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9、截然不同的反應
周日。
趙振國一整天都待在書房裡,冇有出門。
窗外的光從明亮漸漸變成昏黃,又暗下去。他隻開了桌上一盞台燈,光暈籠罩著幾張信紙和一支老式鋼筆。
他擰開筆帽,蘸了蘸墨水,開始起草一封給黃羅拔的密電。
“羅拔:你上次說的怡和撤退事,我已通盤考慮。現交辦如下:第一,設法接觸立法局李福善、張鑒泉二位,探其態度,若能爭取,請其從法律層麵推動修改公司條例,限製重大資產轉移須經股東大會批準。
第二,幫我約一下港島彙豐的陳秉正先生,就說京城故人介紹,我想登門拜訪。第三,留意《明報》和《文彙報》的動態,找機會接觸主編先生。此事事關重大,務必謹慎。”
寫完這三條,他擱下筆,抬起頭。窗外傳來幾聲蟬鳴,嘶啞而執拗,像是知道了夏天已經走到尾聲,拚著最後的力氣也要把聲音留在風裡。
他聽了一會兒,又提起筆,添了一段:
“另:近日國際外彙市場將有重大波動。建議你個人將閒置資金兌換為倭元或馬克,持有至年底。此事僅你一人知道即可,不必聲張。”
寫完了,他從頭到尾默讀三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妥帖無誤。
他的目光落向桌角的台曆,9月22日那一格,早就用紅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圈。
那一天,是廣場協議簽署的日子。
醜國、倭國、西德、法蘭西、不列顛五國財政部長,在紐約廣場飯店閉門會晤,達成了一份足以改寫世界金融格局的秘密協議。核心內容隻有一句話:聯合乾預外彙市場,誘導醜元對主要貨幣貶值。
協議簽署前,醜元兌倭元的彙率是1:240。簽署後不到一年,倭元突破1:150。兩年半之內,倭元升值一倍。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你在1985年9月22日之前持有倭元,三個月後,你的資產就翻了一番。
不需要技術,不需要運氣,隻需要——提前知道。
趙振國恰好提前知道。
他從八月初就開始布子了。
第一封密電發往紐約,收件人是安德森。
這個跟隨趙振國多年的醜國人有一個特點:他從不過問命令的緣由。趙振國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信中的指令清晰而強硬:以杠杆方式借入三百萬醜元,全部兌換成倭元和西德馬克,鎖定遠期彙率。
分十二批入場,平均彙率鎖定在1:238。
安德森收到命令後,冇有任何猶豫。他花了一個下午研究技術細節,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分批建倉。
八月中旬,全部倉位完成。他把交易記錄仔細歸檔,然後繼續做他的日常工作,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等待期間,交易所裡有人議論醜元走勢,有人預測倭元還要跌。
有交易員湊過來問他:“安德森,你怎麼看?”他笑而不語。
九月的第一周,醜元還在漲。安德森的浮虧已經超過五萬醜元。
助理緊張地跑過來:“先生,我們要不要減倉?”安德森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不。繼續持有。”
第二周,醜元漲勢放緩。第三周,市場傳出五國財長要開會的消息。
安德森把這些信息收集起來,加密後發給趙振國,附上一句簡短的彙報:“倉位正常,按原計劃執行。”冇有疑問,冇有建議,隻有彙報。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安德森待在辦公室裡,泡了一壺咖啡,盯著路透社終端機。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表情始終平靜。
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消息傳出來的那一刻,安德森正坐在終端機前。
數字開始瘋狂跳動,倭元跳漲3%,馬克漲4%。
倉位從浮虧變成浮盈,五萬,二十萬,五十萬……
旁邊的交易員們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
安德森站起來,拿起電話,按照趙振國預先的指令平掉一半倉位。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掛掉電話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震撼,主人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了出去。主人的事,不該問的彆問。
他坐下來,給趙振國寫了一封密電,隻有寥寥數語:
“主人。倭元跳漲3%,馬克漲4%。已按指令平掉一半倉位。剩餘繼續持有。”
——
除了安德森,趙振國還在倭國有所布局。
高橋手裡捏著一封剛剛破譯的加密信函,信是趙振國七月中旬發來的,措辭極其簡略,隻有一行字:
“九月下旬,醜元對倭元將大幅貶值,立即建立倭元多頭倉位。”
高橋把信看了三遍,眉頭越皺越緊。
他是趙振國在倭國最得力的助手,手下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網絡,幾個在財務省和大藏省工作的舊相識,兩家證券公司的交易主管,還有一名退休的央行職員。
這些人平時給他遞些半公開的消息,從未出過大的偏差。但這一次,他動用了所有渠道,得到的答複出奇一致:冇有聽說任何關於彙率乾預的計劃。
醜國財長貝克最近確實在到處跑,但倭國官方態度曖昧,市場普遍看多醜元。
高橋坐不住了。
他連夜起草了一封回信,措辭儘量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趙哥,您的指示我已收到。但我通過這邊的渠道反複核實,目前冇有任何跡象表明倭元會大幅升值。財務省的朋友說,醜國雖然對貿易逆差不滿,但倭元升值會打擊倭國出口,政府不可能坐視不管。大藏省那邊也冇有動靜。我鬥膽建議:此事是否再觀察一段時間?貿然建倉,風險極大。請您三思。”
信發出後,高橋等了三天。
三天後,趙振國的回複到了。
“照做。出了任何問題,我負全責。”
高橋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跟了趙振國這些年,知道這個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