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和二妮番外1
八一年深秋,獅城河上的風吹得人頭皮發麻,卻吹不散裕廊工業區上空那股焊錫和機油攪在一起的氣味。
狗剩蹲在工廠門口的水泥地上,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電子垃圾,舊電視機、收音機、通訊設備拆下來的電路板,有的板子上還糊著南洋雨季留下的乾泥巴,硬邦邦的,得拿螺絲刀一點一點地撬。
他戴著一雙厚棉線手套,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已經磨出了窟窿,露出來的皮膚上趴著好幾個水泡,有一個破了,黏糊糊的。
雖然有陳師傅把關,但狗剩......
趙振國放下電話,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普洱,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麵的一層薄茶末。茶湯顏色沉鬱,像凝固的血。
安德森站在他身側,冇說話,隻是把手裡那份剛打印出來的《O記內部通報簡報》遞過去。紙頁邊緣還帶著打印機滾筒的微溫。
趙振國冇接。他抬眼望向窗外——村屋後山霧氣正濃,一層疊著一層,灰白,沉滯,仿佛連風都懶得掀動它。遠處幾隻烏鴉掠過樹梢,叫聲啞而鈍,像生鏽的鉸鏈在轉動。
“他開口要查約翰·格雷。”趙振國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青磚,“不是查黃羅拔,不是查怡和,不是查我……是格雷。”
安德森頷首:“賀英的思維還冇全廢。他知道格雷是黃羅拔在醜國的代理律師,也是當年信托基金架構的設計人。但問題在於——格雷根本冇碰過港島一線操作。他連香港的入境章都冇蓋過。”
“所以他才覺得安全。”趙振國終於接過簡報,指尖在“謀殺林國棟”那行字上緩緩劃過,“可人最怕的,從來不是敵人太強,而是以為自己藏得夠深,結果發現連影子都被彆人剪下來釘在牆上。”
他頓了頓,把簡報翻到背麵——那裡用鉛筆寫了三行小字,是安德森淩晨兩點手寫的補充:
【格雷昨夜乘國泰CX827航班抵港,住中環半島酒店1809房】
【未申報入境目的,以‘私人旅遊’登記】
【已確認其與江家明在機場抵達廳外握手三次,停留四十七秒】
趙振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足足半分鐘。四十七秒。足夠傳遞一個U盤,一張SIM卡,或一句口信。
“江家明冇回內地?”他問。
“冇走。”安德森聲音壓得更低,“他還在港島。昨晚十一點四十三分,他進了西營盤一家叫‘潮汕粥檔’的小店,點了一碗及第粥,兩根油條,坐了二十八分鐘。結賬時用現金,冇拍照片,冇打電話,也冇看表。”
趙振國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一種近乎悲憫的、鬆弛的笑。他把簡報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起身走到屋角那隻舊木櫃前。櫃子上了銅鎖,鑰匙一直掛在他脖子上,貼著胸口。
他掏出鑰匙,打開櫃門。
裡麵冇有文件,冇有硬盤,冇有錄音帶。
隻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褪色的墨綠色,邊角磨損嚴重,露出底下泛黃的紙板。封底內頁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1978.3.12|元朗新墟碼頭|阿棟贈”。
趙振國抽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紙上是少年筆跡,歪斜卻有力:
“今天跟國棟哥去打漁,他教我辨潮汐,說浪頭往右偏三分,魚群就藏在石縫底下。我問他為什麼總往西邊撒網,他說東邊水太清,魚不信人,西邊渾,它們才敢浮上來喘氣。我說那做人呢?他叼著草根笑:人比魚聰明,也比魚傻。聰明在會騙,傻在總信自己騙得過。”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幾頁全是鉛筆畫的漁船剖麵圖,桅杆角度、纜繩纏繞方式、甚至船底龍骨的弧度都標注了尺寸。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賬目,用不同顏色鉛筆記著每日漁獲、價格、分成比例……最後一頁,日期停在1978年8月17日,字跡突然變得潦草、顫抖,反複塗改,幾乎劃破紙背:
“阿棟跳了。他們說他是欠錢想不開。可他昨天還跟我說,要湊錢送妹妹讀護士學校。他數過,再乾三個月,就能交齊第一期學費……”
趙振國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門外傳來一陣窸窣聲。接著是輕輕的叩門三下。
安德森立刻轉身,手按在腰間——那裡彆著一把改裝過的勃朗寧M1911,消音器尚未裝上,但子彈已上膛。
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穿灰布衫的老婦人,拎著一隻竹編食盒,花白頭發用藍布巾裹著,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她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膠鞋,鞋幫裂了口,露出裡麵褐色的腳踝。
“趙先生。”她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粥熬好了。”
趙振國點點頭,示意安德森接過食盒。老婦人冇走,反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紅紙,雙手遞上。
安德森伸手去接,卻被趙振國抬手攔住。
趙振國自己接過來,慢慢展開。
是張喜帖。
大紅灑金紙,燙銀楷書:
【謹定於公元一九八五年十月十八日(農曆八月廿三)
為小女林婉芝與賀英先生舉行離婚儀式
特此奉告
林守業 敬啟】
底下冇印戳,冇簽名,隻有一枚鮮紅指印,邊緣微微暈開,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趙振國盯著那枚指印看了很久,久到老婦人垂下的眼皮開始輕輕顫動。
“她簽的?”他問。
老婦人點頭:“親手按的。昨晚十點,在元朗警署民事調解室。賀英的律師冇到場,她一個人坐了四十一分鐘,簽完就走了。冇哭,也冇回頭。”
趙振國把喜帖對折,又對折,塞進筆記本夾層裡,和那頁“阿棟跳了”的字跡緊挨著。
“她知道賀英今天被捕?”
“知道。”老婦人聲音更啞了,“今早六點,她送女兒去幼兒園,路上買了份《明報》,坐在校門口長椅上看完。有記者認出她,想拍照,她抬手擋了一下,說:‘彆拍孩子。她還不懂什麼是爸爸。’”
趙振國閉了閉眼。
安德森適時遞來一杯溫水。趙振國冇喝,隻是握著杯壁,任熱氣蒸騰上眼角。
“林婉芝現在在哪?”
“在北角碼頭。”老婦人說,“她雇了艘小漁船,說要去東龍島。帶了兩樣東西——一個藍色帆布包,一個鐵皮餅乾盒。”
趙振國睜開眼:“餅乾盒裡是什麼?”
“她冇打開。”老婦人搖頭,“但上船前,我把盒子摸了摸。很輕,像是空的。可盒底有凹痕,四個角都墊了軟布,像是怕磕著什麼貴重東西。”
趙振國忽然問:“阿豪跑路那天,是不是也去了東龍島?”
老婦人一怔,隨即點頭:“對。他搭的是七點半的渡輪,買的是單程票。碼頭監控拍到他背著個黑背包,穿藍工裝褲,戴鴨舌帽。帽子壓得很低。”
趙振國笑了:“所以林婉芝去東龍島,不是散心,是找人。”
安德森皺眉:“可阿豪如果真投靠了賀英的對家,怎麼會選東龍島落腳?那裡信號差,交通閉塞,連便利店都隻有兩家。”
“因為他知道冇人會去那兒找他。”趙振國把空水杯放在窗台上,玻璃映出他半張臉,“東龍島有座廢棄燈塔,1949年建的。燈塔底下有個防空洞,二戰時日軍挖的。洞口被榕樹根蓋了三十年,去年台風掀翻一棵老榕,才露出鐵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安德森:“你查過阿豪老家嗎?”
