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6、
趙振國冇有說話。
王大海繼續說:“振國哥,我腦子冇你靈光,但我也在學,我看見了電視裡的鐵路規劃圖,還有寶鋼項目的進展...自己瞎猜的,也不知道猜的對不對?”
趙振國轉頭看著窗外,浦東的荒野在冬日的薄霧裡緩緩展開,遠處的打樁機發出一聲聲沉悶的撞擊,像大地的心跳。
“嗯,不錯,有長進。”
被誇的王大海齜著大板牙,笑得可開心了。
王大海換了個擋,車子拐上了一條石子路,顛簸著向川沙方向開去。
到了那塊地,趙振國下車站在那片填平的土地中央環顧四周。
四十七畝地,雖然還是一片裸露的黃土地,但已經鋪了碎石道路、搭了整齊的工棚、拉了電線和水管。
遠處能看到外高橋保稅區正在施工的圍牆輪廓,再遠一點是長江入海口灰白色的天際線。
王大海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等著他說話。
趙振國彎腰捏了一把腳下的泥土。
碎石下麵墊了混凝土層,厚實而平整。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王大海說:
“過幾個月,這裡會來幾批設備。德國的,工業檢測設備,要先在這邊做倉儲和初步組裝。你到時候把靠南邊那兩排工棚清出來,地麵再加固一層,設備怕潮。”
王大海點頭:“行。靠南那兩排我已經鋪了水泥地麵了,本來打算做倉庫用的。”
“辛苦了。”趙振國說。
“辛苦啥。”王大海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一下遠處正在施工的保稅區圍牆,“過兩年這裡熱鬨起來了,我回老家也好吹牛。”
兩個人並排站在冬天的風裡,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蘇醒的土地。
當天晚上,趙振國在浦東一家酒店裡跟唐康泰又碰了一麵,聊設備清單的進展。
兩人在酒店咖啡廳坐下,趙振國把黃羅拔那邊發來的初步報價和型號清單遞給唐康泰。
“你先看看,哪些是最緊缺的,我讓黃羅拔優先鎖貨。”
唐康泰接過清單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逐漸認真起來。
“振國,你這渠道可以啊。這幾台德國產的工業CT檢測儀,寶鋼進口處之前詢過價,走國營渠道要排隊等八個月。你這邊報價比他們低了百分之十五,而且交貨期承諾三個月內。”
"黃羅拔在法蘭克福跟那家廠商有長期協議。"趙振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我有現款支付,不用走信用證周期,所以價格有優勢。"
唐康泰把清單收進公文包,點了點頭。
"我回去就遞給項目籌備組。振國,你這次幫我解決了大問題。寶鋼今年這個項目工期卡得很緊,設備要是等太久,整個進度都要推後。”
"你幫我,我幫你。”趙振國說,“川沙那塊地的事,你也幫我盯著。”
唐康泰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我已經把你們那塊地的資料放進配套項目選址方案裡了。如果不出意外,四月份之前就能定下來。"
——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寶鋼項目的細節,唐康泰BB機響了,說有事情先走了。
春節前的半個月,趙振國往返於京城和海市之間跑了三趟。
第一趟是1月底,他帶著王大海去川沙地塊周邊仔細勘測了一遍,確認了接入主乾道的路線和水電氣線路走向。
第二趟是2月初,唐康泰那邊傳來消息:寶鋼項目籌備組對川沙那塊地作為倉儲配套的方案很感興趣,要求趙振國提供一份詳細的地塊基礎條件報告。
趙振國當天就讓王大海找了測繪隊進場測量,連夜趕出了報告。
第三趟是春節前最後一周,黃羅拔從歐洲發來傳真,確認了第一批十台工業檢測設備的采購合同,總金額四十七萬德國馬克,交貨期兩個月內。
除夕前一天,趙振國回到京城。
推門進四合院的時候,安安康康正蹲在院子裡往雪人身上插胡蘿卜鼻子。
兩個小孩一前一後撲上來,一個抱住他的左腿一個抱住他的右腿,仰頭喊“爸爸帶好吃的冇有”。
趙振國從行李裡掏出兩盒稻香村的點心,康康搶到了山楂糕,安安搶到了茯苓餅,兩人滿意地跑回屋裡炫耀去了。
棠棠從北房探出頭來:“爸,媽媽在廚房包餃子呢,讓你進去幫忙。”
趙振國走進廚房,暖氣撲了一臉。
嬸子正站在案板前擀餃子皮,宋婉清在包餃子。
廚房裡熱氣氤氳,鍋裡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水霧。
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北房的大圓桌旁吃年夜飯。
桌上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蔥燒海參、什錦砂鍋、涼拌藕片、炸春卷,還有宋婉清親手包的豬肉大蔥餡餃子。
安安康康每人舉著一瓶北冰洋汽水,棠棠端著一杯橙汁,趙振國和宋婉清麵前各放了一隻小酒杯,裡麵倒著茅台。
趙振國站起來舉杯。
他的目光掃過桌邊的四張麵孔:宋婉清端坐微笑,棠棠安靜地握著杯子,安安康康正偷偷用筷子戳盤子裡的炸春卷。
他清了清嗓子說:“這一年,大家辛苦了。婉清最辛苦,醫院和學校兩頭跑,還管著這兩個小的。棠棠這次期末考進了年級前三,爸爸替你高興。安安康康,你們兩個彆戳春卷了,聽爸爸把話說完。”
兩個孩子立刻把手縮回去,坐得筆直。
趙振國笑了一下:“明年呢,爸爸可能會更忙一些。海市那邊有很多事要跑。但不管爸爸在哪裡,家永遠是在這兒。棠棠明年高考,該看書看書、該放鬆放鬆,爸爸媽媽不對你有任何硬性要求,你考到哪裡都是好的。安安康康,你們兩個九月就要上小學了,從現在開始要學會自己收拾書包、自己穿衣服、自己把玩具歸位。”
康康立刻舉手:“我我我!我收拾得可好了!”
安安撇嘴:“你上回把積木塞到床底下叫收拾得好?”
“那叫——那叫整理!”
“行了。”宋婉清笑著打斷他們,“先吃飯,吃飽了再討論整理的問題。”
全家碰杯。
六個杯子在圓桌上空碰出一圈清脆的響聲。
窗外不知哪家的煙花開始放了,"嗖"的一聲竄上半空,"砰"地炸開一朵彩色的光。
安安康康立刻丟下筷子衝到窗邊去看,棠棠也跟著站起來,趴在窗玻璃上望著夜空。
宋婉清起身去給兩個孩子拿外套披上。
趙振國端著酒杯坐在桌邊,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四道剪影,宋婉清彎腰給康康係圍巾,棠棠伸手幫安安拍了拍肩上的餅乾渣,兩個小的仰著頭,臉上映著窗外忽明忽暗的煙花光。
煙花散儘之後,安安康康被嬸子帶回了廂房睡覺。
棠棠也回了自己房間。
宋婉清收拾完碗碟,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到廊下,在趙振國旁邊坐下來。
京城冬夜的星空很高很遠,院子裡安靜極了。
宋婉清把果盤放在兩人之間的廊凳上,叉了一塊蘋果遞給他。
“振國,”她開口,“我在想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