄個清楚,並無半點惡意。」她不待淩君毅開口,接著又笑了笑道:「不管你祝莊主是真是假,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淩君毅仍作不解地望了玄衣羅刹一眼,道:「楚姑娘此話怎說?」玄衣羅刹忽然格格嬌笑起來,說道:「真人麵前,也無所說假了,昨晚我師姐在龍門坳擒下一個人,和你祝莊主相比,似乎要真一些。」「似乎要真一些。」這話說得含蓄,但已說明她擒住了真的潛龍祝文華!淩君毅本來還疑信參半,認為她故意拿話相試,但這回她不但說出時間(昨晚),也說出了地點(龍門拗),似乎不像有假。

不錯!潛龍祝文華說過要來接應自己,如以時間來說,昨晚是第二天,他一路跟蹤下來,也差不多,那麽祝文華真的落到他們手中了?自己雖然不知道潛龍祝文華的武功如何,但以金鼎金開泰、嶺南溫一峰等人,都在一路上相繼失蹤而言,可能全已落人「珍珠令」這幫人的手中,潛龍祝文華為她所擒,自亦可信。隻是這些落在他們手中的人,不知被他們囚禁在哪裡,莫非也在絕塵山莊之中?他突然想到母親失蹤已有一段時日,她老人家既不在貴賓區,那自然是與這些人囚禁在一起了,這座花園之內,可能另有囚人的地室。

玄衣羅刹見他半晌冇有作聲,嬌柔地道:「你可是不相信麽?」淩君毅突然心中一動,手持黑須,微曬道:「老夫確是不信天底下居然會有兩個潛龍祝文華。」玄衣羅刹嬌笑道:「真的自然隻有一個,嗯,你祝莊主如果有興趣,我倒可以帶你去瞧瞧。」淩君毅道:「很好,老夫正有此意。」玄衣羅刹站起身,笑道:「這該叫雙龍會吧?兩個潛龍祝文華會麵,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話。」淩君毅跟著站起,問道:「他人在哪裡?」玄衣羅刹含笑道:「祝莊主請隨我來。」說完,轉身向裡間走去,她似是毫無提防之心,轉身走去,整個背後耍穴,就全都暴露在淩君毅眼前,而且雙方距離,不過數尺。淩君毅隻要一伸手,即可一舉製住她。但她從容舉步,毫不在意,她似是估定淩君毅不敢對她下手。淩君毅確也投鼠忌器,是以隻是隨著而行,小客室後麵,又是一個小間。

玄衣羅刹當先掀簾而入,回首笑道:「祝莊主請進。」淩君毅左手當胸,撚著黑須,實則暗暗蓄勢,跟著跨了進去,田中璧跟在淩君毅的後麵也進來了。淩君毅目光一瞥,隻見東首壁下,一張紫擅雕花木榻上,仰躺著一個人。這人麵貌白皙,卻生成的兩道濃眉,黑須及胸,一望而知,果然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不,果然是潛龍祝文華!淩君毅不知他是真是假?不覺冷冷一哼道:「果然裝得極像。」玄衣羅刹斜睬了他一眼,嬌聲道:「你不相信他是真的?」淩君毅道:「楚姑娘方才自己說的,真的隻有一個,你怎不叫起來,讓老夫問問他。」玄衣羅刹朝他笑了笑道:「弄醒他自然可以,否則也難教你祝莊主口服心服,是麽?」說到這裡,接著道:「這位祝莊主隻不過是睡穴受製,勞你的手,解開他穴道,你自己問他吧。」淩君毅沉哼一聲,怕她使詐,左手暗暗提聚功力,緩步走近榻前,右手迅快地一掌拍開了祝文華的睡穴。那祝文華雙目乍睜,緩緩從榻上坐起,神情顯得甚是萎頓,但雙目之中,卻射出憤怒之色,望了兩人一眼。當他看到玄衣羅刹身邊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時,不覺微微一怔,沉喝道:「賤婢,你們要老夫怎樣?」這一開口,淩君毅已聽出他確是潛龍祝文華無誤了,心頭不覺暗暗吃驚。

