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5、拖...
君玥把枕頭底下的折疊刀摸出來攥在手裡,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了一下,隨即又響起來,過了幾分鐘,聽不見動靜了。
緊接著,君玥房間的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掛斷了。
聽到確定安全的信號,君玥才把刀塞回枕底,閉上眼睛,想起趙振國那句“注意生麵孔”,手指在被下慢慢攥成了拳頭。
後天馬國棟就到。
第一步,是把拖帶方案從頭到尾現場過一遍,確定每根纜繩的掛法、每艘拖輪的位置、每道指揮口令的流程。
然後就是等,等那四艘從南洋出發的拖輪穿越半個地球,抵達黑海。
二十天。君玥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
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風從窗縫擠進來的嗚嗚聲,聽這棟老舊的蘇式酒店在夜裡嘎吱作響,聽遠處黑海方向傳來的低沉潮湧。
船已經浮起來了,現在,隻差把它拉走。
——
馬國棟到尼古拉耶夫那天,天還冇亮。
君玥淩晨四點就醒了,穿好衣服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灰藍色的天光一點點變白。
酒店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時,她抓起外套就往下跑,兩個保鏢著急忙慌地跟在他後麵。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褲腿上沾著一圈泥點。
他左手拎著一個磨得發白的帆布工具包,右手夾著一卷海圖。
“君小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馬國棟。”
“馬工,一路辛苦。"
“不辛苦,倒是你辛苦啦。”
馬國棟是狗剩幫趙振國在南洋找到的拖船專家,還是華人,周振邦也查過這人的底細,確定可以用。
馬國棟把海圖夾在腋下,伸手跟君玥握了一下,掌心粗糙,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纜繩和鋼索打交道的人,“走,找個地方把方案對一遍,時間緊。”
他們冇有回酒店,直接開到船廠,馬國棟要親眼看看那條船。
天色剛蒙蒙亮,船廠裡已經有人開始乾活了。工人們在船台邊燒著焊,淡藍色的火焰在薄霧裡一跳一跳的。
馬國棟踩著鐵梯爬到高處,繞著船體走了一圈,每一處焊縫他都彎腰湊近了看,手指頭沿著焊道摸過去,嘴裡時不時蹦出一兩句廣東話的嘀咕,君玥聽不太懂,但能感覺到他在挑毛病。
足足四十分鐘後他才從腳手架上下來。落地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臉色沉沉的。
“拖帶眼板的焊冇問題,結實。但船尾左舷的導纜孔位置偏了半尺,到時候拖纜受力方向會歪,必須重新定位,今天就改。”
君玥心一緊:“來得及嗎?”
“來得及,今天改完明天乾透,後天上錨地編隊演練,來得及。“
馬國棟從工具包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全是手繪圖和數字,筆跡潦草得像是螞蟻在紙上爬。
他蹲在地上,拿石子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一邊畫一邊說:
“外海錨地的水深冇問題,十八米,足夠。但水文條件我看了,這一帶春季偶爾會有湧浪,從黑海深處推上來的,有時候來得冇征兆。拖帶纜繩在水麵上接,湧浪太大就容易出事故。”
“能避開嗎?”
“避不開。隻能等窗口。”他抬頭看了看天,“天氣預報我盯了三天,後天上午的風浪最小,十二個小時之內是黃金窗口。錯過就要再等五天。”
君玥在心裡把時間又算了一遍,五天太長了,每一天她都覺著隨時會有變故。
“那就後天。”她說,“我讓謝爾蓋安排拖輪進港。”
馬國棟點了點頭,冇再說話,繼續蹲在地上畫圖,石子在地麵上劃出一道道白痕,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麼。
當天下午,君玥去找謝爾蓋。他敲門進去的時候,謝爾蓋正站在窗前抽煙,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天上午,我們開始編隊,馬工需要在錨地上船指揮。”君玥開門見山。
謝爾蓋轉過身,把煙頭掐進桌上的煙灰缸裡,“拖輪呢?”
"已經從敖德薩調了三條本地的,加上我們一條,一共四條。馬工跟敖德薩那邊對接過了。"
謝爾蓋點了點頭,拉開抽屜拿出一把鑰匙推過來:
“港口調度那邊我去說,後天上午九點,你們直接上船。”
君玥伸手去拿鑰匙,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麵時,謝爾蓋忽然按住了鑰匙的另一端。
“君小姐,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說一下。”
君玥抬頭看他,謝爾蓋的麵色看不出情緒,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
“拖帶過程中,船體出了港口就屬於公海了。我們的適拖證明隻覆蓋船廠範圍內,出了港口如果出什麼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君玥把鑰匙從他手指底下抽出來,攥在掌心裡。
“我明白。合同裡寫了,出港後的所有風險由我方承擔。”
謝爾蓋鬆弛地笑了笑,重新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好。那就後天。”
出了辦公室,君玥在走廊裡站了足足半分鐘,手心攥著那把鑰匙,心裡反複琢磨著謝爾蓋最後那句話。像提醒,又像是提前撇清關係。
那天晚上,君玥陪著馬國棟在酒店房間裡泡了兩壺茶。
馬國棟把海圖鋪了滿床,拿著鉛筆在上麵寫寫畫畫,把每條船的編隊位置、纜繩掛法、通訊頻道都標得清清楚楚。
君玥坐在旁邊一條條記,遇到不懂的就問,馬國棟不愛多說話,回答也簡短,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一樣硬。
“通訊怎麼保證?”
“船上用VHF海事頻道,你在這邊用陸地電台監聽。我的指令放出去,你聽著就行,除非出大亂子,彆插嘴。”
“要是纜繩斷了怎麼辦?”
“主纜崩斷的預案我畫在這一頁。”他翻到筆記本的中間,指著一張塗改了好幾次的圖,“備用纜繩預先盤在輔拖輪甲板上,斷纜後三分鐘內接管,但有十幾秒的失控窗口。那十幾秒裡船會隨著慣性偏航,風向和海流如果恰好不利,可能撞岸。所以不能讓它斷。”
"什麼情況下可能斷?"
"風力超過八級,或者海峽裡避讓船隻的時候突然提速。博斯普魯斯那種地方,魚龍混雜,什麼船都有,搞不好就有人搶道。"馬國棟合上筆記本,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所以要穩,每一分鐘都得穩。"
君玥把那些圖紙和數據牢牢記在腦子裡,一直到深夜才合上本子。
馬國棟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起了鼾,頭歪向一邊,眼鏡腿滑到鼻尖上,手裡還攥著那支鉛筆。
後天就是正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