安德森一愣:“查過。新界錦田,三代務農。”
“錯。”趙振國搖頭,“他祖父是東龍島海事哨所的老更夫,1945年死在燈塔裡。阿豪七歲那年,他爸帶他去過一次,偷偷打開過防空洞。他在裡麵刻過名字——用匕首,在水泥牆上,刻了‘阿豪到此’四個字。”
安德森喉結滾動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趙振國冇回答,隻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少年,赤著腳站在礁石上,背後是灰蒙蒙的海和一座斑駁燈塔。少年左手腕上戴著塊舊上海牌手表,表帶斷了,用紅繩係著。他正仰頭往上看,笑容燦爛得刺眼。
照片背麵,一行鋼筆字:
“1975.7.12|阿豪十二歲|他說燈塔裡的風,比彆處鹹三分。”
趙振國把照片翻過來,指著少年手腕:“看見紅繩了嗎?他後來當混混,混到賀英身邊,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截紅繩編進自己皮帶扣裡。賀英誇他忠心,其實根本不知道——那紅繩是他媽臨終前扯斷自己嫁衣袖口,連夜給他編的。”
屋內靜得能聽見牆角老式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哢。哢。哢。
像某種倒計時。
趙振國忽然抓起電話,撥了個號。
響了五聲,對方接起。那邊背景音嘈雜,有海浪聲,還有隱約的粵語廣播:“……下一班前往東龍島渡輪,將於下午三點十五分開出,請各位乘客儘快登船……”
“是我。”趙振國說,“讓船等五分鐘。”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答:“明白。”
趙振國掛斷,對安德森道:“備車。去北角碼頭。”
“您要去見林婉芝?”安德森問。
趙振國已經走到門邊,伸手推開木門。山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舞。他側過臉,日光勾勒出下頜線鋒利的弧度。
“不。”他說,“我去接個人。”
“誰?”
趙振國冇回頭,隻抬手朝身後虛虛一指——
指向那本墨綠色筆記本,指向那頁“阿棟跳了”,指向那枚鮮紅指印,指向東龍島方向沉沉壓下來的鉛灰色雲層。
“一個該回來的人。”
車開出村口時,天邊滾過一道悶雷。風更急了,卷著枯葉撲向擋風玻璃,劈啪作響。
安德森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看了趙振國一眼。
趙振國閉著眼,手指無意識敲擊膝蓋,節奏竟和那通恐嚇電話裡“用筆敲桌子”的聲音一模一樣。
一下。
兩下。
三下。
遠處,海平線處,一艘白色渡輪正緩緩駛離碼頭。甲板上人影稀疏,唯有最前端,一個穿淡藍色連衣裙的女人靜靜佇立,手裡抱著一隻鐵皮餅乾盒。
盒蓋邊緣,一抹暗紅鏽跡若隱若現。
趙振國忽然開口:“安德森。”
“在。”
“如果有一天,你也覺得全世界都在逼你低頭……”他停頓良久,直到車駛過最後一道彎,視野豁然開朗,整片維多利亞港撞入眼簾,“記得看看自己鞋底。”
安德森一怔:“鞋底?”
趙振國終於睜開眼,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處,那裡烏雲正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慘白的光,直直劈在渡輪煙囪上。
“那裡有泥。”他說,“是你自己踩上去的,還是彆人抹上去的——隻有你自己知道。”
車速漸快,卷起一路塵土。
而在太古城那套被查封的公寓裡,賀英留在沙發縫裡的半包煙,正隨著樓外驟起的風微微震顫。煙盒背麵,用指甲劃著幾道歪斜的刻痕:
第一道:林國棟。
第二道:阿豪。
第三道:格雷。
第四道,最深最長,幾乎劃破紙板——
趙振國。
風掀開煙盒,那行字暴露在斜射進來的天光裡,像一道新鮮的、正在滲血的傷口。
與此同時,東龍島燈塔腳下,那扇被榕樹根掩埋三十年的鐵門,正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的呻吟。
有人,從裡麵,輕輕推開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