玄衣羅刹格格一笑道:「祝莊主何用生這大的氣?事情是這樣的,咱們請來這位祝莊主,他不相信你是龍眠山莊莊主,奴家才特地陪他來見你的,我想你們一定認識,用不著奴家介紹吧?」祝文華目中流露出驚異之色,望了淩君毅一眼,說道:「誰是龍眠山莊莊主?老夫不知道。」玄衣羅刹嬌笑道:「祝莊主何用裝作?你老被奴家請來,早已替你洗去了易容藥物。如今兩位祝莊主,鬨了雙包案,誰真誰假,兩位心裡自然明白。」祝文華怒聲道:「老夫一點也不明白。」一麵向淩君毅喝道:「你是什麽人?」淩君毅暗暗皺了下眉,心想:「糟糕,當時冇防到會有這種結果,自己和祝文華冇有約定暗號,這時要如何說才好?」心中閃電一動,突然哈哈大笑道:「二位串演得倒是真像,老夫是誰?你們在參湯中暗下迷藥,又點了老夫身前五處大穴,你們心頭自然清楚,何用再問老夫?」他急中生智,這話暗中點出祝文華躲在密室裡,自然看到殷天祿點自己穴道之事,假如眼前這祝文華是對方的人假冒,故意試探自己的,這話聽了也不會注意,果然,祝文華目光一動,忽然以「傳音」說道:「你真是淩老弟?」這下證實了,眼前的祝文華果然不假!

淩君毅藉著一手拂須,也以「傳音入密」說道:「在下正是淩君毅,祝莊主怎會被他們擒來的?」祝文華「傳音」道:「老夫誤中妖婦暗算……」兩人目注對方,假作打量之狀,但他們剛說到這裡,玄衣羅刹格格嬌笑道:「兩位談好了麽?」她纖纖玉手朝祝丈華輕輕一抬,說道:「我想這位祝莊主還是休息一會吧,我們不打擾了。」淩君毅心中暗道:「玉瑩姐姐果然厲害,自己和祝文華以「傳音入密」交談,都被她看出來了。」心念轉動間,瞥見祝文華忽然打了個嗬欠,困倦地仰身朝塌上躺臥了下去。淩君毅這一驚非同小可,暗道:「莫非是她使了什麽手法?」玄衣羅刹朝他嫣然一笑,抬抬手道:「祝莊主請到外麵坐吧。」淩君毅方才看她向祝文華抬了抬手,祝文華就躺臥下去,此時見她又朝自己抬手,不得不裝裝樣子,趕忙屏住呼吸,往後退了兩步,冷笑道:「看不出楚姑娘還是用迷藥的好手。」玄衣羅刹「格」的嬌笑出聲,眼波流動,盯著淩君毅,緩緩說道:「祝莊主儘管放心,我已說過,不管你是真是假,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我不會對你使用迷藥的,咱們還是到外麵談吧,請。」淩君毅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麽藥,隻得依言退出。三人回到小客室,仍然分賓主落座。淩君毅冷然道:「仙子還有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玄衣羅刹笑吟吟地道:「你方才已和那位祝莊主見過麵了,而且據我所知,你們也交談過了,如今不用再提誰真誰假,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淩君毅道:「什麽事?」玄衣羅刹道:「就是關於毒汁解藥的事。」她又提到「毒汁」解藥上來。

淩君毅道:「在下說過……」玄衣羅刹不待他說下去,搖手道:「我知道,你既然能化解「毒汁」,自然也會找出解藥來的,也隻有你配成解藥,你們一真一假兩位莊主,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絕塵山莊。」淩君毅道:「你這是要脅老夫?」玄衣羅刹嬌笑道:「要脅太難聽了,我這是交換條件。」淩君毅皺濃眉,為難地造:「下在並無把握。」玄衣羅刹忽然口氣一變,冷聲道:「你必須完成,我給你半個月限期。」淩君毅道:「這個隻怕不成,半個月太少了,在下……」玄衣羅刹道:「半個月,我已經說得太多了,依我的心意原想說五天的。」淩君毅心中暗想:「有半月時間,我大概也可以查出你們囚人的地方了。」一麵還是搖著頭道:「半個月,實在……」玄衣羅刹已經站起身來,說道:「不用說了,但願你能在半月之內,找出解藥來,否則……」淩君毅跟著站起,抗聲道:「否則又如何?」玄衣羅刹翠眉微蹩,說道:「半月交不出解藥,隻怕大家都不方便。」玄衣羅刹目光瞥過站在邊上的田中璧,說道:「我再和祝莊主談談,你有事就出去好了。」這就是要田中璧避開去。

田中璧應了聲「是」,躬身迢:「小侄告退。」迅快地轉身退出了水閣。(全本小說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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