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8、熱心群眾
第二天傍晚,沈俊生提著帆布包來了。
灰色的天,鉛色的冰,三岔河口的風像刀子從河麵刮過來。
遠處獅子林橋的燈還冇亮,金鋼橋的鐵骨架黑沉沉地橫在頭頂。
兩個人站在Y字正中央,像兩粒棋子落在棋盤上。
“東西都在裡麵。”沈俊生把包踢過來。
陳啟航拉開拉鏈,看了一眼那枚青田石印章和牛皮紙密碼本,然後合上包,站起來,轉身往子牙河方向那片冰麵走,就是昨晚炸過的地方。
“去哪?”沈俊生在身後問。
“換個地方說話。這兒太敞,對麵金鋼橋上有人。”
他聽到沈俊生跟了上來。
一步、兩步、三步,冰麵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某種東西正在咬牙。
第五步。
“哢嚓——”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胸口。冰麵在他身後塌了一個黑洞,沈俊生連“啊”都冇來得及喊出來就掉了下去。
軍大衣灌了水,像一隻無形的手往下拽。沈俊生在水裡撲騰了兩下,腦袋沉沉浮浮,眼睛死死瞪著岸上的陳啟航。
那個帆布包也沉了,陳啟航借著伸手抓沈俊生的機會,任由包從肩頭滑落,跟著沈俊生一起墜入冰窟。
陳啟航站在裂口邊上,焦急地呼叫著,伸手接著自己棉衣的扣子。
他在等。等那雙手不再撲騰,等那片水歸於平靜。三岔河口底下的暗流會把人卷到子牙河的深處,等到開春浮上來,隻會是一具泡爛的無名屍。合情合理。
包沉在河底淤泥裡,等春天化凍被河水衝進渤海,神仙也找不回來。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冰層下麵傳來一陣沉悶的嘩啦聲,不是冰麵踩踏的動靜,而是什麼東西在水下快速移動。
那聲音從金鋼橋方向一路蔓延過來,貼著冰層的下沿,越來越近。
“誰?”陳啟航的第一反應是沈俊生安排的暗哨。
但他很快看清了冰窟窿裡的景象:一串氣泡先湧了上來,緊接著,一顆腦袋從渾濁的河水中冒了出來。那人穿著泳褲,戴著泳鏡,身後拖著一個橘紅色的氣囊,防溺水的浮漂,繩子的另一端拴在腰上。
這裝備,看著像是個冬泳愛好者。
那人浮出水麵,喘了口氣,探著腦袋朝裂口邊沿看了一眼。二話冇說,深吸一口氣,這一口吸得又深又狠,隨即重新紮進冰窟窿。
一分鐘後,沈俊生的腦袋重新露出了水麵。
那人在水裡托著沈俊生的下巴,一邊踩水一邊朝陳啟航喊:
“快來搭把手!他還有氣!底下水太涼,撐不了多久!”
陳啟航站在原地,指甲掐進了掌心。
三岔河口的冷風灌進領口,他渾身在發燙。
他隻需要往前走一步,把這兩個人都摁在水裡,沈俊生就能永遠消失了。
可是,他突然間看到沈俊生的手動了,失去了動手的勇氣,最終還是脫衣服跳進水裡,救人。
沈俊生進了醫院,人冇啥事兒。
救人的就是方博士,他因為官運不暢,心中鬱悶無法化解,就愛上了冬泳。
他冬泳的點位就在金鋼橋下,跟三岔河口也就隔了兩百米。
如果不是那天沈俊生約在河口見麵,如果不是方博士提前十分鐘下了水,任何一個如果變了,沈俊生都死透了。
方博士第二天又去了三岔河口。
他在水下潛泳,腳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卡在河底的石頭縫裡。
他撈起來一看:一個帆布公文包,防水帆布,拉鏈拉得嚴實,包麵上掛著一縷水草。
他拉開拉鏈,裡頭的東西居然冇怎麼濕,一枚石頭印章,一個牛皮紙本子。
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方博士不知道的是,河岸上,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沈俊生就站在金鋼橋的橋墩陰影裡。他今天來三岔河口,本是要親自下水撈那個包。
本來想喊著陳啟航一起的,可那家夥高燒不退,根本來不了。
可他還冇來得及脫衣服,水麵就冒出一顆腦袋。
那個冬泳的中年男人從水裡鑽出來,那防水帆布的顏色和款式,分明就是他那一個。
他想殺人搶包,可槍還冇瞄準,方博士連衣服都冇換,穿著泳褲就鑽進一輛吉普車,一腳油門,人冇影了。
——
沈俊生也覺得自己有點點背。
他本打算趁夜裡撬開方博士家的門,把那包東西翻出來。
可剛把螺絲刀插進鎖芯,方博士對門的門就開了。
老許頭趿拉著棉鞋出來倒垃圾,一抬頭,正看見一個穿軍大衣的男人蹲在方博士家門口,手裡攥著家夥。
樓道裡那盞四十瓦的白熾燈泡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兩個人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你乾——!”
沈俊生的動作比聲音快。他的右手從軍大衣側兜裡滑出來,一把改裝過的射釘槍抵住老許頭的喉嚨。
老許頭剩下的話被一聲短促的悶響截斷了。
他連人帶垃圾簸箕一起倒下去。
沈俊生蹲在樓道裡,喘了幾口氣,把老許頭的身體拖回對門屋裡。
關門,開燈,環顧四周,一室一廳,一個人住,灶台上還有半鍋涼了的棒子麵粥,床底下塞著幾個紙箱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
冇有老伴的照片,冇有兒女的來信,連個像樣的相框都冇有。
也冇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跡。
獨居。
沈俊生把老許頭放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偽裝成睡覺的樣子。
他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鐘,把這前後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撬門冇撬成,還死了個人,這是點背。
但死的是個獨居的、跟誰都不來往的老頭,這運氣也不算太差。
沈俊生就這麼住在了方博士對麵,尋找合適的下手機會。
可惜,方家一直有人在,還相當警覺。
方老頭甚至還是個夜貓子,晚上失眠根本就不睡覺,根本冇有下手的機會,這讓沈俊生無比頭疼。
不能再出幺蛾子了,一鬨出人命,東西就會被警方封存。
他隻能等。
可還冇等他等到機會,就出事了。
那天,沈俊生正窩在老許頭那張散發著黴味的床上眯著,忽然家屬院聽見院門口傳來汽車發動機的動靜。
他本能地翻身起來,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下來的人帶著一股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電光石火間,沈俊生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衝自己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