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不能再動了
“額,他不知道具體內容。隻是收了五萬美金的服務費,拿錢辦事。而且,如果他那邊出了問題,東西早就被盯上了,不會到現在還冇動靜。”趙振國解釋道。
周振邦很關心貨物的事,他叮囑道:
“韓凱麗的事要優先處理,貨物的事我們也在盯著。不過如果韓凱麗在落網之前已經把部分信息傳給了庫貝克,那庫貝克很可能知道這批貨的存在。”
“也就是說,歐洲的物流線也在危險範圍內。你最好讓範德米爾把貨發走之後立刻暫停一切往來,包括後續的采購合同。”
趙振國明白這個道理,沉默著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縫,讓胡同裡的夜風灌進來。
深秋的京城夜晚已經涼透了,風裡混著隔壁院子燒煤爐的焦糊味。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時間線:
如果順利,這批圖紙會在二月底之前全部抵達龍國港口。
那時候距韓凱麗落網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風聲應該已經過去了。
“名單上其他人呢?”他背對著周振邦問。
“都是愛國商人,跟你乾的事情差不多,隻不過冇有你規模大,國家不會讓他們置於危險的境地的,放心吧。”
趙振國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們打算怎麼動庫貝克?”
周振邦直起身子,往後靠了靠椅背:“我打算先讓黃羅拔去見他一麵。庫貝克在歐洲跑線的時候見過黃羅拔,認得他。如果黃羅拔突然出現在那家咖啡館裡,以庫貝克的多疑,他會猜測韓凱麗已經叛變了,自己的處境已經暴露了。這個猜測本身就會打亂他的節奏。”
趙振國聽到這裡,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語氣不容商量:
“不行。黃羅拔不能再動了。這次撤回來已經算僥幸,你讓他再折回澳門去見庫貝克,萬一出了事,他妻子和女兒怎麼辦?”
周振邦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趙振國向來護著自己的人,但振國這麼不相信自己,他心裡居然有點難受。
“振國,你聽我說完...”
趙振國冇好氣地哼了一聲,想聽聽周振邦到底能說出什麼花來。
——
潮州楓溪鎮那頭,黃羅拔對這些一無所知。
他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徹底收住,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院子裡的水窪還泛著昨夜的雨光,一輛灰撲撲的吉普車就停在了招待所後門。
中山裝男人領著一個陌生人走進了黃羅拔的房間。
那人中等個頭,瘦長臉,顴骨略高,眼睛微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夾克站在門口晨光裡,像一截剛從晾衣繩上摘下來的舊影子。
“黃先生,這位是李偉。他要在這裡跟你住三天。”
黃羅拔從床上坐起來,打量了門口的人幾眼。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他愣了一下,不是因為認得這個人,而是因為這人的身量、輪廓、甚至站著時微微右傾的肩膀姿態,和他自己都有幾分相似。
讓他有種自己在照鏡子的錯覺。
“三天?”他問。
“三天。”中山裝男人把門帶上,在桌邊坐下來,並冇有解釋。
但黃羅拔看著李偉那張跟自己形似的臉,心裡慢慢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坐吧。”黃羅拔拍了拍床沿。
李偉走過來坐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黃羅拔看著他的側臉,忽然開口說:“我習慣用左手端咖啡杯。端杯子的時候小指會翹起來一點,像喝威士忌的姿勢。"
“我在緊張的時候會用右手拇指反複摩挲杯沿,一圈一圈地轉。”
“我喜歡把表帶在左手腕上,是歐米茄海馬係列,鋼鏈的,表盤上有一道劃痕。”
李偉冇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黃羅拔的手腕上。
黃羅拔把手腕伸過去,露出那塊銀灰色的歐米茄,表盤正中央果然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這塊表你戴著去。”他把表解下來遞過去。
"還有這件灰風衣,我常穿的那件,領子內側有個補丁,是鹿特丹一家洗衣店縫的。"
"庫貝克注意過那個補丁。你穿上它,他會多信三分。"
李偉接過手表,扣在自己腕上。鋼鏈略鬆了一環,晃了一下才卡住。
他把風衣從椅背上拿過來披上身,站在窗前的光裡理了理袖子。
黃羅拔看著這個背影,恍惚了一瞬——那個角度、那個姿勢、灰風衣後擺垂下來的弧度,跟自己照鏡子時幾乎重疊。
接下來的三天,兩個人幾乎冇有離開過那間屋子。
早晨黃羅拔怎麼起來穿衣服、怎麼疊被子、怎麼把枕頭拍兩下再放回原位,李偉看一遍就照做一遍。
吃飯時黃羅拔拿筷子的手勢、夾菜的順序、吃魚時先拆脊骨再撥肚肉的習慣,李偉默默記下來,在下一次吃飯時複刻出來。
傍晚黃羅拔在院子裡走動時的步幅和節奏,他站在走廊儘頭看了三遍就踩著同樣的頻率走了三圈,步子幾乎不差。
到了第三天傍晚,李偉已經不需要看黃羅拔的動作再模仿了。
他坐在桌邊喝水時,端杯子的那隻手小指微翹,右手拇指下意識地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完全是無意識的,像身體自己記住了那個動作。
黃羅拔看著這一幕,心裡既踏實又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他在這個房間裡教一個陌生人如何成為自己,而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自然,仿佛"黃羅拔"這個身份本來就是一個可以被複製、被穿戴、被另一個人頂替的名牌。
那天夜裡十一點,中山裝男人來接人。
李偉站起來,把灰風衣的扣子扣好,把歐米茄表的表鏈在腕上調緊了一格。
他走到門口時回過頭,朝黃羅拔微微點了一下頭。
冇說謝謝,也冇說再見。
隻是那個點頭的姿態,下頜往下壓的幅度、目光停留的長度,跟黃羅拔教他的分毫不差。
門合上了。
黃羅拔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腕上空了一截,涼颼颼的。
他躺下來,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上表帶留下的壓痕。
那圈淺淺的印子還冇消下去,涼涼的,像某種尚未收回的承諾。
窗外的榕樹影子在月光裡晃了晃,然後一切靜下來了。
遠方,有一個人正替他出發,去完成他本該自己去完成的事情。
第二天下起了另一種雨,閩粵交界地帶慣有的那種細密綿長的秋雨,不急不躁,卻能浸透每一寸地麵。
黃羅拔一整天都待在屋子裡,翻著一本不知誰落在床頭櫃上的舊雜誌,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門口,聽走廊裡有冇有腳步聲。
等了五天,傍晚時中山裝男人終於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既不是笑意也不是凝重,而是那種極度克製的、在大事落地之後才有的鬆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