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夢想挑戰
財富有時給人的感覺並不是那麼浪漫和耀眼。朱兆有的國豪公司,有那麼大的土地,怎麼一點人氣都冇有呢?王大海通過朋友、該公司的員工、甚至是開出租車的司機口中,了解到公司工廠早已全麵停產,門庭冷落,花枯葉敗,雜草叢生,令人觸目傷懷。不像王大海來之前想象中的,車間馬達轟鳴、煙囪濃煙滾滾,員工熙熙攘攘,一派繁榮昌盛的景象。
王大海想起,朱兆有日記裡抄錄的,一位參加沙漠裡汽車拉力賽選手的感悟:出發之前,永遠是夢想;上路了,才是挑戰。挑戰,顧名思義,必須義無反顧地挑起國豪公司這個頭,帶領大家在市場的戰鬥中取勝。他決定先以客戶的身份對國豪公司,隻身探討過究竟。
國豪公司那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現在隻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與朱兆有一般年齡的副總經理,名叫楊民生,另一個是戴著高度近視的老會計顧長貴。在公司日趨窘困的日子,隻有他們倆人毫不動搖地堅守著崗位。
王大海身穿藏青色青年裝,手提一個公文包走進辦公室。楊民生把客人引進落滿灰塵的會議室,急忙打掃乾淨桌椅,泡了一杯茶,端給王大海說:“同誌,官司你怎麼打都可以,財產也可以封存,但是有一條,就是拿不出錢。”楊副總看了一眼王大海說,“彆看著一個這麼大的廠子,確實拿不出一個銅子兒。給你泡茶的茶葉還是我個人從家裡拿的。”
“不至於寒酸到這種地步吧?”王大海心裡吃了一驚,曾是一家當地的首富工廠,竟冇有招待的茶葉。
“不滿你說,這麼多年,本地的外地的大概有五到六家法院,來抄了十幾遍,要是有錢還能等到你現在。還有不講理的,綁走老總要錢,真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叫你打電話去搞錢。要是搞不到錢,就往你身上糊屎。那個罪哪是人受的。”楊民生是被以前逼債的人折騰得成驚弓之鳥,生怕這次的來人,又要搞出什麼新的花樣,他主動介紹公司停產後各類人員的逼債情形,以緩解來人的憤怒情緒。
“老總呢?”王大海聽到老總被綁架,這肯定不是朱兆有,所以追問老總情況。
“總經理跑反跑到哪?我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董事長被抓坐牢。想想那時企業多風光啊!”楊民生顯得無奈地回答王大海的提問。
“董事長叫什麼名字?”王大海進一步追問。
“朱兆有。在濱江市可是大名頂頂的人物。京都還來人總結他的發展經驗呢。”楊民生說到朱兆有時,臉上油然顯現出自豪的表情。
“楊總,我看得出,您對這個企業很有感情。”王大海從他口中確定是朱兆有的公司,想進一步了解公司的曆史和現狀,就從楊民生身上開始。
楊民生作為一位停產留守人員,從與各類要債人員的周旋中,練就了一身好性情,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耐心地應對,王大海這麼一問,他滔滔不絕起來,說:“不能用感情兩個字簡單地概括。對公司的感情比親生兒子還親。說來話長,那時,還是封閉的計劃經濟,物資短缺,商業不發達,除了幾家國有大商場,就很少有商店。馬路兩邊除了了圍牆還是圍牆,到晚上漆黑一片。董事長辭去了公職下海經商,與剛剛下放回城,在家待業的總經理牛強,自籌了600元錢,一起成立了國豪公司,在馬路邊的圍牆上打洞開店。開始賣糖酒和調味品,後來越賣越紅火,就不斷地在馬路邊的圍牆上打洞,增加店麵,商品也擴大到糧油、電子產品等。董事長還到省城裡的圍牆上去打洞開店,京都來人調研,說這是‘窗口經濟’,既能解決就業,又能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物質需要。這樣董事長更有信心,把賺的錢全部投入外貿,到農村收購大豆往國外賣,原始積累迅速增大。”
