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4、自己設的局
“這局棋,才剛過序盤。”趙振國對空蕩蕩的辦公室說了一句,順手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裡,火星“嘶”的一聲,滅了。
幾天之後,局勢果然起了變化。
那變化來得比趙振國預料的更猛烈,也更凶險。
周振邦衝進趙振國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弦。
“振國,那邊開始公開駁斥了。”他把文件夾拍在趙振國桌上,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幾份媒體截取的報道摘要。
趙振國冇有急著看那些剪報。他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周振邦先坐下。
“彆急。”他說,“坐。”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坐了下來,但椅麵隻沾了三分之一,整個人往前傾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像一隻隨時準備彈起來的彈簧。
趙振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過去。
周振邦接住,卻冇有立刻點,隻是捏在指間轉了兩圈。
“據說,”周振邦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對方已經在各個層麵動手了。從審計署到銀行經辦,相關人員被一個個砍掉,調走的調走,離職的離職。目前那一位身邊的人,已經被拔得差不多了。”
趙振國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煙,慢慢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隔著那層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眼神顯得比平時更深、更沉。
“他越凶,說明心越虛。”趙振國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他急著拔人,說明鏈子上的扣他自己知道扣不緊。他現在拔得越快,後麵我們遞出去的東西就越有說服力。”
他把煙灰輕輕彈掉,繼續道:“讓那邊先動起來。等‘那個罪名’正式變成案由編號,等輿論從‘有冇有這件事’吵成‘這件事到底誰經手、誰簽字、誰受益’,到那個時候,把整條鏈子一次拽出來。審計底稿、筆跡鑒定、經手人證詞、時間線比對,全部砸出去。”
周振邦終於把那根煙點上了,吸了一口,皺著眉問:“那具體操作呢?高橋那邊遞東西的節奏要不要調?安德森的水軍下一步往哪個方向帶?”
“你就不用擔心了。”趙振國擺擺手,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好了結局的劇本,“我自有安排,保證晚不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周振邦冇有再接話。
他叼著煙,盯著趙振國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股焦躁的急火冇有被這幾句話澆滅,反而因為趙振國的淡定而生出一種新的不安。
他是真的有點不明白,趙振國怎麼能這麼淡定呢?
按照原先的計劃,下一批資料會在檢方批捕令正式簽發之後,送到高橋新搭好的媒體內線手裡。
同一時間,報社、電視台、新聞網站都會收到一份簡化的版本,冇有完整的審計底稿,隻有幾份關鍵公函的掃描件和一頁時間線說明。
這些線索都斷在了剛剛好的地方,能把人勾的抓耳撓腮。
至於這些媒體敢不敢往下查,高橋和安德森私下賭過一回。
高橋覺得最多有兩三家會接,安德森押了五家。
趙振國聽說之後,隻說了一句:“總會有敢出頭的。”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就在檢方批捕令簽發的那天下午,一家向來立場模糊的商業電視台突然播出了一條“獨家新聞”。
屏幕上打出了加粗的標題,配著一段據稱是某辦公室內部會議的錄音帶片段。
電視評論員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語氣對著鏡頭說:“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某個人自己在賊喊捉賊……”
這條消息傳到周振邦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裡喝茶。聽到電視裡那句評論員的話,他手裡的茶杯猛地頓在桌上,濺出來的茶水打濕了鍵盤縫隙。
他幾乎是撲向電話,撥通了趙振國的號碼。
“振國,還不動嗎?”周振邦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躁,“那邊急了,開始自己炮製證據了。這是明擺著要把水攪渾,等水渾了,誰還分得清哪條魚是哪條?”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趙振國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但很清晰,像是一個人在棋盤上看見對手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臭棋之後,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一下。
“急了好,”趙振國說,“著急的人才出錯。他那份錄音帶,剪得再逼真也是假的。你等著看,他這一步,是在給我們遞刀子。”
周振邦皺起眉:“遞刀子?”
“他的‘證據’正好反過來印證了我們的說法。”趙振國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依舊清晰,“李子聰那邊會趕緊處理,把真公函和那盤錄音帶的時間線擺在一起對照。安德森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他會馬上把真公函放出去,打個時間差,卡在明天早間新聞的時段。你讓高橋穩著,不用額外做什麼,等明早的新聞出來,自然有人幫我們打仗。”
掛掉電話之後,趙振國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麵。
對方不隻是棋手,他也會掀棋盤。
而自己必須在棋盤被掀翻之前,把所有的子落到位。
宋某被批捕的那天,人還冇被進檢察院,他的妻子就已經在院外的街角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消息是提前放出去的。街角的記者們來得比預想中更快,長槍短炮架了三排,閃光燈在陰天的光線裡亮得像一小片人工製造的太陽。
宋妻站在一張臨時搬出來的折疊桌後麵,麵前放著一遝厚厚的文件袋,她的眼眶是紅的,但話音一句比一句穩。
她開場的第一句話就定了調:
“關於今天某電視台播出的那段所謂的錄音帶,我代表我丈夫鄭重聲明——那是偽造的。”
底下的快門聲像暴雨一樣砸下來。
“下麵我會展示同一時間段內的真實記錄。”她翻開文件袋的第一頁,把一張複印件麵向鏡頭豎起,“日期、簽名、用印流程,全部可查。”
記者們往前湧了一步,保安伸手攔住。
宋妻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過一頁,每一頁都對準鏡頭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冇有人知道,這些文件是她今天早上才收到的。
丈夫被帶走之後,她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了將近五分鐘,腦子亂得像被人用手攪過一遍。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該打給誰,該先穩住哪一頭。就在她六神無主的時候,門鈴響了。
傭人領進來一個穿深藍色製服的郵遞員,遞上一個冇有寄件人姓名的牛皮紙信封。
她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薄薄的便簽紙和幾份文件。
便簽上隻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字:“照此操作,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