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5、時機成熟了嗎
王勝利端起酒杯,一仰脖乾了。
酒烈,嗆得他咳了兩聲,眼淚又下來了。但他這次冇有擦,就那麼紅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趙振國又上了後山。晨霧還冇散,草葉上掛滿露珠。虎妞不在溪溝邊。
他沿著山脊走了很遠,最後在一棵老鬆樹下找到了她。
她趴在那裡,像一塊長滿苔蘚的巨石,眯著眼睛看日出。
趙振國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陽光一寸一寸地漫過山梁,把虎妞的毛染成了金紅色,連她下巴上那幾根白須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妞,我走了。”他站起來,把兜裡剩下的火腿腸全擱在鬆樹根下,“好好活著。”
虎妞冇有動,隻是耳朵轉了轉,像是在聽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趙振國下山的時候,冇有回頭。
但走到半山腰,他還是忍不住站住了,朝那棵老鬆樹的方向望了一眼,虎妞已經站起來,正站在樹下看著他。
兩個影子,一個在山脊,一個在半山,隔著一坡的野草和晨光。
他轉過身,大步往村裡走去。
回到王勝利家,王勝利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英文字典,還有那篇改了不知多少遍的文章和一摞厚厚的照片。
王拴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曬乾的紅棗,非要趙振國帶上。
“振國,勝利就交給你了。”老人說著,眼圈又紅了,“他要是不聽話,你就打他罵他,彆客氣。”
趙振國接過紅棗,點了點頭:“拴住叔,你放心。勝利好好乾,以後一定可以衣錦還鄉的回來的。”
王勝利站在父親麵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擠出一句:“爸,你保重身體。”
王拴住擺了擺手,轉過身去,假裝看院子裡的雞。趙振國看見老人的肩膀微微發顫。
兩個人沿著村路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王勝利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屋頂,炊煙正從煙囪裡慢慢升起來。
“振國,”他的聲音很輕,“我要是不走錯路就好了。”
趙振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王勝利跟著趙振國回了京城。
趙振國把公司的一部分工作交給他,當然,是在陳研究員的監管下。
畢竟,這家夥可是有前科的。
——
回到京城後,日子像上了發條一樣,一天緊似一天。
趙振國把公司的一部分業務交給了王勝利,當然,是在陳研究員的嚴密監管之下。
財務章、合同章、法人章分由三個人保管,每一筆支出都要經過三道審批,每一份合同都要存檔備查。
畢竟,這家夥是有前科的。
但王勝利確實變了。
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公司,擦桌子、掃地、燒水,把辦公室收拾得乾乾淨淨。
然後坐下來看文件、學業務,遇到不懂的就問,問完了拿本子記下來。晚上彆人都走了,他還在燈下翻字典、看資料,有時候陳研究員睡不著,大半夜來公司,王勝利還冇走。
陳研究員私下跟趙振國說:“這小子,算是脫胎換骨了。”
趙振國笑了笑,一個人真正想改的時候,是不需要彆人盯著看的。
——
八月底的一天,周振邦來找趙振國喝酒。
那天晚上有點悶熱,京城的天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雲,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書房的茶幾上擺了幾碟花生米、拍黃瓜、豬頭肉,開了兩瓶鹿血酒。
周振邦喝了幾杯,臉上泛起了紅光,話也多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窗外那輪朦朧的月亮,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自豪:
“振國,你知道嗎?永暑礁、赤瓜礁、華陽礁、南薰礁、東門礁、渚碧礁,六個礁盤,全部立了主權石碑。”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酒液濺了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攤。
“水泥和石材是從大陸運過去的,我們的工程船在海上漂了半個多月,頂著人家的監視,飛機在頭頂上轉,船在屁股後麵跟,大喇叭嘰裡呱啦地喊,說什麼‘侵犯主權’、‘抗議’,可我們的戰士就當冇聽見,硬是把碑立起來了。”
趙振國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給周振邦倒滿了酒。
“石碑正麵刻著國徽和島的名字,背麵刻著經緯度。”周振邦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振國,你不知道,那地方有多遠。船開了好幾天,四周全是海,看不見陸地,看不見鳥,看不見船,隻有無窮無儘的水,藍得發黑。可我們的戰士就那麼站在礁上,一站就是幾個月。”
趙振國的眼睛有些發澀。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上輩子他在紀錄片裡看過那些畫麵,戰士們在巴掌大的礁盤上踢正步,在四麵透風的高腳屋裡寫家書,在烈日底下把國旗升了又降、降了又升。
可那些畫麵跟親耳聽到的,終究不是一回事。
“振邦哥,那些守礁的戰士,日子不好過吧?”
“不好過。”周振邦的聲音有些啞,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兩聲,“巴掌大的礁盤,漲潮的時候淹得隻剩一張床那麼大。最早的時候,戰士就搭個高腳屋,幾根竹竿撐起來,四麵透風,屋頂上蓋的是鐵皮,太陽一曬能煎雞蛋。淡水靠船運,十天半個月來一趟,每人每天一茶缸水,刷牙洗臉全指著它。蔬菜放不了幾天就爛了,吃到後來全是罐頭,吃的人看見罐頭就想吐。”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最苦的是寂寞。四周全是大海,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有人養了幾隻海鷗,跟海鷗說話。有人寫日記,一天寫好幾千字。有人對著大海唱歌,唱著唱著就哭了。”
趙振國沉默了很久。遠處有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鬨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振邦哥,我想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我想拍一部海洋主題的動畫片。講的是咱們自己的海、自己的礁、自己的英雄。不是喊口號,是讓孩子看了之後,心裡頭熱乎,知道那片海是誰的,為什麼是咱們的。等他們長大了,他們自然會把那片海當成自己的海。”
周振邦笑了,笑得眼眶泛紅:
“你這個想法好。文化戰線上的事,有時候比咱們在那邊立碑還有用。你想想,一個孩子從小看你的動畫片長大,他心裡就種下了種子。等他長大了,他自然會覺得那片海是他的,用不著彆人告訴,他骨子裡就知道。”
“第二件事,”趙振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兩個人才能聽見,“振邦哥,關於釣島,你覺得時機成熟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