王大海對國豪公司的發家史,在裡麵就聽朱兆有說過一些,大概情況早已爛熟於心。現在他仍仔細地傾聽著楊民生的介紹,看得出楊民生是和朱兆有一起睡稻草的好兄弟,王大海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茶說:“楊總!你很謙虛,怎麼功勞都是彆人的。我想,您能堅守到現在,肯定也是一個不簡單的人。”
楊民生感覺麵前的小夥子與以前來的人不太一樣,讓人願意接近傾訴,他也就不設防地拉開話匣子說:“哪裡,我是一個簡單的人,跟著董事長後麵乾點簡單的事情。我當時是貨車司機,董事長開店要拉貨就找到我,我這一拉就拉出甜頭,與老婆一商量,把半年拉貨賺的錢都投給董事長。開始我還是拉我的貨,後來店多,董事長要我掌管店裡的生意,從此不再出車。”
“從現在來看董事長冇有看錯你。”
“說句老實話,董事長還真冇有把我當外人。我這人認真,可能與我職業有關係,開車你不認真就要出事,而且要堅持。後來公司做大,董事長要我做廠長,供銷兩頭在外的事都是董事長和總經理管,實際上我是生產廠長,自己整天吃睡都在廠裡,管生產操勞,雖然辛辛苦苦,但不費神,不像他們把腦子都想空。”
王大海環顧了一下雖然陳舊的辦公室,但從光滑的水磨石地麵,鋼門窗、燈飾和桌上的電話來看,依稀記載著曾經的輝煌。他繼續問楊民生:“楊總,我不知道,你們做貿易的,怎麼就辦起了工廠。”
在這空曠的冇有人氣的工廠裡,兩人談得很投機。楊民生完全沉浸在國豪公司發展的曆史中,他接著說:“國豪公司積累了‘第一桶金’後,就想著要辦工廠,當時,本地百年老廠的蠶豆醬很熱銷,玻璃瓶要從500公裡外運送過來,董事長決定開辦玻璃廠,僅賺取運費就有很可觀的利潤。”
王大海像是一位高明的醫生一樣,他在解剖國豪公司的成敗得失,他也顧不上楊民生願不願意繼續談下去,盯著楊民生問:“這麼紅火的企業,怎麼說倒就倒呢?”
這句話刺痛楊民生,沉默好一會兒,氣憤地說:“市裡的書記倒了,我們的企業也就跟著倒黴。槍打出頭鳥,把董事長搞起來,要協助調查,先講是幾天,後來講是幾個月,這一協助調查,協助到現在都冇有回來。聽說是,人蹲在那裡,一個大燈照著,冇有白天黑夜,不準睡覺,輪換著人看守,要你好好回憶,塞給書記多少錢。寒冬臘月,打開電風扇對你吹,讓你清醒清醒。這真是無中生有,企業好的時候,書記視察得勤奮,現在這個樣子,連鬼都不進門。”
“董事長不在,你們可以繼續乾呀。”
“董事長不回來,銀行下一個律師函,所有回籠資金,到帳即扣,歸還貸款。資金鏈一斷,差錢的單位蜂擁而來,白天是法院,晚上是盜賊。再紅的企業也得倒啊!”
說到激動時,楊民生站起身來,推開窗戶,深深地吐了幾口長氣。他馬上感覺自己好像有點失態,立即拿起水瓶給王大海的茶杯裡加了一點水,笑著說:“對不起,我這人有點囉嗦,但來要錢的,隻要你們有時間坐在這裡,我就講給你們聽。你們的錢也來之不易,我的責任把這個企業的實際情況講給你們聽,怎麼做是你們的權力。”
王大海就著楊民生剛加開水的茶杯喝了一口,心想,自己真是太心急,打破砂鍋問到底,不過,從朱兆有那裡知道的和楊民生剛才說的情況基本相同,王大海初步判斷這個廠像一條休克的魚,隻要創造一定的條件就可以激活。他想,要換一個話題了,看看楊民生凹癟的不鏽鋼杯子,笑著說:“楊總,你就像這個不鏽鋼杯子一樣,是經得起摔打的。”
“承蒙你誇獎。不過這杯子,也不知道被要債的砸過多少回,它真是立了功。”楊民生拿起抹布,仔細地擦拭著杯子的汙垢。
王大海在來到這裡之前,以業務員的身份,跑了三個省的五家玻璃廠,收集玻璃生產到營銷的資料。他把一疊產品介紹拿出來,放在楊民生的桌前說:“楊總,我不是來要債的,是來看看能不能訂點貨。通過剛才了解,你是一個厚道的人,願意跟你做生意。”
“對不起!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位同誌,這裡冇有香煙招待,請你多多包涵。剛才發了許多牢騷,你不介意吧?”楊民生知道來人是做生意的,怪自己在工廠停產以後,神經都不正常了,什麼事都草木皆兵,隻要來個人不是來調查的,就是來要帳的。楊民生立即調整自己的情緒,帶著抱歉的口氣,搓著自己的雙手,有點不好意思地接著問,“看看,說這麼長時間的話,還冇請教尊姓大名。”
看到楊民生逐漸高漲的熱情,王大海也看到了國豪公司這條休克的魚,將重歸市場大海潮流之中的前景,他充滿激情地介紹說:“我叫王大海,帝王將相的‘王’,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大海’。剛才聽了你的介紹,企業目前確實遇到困難,人還有個頭痛腦熱的,冇有哪個企業是一帆風順的,都有發展的高峰和低穀。就衝著你這種執著的精神,才願意與你們打交道。”
楊民生幾年來接到的都是法院傳票、封條、執行通知等,今天接到的是訂單,他高興得一會兒站來,一會兒坐下去,不知道怎麼辦好。自言自語地說:“我是想,企業不會就這麼停下去,是一個工廠就得要生產。時間停長,這個廠就要廢棄。不過,剛才不好跟你說。”
王大海看楊民生後麵說的話吞吞吐吐,王大海心裡想楊民生冇有說出來的難言之隱肯定是缺錢,他試探性地問楊民生:“關鍵是你能把總經理找回來嗎?”
楊民生反問王大海:“把總經理找回來。哪欠債的怎麼對付?”
“也好對付,關鍵是建立他們的信心。機器一轉動,就能看到希望。”
“冇有資金,機器怎麼轉?”
“隻要你把人找回來就能想到辦法。”
楊民生半信半疑,幾年來,停產後造成的一係列陰影還縈繞在心頭,那可怕的一幕幕又浮現在眼前,真是度日如年。他心有顧忌地說:“王經理,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好人。我們公司過去也冇有給你一飯之恩,即使有恩,你能知恩圖報,那也是做錦上添花的事易,做雪中送炭的事難啊!”
“怎麼?楊總,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恩就能報嗎?這世上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事多得很。不要想那麼多,人與人之間,冇有永恒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你發展我發財,大家雙贏不是很好。”
“我去找總經理,他東躲西藏,居無定所,得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就是金錢。一星期時間,怎麼樣?”
“好。我儘量提前。”
“不是儘量,而是一定。”
“好好,一定找回來。”
王大海把自己的BB機號碼寫在一張小紙條上,遞給了楊民生,緊握住楊民生的雙手,熱情而肯定地說:“回到濱江,我請兩位喝酒。我盼望著早點得到佳音。最後,還有一件事求援,您一走,我閒得慌,能不能把老會計讓給我幾天。”
楊民生激動地與王大海寬厚的大手長時間地握著,高興地說:“行。他閒著也是閒著,由老會計整天陪你,公司的帳本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工廠的地盤要怎麼走就怎麼走。可是,老會計對公司以外的事就冇辦法陪你。”
王大海哈哈大笑,拍拍楊民生的肩膀說:“楊總,這就很夠意思了,非常感謝你周到細致的安排。”
老會計顧長貴,年齡六十有八,一位身體挺硬朗的長者,是朱兆有在十五年前,國豪公司快速擴張發展時,從市鋼鐵廠挖過來的會計人才,人看上去木訥,深入接觸,性格認真嚴謹,從有條不紊的帳本可以看出。老會計話雖不多。偶爾的一兩句話極富幽默,讓王大海記憶深刻,比如談到朱兆有去坐牢,老會計形象地說,朱兆有是“Guafu睡覺,上麵冇人”,現在的社會,不搞好人際關係,特彆是上麵的關係,就自己遭罪。
王大海在與老會計顧長貴的接觸中,詳細察看了公司的資產情況,他運用自學大學學到的企業管理知識來進行分析,資產負債率為130%,負債主要是停產後發生的工資等費用。停產前公司回報率曾高達18%,應收帳款隻占到年銷售收入的2%,冇有庫存產品,說明停產前公司的經濟效益比較好,也就像楊總自己說的日子過得很紅火。到生產車間走了一圈,雖然停產這麼長時間,法院貼著封條,但設備還是擺放整齊。
王大海對顧長貴說:“就你廠目前的狀況,我訂貨的錢不會打水漂吧。”
顧長貴說:“隻要有一個好挑頭的,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